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十六章

伍爾芙 《遠航》
而此刻休伊特和蕾切爾早已到達了那片懸崖邊。從那裡低頭望向大海,可以時不時地看到水母和鯨魚。向另一個方向望去,無邊無際的陸地雖然與英國的一樣廣袤,但給了他們一種迥然不同的感覺。英國的村莊和山丘都有名字,群山最遠處與地平線往往融合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一道薄霧,但其實是大海;而這裡的景色卻只有被太陽曬乾了的漫無邊際的土壤。這些土壤向山頂延伸,跨越巨大的障礙物,就這樣擴張著、蔓延著,如同無邊無際的海面。它被日光與月光交替照耀著,被分割成不同的土地,建起了著名的城市,而土地上生活的種族由黝黑的土著人變為了白皮膚的西方人,隨後又變為了黝黑的土著人。也許是身上流淌的英國血統使他們感受到了這景象的冷淡與敵意,他們只往那邊看了一眼,就馬上又轉向了大海,並且在剩下的時間都沒有再挪動視線。這片海水,雖然只是波光粼粼的薄薄一層,看起來沒有波濤洶湧的景象,但還是收縮起自己龐大的身軀,將純粹的色彩染上了一層灰色,盤旋掙扎著穿過狹窄的海峽,用細碎的海水帶著顫抖沖向巨大的花崗岩石。正是這片海,匯入泰晤士河的河口,而泰晤士河的河水沖刷著倫敦這座城市的根基。 休伊特的心中想著這些事情,因此當他們站在懸崖邊上時,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想回到英國!」 蕾切爾正枕著手肘躺在地上,撥開長在峭壁邊的高高的草叢,以便能夠擁有清晰的視野。海面十分平靜,清澈的海水在懸崖底部上下搖盪,可以看到海底紅色的石塊。這景色從世界誕生之初就存在,直到現在都未曾改變。或許還從來沒有人用船隻或者身體打破過這片海水的寧靜。她決定順從內心的衝動去打破這永恆的平靜,因此她將所能找到的最大一塊卵石投了過去。卵石落入了水面,水波蕩漾開來。休伊特也低頭往下看去。 「太精彩了。」當水面重新歸於寧靜的時候他說道。這新鮮奇妙的景象在他看來十分精彩。他也投了一塊卵石。四周寂靜無聲。 「但是英國,」蕾切爾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前面的風景,用關切的語氣低聲問道,「你想回英國做些什麼呢?」 「見見我的朋友們,」他說,「還有處理一些日常事務。」 他悄悄地注視著蕾切爾。她依舊沉浸在眼前的海水,以及海面下方沖刷礁石所帶來的異常舒暢的心情中。他注意到她穿著一條由柔軟的薄棉布製成的深藍色連衣裙,身體輪廓清晰可見。這是尚未發育成熟的年輕女性的身體,有稜角、有凹陷,卻絲毫沒有走形,因而十分引人注目甚至惹人喜愛。休伊特又抬起雙眼,觀察起了她的頭部。她把帽子摘了下來,將臉靠在了手上。她望著下面的大海,雙唇微微張開。她的臉上帶有孩子般的專注神情,好像在觀察游過紅色石塊的一條魚。然而,二十四年的生活閱歷還是在她的神情中增添了一絲矜持。她那隻靠在地面上的手,手指微曲著,優美靈巧;那方形的指尖以及躍躍欲試的手指儼然來自於一位音樂家。休伊特痛苦地意識到,她的身體不是毫無魅力,對他來說反而吸引力十足。這時,她突然抬起了頭,眼中充滿了熱切和關心。 「你寫小說嗎?」她問。那一瞬間他無法思考如何回答,只是在全力克制著自己渴望把她擁入懷抱的衝動。 「是的,」他說,「我是說,我正準備寫小說。」 她沒有把那雙灰色的大眼睛從他的臉上挪開。 「小說,」她重複道,「你為什麼要寫小說呢?你應該作曲。音樂,你知道嗎?」她移開了眼神,當她陷入思考時整個人就顯得沒有那麼迷人了,她的臉龐也出現了些許變化,「音樂是最直接的表達方式,能夠一次性把所有情感都表達清楚。寫作對我來說有一些——」她停頓了一下,用手指劃著泥土,在尋找合適的措辭,「隔靴搔癢。今天下午在閱讀吉本的時候,我一直感到一種可怕的,噢,應該說是可憎又可恨的無趣!」她笑了一聲,看了看也在笑的休伊特。 「那我以後再也不會借給你書了。」他說道。 「為什麼會這樣呢?」蕾切爾繼續說道,「為什麼我只能在你面前嘲笑赫斯特先生,當著他的面卻不能呢?下午茶時,我真是徹徹底底地不知所措了,不是因為他的長相——而是因為他的思想。」她用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圓,欣慰地意識到自己可以與休伊特這麼輕鬆地說說話。那些撕碎友情的荊棘與稜角正在漸漸被磨平。 「在我看來,」休伊特說,「這也是驚訝不已的。」他已經恢復了內心的平靜,甚至點燃了一根香菸。感受到了她的放鬆狀態,他整個人也輕鬆自在起來。 「女人都對男人懷揣敬意,即便是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能力非凡的女人也一樣。」他繼續說,「我覺得我們一定擁有某種對你們的控制力,就像是我們對馬匹的控制力一樣。在它們的眼裡,我們比實際要高大三倍,否則它們不會服從於我們的。正因如此,我相信即便擁有了投票權,你們也不會怎麼樣的。」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她看起來是那樣光潔動人、情感細膩與青春煥發。「我敢說,至少還需要六代人的磨練,你們才能夠從容地踏入法院和辦公室。想一想普通男人都是多麼恃強凌弱吧, 」他繼續道,「無論是一位勤奮工作、野心勃勃的普通律師還是商人,都需要養家餬口和維持社會地位。因此,他們的女兒需要給兒子讓路,兒子會接受教育,然後他們也會為自己的妻子和家庭而恃強凌弱,這一切就會陷入循環。在這個過程中,女人一直都處於幕後……你真的認為選舉權會給你們帶來什麼好處嗎?」 「選舉?」蕾切爾重複道。她的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來的是塞進小盒子裡的那張小紙片,隨後才理解了他提出的問題。他們互相對視了一會兒,都感到這個問題很荒謬,於是都笑了。 「我覺得不會,」她說。「我只想彈鋼琴……男人真的是那樣的嗎?」她問道,把話題轉向了她感興趣的方向,「我就不怕你。」她坦然地看著他。 「噢,我不一樣,」休伊特回答,「我自己每年就可以賺六七百英鎊。況且,感謝上天,也沒有人把小說家當回事。毫無疑問,如果一個人被大家看重,那他就不會覺得自己的工作多麼單調沉悶——如果經常受到邀約,擁有自己的辦公室和頭銜,收到許多慕名來信,接受表彰和勳章等。我從不嫉妒他們,雖然有時我會有這種念頭,真是奇妙的融合!這由男性觀念支配的世界真是令人驚奇——法官、公務員、陸軍、海軍、國會大廈、市長——我們創造了一個怎樣的世界啊!再瞧瞧赫斯特。我敢保證,」他說,「自從我們來到了這裡,沒有一天不在討論究竟是要留在劍橋還是去當律師的問題。這是他的事業——他的神聖的事業。如果說,我都已經聽他說過二十遍了,那麼我確信他的母親和妹妹一定已經聽過五百遍了。你能想像他家悄悄把他的妹妹支出去餵兔子,就是為了聖約翰能夠獨享房間學習嗎?『聖約翰在忙。』『聖約翰需要茶。』你不知道這類事情嗎?也難怪聖約翰認為那是相當重要的選擇。那的確是。他需要養家餬口。但是聖約翰的妹妹——」休伊特安靜地抽了一口煙,「沒人把她當回事,這可憐的人。她只能餵兔子。」 「是的,」蕾切爾說,「我已經餵了二十四年兔子了,現在想起來感覺有些奇怪。」她陷入了思索。休伊特剛才以女性觀點胡言亂語了一番,此時感到她即將開口談論她自己了。這正是他所希望的,渴望以此增進他們之間相互的了解。 她回想著自己過去的生活。 「你的一天是怎樣度過的呢?」他問。 她依舊在沉思。當回想自己的生活時,她發現自己的一天好像被四餐分割成了四個部分。這些劃分非常嚴格,一天中的活動內容必須與之匹配。這就是她在回首自己的生活時所能想到的。 「九點鐘早餐;一點鐘午餐;五點鐘下午茶;八點鐘晚餐。」她說。 「那麼,」休伊特說,「你早上都做些什麼呢?」 「我要彈好幾個小時的鋼琴。」 「午餐後呢?」 「和我的一個姑媽去購物。要不就去見什麼人,或者去捎個口信,有時候也得做一些必要的工作——水龍頭有時會漏水。她們經常去探望那些一貧如洗的人——瘸腿的老女傭,需要就醫票的女性。我也時常一個人在花園中散步。有時在下午茶後有人來拜訪;夏天的時候,我們會坐在花園裡或者玩槌球;冬天的時候,我會在她們工作的時候大聲朗讀;晚餐後我會彈鋼琴,她們會寫信。要是父親在家的話,我們就會與他的朋友共進晚餐。我們大概一個月去看一回戲。偶爾我們也去外面吃飯,有時我會去參加倫敦的舞會,但不太頻繁,因為回來的時候很麻煩。和我們經常打交道的都是家裡的老朋友和親戚。我們見不到幾個人,只有牧師、佩珀先生和亨特一家。父親在家的時候總是需要我們保持安靜,因為他在赫爾工作得很辛苦。還有,我的姑媽都不是很強壯。要是想讓房子中的一切都井井有條,需要花費不少的時間。我們的傭人總是偷懶,因此露西姑媽經常在廚房裡忙活,而克拉拉姑媽,我想,上午大多是在打掃會客室以及整理亞麻飾品和銀器。我們還養了幾條狗。除了需要洗漱和梳理毛髮外,它們還需要運動。名字叫桑迪的狗死了,但克拉拉姑媽還有一隻來自印度的年紀很大的鸚鵡。我們房子中的每一件東西,」她激動地說,「都是有來頭的!房子裡面都是老家具,但並不太老,都是維多利亞時期的,是我的母親或者父親的家傳。她們捨不得扔掉這些,即使我們的房子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了。那真是一座不錯的房子,」她繼續道,「除了有些暗淡外——我指的是陰暗。」她的眼前浮現出了家裡的會客室,那是一間長方形的大房間,有一面朝向花園的方形窗戶。靠牆擺放著幾張綠色的長毛絨椅子,還有一個帶玻璃門的沉重的雕花書櫃。對這間屋子的總體印象就是褪了色的沙發罩,淡綠色的大片空間,以及旁邊幾個裝滿了刺繡作品的籃子。牆上掛著幾幅義大利早期的傑出攝影作品,有關多年前家族成員曾經遊覽過的威尼斯的橋與瑞典的瀑布。還有一兩幅父輩和祖母輩的畫像。另外,沃茨的繪畫後有一幅約翰·斯圖亞特·穆勒的版畫。那是一間沒有明顯特徵的房間,既沒有典型且堂而皇之的醜陋,也沒有強烈的藝術氣息,身處其中也不會感到十分舒適。蕾切爾把自己從對這熟悉場景的回憶中抽離了出來。 「但你對這些一定沒什麼興趣。」她抬起頭說道。 「上帝啊!」休伊特呼喊道,「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對什麼產生過這麼大的感興趣。」她這時才意識到,在她回憶里士滿的生活時,他的雙眼一直未曾離開過她的臉龐,這讓她感到興奮。 「繼續,請繼續說,」他懇求道,「讓我們假設這是一個周三。你們都在吃午餐。你坐在那兒,露西姑媽坐在那兒,而克拉拉姑媽坐在這兒。」他一邊說,一邊在他們中間的草地上放了三塊卵石。 「克拉拉姑媽切開羊羔的脖子,」蕾切爾盯著卵石,繼續說道,「我的面前擺著一個被稱為食品台的、非常難看的黃色瓷器,上面放置著三個盤子,一個裝著餅乾,一個裝著黃油,一個裝著奶酪。還有一罐蕨菜。在場的還有女傭布蘭奇,她因為鼻塞,吸氣的時候會發出響聲。我們聊著天——對了,露西姑媽下午要去沃爾沃思,所以我們的午餐吃得比較快。隨後她帶著紫色的包和黑色的筆記本出發了。克拉拉姑媽周三在會客室要召開被稱作G.F.S的會議,所以我帶著狗出門了。我向里士滿山走去,沿著街道走進了公園。那是四月十八日——和今天的日期一樣。英國還是春天。地面十分潮濕。然而,我依然穿過道路,踏上了草地,和狗一起散著步。像往常獨處時一樣,我一路唱著歌,徑直走到了一片寬闊的空地。如果天氣晴朗的話,在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倫敦。漢普斯特德教堂在那兒,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在那兒,工廠的那些煙囪在這兒。倫敦的低空通常會被一層塵霧籠罩,而當倫敦陷入薄霧中的時候,公園的上空卻是藍色的。淡黃色的氣球穿過這片空地,飛往赫林漢姆。這附近空氣的味道非常好聞,尤其是當看守人恰好在燒柴的時候。我能夠準確地告訴你如何從一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你會經過哪些樹木,以及你需要在哪裡穿過街道。你知道嗎?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在那附近玩耍。那裡的春天不錯,但秋天是最好的,因為可以聽到鹿鳴;然後天色漸暗,我穿過街道往家走,這時都無法看清路上來往的行人了;他們從你的身邊匆匆而過,你甚至來不及看清他們的臉龐,我喜歡這種狀態,至少沒有人知道你在做些什麼」 「但我想,你必須得趕回家喝下午茶吧?」休伊特問道。 「下午茶?是的。五點鐘。在喝下午茶的時候我會講講自己做了些什麼,我的姑媽們會講講她們都做了些什麼。有時也會有客人前來拜訪,就假設是亨特太太吧。她是一個跛足的老太太,有八個孩子,或者說,是曾經有過八個孩子。我們會問起那些孩子的情況。他們遍布世界各地,因此我們會詢問他們都在哪裡。有的時候他們病了,或者身處霍亂流行區,或者身處一個一年只下一次雨且一次下五個月的地方。亨特太太,」她微笑著說,「有一個兒子被熊摟住死掉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休伊特,想確認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樣覺得好笑。他笑了,於是她放心了。但她認為有必要為自己已經喋喋不休地說了這麼久而道個歉。 「你都想像不到我對你說的話有多感興趣。」他說。的確,他聽得太專注,以至於手上的香菸都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熄滅了。此時只好再點燃一支。 「你為什麼那麼感興趣呢?」她問。 「一方面是因為你是女性。」他回答。當他講話的時候,已經忘記一切、感到孩童般純真愉悅的蕾切爾,此時失去了以往的直率,反而變得有些難為情。她馬上感到了自己的孤立無援與引人矚目,這感覺就如同她和聖約翰 ·赫斯特爭論時一樣。她正準備與他進行一番唇槍舌劍,解釋感覺並沒有語言所表達出來的那麼重要。毫無意外這番激辯會使他們之間產生隔閡。然而就在這時,休伊特將她的思維引領到了另外一個方向。 「我經常走在街上,看著那一排排一模一樣的房子,想像著裡面的女性究竟在做些什麼,」他說,「想想看:現在是二十世紀初,而就在幾年前,女性還不能獨自外出,也不能發表意見。這幾千年來,她們一直處於幕後,過著那種奇怪的沉默的且無人在乎的生活。當然我們也會在文字里描繪她們——虐待她們,揶揄她們,或者崇拜她們;但這些文字並非出自女性之手。我相信,我們仍對她們的生活方式,她們的感受,或她們所做的事情毫不知情。對於男性來說,唯一能夠聽到的女性心聲來自於戀愛中的年輕女士。而對於四十歲的女性、未婚女性、職業女性、經營店鋪和撫養孩子的女性,像你的姑媽、索恩伯里太太和艾倫小姐這樣的女性的生活——人們一無所知。她們也不會主動告訴你。這或許是因為她們害怕,也或許是因為她們有與男性相處的獨特方式。你也知道,你接觸到的世界全部是由男性觀點構建而成的。想想火車吧!十五節車廂全都是為抽菸的男士準備的!這難道不讓你感到血脈賁張嗎?如果我是女性的話,就一定會給男性點顏色看看。你不是常常嘲笑我們嗎?你難道不認為這是一場驚天騙局嗎?你,我的意思是——你對這一切是怎麼看待的呢?」 他執意探尋的這些問題為他們的交談賦予了意義,卻也難住了她;而他似乎看起來越來越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這也使她的回答顯得十分重要。她花了一些時間思考,一遍又一遍地回顧她二十四年的生命歷程,一會兒想想這裡,一會兒想想那裡——她想起了她的姑媽、她的母親、她的父親,最後她的思緒停留在了她的姑媽和她的父親身上。她試圖隔著現在這遙遠的距離來描繪他們的形象。 她們都非常害怕她的父親。他是房子中一股不可名狀的巨大力量,她們都是依附於他的力量以通向外面廣闊的世界的,而這廣闊的世界又是通過每天早上的《泰晤士日報》展現在她們面前的。但家中的實際生活又大不相同。溫雷絲先生仿佛與這裡的實際生活毫無關聯,甚至察覺不到這種生活的存在。他對待她們十分和善,但心懷蔑視。她之前想當然地認為他那套對事物進行等級劃分的觀點是正確的:一個人的生命絕對會比另外一個的更有價值。因而與他相比,她們的生命是無關緊要的。但她真的認同這觀點嗎?休伊特的這番話使她陷入了思考。她一直對她的父親言聽計從,就像姑媽們一樣;但真正對她產生影響的是她的姑媽,也正是姑媽支撐起了美好而親密的家庭生活。她們雖然不像父親那樣了不起,但更加真實自然。她所有的不快也都是因為她們;是她們操持著一日四餐的生活,是她們嚴守著時間,也是她們讓傭人十點半鐘就站在樓梯上。這些她都仔細地觀察過,並且迫切地希望能夠打破這種墨守成規的日子。想到這些,她抬起頭說道: 「她們的生活也存在著美好——此時此刻,就在里士滿,她們就在構築著美好生活。也許她們的做法並不正確,但這其中還是蘊含著美好,」她重複道,「那是一種難以覺察、恰如其分的美好。而且,她們對待事物也是滿懷情感的。她們對死亡十分關注。年老的未婚女性總有忙不完的事情。我不知道她們具體在做些什麼,但這些都是我和她們在一起生活時所真切體會到的。」 她回想起她們的那些短途旅行,去沃爾沃思,去探望腿腳不便的女傭,去參加這樣或者那樣的會議,看到她們出於天性、友誼、愛好與習慣所做出的那些仁慈慷慨的點滴善舉如期開花結果。她仿佛看到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就像是一粒粒飄落的沙粒,穿越無數個日子,聚沙成塔,變成了一片風景。當她思考這些的時候,休伊特一直望著她。 「你覺得開心嗎?」他問。 本來她的思緒又一次沉浸到了其他事情中,他的提問將她喚回到了對自我探尋的狀態中。 「不好說,」她回答,「既開心,也痛苦。你不會明白這種感受的——作為一個年輕女性的感受。」她直直地望著他。「有恐懼,也有苦惱。」她一邊說著一邊繼續盯著他,仿佛正試圖在他的臉上發現一絲笑意。 「我完全明白。」他說著,用真誠的眼神回應著她的凝視。 「那些街上的女性。」她說。 「妓女?」 「與男性正在親吻的。」 他點了點頭。 「你從沒聽說過嗎?」 她搖了搖頭。 「好吧。」她欲言又止,因為即將談到她從未與人提及過的感受。她剛才提到的那些關於她的父親,她的姑媽,里士滿公園的散步,以及她們從這一刻到那一刻都在做些什麼的事情,全部都還僅僅停留在生活的表面。休伊特正在望著她。他會不會要求她進一步講述自己的生活呢?為什麼他坐得那麼近,而且還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呢?為什麼他們還在彼此探索、互相煩惱呢?為什麼他們沒有單純地彼此親吻呢?她很想吻他,卻又不得不一直在搜腸刮肚地組織語言。 「女孩比男孩更加孤單。沒有人在乎她在做什麼,也對她毫無期待。除非你長得十分漂亮,否則人們不會聽你在說些什麼……我倒是喜歡這種感覺,」她又用充滿活力的語氣加上了這一句,仿佛想起了一些愉快的回憶,「我喜歡在里士滿公園散步,唱歌給自己聽,享受那種與任何人都毫不相干的感覺。我喜歡靜觀其變——就像那天晚上我們看到你而你沒有看到我們一樣,我喜歡這種自由的感覺——仿佛自己變成了風或海。」她轉過身來,古怪地揮了揮手,然後望向了大海。海面依舊湛藍,翻湧著奔向視線的最遠處,但是照在上面的光線變黃了一些,雲層也呈現出了火烈鳥一般的紅色。 當她講話的時候,休伊特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抑鬱情緒。顯然,她永遠不會對一個人投入比對其他人更多的關愛;毫無疑問,她對他很冷淡;他們似乎走得很近,隨後卻又像以前一樣相隔得很遠;她那轉身的姿勢怪異而美麗。 「胡說,」他突兀地說道,「你喜歡人群。你喜歡讚美。你對赫斯特不滿的原因是因為他沒有稱讚你。」 她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說道: 「也許就是這樣。我當然喜歡人群——我幾乎喜歡每一個見過的人。」 她轉過身,背對著大海,用友好但又帶著點挑剔的目光審視著休伊特。他看起來氣色很好,大概是因為攝入了足夠的牛肉以及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他的頭很大,眼睛也很大;目光雖然經常處於渙散的狀態,但有時也會變得敏銳機敏;他的嘴唇看起來十分多愁善感。他看起來是一個富有激情與活力、像是意氣用事的人,整個人既寬容又挑剔。那寬大的前額表明了他出色的思考能力。蕾切爾說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對他的興趣。 「你寫的是哪種小說?」她問。 「我想寫一部關於沉默的小說,」他說,「寫一寫那些人們不願意說的事情。但是太難了。」他嘆了口氣。「雖然,你也不關心這些,」他繼續說道,用幾近嚴厲的目光看著她,「沒人關心這些。如果你認識作者的話,那麼你閱讀的目的就僅僅是為了看看作者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他把哪些朋友寫進了小說中。而至於小說本身,整個構思,觀察事物的角度,對事物的體會,以及與其他事物的關聯,完完全全沒有人關心。然而,我有時候會想,難道這世上還有其他值得去做的事情嗎?那些人,」他指了指賓館的方向,「一直在追求一些他們無法得到的東西。但寫作總會帶給人一種非凡的滿足感,即使在創作初期也可以體會到這種感覺。你剛才說的話是對的:人們並不想自己成為被觀察的對象,只是希望能夠觀察其他人。」 當他凝視大海的時候,剛才提到的那種滿足感浮現在了他的臉上。 現在輪到蕾切爾感到沮喪了。當他提到寫作的時候,整個人突然變得冷漠了起來。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在乎誰,所有想要了解她、接近她的欲望,那種幾近令她苦惱的迫切情感,頃刻間全部都消失了。 「你是一位出色的作家嗎?」她問。 「是的,」他回答,「當然,我不是一流的作家;但我是出色的二流作家;我想,和薩克雷差不多吧。」 蕾切爾感到有些吃驚。一方面是因為她聽到薩克雷被稱為二流作家;另一方面是因為她無法相信當今時代存在偉大的作家。如果的確存在的話,那麼她認識的隨便哪個作家都可以被稱為偉大了。他的自信令她震驚。他仿佛變得越來越遙遠了。 「我的另外一部小說,」休伊特繼續說道,「是關於一個沉溺於理想的年輕人的故事——他的理想是成為一位紳士。他想方設法地留在劍橋,每年要為此花費上一百英鎊。他擁有一件外套,那曾是一件絕好的外套。但是他的褲子——就不那麼好了。就這樣,他來到了倫敦,因為一個清晨在瑟彭泰恩河岸的奇遇,打入了上流社會。但他不得不一直撒謊——你看,我是想表現出他逐漸墮落的靈魂——謊稱自己是德文郡某個地產商的兒子。與此同時,他的這件外套越來越舊了,而且他也幾乎不敢再穿他的那條褲子了。你能想像嗎?這個可憐人在經過紙醉金迷的夜晚後,凝視著他的這身行頭——先是掛在床尾,一會兒移到光線充足的地方打量一番,一會兒又挪到陰暗之處瞧瞧,盤算著它們還能不能為他再多挺幾天,或者說,他還能不能為它們再多挺幾天?自殺的念頭一直縈繞著他。他還有一位在阿克斯布里奇附近的田野里設立陷阱,誤打誤撞開始以販賣小鳥為生的朋友。他們是學者,兩個人都是。我認識一兩位這種可憐的忍飢挨餓的學者。他們會隔著一條煎鯡魚和一品托的黑啤酒,向你引述亞里士多德的著作。這也是一種很時髦的生活方式。為了展現我的主人公在各種環境之下的表現,我不得不多說兩句。他曾經制服過西奧 ·賓厄姆·賓利小姐——一位來自於傑出並且歷史悠久的保守黨貴族的千金——的受驚的坐騎。我還要描述一下曾經參加過的那種聚會——時髦的知識分子的聚會,你也知道,就是喜歡把最新的書籍擺放在桌子上的那種人。他們會舉辦那種在河上大家一起做遊戲的聚會。構思這些事情倒是一點都不難,困難的是塑造這些人物——保持人物形象從頭至尾的一致性。就拿西奧小姐來說,這可憐的女人最後將不得善終。因為按照我的構思,這本書將在追求體面生活的悲慘狀態中收尾,具有深遠的意義。與父親脫離了關係後,她嫁給了我的主人公,一起住在克羅伊登郊外一幢舒適的小別墅中,而他成為當地的一位房地產經紀人。他終究沒有成為一位真正的紳士。這也是這本書有趣的地方。你會願意讀這種書嗎?」他問道,「或者也許你會更喜歡我的斯圖爾特的悲劇故事,」還沒有等她回答,他就繼續說道,「我的想法是,過去的確存在一些美好的事物,卻被平庸的歷史小說家那荒謬的寫作技巧破壞了。例如,月亮被描繪成天空的總督,人們把馬刺戳向了他們的馬,等等。我要把過去的人們描繪得與當今的我們一模一樣。這樣做的好處就是,脫離了時代環境,可以使他們的形象顯得更加清晰與更加抽象。」 蕾切爾專注地聽著這些話,卻依然有些迷惑不解。他們都默默地坐著,想著各自的心事。 「我不像赫斯特,」沉默了一會兒,休伊特若有所思地說,「我看不到人們腳下的粉筆圈。有時我希望自己也能看到,但那對我來說似乎過於複雜與困難了。人們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決斷,而且已經逐漸喪失做出決斷的能力了。你發現了嗎?人們永遠無法與其他人感同身受。我們都身處黑暗之中。即使我們竭力地探尋,但還有什麼比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揣測更滑稽可笑的嗎?人們總是以為自己心中有數,但其實根本一無所知。」 他一邊說話,一邊靠在手肘上,不停地擺弄著草地上那些代表著午餐時蕾切爾和她的姑媽的石塊。他的這番話既是說給蕾切爾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在極力壓抑再一次強烈湧上心頭的欲望;他渴望將她擁入懷中;渴望曖昧的關係;渴望對她描述自己的真實感受。他剛才說的那番話違背了他的本意。他知道那些提到的事情對她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他可以從他們聊天的氛圍中感受到。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出口,只是擺弄著那些石頭。 「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蕾切爾突然開口道。 「我非常喜歡你。」休伊特回答道。他出乎意料地得到了能夠說出心中所想的機會。因此鬆了口氣,手上的動作也停住了,不再繼續擺弄那些石塊。 「那我們可以稱呼彼此為蕾切爾和特倫斯嗎?」他問。 「特倫斯,」蕾切爾重複道,「特倫斯——這名字好像貓頭鷹的叫聲。」 一陣欣喜突然湧上了心頭,她抬起頭睜大了雙眼高興地望著特倫斯。她被他們身後正在變幻的天空打動了。原本湛藍色的天空此時已經褪為了一種更加蒼白與空靈的藍色;雲朵是粉紅色的,堆成一團,看起來遙不可及;傍晚的寧靜已經取代了他們剛開始散步時的那種南方午後的炎熱。 「肯定很晚了!」她驚呼。 已經將近八點鐘了。 「但是八點鐘在這裡不算什麼,不是嗎?」當他們站起身往回走的時候,特倫斯問道。他們沿著橄欖樹間的一條小路飛快地向山下走去。 兩人都了解八點鐘在里士滿的意義,因此他們感覺彼此間更加親密了。沒有足夠的空間供他們並排行走,特倫斯走在了前面。 「我想,寫作對於我的意義與彈奏鋼琴對於你的意義是一樣的,」他轉頭對蕾切爾說道,「我們想弄清楚藏在事物背後的是什麼,不是嗎?——看看這下面的燈光,」他繼續說道,「四處散落著。事物對我來說就像是這些燈光……我想要把它們串聯到一起……你見過焰火組成的圖案嗎?我想編織出這種圖案……你也想這麼做嗎?」 此時他們走上了大路,可以並排前行了。 「當我彈奏鋼琴的時候?音樂不太一樣……但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他們試著找出一些理論支撐自己的觀點。因為休伊特不懂音樂理論,為了向他解釋巴赫是如何創作出賦格曲的,蕾切爾拿起了他的手杖在薄薄的白色塵土上寫寫畫畫。 「我的音樂天賦,」在聽完她的一番解釋,他們再次前行的時候,他說道,「被家鄉的風琴手給埋沒了。他發明了一套符號教給我,結果我根本沒能接觸到真正的曲子。我的母親認為音樂對男孩子來說不夠陽剛,她更希望我去抓捕老鼠和鳥類——那是在鄉下最糟糕的謀生手段。我們住在德文郡,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地方。只是——在成年後總是很難一直待在家裡。我想你會願意認識我的一位姐妹噢,你家的大門到了——」他推開了大門。他們都沉默了片刻。她不好邀請他進去坐坐;也不好說些希望能夠再見面的話;沒什麼可以說的,因此她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大門,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就在看不到她的那一瞬間,休伊特感到往常的那種不安感又湧上了心頭,並且比以往更加強烈。他們的談話在中間被打斷了,就在他正要說出他想說的事情的時候。不過,他們又能說些什麼呢?他在心裡又回想了一遍他們的談話內容,那些不重要的事情被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占據了談話的所有時間,把他們拉得那麼親近,卻也把他們分隔得那麼遙遠。他感到意猶未盡,因為依舊沒有了解她有怎樣的感受,也無從知曉她是怎樣的人。那麼聊天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難道僅僅是為了聊天而聊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