遠航 · 第二十六章

伍爾芙 《遠航》
之後過去的兩三個小時中,月亮繼續透過空空蕩蕩的天空灑下光芒。因為沒有雲彩的遮擋,月光直直地落了下來,似寒冷的白霜一樣覆蓋住了海洋和大地。在這期間,一直沒有人打破沉默。唯一在動的只有微微抖動的樹木枝葉,以及映射在白色大地上的影子。在這一片肅靜中只能聽得到一種聲音,那是輕微卻持續不斷的呼吸聲,這聲音從來沒有停止過,儘管它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高低起伏。這聲音伴隨著鳥兒開始拍著翅膀在枝頭間飛翔的聲響,又隱藏在鳥兒第一聲微弱的啼鳴聲中,這聲音一直延續到東方天空泛白,繼而慢慢變紅,隨後又出現一抹淡藍的時刻。當太陽升起之後,這聲音消失了,被其他的聲音取代了。 首先聽到的是一種有些含糊不清的哭聲,那哭聲聽起來像是來自孩子或者窮苦人家,又像是來自極度虛弱或者正遭受痛苦的人。然而,當太陽升至地平線以上的時候,原本稀薄和黯淡的空氣每一刻都在變得越來越濃厚和溫暖,生命的聲音也變得更加轟轟烈烈,充滿了勇氣和威風。漸漸地,炊煙開始從房屋上空搖擺不定地升起,隨後緩慢地變得稠密了起來,最後形成了又圓又直的柱子;太陽沒有照在蒼白的窗簾上,而是直接照在了黑暗的窗戶上,窗外是一片幽暗與空曠。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好幾小時,空氣組成的巨大穹頂因為陽光薄薄的絲絲金光而變得溫暖和閃亮,這時才有人踏入了賓館。賓館在晨曦中顯得潔白而巨大,窗簾緊閉,好像還沒有完全睡醒。 艾倫小姐在大約九點半的時候緩緩地走進了大廳,又緩緩地走到了放著早報的桌子旁邊,但她並沒有伸手去拿報紙;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歪著頭思考著。她看上去出奇的老。從她的站姿來看,她有一些彎腰駝背,又有一些臃腫肥胖,從中可以預測出等她真正老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以及看出她是如何日復一日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的。當其他人開始進入房間,經過她的時候,她沒有和他們說話,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最後,好像自己一定得做些什麼似的,她一下子坐在了一張椅子上,一聲不發、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她今天早上感到自己十分衰老,而且也十分沒用,好像她的整個人生都很失敗,好像她的一生都在歷經坎坷卻又碌碌無為。她不想再活下去了,然而,她知道自己會活得很久。她的身體非常健壯,註定會活到很老。她可能會活到八十歲,而她現在五十歲了,還要活三十年。她在大腿上不斷地翻動著雙手,滿懷好奇地盯著它們;她這雙蒼老的手啊,為她完成了那麼多的工作。這似乎沒有任何意義,一個人要繼續活下去,當然要繼續活下去……艾倫小姐抬頭看見了索恩伯里太太站在自己旁邊,她的額頭上皺紋遍布,張著嘴唇好像正要發問似的。 艾倫小姐預感到了她的提問。 「是的,」艾倫小姐說,「她今天早上去世了。在非常早的時候,大概三點鐘。」 索恩伯里太太發出了小聲的尖叫,雙唇緊閉了起來,眼裡泛起了淚光。她透過眼淚看著此刻灑滿陽光的大廳,還有站在結實的扶手椅和桌子旁的那些無憂無慮、悠然自得的人們。在她的眼中,他們看起來是那麼不真實,絲毫意識不到大事即將在他們的身邊降臨。但是並沒有什麼大事降臨,於是他們就繼續在椅子和桌子旁邊站著。在索恩伯里太太的眼中,他們已經不再存在了,她的目光穿透了他們,就好像他們根本不是實體似的。她看見了房子,房子裡的人,房間,房間裡的床,還有在床單下的陰影中靜靜躺著的屍體。她幾乎看到了逝者,也幾乎聽到了哀悼者的悲鳴。 「他們對此有心理準備嗎?」索恩伯里太太終於開口問道。 艾倫小姐只是搖了搖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回答道,「我只知道弗拉辛太太的女傭告訴我的那句話:她今天凌晨死了。」 兩個女人就這樣意味深長地彼此注視著。隨後,伴隨著一種奇特的眩暈感,為了探尋她所不了解的情況,索恩伯里太太緩慢地走上了樓。她沿著走廊靜悄悄地走著,用手指觸摸著牆壁,似乎在給自己帶路。女傭們匆忙地在房間中穿梭。索恩伯里太太避開了她們,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們;在她的眼中,她們似乎存在於另外的一個世界中。當伊芙琳攔住她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抬頭。伊芙琳很明顯剛剛哭過,而看到索恩伯里太太的時候她又忍不住開始哭了。她們一同走到了一扇窗口前,沉默地站在那裡。最終,伊芙琳伴隨著抽泣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話。「太可怕了,」她嗚咽著說,「太殘忍了——他們原本是那樣幸福。」 索恩伯里太太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 「這太殘酷了——非常殘酷。」索恩伯里太太說道。她停頓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坡上安布羅斯家的別墅;窗子在陽光下格外耀眼,她思考著死者的靈魂是如何穿過那些窗戶的。有些東西從世上消失了,這似乎令她感到了莫名的空虛。 「然而年長的人卻還活著,」她的眼睛恢復了神采,比往常還要明亮,「這更加說明了這一切都是有因可循的。如果沒有原因的話,怎麼就會變成這樣了呢?」她問道。 她向其他人問過這個問題,但從來沒有問過伊芙琳。伊芙琳的啜泣聲變小了。「一定是有原因的,」她說,「不可能只是一場意外。如果要是意外的話——本來可以避免的。」 索恩伯里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們自己不能這樣想,」她補充道,「而且我們希望他們也不要這樣想。無論他們怎麼做,結果可能都是一樣的。這些可怕的疾病——」 「沒有原因——我根本不相信有什麼原因!」伊芙琳喊叫著,把百葉窗往下一拉,又啪地一聲把它彈了回去。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呢?為什麼人們應該受罪?我堅信,」她稍微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蕾切爾去了天堂,而特倫斯……」 「這麼想又能有什麼用呢?」她問道。 索恩伯里太太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回應,只是緊緊地握著伊芙琳的手。隨後她又繼續穿過走廊,朝著弗拉辛夫婦的房間走去。一路上她都在強烈地希望能夠聽到些什麼,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聽到什麼。當她打開門的時候,感覺自己恰好打斷了夫妻間的爭吵。弗拉辛太太正背著光坐著,而弗拉辛先生則站在她的旁邊爭論著,在努力地勸說著什麼。 「啊,是索恩伯里太太啊,」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解脫,「你一定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我的妻子覺得她負有一定的責任,因為是她竭力說服可憐的溫雷絲小姐出遊的。我敢肯定你和我一樣,認為她的這種想法是毫無道理的。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實際上我覺得不大可能——她是在那裡染上這種疾病的。這些疾病——另外,是她執意要去。艾麗斯,不管你勸不勸她,她都會去的。」 「別這樣,威爾弗雷德,」弗拉辛太太說道。她一動不動,眼睛也沒有從一直盯著的那一塊地板上挪開,「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她停住了。 「我過來是想問問你,」索恩伯里太太對威爾弗雷德說道,因為現在和他的妻子說話起不到什麼作用,「你覺得我們現在還能做點什麼嗎?她的父親到了嗎?可以過去看看嗎?」 她此時最強烈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夠為鬱鬱寡歡的人們做點什麼——去看看他們去安撫他們,去幫助他們。現在她卻距離他們如此遙遠,這讓她感到十分不快。不過弗拉辛先生搖了搖頭,他覺得現在不合時宜——或許他們以後能夠幫上忙。就在這時,弗拉辛太太僵硬地站了起來,背對著他們,走進了對面的更衣室。在她的走動中,他們能夠看到她的胸脯在緩慢地上下起伏。她的悲傷是寂靜無聲的。隨後她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當完全獨處的時候,她緊握住雙拳,開始用拳頭捶打椅背。她就如同是一隻受傷的動物。她厭惡死亡;對死亡咬牙切齒,怒不可遏,怒火中燒,就仿佛死亡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活物。她不願意自己的朋友落入死亡之手。她絕不會向黑暗和虛無屈服。她開始來回踱步,雙手依然緊握,任憑淚水快速地在她的雙頰上流淌。最後,她呆滯地坐了下來,但依然沒有屈服。當她停止哭泣的時候,看上去十分倔強和堅強。 與此同時,在隔壁的房間中,既然妻子不在這裡,威爾弗雷德和索恩伯里太太便開始更加自由地攀談了起來。 「這種地方最糟糕的就是,」他說,「人們會表現得就像他們還在英國一樣,但實際並不是。我毫不懷疑,溫雷絲小姐就是自己在別墅里被感染的。她一天可能有無數次得病的機會。說她是和我們在一起時被傳染的,這真是荒謬。」 如果不是真心為他們感到難過的話,他早就惱怒了。「佩珀先生告訴我,」他繼續說道,「他之所以離開了那座房子,是因為他覺得那些人都太不小心了。他說他們從來不好好洗菜。可憐的傢伙們!他們付出的代價太可怕了。但這只不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見到的這類事情重演罷了——人們似乎總忘記這類事情會發生,然而當它真的發生時,他們又會感到驚訝。」 索恩伯里太太同意他的說法:他們都太粗心了。而且沒有理由斷言她是在出遊期間感染上的傷寒;他們又談論了一會兒別的事情,她隨後離開了他們的房間,傷心地沿著走廊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這種事情的發生一定存在著某種原因,她這樣思考著,關上了房門。只是很難一下就找出究竟是什麼原因。這件事看起來是如此奇怪——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為什麼,不過是在三周前,僅僅兩周以前,她還見到了蕾切爾;當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似乎還能看得到那個安靜、害羞、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孩。她在想,如果她在蕾切爾這個歲數就死掉的話,會錯失多少東西;當她回首過往的時候,發現孩子、婚姻生活以及在她眼中難以想像的深刻思想和奇蹟事物,都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占據著她的人生。這種震驚的感覺讓她難以思考,令她逐漸地產生了一種相反的感覺;她快速又清晰地思考著,回顧與梳理了自己以往的所有經歷。毫無疑問,她經歷過痛苦,也經歷過掙扎,但是總體看來,也收穫了同等的幸福——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年輕生命的消逝也並不是生命中最悲慘的事情——因為他們獲得了太多愛護和太多照料。逝去的人——她想起了那些英年早逝的、意外去世的人——是美麗的,她經常夢到死者。特倫斯也遲早會意識到這些的——她起身,開始在屋內不停地踱步。 對於她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她此刻顯得過於焦慮不安;而對於她一貫清晰、敏捷的思維而言,她此刻變得異乎尋常地困惑。她無法安心做任何事情,所以當房門被打開的時候,她感到了一陣解脫。她向她的丈夫走去,把他拉入了自己的懷中,異常激烈地親吻著他,接著在他們一起坐定以後,她開始像對待嬰兒一樣拍著他,詢問著他,就好像他是一個疲憊的、滿腹牢騷的巨嬰。她沒有告訴他溫雷絲小姐的死訊,因為這只會徒增他的煩悶,而他現在的情緒已經很不穩定了。她嘗試著找出他如此心神不安的原因。又是因為政治?那些糟糕的傢伙又在做什麼?她一整個上午都在和丈夫討論政治話題,而且漸漸地,她開始對他們的話題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不過,她不時說出口的那些話在她看來都出奇的空洞乏味。 午餐時,有人說賓館的遊客開始離開了,這裡的人每一天都在減少。今天只有四十個人吃午餐,而之前一共有六十個。老佩利太太坐在窗邊的座位上,用老眼昏花的目光審視著人群,清點著人數。她身旁除了亞瑟和蘇珊,還有佩羅特,以及今天與他們共進午餐的伊芙琳。 伊芙琳感到異常壓抑。其他人注意到她雙眼通紅,猜測到了其中的原因,於是煞費苦心地保持著他們之間的精心交談。她把兩隻手肘支在桌子上,沒有動過面前的湯盤,就這樣忍受了幾分鐘以後,突然大聲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的感受是什麼,但我真的無法考慮其他的事情!」 紳士們同情地嘀咕了幾句,表情非常嚴肅。 蘇珊回答道,「沒錯——這太糟糕了,不是嗎?當你想到她是如此美好的一個女孩——才剛剛訂婚,而且這種事情本來不該發生的——這太不幸了。」她望向亞瑟,似乎他可以幫她補充一些更加得體的言辭。 「悲慘,」亞瑟簡短地說,「然而這也太蠢了——前往那條河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他搖著頭。 )他們應該多加了解。不能指望英國女人像那些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一樣受得住苦。那天他們在茶會商量這件事的時候,我就已經有意無意地警告了他們。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這只會讓人往後看——這樣一點作用也起不到。」 老佩利太太一直在滿意地品嘗著湯,這時她把一隻手舉到了耳朵旁,想聽清大家在說些什麼。 「你聽說了嗎,艾瑪姨媽,可憐的溫雷絲小姐死於高燒。」蘇珊輕輕地對姨媽說道。她不能用洪亮甚至正常的聲音來傳播死訊,因此佩利太太一個字也沒能聽清。亞瑟於是過來幫忙。 「溫雷絲小姐死了。」他非常清晰地說道。 佩利太太向他的方向稍稍傾斜了一些,問道:「啊?」 「溫雷絲小姐死了,」他重複了一遍。他只有努力繃緊了嘴部的肌肉,才沒有讓自己笑出聲來。他強迫著自己重複了第三遍,「溫雷絲小姐……她死了。」 且不提要聽清這些詞語是多麼困難,實際上要想讓佩利太太意識到日常生活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是十分困難的。她的大腦似乎負上了重擔,儘管沒有破壞它的功能,卻阻礙著它的運轉。她眯起眼睛坐著,在至少一分鐘以後,才明白了亞瑟的話。 「死了?」她含糊地說道,「溫雷絲小姐死了?我的天啊……這太令人難過了。但我現在想不起她是誰了。我們在這兒好像認識了很多新面孔。」她看著蘇珊,想要尋求一些幫助,「一個黝黑的高個兒女孩,就因為皮膚顏色過深所以算不上漂亮的那個?」 「不是,」蘇珊打斷道,「她是——」隨後她在絕望中放棄了描述。給佩利太太糾正一個對不上號的人沒有什麼意義。 「她本不該死的,」佩利太太繼續說道,「她看上去那麼健壯。人們總會喝當地的水。我永遠也想不通到底是為了什麼。在臥室放一瓶蘇打水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啊。這就是我所採取的全部預防措施,而且可以說,我已經去遍了世界上的每一個地方——義大利就已經去過十幾次了……但年輕人啊,總以為自己懂得更多,於是他們付出了代價。真可憐——我為她感到十分遺憾。」此時,她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一盤她看不清也夠不到的土豆上了。 亞瑟和蘇珊兩人都暗暗地希望這個話題現在就可以結束,因為這些言論讓他們感到很不愉快。但是伊芙琳沒有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為什麼人們就不能談談真正重要的事情呢? 「我覺得你對這件事情一點都不關心!」她衝著佩羅特先生粗魯地說道。在他們討論的時候,他一直在沉默地坐著。 「我?噢,不,我關心。」他尷尬地回答道,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真誠。伊芙琳的問題讓他感到不舒服。 「這讓人迷惑不解,」伊芙琳繼續說道,「我指的是死亡。為什麼死的是她,而不是你或者我呢?就在兩周前她還和我們在一起呢。你相信什麼呢?」她向佩羅特先生質問道,「你相信生活還在繼續,她依然活在某處——還是你覺得這僅僅是個遊戲——我們的死都會化為虛無?我肯定蕾切爾沒有死。」 佩羅特先生原本可以順著伊芙琳,說些她想聽到的話,然而他卻沒有勇氣聲稱自己相信靈魂永存的說法。他繼續沉默地坐著,把手裡的麵包一點點地捏碎,皺紋也顯得比平常更深了。 亞瑟擔心伊芙琳下一個問到的是他,於是在停頓了一陣,就像是給這個話題畫上了句號以後,挑起了一個全新的話題。 「假如,」他說,「一個男人給你寫信,告訴你他認識你的祖父,所以問你要五英鎊的話,你會怎麼做?是這樣的,我的祖父——」 「發明了一個爐子,」伊芙琳說,「我都了解。我們在溫室有一個,為了給植物取暖。」 「沒有想到我這麼有名,」亞瑟說道。「好吧,」他繼續說著,下定決心要不惜代價把這個故事講得越長越好,「這老夥計,大概是他那個時代第二傑出的發明家,而且還是個能幹的律師。他和其他人一樣,最後去世了,卻沒有立下遺囑。現在他的職員菲爾丁,我不知道他的話是否可信,一直聲稱自己打算為他做點什麼事。這可憐的老東西一直在獨立進行著發明創造,最後落魄了,現在住在彭奇一家菸草店的樓上。我在那兒見過他。可問題是——我必須幫他付賬嗎?正義的抽象精神中對此有什麼說法嗎,佩羅特?記住,我沒有從祖父的遺囑中得到任何好處,而且我也沒辦法鑑定他所說的話的真實性。」 「我不怎麼了解正義的抽象精神,」蘇珊一邊說一邊得意地沖其他人笑著,「但我很確定——他會拿到他那五英鎊的!」 佩羅特先生想要開口發表意見,伊芙琳卻堅持說他就像所有的律師一樣,太過吝嗇,總是考慮字面意義卻不重視精神。而當佩利太太還在了解他們在說些什麼的時候,午餐就在毫無間斷的聊天中結束了,亞瑟為自己順利地轉換了話題而暗自感到慶幸。 他們剛一走出房間,佩利太太的輪椅剛好碰上了艾略特夫婦。他們正要邁門而入,而她則剛剛要出門。於是大家駐足停留了一會兒,亞瑟和蘇珊祝賀了休林·艾略特身體的逐漸康復——他很消沉,臉色第一次顯得如此面如死灰——於是佩羅特先生藉機和伊芙琳悄悄說了幾句話。 「今天下午三點半左右的時候,我能見你一面嗎?我會在花園裡,噴泉邊上。」 在伊芙琳開口回答之前,門口的人群就散開了。但是當她在大廳中與他們分開的時候,她兩眼放光地看著他說:「你是說三點半對嗎?我沒問題。」 她欣喜若狂地跑上了樓,預感到她一直期盼的場景即將到來,她的生活又將要變得生機勃勃了。她毫無疑問地相信,佩羅特先生又要向她求婚了,而且她很清楚,在這個場合她應該準備好給他一個確定的答覆,因為三天後她就要離開了,但她還是不能對此下定決心。作出決定對她來說非常困難,因為她天生就不喜歡事情的結局;她喜歡不斷前行——永遠前行。她要走了,因此,她忙著把衣服一件件並排擺好放在床上。她注意到有一些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的了。她拿起父母的照片,在手裡舉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收進了盒子裡。蕾切爾曾看過這張照片。突然間,在她們共同擁有或觸碰過的物體中所保留著的個人氣息強烈地襲上了她的心頭;她能夠感覺得到蕾切爾正在屋子裡陪伴著她;她像是正身處一條航行於大海之中的輪船上,而每天的生活就像遙遠的陸地一樣虛幻。然而與蕾切爾共處一室的感覺很快就漸漸地散去了,她再也感覺不到她了,因為她其實對她知之甚少。不過這短暫的感受還是讓她感到抑鬱和疲乏。她這一生都做了什麼?她的未來又會是什麼樣的?虛幻是什麼,而真實又是什麼?這些求婚、親密和冒險是真實的,還是她在蘇珊和蕾切爾臉上看到的滿足感才是真實的呢?而這滿足感難道比她之前所有的感受都要更真實嗎? 她準備要下樓,雖然頭腦一片茫然,但是她的手指似乎已經輕車熟路地為她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工作。當她踏上樓梯的時候,因為思維變得非常愚鈍,血液也開始自發地在她的全身流淌。 佩羅特先生正在等著她。他在午餐後就直奔了花園,帶著非常焦慮的神情,已經在小路上來來回回地溜達了半個多小時。 「我又像往常一樣遲到了!」她一看到他就喊道,「這個,你必須要原諒我,我得打包……我的天啊!看起來暴風雨要來了!停在海灣里的是一艘新來的汽船,是不是?」 她看著海灣。在那裡一艘汽船正在把錨拋下,煙霧還在它的周圍環繞著,但此時海浪中出現了一股快速抖動的黑色激流。「都快忘了下雨是什麼樣子了。」她補充了一句。 然而佩羅特先生既沒有注意到汽船,也沒有注意到天氣。 「穆加特羅伊德小姐,」他帶著一貫的正式口吻開口說道,「我請你來到這裡的動機可能非常的自私。我想你也不需要再一次聆聽我對你的感情;但是,你馬上就要走了,我覺得自己不能不問你,就讓你這樣的離開——我還有希望得到你的青睞嗎?」 他面色蒼白,似乎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伊芙琳下樓時感到的那種欣喜若狂這時在她的身上消失了,她感到自己無能為力。她沒有什麼好說的,她沒有任何感覺。他現在又用那套老式的溫和言辭向她求婚,於是她對他的感情比以往更淡薄了。 「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吧。」她心神不寧地說道。 佩羅特先生跟著她坐到了樹下一張彎曲的綠色椅子上。他們盯著面前很久都沒有噴過水的噴泉。伊芙琳沒有思考自己要說些什麼,而是一直看著噴泉,眼前沒有水的噴泉似乎就是此時此刻自己的寫照。 「我當然喜歡你,」她用急匆匆的語氣開口說道,「如果不喜歡你的話,我就太無情了。我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也是最傑出的人之一。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不要以那樣的方式喜歡我。你確定自己可以做到嗎?」這一瞬間她內心真誠地期望他說不。 「非常確定。」佩羅特先生說。 「你看,我不像大多數女人那樣簡單,」伊芙琳繼續說道,「我覺得自己渴望更多的東西。我也不清楚自己確切的感受是什麼。」 他坐在她的旁邊,看著她,克制著自己的言語。 「我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只對一個人投入太多感情。對你來說,別的女人會成為一個更好的妻子。我能夠想像得到,如果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話,會更加幸福。」 「如果你覺得以後自己有可能會喜歡我的話,我很樂意等你。」佩羅特先生說道。 「那麼——這並不著急,不是嗎?」伊芙琳說,「我要是考慮好了,回去以後就寫信告訴你怎麼樣?我要去莫斯科,所以我會從莫斯科給你寫信。」 但是佩羅特先生還在堅持。 「你不能給我留有任何幻想。我也不要求具體日期……那樣會顯得非常不講情理。」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腳下的碎石路。 她沒有立即給出回應,於是他繼續說道: 「我很清楚自己沒有——以我自己和我現在的處境來說,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還有,我忘了;這對你來說並不稀奇,但對我而言是一個奇蹟。直到遇見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安靜地生活——我和我的姐妹都是很安靜的人——我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我和亞瑟的友誼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現在我認識了你,一切都改變了。你似乎把活力注入到了我身邊一切事物中。生活好像也充滿了各種我以前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這太棒了!」伊芙琳大聲說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現在你回去以後開始著手各種各樣的事情,令自己名揚四海吧;而我們可以繼續做朋友,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可以做好朋友,對不對?」 「伊芙琳!」他突然傷心地叫著她的名字,把她拉入懷中,親吻著她。她並沒有排斥,雖然這對她幾乎沒有什麼效果。 當她再次坐直的時候,說道:「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不能一直做朋友——雖然有些人能夠做到。而且友誼真的會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不是嗎?友誼在一個人的生命中難道不是至關重要的嗎?」 他一臉困惑地看了看她,好像根本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他努力重新使自己振作起來,坐直了身子,說道:「現在我已經告訴了你我自己的感受,我只想補充一句:你希望我等多久,我就會等你多久。」 等他走開以後,伊芙琳在小路上來回徘徊著。這一切還有什麼關係?還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