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十七章

伍爾芙 《遠航》
現在正處於旅遊高峰季節,每艘從英國駛來的船隻都會為聖瑪麗娜海濱輸送一些遊客,他們蜂擁到了這家賓館。安布羅斯夫婦的那幢房子就成了大家短暫逃離賓館的喧囂環境、享受歡樂時光的容身之處,不僅對赫斯特和休伊特來說如此,對艾略特夫婦、索恩伯里夫婦、弗拉辛夫婦、艾倫小姐、伊芙琳 ·M,以及一些安布羅斯夫婦不熟悉,甚至都叫不出名字來的人們來說,也是如此。漸漸地,這兩幢建築物之間產生了一種大房子與小房子的呼應關係,因此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身處其中一處的人都可以猜測另外一處正在發生些什麼。「別墅」與「賓館」這兩個詞也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萍水相逢的人們逐漸變成了朋友。人們之間那條原先由帕里太太的會客室所維繫著的紐帶也不可避免地根據英國的不同區域被分割成了好幾條。因為缺少英國那種井井有條的生活背景作為支撐,這些群體有時候顯得鬆散脆弱,有時候勢若劍拔弩張。在一個圓月掛上枝頭的夜晚,伊芙琳 ·M向海倫講述了她的故事,並斷言她們的友誼將天長地久;但不久之後,僅僅因為一聲嘆息、一陣沉默,或者一句不經意說出的話語,可憐的艾略特太太就眼含淚光地跑出了別墅,並發誓再也不會與這個侮辱了她的冰冷無情、自命不凡的女人見面。事實上,她們真的再也沒有見過面。如此脆弱的友情不值得被修復。 休伊特的確可以在這幢別墅中為他那本名為《沉默,或那些沒有說出口的事》的小說尋覓到一些絕佳的素材。海倫和蕾切爾開始變得十分沉默。海倫察覺到了蕾切爾有什麼秘密在瞞著她。海倫決定尊重她的選擇,沒有多問。但由於這個原因,儘管並非刻意而為之,她們之間滋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氣氛。她們之間一向無話不談、暢所欲言,而現在卻僅僅分享彼此對所見之人的看法。但即使是這樣,在談論索恩伯里夫婦與艾略特夫婦的時候,也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由秘密帶來的某種隔閡。一向沉著冷靜、不動聲色的海倫這次也切實感到了一絲悲觀沮喪。她對個人並不苛求什麼,更不相信命運的仁慈,認為這與「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說法是背道而馳的。而她現在也要拋棄這套理論,準備任由身邊的混亂發生了。她開始覺得每件事情的發生根本就是無因可尋的,每個人都不過是在幻想與盲目中摸索前行。帶著幾分滿意,她把自己的這些觀點講給了外甥女聽,並且拿出了一封從家中寄來的信件作為驗證:信上帶來的雖然是好消息,但原本也可能是壞消息。她怎麼知道此刻她的兩個孩子沒有被電車撞倒,已經死掉了呢?「這種事情會發生在別人的身上,難道就一定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嗎?」她說著,臉上展露出了沉浸在幻想的悲傷中的堅忍表情。雖然這些看法很真誠,但的確都是被她的外甥女的異常狀態激發出來的。蕾切爾的思想搖擺不定,經常一下子就從快樂的巔峰滑入了絕望的深淵。因此似乎非常需要一些堅定的信念來面對這種情形,而這信念當然不僅是堅定的,還必須是模糊的。也許安布羅斯太太抱有這樣一種想法——如果自己將這次談話向著這個方向繼續下去的話,她就有可能會對蕾切爾的真實想法一探究竟。但這也很難說,因為蕾切爾有時候會同情令人沮喪的事情,而有時候卻又拒絕聆聽,並且用狂笑、喋喋不休、強烈的嘲諷和激烈爆發的憤怒,甚至所謂的「在泥漿中哇哇大叫的烏鴉」把海倫的話噎回去。 「不考慮這些就已經夠艱難的了。」她堅定地說。 「什麼艱難?」海倫問。 「生活。」她回答道。隨後她們又都陷入了沉默。 海倫可能對於生活為什麼艱難有著自己的見地,正如同她對於大約一小時後的蕾切爾也有著自己的見地一樣。那一刻,對蕾切爾來說,生活是那麼絢爛多姿與生動活潑,以至於她那透露著這一訊息的雙眼令旁觀者都感到歡欣鼓舞。按照海倫的作風,她沒有試圖去干涉蕾切爾的生活。即使在好幾個脆弱沮喪的時刻,她原本可以非常輕易就讓蕾切爾這種不太謹慎的人吐露心聲,從而能夠知曉一切。也許蕾切爾以後會對她沒有選擇這樣做而感到懊悔。所有情緒在海倫的腦海中自發地匯合,就如同一條湍急的河流,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洶湧澎湃地沖向瀑布。她本能地想要大叫「停下來!」。但是即便「停下來」這句話有用處,她也會克制住自己,不去喊出來。她覺得萬物都應該順其自然。而水流的奔騰是由地球的形狀決定的。 蕾切爾好像絲毫沒有想到自己正在被別人關注,也沒有發覺自己的行為舉止可能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究竟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她的內心就像是海倫所比喻的那條湍急的河流。她渴望見到特倫斯;當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她就一刻不停地希望可以見到他;惦念著與他相見是種極大的痛苦;這種痛苦的感覺整日糾纏著她,但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股影響了她生活的力量究竟源自何處。她思考不出任何結論,感覺自己僅僅是一棵被風吹得不斷下沉卻還在思考會沉到哪裡的樹木。 距離他們一起散步已經過去了兩三周,在這期間,她在抽屜中積攢了六張他寫來的字條。她會讀讀它們,然後整個早上都沉浸在幸福的眩暈感中,臉上陶醉的神情令窗外燦爛陽光的多彩與熱烈都稍顯遜色。在這種情緒的籠罩下,她根本無法閱讀書籍或者彈奏鋼琴,甚至都不願意挪動一下。她絲毫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當夜幕籠罩的時候,她被賓館的燈光吸引到了窗邊。那盞來回移動的燈光是從特倫斯的窗口透出的:也許他正坐在那裡閱讀,或者正在走來走去,把書一本接一本地從書架上抽出來;現在,他又坐了下來。她試圖想像他在想些什麼。那幾點固定的燈光代表環繞著特倫斯房間的屋子。賓館中的每一個人都擁有獨特的浪漫故事與吸引力。她們並非等閒之輩。她把特倫斯與她們說話的原因歸結於艾略特太太的智慧、蘇珊 ·沃林頓的美麗,以及伊芙琳 ·M的活潑開朗。憂鬱的情緒無孔不入,無處不在。她的心就像是被雲層之下的黑暗籠罩、正被狂風與冰雹侵襲的荒原。她再一次消沉地坐在了椅子上,沉浸在痛苦的思緒中;海倫的那些捕風捉影與沮喪憂鬱的話語就像是扎在她心頭的無數飛鏢,令她不禁高聲抗議生活的艱難。幸好在沒有其他緣由的時候,這種壓抑的感覺會減弱,而生活還如往常般繼續,只是偶爾可以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愉悅快樂與色彩斑斕;她的這些情緒擁有某種意義,就如同她在樹上看見的場景:夜晚似黑色的分界線,將她與白日分割開來;而她想體驗那種所有的白日聯結在一起持續不斷的感覺。雖然這些情緒都是直接或者間接地由特倫斯的出現和他的想法引起的,她卻永遠不會承認自己愛上了他,也沒有考慮過這種情緒即將帶來什麼。因此,那河流沖向瀑布的比喻與她的狀態十分相像,而海倫時不時感受到的那種憂慮也並非是空穴來風。 處於這種不尋常的狀態中,她對自己的情緒也無計可施,只得放任自流。她不斷經歷著對特倫斯的牽腸掛肚、隔天與他會面時的心滿意足,以及收到信件時的驚喜不已。任何處於曖昧期的女性都會從這種情感變化的過程中得出結論,或者至少察覺出自己的心思;然而,從未有人愛過蕾切爾,她也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此外,她讀過的那些書,從《呼嘯山莊》到蕭伯納的《人與超人》,還有易卜生的戲劇,裡面女主角的感受都未曾令她感到與現在的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之處。對她來說,她現在的感受是不可名狀的。 她與特倫斯經常見面。而當他們沒有會面機會時,他就會請人把夾著紙條的書或者關於某本書的紙條送給她。畢竟他無法忽視他們之間那種日漸親密的關係。但有時他也會一連幾天既不與她見面,也不給她寫紙條。當他們再次相見的時候,體會到的不是由衷的喜悅之情就是煎熬的絕望之情。他們的每次分別都很倉促,雙方都感到意猶未盡,儘管他們並不知道彼此都有同樣的感受。 如果說蕾切爾對自己的心意置若罔聞的話,那麼她對他的想法就更是視而不見了。起初,他的一舉一動都如上帝一般;隨著對他了解的深入,他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但這種非凡中也混雜著一股神奇的力量,令她更加大膽與自信。她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某種覺醒,那是她之前從未意識到的,來源於未知世界深處的情感與力量。每當想到他們之間的關係時,她並不會進行嚴謹地分析,而是在眼前浮現出一個場景,代表了她心目中的特倫斯的感受:他穿過整間屋子來到她的身旁。他的這種行為令她產生了某種生理反應,而這意味著什麼,她卻不清楚。 時光就這樣流淌著,平靜而明亮。又有來自英國的信件寄來了。又有來自威洛比的信件寄來了。生活不斷被這一件件的小事填滿,時光飛逝。從表面上來看,品達的三首頌詩被改編了,海倫完成了五英寸的刺繡作品,還有,聖約翰寫好了一齣戲劇的前兩幕。他現在已經和蕾切爾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會把自己的作品大聲地讀給她聽。而蕾切爾已經對他產生了由衷的欽佩之情,不僅因為他是特倫斯的好朋友,更是因為他那高超的韻律技巧與對形容詞的多樣運用。在她的盛讚下,聖約翰不禁開始考慮自己是否更應該投身於文學之中,而不是法律。這是一段充滿了深刻的思想與意外的啟示的時期,不僅僅局限於這一對情侶與幾位單身人士。 又到了一個周日,除了蕾切爾和西班牙女傭以外,別墅里沒有人對這個日子特別留意。蕾切爾依舊前往教堂,因為就像是海倫說的那樣,她從來沒有費心質疑過這個行為。自從他們在賓館舉辦過教會活動後,每當她穿過花園和通過賓館大廳的時候內心都充滿了期盼,儘管她並不確定能否見到特倫斯或者有機會與他說上話。 隨著英國遊客不斷湧入賓館,這裡周日與周三的區別已經與英國別無二致。這裡的周日變得與英國完全一致,充滿了沉默的糟糕回憶或對繁忙工作日的懺悔情緒。英國人雖然不能令陽光變得暗淡,但能夠以某種奇蹟般的方式令時間變得緩慢,事情變得乏味,就餐時間變得漫長,甚至令女傭與男傭的表情變得禮貌中帶著厭倦。每個人都穿上了最體面的衣服,這種行為也加劇了他們帶來的這種變化;每位女士就座時仿佛都會把乾淨筆挺的襯裙弄出皺褶,而每位男士呼吸時仿佛都會伴隨著僵硬的襯衫前領突然發出的撕裂聲。在這個特殊的周日,時鐘的指針快要指向十一點之際,人們手中握著紅色封皮的小書聚攏在大廳。就在十一點的鐘聲即將敲響的時候,一個有著矮胖黑色身影的人帶著心事重重的神情穿過了大廳。雖然意識到了人們的致敬,但他仿佛不願意回應似的,匆匆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那是巴克斯先生。」索恩伯里太太輕聲說道。 隨後一部分聚集的人群開始向那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挪動。而那些沒有加入的人用怪異的目光盯著他們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向樓梯走去。只有弗拉辛太太例外。她跑下樓梯,大步穿過大廳,氣喘吁吁地加入了這列行進的隊伍,對索恩伯里太太激動地耳語:「去哪兒,去哪兒?」 「我們都是往那邊去的。」索恩伯里太太輕輕地回答。很快他們開始兩兩並排地走下樓梯。蕾切爾在最先下樓的人群中。她並沒有看到在人群後面的特倫斯和赫斯特。他們手裡沒有拿著黑色的書籍,聖約翰只在腋下夾了一本淡藍色封面的薄書。 這是一個老舊的小修道士教堂,相當涼爽。據說幾百年來這裡一直用於彌撒,人們在冰冷的月光下懺悔,對著古老的褐色畫像以及那些高舉賜福雙手的聖徒立像做禮拜。在從天主教向新教的過渡時期,這座教堂曾有一段時間被閒置,不再進行宗教活動,而是用於儲存油、酒和摺疊式躺椅;隨著賓館的興旺發達,一些宗教團體接管了這座教堂。現在,裡面裝滿了光滑的黃色座椅和深紅色的腳凳,以及一座小講道壇和一隻背部馱著《聖經》的黃銅雄鷹。此外,虔誠的女信徒們還送來了難看的方形地毯和用金線繡著文字的長條紋刺繡。 會眾踏入小教堂的一瞬間,就被風琴溫和悅耳的和弦包圍了。威利特小姐躲在粗呢帘子後,正在用游移的手指彈奏出有力的和弦。那聲音就如同被落石激起的一層層漣漪,在小教堂中蕩漾開來。大約有二十名或者二十五名會眾。他們先是低頭致敬,然後端坐在座位上,環顧四周。一切都十分安靜,照耀在這裡的日光似乎也比樓上的更加蒼白。他們省略了以往的互相致敬與微笑,但已經認出了彼此。主禱文在他們的上方響了起來。隨著孩童吵鬧聲般的聲音逐漸升高,那些會眾,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在樓梯上才初次見面的,但依然感到他們在感情上凝結到了一起,彼此充滿了好感。祈禱文仿佛是一隻點燃的火炬,升起了一縷輕煙,在這空間中勾起了那些在國內所參加過的無數的周日清晨禮拜活動的回憶。尤其是蘇珊 ·沃靈頓,當她用雙手捂住臉頰,從指縫間看到一個又一個彎曲的後背的時候,心中湧起了一種情同姐妹的親切感。她的情感平穩均勻地翻湧著,感到了一種對她自己與生活的滿足。一切都是那麼安靜而美好。然而,就在營造了如此祥和的氣氛後,巴克斯先生突然翻了頁,開始朗讀一首聖詩。雖然他的聲音沒有變化,但這氛圍已經被破壞了。 「神啊,請憐憫我,」他讀道,「因為有人要將我毀滅:他每天與我爭鬥,令我困擾……他們總是誤解我的話:他們的心中都是如何待我以邪惡。他們聚集到一起,保持團結……打掉他們的牙齒吧,上帝,就在他們的嘴裡;重擊獅子的顎骨吧,上帝 :讓他們如奔騰的水流般離去吧;當他們引弓射箭的時候就將他們根除吧。」 蘇珊此前從未有過與之相呼應的經歷,對辭藻也沒有什麼興趣,因此她早就不再關注這些詞句,只是帶著以往聽李爾演講時的那種出於習慣的尊重,任憑這些話語在耳邊流淌而過。她的內心依然十分平靜,流淌著維持這世界有序而良好地運轉的情感:對自己天性的讚賞和對上帝的崇拜之情。 然而從其他大部分人的臉上,尤其是男人的臉上,可以看出對這個老古董的突然干擾感到不滿。他們看起來心不在焉、懷揣不滿,好像正在沙漠中的篝火旁,看著一個腰間纏著衣服的黝黑老人做著激烈的手勢憤恨地胡言亂語。這之後,出現了一陣翻頁聲,仿佛他們正身處課堂。隨後,他們讀了一段《舊約全書》中關於打井的內容,就像學校中的男學生在合上法語語法書後翻譯一段《遠征記》似的。他們接著又翻開了《新約全書》,探尋基督悲哀而美麗的形象。聽著基督的事跡,他們再一次努力地把基督的思想融入自己的實際生活。但是他們的生活千差萬別,有的腳踏實地,有的雄心壯志,有的愚不可及,有的躍躍欲試,有的海誓山盟,還有一些除了安逸舒適外早就已經體會不到其他的任何感受了。他們聽著一模一樣的基督的話語,卻各自做出了迥然不同的事情。 從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出,大部分人都未思考,只是靠在那裡,與往常一樣全盤接受了這些充滿美好意願的話語,就如同將鮮艷難看的圖案當作美麗的裝飾織入墊子中的勤勞裁縫。 出於某種原因,儘管已經對這些內容了如指掌,但蕾切爾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馬上陷入奇妙而愉悅的情感中,而是在批判地聆聽這些話語。他們毫無規律地從祈禱文轉到了聖詩,從聖詩轉到了歷史,從歷史轉到了詩歌,而且巴克斯先生一直在講述他自己的主題,這些令她感到極其不舒服。就如同她被迫坐在那裡聆聽一段她不喜歡而且又被演奏得不盡如人意的樂曲一樣。指揮總是處理錯重音,這樣的笨拙和遲鈍讓她惱火;而一大批毫無主見、只會乖乖說好話的觀眾,也讓她感到厭煩。總之,她現在十分惱火與厭煩,再加上所有人都半眯著眼,緊咬著唇,這種強加的肅穆更讓她怒火中燒。她周圍的人都在假裝自己感受到了某種力量,而在她的頭頂上方飄浮著他們無法領悟的某種思想;他們伸手去抓,但那美麗的思想卻如同蝴蝶,在人們靠近時就已經扇動著翅膀飛走了。對她來說,世界上的這一個又一個的教堂全部都是高大、堅固與冰冷的,其中不斷上演著笨拙的努力與誤解。這些偉大的建築物中擠滿了不計其數的善男信女。由於無法參透世事,他們只得放棄努力,半眯著眼睛,緊咬著嘴唇,再度回到了低眉順眼的狀態。這種想法就如同飄浮在書頁與雙眼間的薄霧,令她產生了某種身體上的不適。隨著禮拜的進行,她竭盡全力試圖撥開這層薄霧去探尋一些值得尊崇的東西,但由於巴克斯先生那曲解觀念的演講聲,以及像潮濕的落葉般環繞在她周圍的喋喋不休而又毫無意義的說話聲,最終她還是失敗了。這過程使她疲憊而沮喪。她停止了聆聽,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她身邊一位女士的臉上。那是一位護士,從她那虔誠的表情來看,她仿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但是仔細地觀察一會兒後,蕾切爾發覺這位護士只是在盲目地認同,而她臉上的那種滿足表情也並非源於上帝的傑出思想。像她這樣擁有一張平庸臉龐的女性究竟如何能夠感知到那些超出她經驗範圍的東西呢?那是一張小小的泛紅圓臉,上面布滿了瑣碎的工作與不快所留下的印記,從那雙暗淡的藍眼睛中看不出任何強烈的感情與個性。她整個人顯得模糊不清,遲鈍麻木與冷酷無情。從那倔強的雙唇可以看出,她正在全心全意地崇拜並孜孜不倦地追尋著一些淺薄的東西,沒有什麼能夠將她發自內心所信仰的道德,以及宗教的美德從她身上分裂開來。她就像是一個帽貝,心中敏感的那一面牢牢地依附在礁石上,對所有美麗的、新鮮的清流永遠不為所動。這位信徒的臉龐給蕾切爾帶來了極大的厭惡感,這種感覺已經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心中。她突然明白了海倫和聖約翰說過的那些憎恨基督教的話究竟意味著什麼。此時此刻,帶著激烈的情緒,她拋棄了那些曾經深信的一切。 這時,巴克斯先生正在進行第二階段。她抬起頭望著這個通曉世故、舉止得體的男人。他擁有一雙柔軟的雙唇,雖然看起來並不聰明,但為人親切友好、樸實真誠。蕾切爾沒有心情去讚揚他的這種品格,只是在一旁冷眼地觀察著他,仿佛他是宗教活動中所有邪惡的化身。 就在教堂的後面,弗拉辛太太、赫斯特和休伊特正並排坐著,但各自想著不同的事。休伊特正在一邊向前伸展著雙腿,一邊盯著屋頂。他從未嘗試過把教堂活動與自己的感情或想法相融合,但這不妨礙他欣賞這語言的精妙。他的思路起初被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占據,比如前座女人的秀髮,人們臉上的光澤,接著他被華麗的辭藻吸引,不再注意其他信徒了。但當他猛然間看到了蕾切爾後,所有占據他腦海的東西都被清空了。他現在只想著她,所有的聖歌、禱告、連禱和布道都變成了音調時高時低的吟唱。他開始不時看看蕾切爾,不時望望天花板,不過他臉上的表情源於他心中的思緒而非眼前的場景。就像蕾切爾一樣,他的想法給他帶來了令他痛苦的困擾。 禮拜剛開始,弗拉辛太太就發現自己帶的是一本聖經,而不是禱告書。當她正要坐在赫斯特旁邊的時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專注地在看一本淺藍色的書。她看不清封面的字,於是斜著身子想要靠近些。赫斯特禮貌地把書舉到了她面前,用手指著一首希臘詩的第一行字,然後又指了指對應的譯文。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小聲問道。 「薩福的詩,」他回答說,「這是斯溫伯恩編譯的,是有史以來寫得最好的詩。」 弗拉辛太太不能錯過這種良機。她在禱告期間匆匆讀完了《阿佛羅狄忒頌》,忍住了沒有問薩福是什麼時期的人,以及她還寫過哪些值得一讀的作品等低級的問題,並且及時跟上了最後一句禱告詞:「寬恕罪惡,肉體復活,生命永存。阿門。」 與此同時,赫斯特拿出了一個信封,在背面快速地寫下了一些東西。當巴克斯先生走上講台的時候,他把信封夾在了書頁之間,合上了書,用手扶了扶眼鏡,認真地注視著這個牧師。站上講台的他看上去有一點臃腫和肥胖,透過一塵不染的綠色窗子照進來的光線,讓他的臉龐看上去非常白皙光滑,白得就像一個大大的雞蛋。 他環顧了一下周圍,那些面龐都向他投來了溫和的目光,其中一些看上去老得足以當他的祖父祖母。他莊嚴地開始布道。布道討論的內容是,儘管到訪者出於度假目的來到這片美麗的土地,但依然對當地人負有責任。事實上,這與周報焦點版面上的一篇頭條文章別無二致。他將一個又一個要點娓娓道來,主要傳達的信息是:不同膚色的人種其實都是一樣的。他通過描述西班牙小孩與英國小孩在街頭玩的遊戲有多麼相似證明了這一觀點,並且評論道,微小的事情會對人們,尤其是對當地人產生影響。實際上,巴克斯先生的一位摯友告訴過他:英國對印度的統治如此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英國人對待印度當地人十分尊重和禮貌,這說明小事會觸發人們的同理心,並不是無關緊要的。在這個見證飛機和無線電報誕生的年代,同理心正是我們最需要的美德。此外還存在著很多我們的父輩們沒有遇到過的問題,不過充滿責任感的人類是不會對此置之不理的。說到這裡,巴克斯先生搬出了神職人員的那一套,臉上帶著既天真又狡猾的神情,指出虔誠的基督徒肩負了特殊的使命。這時人們都會在心裡發出感嘆,「噢,那個傢伙,他是個牧師。」開口說出的卻是,「他是個好人」,或者,「他是我的弟兄」。他勸說眾人與緊跟潮流的人們保持聯繫;他們必須對琳琅滿目的最新發現有所了解,才能清楚地認識到:不管獲得什麼最新發現,有一個發現是無法被替代的,這個發現無論是對最成功和最傑出的年輕人,還是對他們的父輩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最卑微藐小的東西也有用武之地;最無關緊要的事情也會產生影響。 (說到這裡,巴克斯先生的姿態完全變為了牧師。他的話似乎是針對女性說的。誠然,巴克斯先生的信徒大多數都是女士,他也經常在禮拜活動中向她們布置任務。)他接下來進行了更加明確地說明,最後講到了結尾部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站得非常筆直,「正如科學家所說,當一滴水珠獨自從雲端降落,匯入汪洋大海的時候,所影響的不僅僅是墜入的局部海洋,而是無數水滴匯成的水系,並且由此影響了全球的生態和數以萬計的海洋生物,最終改變了在海邊謀生的男男女女的生活——這一切僅僅是一滴水珠產生的影響。在一場降雨中,就會有數百萬水滴落入地球,產生不可預測的影響。即便如此,我們也知道地球上的果實離不開它們的灌溉——我們每個人也都與之有著奇妙的相似之處,我們也是通過一點一滴的小事來影響這個龐大的宇宙的。這想法十分重要,影響它,無論是出於善意還是出於惡意,不為一時之快,也不為急於求成,通過全部人類的行動產生長遠的影響。」他四周掃視了一圈,似乎是在制止掌聲,接著用同樣的口吻,不同的音調說道,「現在面對聖父」 他開始進行祈福環節。隨後,莊嚴的和弦再次從帘子後面的風琴響起,人們....地慢慢向門口走去。樓梯上到一半,當上層世界的光澤和天籟與下層的陰暗和魍魎之音相互碰撞的時候,蕾切爾感覺有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溫雷絲女士,」弗拉辛太太用不容分說的口氣向她私語,「留下吃午餐吧。今天可真是陰鬱的一天,他們的午餐連一塊牛排都不提供。請留下吧。」 說著他們來到了大廳。大廳里沒進入教堂的人再次向這個小群體投來了好奇而又恭敬的目光。他們的著裝已經很清楚地表明,他們很贊同在周日前往教堂的行為。蕾切爾感覺自己無法再忍受這樣的氛圍了,想要開口表明自己要回去。但這時特倫斯一邊被伊芙琳 ·M拖著聊天,一邊從他們的身旁經過。蕾切爾因此滿足地說道,這裡的人看起來都十分可敬,這和弗拉辛太太挽留她時作出的評價截然相反。 「這些在海外的英國人啊!」弗拉辛太太的回敬充滿了明顯的惡意,「他們可真糟糕!我們不在這兒逗留了, 」她說著拉住蕾切爾的手臂,「來我房間裡吧。」 蕾切爾跟隨著她,從休伊特、伊芙琳、索恩伯里和艾略特夫婦身邊走過。這時休伊特向前邁了一步。 「午餐——」他剛開口。 「溫雷絲小姐已經答應和我一起共進午餐了。」弗拉辛太太說道,緊接著拉住蕾切爾大步地邁上樓梯,就好像這些英國中產階級人士在追著她似的。她徑直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重重地摔上了門。 「那麼,你怎麼看?」她輕喘著氣問道。 蕾切爾終於無法控制積累已久的厭惡和恐懼之情,將它們一併爆發了出來。 「我覺得這是自己看過的最令人厭惡的場面了!」她大吼道,「他們怎麼能——他們怎麼敢——究竟是什麼意思——巴克斯先生、醫院護士、老人家、妓女,讓人噁心——」 她把能夠想起的東西一股腦都宣洩了出來,但也因為心中充滿了太多的憤慨而無法清晰地表達出自己的感受。弗拉辛太太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站在屋子中央激動地指手畫腳。 「繼續,繼續,接著說,」她拍著手笑道,「能聽到你的真心話真高興!」 「但你為什麼還要去呢?」蕾切爾問道。 「從我記事以來,每個周日都是這樣過來的。」弗拉辛太太輕笑著,好像無需再過多解釋一般。 蕾切爾猛然轉身來到了窗邊。她不清楚是什麼讓她如此激動。在大廳里見到特倫斯時的頭腦發懵,此刻變成了憤慨。她兩眼直直地看著自己在半山腰的別墅。透過玻璃望去,這再熟悉不過的景色也有了一種異樣感。她看了一陣子,心情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接著她想起此刻自己是和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於是轉身看了看弗拉辛太太。弗拉辛太太依然坐在床邊,抬著頭,透過張開的雙唇露出了兩排健康潔白的牙齒。 「告訴我,」她說,「你更喜歡誰,休伊特先生還是赫斯特先生?」 「休伊特先生。」蕾切爾回答道,但她的聲音聽上去不太自然。 「在教堂里讀希臘詩的是誰?」弗拉辛太太問道。 他們兩個都有可能。弗拉辛太太開始描述他們兩人,並說他們兩個都讓她感到害怕,不過其中一個比另一個程度更甚。蕾切爾一邊聽著她說話,一邊想找把椅子坐下來。毫無疑問,這是整個賓館最大最奢華的一間屋子。屋子裡有很多扶手椅和蓋著棕色亞麻布的靠背沙發,不過每張椅子上都放著一大張正方形的黃色硬板紙,上面散布著鮮艷的油彩繪製和潑灑而出的圓點或線條。 「這些不是你應該看到的。」當弗拉辛太太注意到蕾切爾的目光後說道。她一躍而起,把紙板一個個面朝地板扣下。但蕾切爾還是拿起了其中的一幅。帶著藝術家的自負,弗拉辛太太急切地詢問道,「你覺得怎麼樣,怎麼樣?」 「這是一座小山丘。」蕾切爾回答道。毫無疑問,弗拉辛太太想要展示的是山峰直衝雲霄的壯闊和挺拔,幾乎可以看到畫中的土礫隨風翻轉。 蕾切爾一張一張地瀏覽,發現這些作品都體現了創作者古怪和果敢的性格。山峰和樹木的筆觸是完全的野路子,作品背後的寓意也不甚成熟。而這一切也在某種程度上展示了弗拉辛太太的性格特點。 「我看到物體在運動,」弗拉辛太太解釋道,「就像這樣,」她在空中揮動了一下手,大概有一碼的距離。接著她拾起了蕾切爾放在旁邊的一塊紙板,在一張小凳子上坐下,開始揮舞起一截炭筆。當弗拉辛太太沉醉於其中,似乎在用筆墨代替語言與她對話,蕾切爾顯得有一點無所適從,眼神開始四處飄忽。 「打開衣櫃吧,」在一陣沉默後,弗拉辛太太嘴裡叼著一支畫筆含糊不清地說道,「看看裡面的東西。」 正當蕾切爾猶豫的時候,弗拉辛太太走了過來,嘴裡依然叼著那支畫筆。她猛地拉開櫃門,然後把一大堆披巾、軟墊、外套和刺繡品扔到了床上。蕾切爾用手指摸了摸這些東西。這時弗拉辛太太又走了過來,這一次把一堆珠子、胸針、耳環、手鐲、流蘇還有梳子扔入其中。之後她又回到了小凳子上,重新開始默默地作畫。這一大堆東西的色澤有明有暗,在床罩上形成了奇妙的線條和一簇簇顏色,其中還有泛紅的石塊、孔雀的羽毛以及淺色的龜甲梳子。 「幾百年前女人們就開始穿戴這些,到現在她們依然本性不改,」弗拉辛太太評論道,「我丈夫四處奔波,發現了這些東西。賣家不明白這些東西的價值,所以我們用很便宜的價格買了下來。之後我們要去倫敦把它們賣給時髦的女士們。」她咯咯地笑道,仿佛被這些女士的想法和可笑的外表逗樂了似的。畫了幾分鐘後,她突然放下了畫筆,緊緊地盯著蕾切爾。 「我告訴你我想要做些什麼,」她說,「我想要往上走走,親眼看看上面的景象。而不是和一群老女傭待在一起,以為自己在英國的海濱。我想要順著河流一路向上,去看看土著人和他們的營地。這只不過需要在帆布帳篷里住上十天而已。我的丈夫就這樣做過。我們可以晚上在樹下愜意地平躺,然後白天僱人沿著河道牽引著我們前進。如果見到任何喜歡的東西,我們就讓他們停下來。」她站了起來,一邊開始用一根金色的別針刺著床,一邊觀察著蕾切爾聽到她的建議後的反應。 「我們必須組織幾個人參加,」她接著說道,「十個人就能夠租一艘汽艇了。目前看來,你會參加,還有安布羅斯太太會來,赫斯特先生和其他幾位紳士呢?我的筆呢?」 她暢談著自己的計劃,整個人越來越自信和興奮。她坐在床邊,列出了一串名字,其中不少都拼錯了。蕾切爾也情緒高漲,因為這個想法確實讓她感到無比欣喜。她一直都十分希望能夠看看那條河流。況且,特倫斯也即將同行,這又令這份嚮往多了一絲光澤,甚至有點美夢成真的感覺。她竭盡全力提示弗拉辛太太這些人名,同時幫助她拼對它們,還用手指計算著日子。接下來的工作花費了一點時間:弗拉辛太太想要了解這些候選者的出身和興趣愛好,並且時不時地講述了一些與藝術家脾性和癖好相關的故事,另外還提到了一些曾經來過奇靈戈雷的同名者,雖然肯定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都是對埃及古生物學深感興趣的聰明人。 用手指計算日期的效果並不令人滿意,最終弗拉辛太太尋找起了日記本。她把寫字檯的每一個抽屜都拉開又關上,隨即帶著怒氣大喊,「雅茅絲!雅茅絲!這該死的女人!每次需要她的時候都不在!」 就在這時,午餐的開飯鈴響了起來。弗拉辛太太也拚命搖著自己的鈴。一個與女主人一樣體面端莊的女傭打開了門。 「噢,雅茅絲,」弗拉辛太太說,「去把我的日記本找來,看看十天後有什麼安排,接著問問行李員,一艘能容納八個人,在河上開一周的船,得需要多少人手和花費。問清楚後寫在紙上,放在我的梳妝檯上。現在——」她用食指指了指門,蕾切爾只得走在前面帶路。 「噢,還有,雅茅絲, 」弗拉辛太太回頭把她叫了過來,「把這堆東西收好,掛在原來的地方,我的好孩子。要不然弗拉辛先生會生氣的。」 雅茅絲對這一切只有一個回應,「是,太太。」 當他們進入長長的餐廳時,雖然沒有剛才那麼濃郁,但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周日的氣氛。弗拉辛家的餐桌在窗戶旁邊,這樣弗拉辛太太就可以審視每一個進來的人了。她的好奇心似乎十分強烈。 「那是佩利老太太。」當亞瑟推著一張輪椅進來後,她小聲地說。接著是索恩伯里夫婦。「那女人真不錯,」她用肘部碰了碰蕾切爾,提示她看看艾倫小姐,「她叫什麼名字?」這個濃妝艷抹的女士總是遲到,臉上掛著早已準備好的微笑,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進來,好像身處舞台一般。她也許會在弗拉辛太太審視的目光中感到一絲膽怯,這股目光充滿了弗拉辛太太對所有化濃妝的女士的深深敵意。接著進來的是兩個年輕男士,弗拉辛太太將他們統稱為赫斯特。他們坐在了過道對面的位置上。 弗拉辛先生對他的太太既讚賞又縱容。他總是用溫柔而又流暢的話語應對她的粗魯與無理。當她評頭論足與喋喋不休的時候,弗拉辛先生給蕾切爾講起了南美藝術的歷史。他很懂得如何回應太太的感嘆,隨即又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的主題上。他也懂得拿捏好枯燥與親密的程度,保證午餐愜意地進行下去。他有著獨到的觀點,他告訴蕾切爾,偉大的瑰寶還隱藏在大地的深處;而蕾切爾看到的事物不過是短暫的人生旅途中的一小段插曲而已。他認為在山坡上可能會雕刻著巨大的神像;他還相信在無人知曉,只有土著涉足的廣袤草原的中央矗立著龐大的人物雕塑。他堅信在歐洲藝術的黎明到來之前,早期的獵人和牧師就已經用巨大的石板建造出了神殿,還利用深色的岩石和巨大的雪松構建出了眾神和野獸的形象,以及偉大自然力量的標誌:水、空氣和他們居住的森林。他也相信就像在希臘和亞洲一樣,可能還存在著更多的史前城鎮佇立在樹海中的開闊之地,裡面充滿了祖先民族的傑作。沒有人去過那裡,幾乎一切都無人知曉。就這樣,弗拉辛先生在高談闊論間勾勒出了自己的這些理論,而蕾切爾的注意力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她沒有注意到休伊特在過道的另一側,透過匆忙經過的服務生一直在注視著她。他有點心不在焉,而且赫斯特也發現他變得非常暴躁,難以接觸。他們已經聊遍了日常的那些話題——政治、文學、小道消息還有基督教義。他們還為這次的禮拜爭吵了起來。在休伊特看來,這次的禱告詞和薩福的詩一樣出色,而赫斯特僅僅是在賣弄自己非教徒的身份。那為什麼要來教堂呢,他責問道,只是為了讀讀薩福嗎?赫斯特解釋說自己仔細聆聽了布道的每一個詞語,如果休伊特想要證據,他可以完整地複述一遍;他去教堂是為了了解造物主的本性,而在今天早上他已經有了深刻的體會。受到巴克斯先生的啟發,自己寫下了英國文學中最偉大的三個篇章,這也是對神明的一種祈禱。 「我把它們寫在了姑媽最近來信的背面。」他說道,隨即從薩福的書頁中抽出了那封信。 「那好,讓我聽聽上面都寫了些什麼吧。 」休伊特說。對文學討論的期待使他稍微平靜了下來。 「我親愛的休伊特,你難道想激怒索恩伯里和艾略特兩家人,讓他們把我們兩人都趕出賓館嗎?」赫斯特問道,「哪怕最小聲的耳語也可能會讓我後悔一輩子。天啊!」他激動地說道,「當世界被這些可惡的愚昧之流充斥,寫作還有什麼意義?說真的,休伊特,我建議你放棄文學吧。能有什麼好處呢?看看你的這些讀者們。」 他向周圍的餐桌揚了揚頭。這裡坐滿了來自歐洲不同區域的遊客,他們正忙著享用食物,有些正狼吞虎咽地咀嚼著異鄉飛禽。休伊特注視著這幅場景,脾氣變得比往常更加暴躁。赫斯特也在注視著,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蕾切爾的身上,向她點了點頭。 「我倒認為蕾切爾愛上了我,」他說著,目光又回到了面前的餐盤上,「和年輕女士產生友誼最糟的就是——她們會墜入愛河。」 休伊特對他的話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不同尋常地正襟危坐著。赫斯特似乎並不在意他沒有回應自己,因為他又說回到巴克斯先生身上了,還引用了那個關於水滴的結束語。休伊特對此依然沒有什麼回應,他只是噘起了嘴唇,挑選了一個無花果,然後又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自己思緒萬千的狀態之中。午餐結束的時候,大家各自端著咖啡分散到了大廳的各個角落。 休伊特坐在棕櫚樹下的椅子上,看到蕾切爾和弗拉辛夫婦一起從餐廳走了出來;他們在四處尋找椅子,最後選擇了角落的三把椅子,因為在那裡可以進行私密的談話。弗拉辛先生正在興致勃勃地發表著高談闊論。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了一張紙,在上面開始作畫。他看到蕾切爾湊到弗拉辛先生的身旁對著畫作指指點點。弗拉辛先生在這炎熱的天氣下都穿著得體、文質彬彬,但休伊特還是很不友善地把他比作了一個擅於推銷的小商人。而與此同時,正當他坐著觀察他們的時候,卻被索恩伯里夫婦和艾倫小姐纏上了。他們在徘徊了一兩分鐘後,手裡端著杯子坐在了休伊特的身邊,想要休伊特跟他們說說巴克斯先生。索恩伯里先生像往常一樣,坐下後一言不發,雙眼空洞地看著前方。他偶爾舉起自己的眼鏡,好像要戴上一樣,但總是臨時改變主意,最後又放了下來。經過一番討論,兩位女士認定巴克斯先生不是威廉·巴克斯先生的兒子。三人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隨後索恩伯里太太說,她在唱國歌時,依然把「國王」唱成了「女王」。接著又是一陣沉默。這時艾倫小姐深沉地說,在國外參加教堂活動總是讓她感覺像是在參加水手的葬禮似的。 之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似乎預示著談話的結束。幸而,這時有一隻喜鵲大小、羽毛泛著藍色金屬光澤的小鳥出現在了陽台上,剛好從他們就座的地方可以看見。索恩伯里太太隨即問道,如果所有的白嘴鴉都變成了藍色,人們還會不會喜歡它們——「你怎麼看,威廉?」她碰了碰丈夫的膝蓋,如此問道。 「如果所有的白嘴鴉都變成了藍色,」威廉說著舉起眼鏡,架在了鼻樑上,「那它們在威爾特郡根本活不了多久。」他說著又把眼鏡摘下來,放在了身旁。此後,這三位長者盯著小鳥陷入了沉思,而小鳥也很善解人意地在那裡停留了好長一段時間,好讓他們不用再次開口說話。休伊特正考慮著要不要去弗拉辛夫婦那裡,這時赫斯特從他們的背後出現,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蕾切爾旁邊的椅子上,緊接著兩人開始熟稔地聊起天來。休伊特再也無法忍受了,倏地站起身,拿起帽子衝出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