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十五章

伍爾芙 《遠航》
無論牽引人們在午夜賓館邂逅的那條紐帶是多麼脆弱與模糊,比起聯結長輩們的那種一日夫妻白頭到老的紐帶來說,至少還有一個優點:儘管它可能十分脆弱,卻是生動而真實的。由於雙方都掌握著結束這段感情的主動權,因而只有彼此的真情實意才能令感情繼續下去。當兩個人結婚多年後,他們似乎變得無法察覺到彼此身體的存在,因此他們就如獨處時一樣,會大聲說出一些並未期望得到回覆的話語。總的來說,他們就好像是在享受獨居的種種舒適而又無需忍受獨居的孤獨感。里德利與海倫的共同生活就已經到達了這一階段。他們兩個常常需要努力地回想某件事情究竟是已經說過還是僅僅是想過,究竟是已經分享給對方還是僅僅停留在個人的夢境之中。在一個兩三天後的午後四點鐘,安布羅斯太太正站著梳理她的秀髮,而她的丈夫身處向她敞開房門的更衣室之中。間或,透過水流的嘩嘩聲——他正在洗臉——幾句感嘆之詞傳入了她的耳中,「就這樣年復一年;我希望,我希望,我希望我可以結束這一切。」但她並沒有在意。 「這根到底是白色的,還是棕色的?」她一邊這樣喃喃自語,一邊檢查著棕色頭髮中一根光澤似乎不同的頭髮。她把它拔出來,放到了梳妝檯上。這會兒她正在審視自己的外貌,或者不如說是在欣賞自己的長相。她站在離鏡子稍遠一些的地方,帶著無比驕傲與憂鬱的神情望著鏡子中的自己。這時她的丈夫出現在了門口,衣裝不整,半邊臉上蓋著一條毛巾。 「你經常說我什麼都注意不到。」他說。 「那你告訴我這根是白頭髮嗎?」她說著把那根頭髮放到了他的手上。 「你沒有一根白頭髮!」他大聲地說。 「唉,里德利,我現在開始懷疑了。」她嘆了口氣,彎下腰,把頭低到他的眼前,以便他做出判斷,他卻只在她的頭髮分界線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接著這對夫婦一邊漫不經心地喃喃低語,一邊在房間中走來走去。 「你剛才在說什麼?」在一段第三人無法理解的交談後,海倫突然問道。 「蕾切爾——你應該對蕾切爾留點兒神。」他意味深長地說。海倫一邊繼續梳著她的頭髮,一邊看著他。他的觀察總是很準確。 「年輕紳士不會毫無目的地對年輕女子的教育感興趣。」他說。 「噢,赫斯特。」海倫說。 「赫斯特和休伊特,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都長滿了痘,」他回答道,「你知道嗎?他建議她讀一讀吉本。」 海倫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但她不想承認自己的觀察力不如她的丈夫。她只得說道: 「沒什麼讓我吃驚的。即使是我們舞會上遇見的那個可怕的飛人——即使是達洛維先生——即使——」 「我建議你還是要多加注意,」里德利說,「可還有威洛比呢,記住——威洛比。」他指了指一封信。 海倫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放在她梳妝檯上的那個信封。是的,還有威洛比,那個粗俗,面無表情,愛開玩笑,能夠掠奪整個大陸的神秘感的人,正在寫信詢問她女兒的社交禮儀和道德修養——希望她沒有令人討厭,否則他們可以在下一班船到港的時候就把她接回來——並且用壓抑著的筆觸表達了感激與慈愛之情,隨後用了半頁的篇幅講述他如何戰勝了那些卑鄙的當地人:他們正在罷工,一直拒絕為他裝船,直到他用英語咆哮著咒罵他們,「現在我正穿著還沒系扣子的襯衫,把頭探出窗外。那些乞丐也要散開了。」 「如果特里薩都可以嫁給威洛比,」她一邊說一邊用發卡翻著信紙,「那我不覺得蕾切爾有什麼不能的——」 但這時里德利岔開話題,抱怨起了清洗襯衫的問題,說不知道這怎麼就導致了休林·艾略特的頻繁來訪。而里德利又不能指著門口讓這個令人厭煩的、喜歡賣弄學問的、乾枯瘦小的老頭出去。事實上,他們見到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們又輕聲細語地聊起了那些旁人無法理解的、他們夫妻之間的話題,直到他們都準備好了下樓喝茶。 海倫下樓時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門口的馬車,裡面裝滿了裙子和羽毛在輕輕顫動的帽子。還沒走進大廳,她就聽到了西班牙女傭用怪異的發音念出了兩個名字,隨後索恩伯里太太和威爾弗里德·弗拉辛太太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威爾弗里德·弗拉辛太太,」索恩伯里太太揮著手說,「是我們共同的朋友雷蒙德·帕里太太的朋友。」 弗拉辛太太熱情地握著手。她在四十歲上下,雖然不像挺拔的身姿顯現出的那樣高大,但氣質高雅,身姿挺拔,體格強健。 她盯著海倫的臉說道:「你擁有一座迷人的房子。」 她有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眼睛直視著你的時候,除了自然流露出的落落大方外,同時還略帶一絲靦腆。索恩伯里太太以中間人的身份,通過一系列富有魅力的日常話語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恕我冒昧,安布羅斯先生,」她說,「我已經向各位保證過,樂於分享的您一定會把您的經驗都傳授給弗拉辛太太的。我敢肯定,在座的各位沒有人像您一樣了解這個國家;沒有一個人有過像您一樣長途跋涉的美妙經歷;我敢肯定,也沒有人擁像您一樣有如此淵博的知識。威爾弗里德 ·弗拉辛是一位收藏家,已經發掘了一些珍品。我都不知道農民也有藝術才能——當然這是在過去——」 「不提過去的事情了——說說現在吧,」弗拉辛太太忽然打斷了她,「如果他接受我的建議的話。」 安布羅斯夫婦在倫敦居住了很多年,對許多人都有了解,至少也聽過名字。海倫記起自己曾聽說過弗拉辛夫婦。弗拉辛先生經營一家舊家具店;他以前常說自己不會結婚,因為大多數女性都長著緋紅的面頰;他也常說自己不會住在別墅中,因為大多數別墅都有狹窄的樓梯;他還常說自己不會吃肉,因為大多數動物都會在被宰殺的時候流血。但之後他卻娶了一位古怪的貴族女士。這位太太看起來顯然並不蒼白,也不像是素食主義者,而且還逼迫他做那些他討厭的所有事情——就是眼前的這位女士。海倫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這會兒,她們已經來到了花園中。樹下擺著下午茶,弗拉辛太太正在塗抹櫻桃果醬。她講話的時候,身體會奇怪地抖動,這也就引得帽子上的淡黃色羽毛不住地跟著抖動。她雖然身材嬌小,但眉清目秀的面龐和朝氣蓬勃的狀態,以及那暗紅色的嘴唇與臉頰,無一不證明著她的一代代祖先受過良好的訓練以及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 「我對超過二十年歷史的東西毫無興趣,」她繼續道,「發霉的舊照片,骯髒的舊書,人們非要把這些東西放進博物館裡,但其實這些東西只配被燒掉。」 「我太同意了,」海倫笑著說,「我的丈夫卻把他的生命都消耗到發掘一些沒人想要的手稿上了。」她被裡德利那訝異的不滿表情逗樂了。 「在倫敦有一個叫約翰的天才,他畫得比以前的大師還要好,」弗拉辛太太繼續說,「他的畫作使我興奮——從來沒有什麼陳舊的畫作能使我感到興奮。」 「但他的畫作也會變得陳舊。」索恩伯里太太插話說。 「那我就會把它們全部燒掉,要不就把這件事寫進我的遺囑吧。」弗拉辛太太說。 「弗拉辛太太的房子是全英國最美麗的老房子之一—在奇靈戈雷。」索恩伯里太太向其他人介紹道。 「要是由著我的話,明天我就把它燒了。」弗拉辛太太笑著說。她的笑聲就像是一隻哭泣的松雞,既驚心又沉悶。 「心智健全的人怎麼會想住在這種巨大的房子裡呢?」她問道,「如果在天黑後下樓,你會被黑色的甲殼蟲包圍,電燈經常無法點亮。當擰開熱水龍頭,從水管中跑出來的卻是蜘蛛,你會怎麼辦呢?」她注視著海倫問道。 安布羅斯太太微笑著聳了聳肩。 「這才是我喜歡的地方,」弗拉辛太太一邊說著一邊衝著別墅揚了揚頭,「花園中的小房子。我曾經在愛爾蘭有過一棟。早晨躺在床上,把腳趾伸出窗外就可以採到玫瑰花。」 「那園丁不會被嚇一跳嗎?」索恩伯里太太問。 「沒有園丁,」弗拉辛太太輕笑著說,「除了我和一位掉了牙的老太太以外,沒有其他的人。你知道的,愛爾蘭的窮人在他們二十歲以後就開始掉牙了。但可別指望政治家能理解這一點——亞瑟·貝爾福就理解不了。」 里德利嘆了口氣。他從不指望任何人能理解任何事,尤其是政治家。 「然而,」他說道,「我發現變得很老有一個優點——除了食物和消化以外,再沒什麼可操心的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能夠獨自在孤獨中逝去。顯然,這個世界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滑向地獄,我能做的只有靜靜地坐著,盡最大努力苟延殘喘。」他抱怨著,用憂鬱的眼神望著麵包上塗抹的果醬,因為他感到這位輕率的女士格外冷漠無情。 「當我的丈夫說這種話的時候,我總要反駁他,」索恩伯里太太甜甜地說,「你們這些男人啊!如果沒有女人存在的話,你們該是什麼樣子呀!」 「讀一讀《會飲篇》吧!」里德利嚴肅地說。 「《會飲篇》?」弗拉辛太太叫道,「是拉丁語還是希臘語寫的?告訴我,有沒有好的譯本?」 「沒有,」里德利說,「你得學會希臘語。」 弗拉辛太太哀嚎,「啊,啊,啊!我寧願在路邊砸石子。我一直都羨慕那些戴著護目鏡整天坐在小石堆上砸石子的人。我更願意砸石子,相比起清理家禽的糞便,或者給牛餵草料,或者——」 這時蕾切爾手中拿著一本書從下面的花園走了過來。 「那是什麼書?」在和她握完手後,里德利問。 「是吉本的書。」蕾切爾說著,坐了下來。 「《羅馬帝國衰亡史》?」索恩伯里太太問,「我知道,這是一本非常精彩的書。我那親愛的父親經常對我們引用其中的語句,這也使得我們下定決心永遠不去看這本書。 」 「是那位歷史學家吉本嗎?」弗拉辛太太問,「他聯結著我生命中一些最快樂的時光。我們總是躺在床上讀著吉本的書——有關基督徒屠殺,我記得——在我們本該睡覺的時候。我保證,這不是玩笑話,我們就著夜間照明燈和從門縫透過來的一絲光亮閱讀一本兩欄布局的大書。周圍有蛾子——虎蛾、黃蛾,還有可怕的金龜子。我的妹妹路易莎總是想要開著窗子,我卻想關上。因此我們每天晚上都在窗邊爭論不休。你見過在夜間照明燈中死去的蛾子嗎?」她問。 談話再一次被打斷了。休伊特和赫斯特出現在了大廳的窗前,正在向著茶桌走來。 蕾切爾的心臟怦怦地跳了起來。她突然對世間萬物產生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強烈意識,仿佛他們表面的遮蓋物被剝去了。然而他們之間的問候卻很是稀鬆平常。 「勞駕。」赫斯特說著從剛剛坐下的椅子上起身,走進了大廳。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個坐墊,精心地放在了他的椅子上。 「我有風濕病。」當他第二次坐下的時候說道。 「是因為跳舞嗎?」海倫問。 「我每次一累,就要犯風濕病,」赫斯特一邊解釋著一邊用力地把手腕向後掰,「我都能聽到幾塊粉筆頭在一起摩擦的聲音!」 蕾切爾望著他。她被逗樂了,但又想保持恭敬;因此她臉龐的上半部分似乎是在笑,而下半部分卻在抑制著笑意。 休伊特拾起了躺在地上的書。 「你喜歡這本書嗎?」他小聲地問。 「不,我不喜歡。」她回答。整個下午她都在試著閱讀這本書,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初感知到的那種光彩已經消逝了。雖然她在竭力閱讀,但心裡無法領悟到詞句的含義。 「它總是繞啊繞啊繞啊,就像一卷油布。」她鼓足勇氣說道。顯然,她這些話是說給休伊特一個人的,但赫斯特應聲問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立刻為自己講過的話而感到羞愧,因為她無法用精確的語言來解釋。 「就寫作風格而言,這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他繼續道,「每一句話都天衣無縫,而且這才智——」 「外表醜陋,思想讓人厭煩,」她憤慨地想著,不再思考吉本的寫作風格了,「是沒錯,就是這種堅定、銳利、不屈的精神令人厭惡。」她看了看他那長著不成比例的額頭的碩大腦袋,然後又看了看他那坦率而犀利的雙眼。 「我要絕望地放棄你了。」他說。他並沒有什麼惡意,但她當真了。她覺得,就因為她碰巧不喜歡吉本的風格,她這個人就被看低了。現在其他人正圍在一起討論弗拉辛太太應當去遊覽的當地村莊。 「我也很絕望,」她猛烈地回擊,「你怎麼能只憑思想評判一個人呢?」 「依我看,你和我那老處女姨媽的想法差不多,」聖約翰洋洋得意地說,他的這種語氣顯得對方過於笨拙和較真,因此總會讓人感到惱怒, 「『聽話,寶貝』——依我看,金斯利先生和我的姨媽都已經被這個時代淘汰了。」 「一個人不是非得讀過某本書,才能變得優秀。」她堅持道。這話顯得十分可笑和天真,令她馬上受到了嘲笑。 「我否認過你的這個觀點嗎?」赫斯特揚了揚眉毛,反問道。 這時候,索恩伯里太太出乎意料地插了話,或許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有責任維護這裡的和平,也或許是因為她把這個年輕人看作是自己的兒子,所以一直都希望能和赫斯特先生說上幾句話。 「我這一輩子都在和像你姨媽這樣的人一起生活,赫斯特先生,」她一邊說著一邊在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她那雙棕色的、松鼠般的眼睛比平時還要明亮,「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吉本。他們只關心自己的野雞和農民。他們都很偉大,八面威風地騎在馬背上。我想,在戰爭年代,他們不得不那樣做。你可以盡情地諷刺他們——說他們是動物,說他們無知;他們不讀書,也不想讓別人讀書,但他們是這世界上最優秀和最善良的人!要是給你講一講他們的故事,我保准你會大吃一驚。你可能永遠也想不到那些發生在這個國家中的浪漫傳奇。在我看來,如果莎士比亞能夠重生的話,就一定會出現在他們中間。在唐斯的那些老舊的房子裡——」 「我的姨媽,」赫斯特打斷道,「一生都和東蘭貝斯那些墮落的窮人生活在一起。我剛才提到了我的姨媽,只是因為她經常貶低那些被她稱作『知識分子』的人,就像溫雷絲小姐那樣。現在這種觀點十分流行。如果你很聰明的話,人們就會想當然地認為你欠缺同情心,毫不通情達理,對事物無動於衷——缺乏所有真正重要的品質。啊,基督徒!集合了這王國中最自負、最傲慢、最偽善的騙子!當然,」他繼續說,「我非常認可這些鄉村紳士的傑出功績。一方面,他們可能對待自己的感情十分坦率,而我們卻不是這樣。我的父親是諾福克的一位牧師,他經常說在這個國家中幾乎沒有一個鄉紳不——」 「但是關於吉本呢?」休伊特插嘴道。每個人臉上籠罩著的緊張不安都因為這句話而舒緩了下來。 「我想,你認為他單調乏味。但是,你要知道——」他翻開了書,開始尋找一些可以高聲朗讀的段落。過了一會兒他找到了一處。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比高聲朗讀更令里德利感到厭煩了。另外,他對女士的衣著和舉止也十分挑剔。在初見弗拉辛太太的十五分鐘內,他就當場判定她的橙色羽毛與她的膚色不相稱。她講話的聲音太大,蹺二郎腿,並且還接受了休伊特遞給她的香菸。看到這一幕,他跳了起來,大叫著「我去酒吧」離開了他們。他的離開顯然使弗拉辛太太更加放鬆了。她吸了一口煙,伸直了雙腿,與海倫親密地聊起了她們共同的朋友雷蒙德·帕里太太的性格與聲譽。通過一系列精心設計的試探,她得出了結論:海倫認為帕里太太有些上年紀了,算不上美麗,經常濃妝艷抹——簡而言之,她是一位傲慢且脾氣暴躁的老婦人。在她的聚會上能夠見識到一些古怪的人,十分有趣,但是海倫總是對可憐的帕里先生充滿了同情。在她眼中,當妻子在會客室中逍遙自在的時候,他卻被關在樓下,與珠寶箱為伴。「並不是說我相信人們說她的那些壞話——當然,確實也是她造成的——」說到這兒,弗拉辛太太開心地叫起來—— 「她是我的表親!繼續說——繼續!」 當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弗拉辛太太顯然因為結交了新朋友而感到非常高興。在走向馬車的那段路上,她提出了三四個不同的計劃,準備一同聚會、出遊或向海倫展示他們新買的東西。雖然沒有明確具體的日期,但她滿懷熱情地發出了邀請。 在海倫再次返回花園的時候,里德利的警告突然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她猶豫了一會兒,看了看正坐在赫斯特和休伊特中間的蕾切爾。但她沒有看出什麼,因為此時休伊特還在高聲朗讀著吉本。而蕾切爾,從她的表情來看,此時仿佛變成了一隻貝殼,雙耳被詞語沖刷著,就如同岩石邊緣的貝殼在經受潮水的沖刷。 休伊特的聲音十分悅耳。當章節結束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沒有人開口發表評論。 「我非常喜歡貴族階級!」在一陣沉默後,赫斯特突然說道,「他們是如此肆無忌憚。恐怕我們中沒有人敢做出和那個女人一樣的舉動。」 「我喜歡他們的原因,」海倫說著坐了下來,「是他們渾然天成。裸體的弗拉辛太太肯定是出類拔萃的。然而她卻穿成這樣,顯得荒唐可笑。」 「沒錯,」赫斯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沮喪,「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達到過十英石以上的體重,」他說,「和我的身高相比,這體重真是可笑;實際上,自從我來到這裡以後,體重又下降了。我想這一定是因為風濕病。」他又把手腕用力地往後掰,讓海倫聽聽粉筆頭摩擦的聲音。她忍不住笑了。 「我向你保證,對我來說,這可不好笑, 」他抗議道,「我的母親患有慢性病,而我自己也一直在等著有人告訴我,我得了心臟病。風濕病最後總會影響到心臟。」 「看在上帝的份上,赫斯特,」休伊特反駁道,「你就像是個八十歲的殘廢老頭。要是這麼說的話,我自己還有一個死於癌症的伯母呢,但我對此還是無所畏懼——」他說著揚起了椅子,開始用椅子的兩條後腿來回搖晃。「有沒有人想去散散步?」他問,「房子後面有一條極美的步行小道。沿著這條小道可以走到懸崖邊,直接俯視大海。那裡的礁石全部都是紅色的,透過海水就能望見。前幾天,我看到了令我目瞪口呆的一幕——大約有二十隻半透明的粉紅色水母,拖著長長的觸鬚,在波浪的頂端起伏。」 「你確定那些不是美人魚嗎?」赫斯特問,「這天氣爬山可太熱了。」他看了看海倫,她也沒有要去的意思。 「是的,太熱了。」海倫附和道。 一段短暫的沉默。 「我想去。」蕾切爾說。 「不管怎樣,她總會這麼說的。」當休伊特和蕾切爾一起離開後,海倫這樣想道。現在只剩下海倫與聖約翰單獨待在一起了,這顯然讓聖約翰感到滿意。 儘管心中非常滿足,但由於他一貫難以抉擇哪個話題更能吸引對方,因此沒有立即開口。他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一根熄滅了的火柴頭,而海倫則正在思考著什麼——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思考著一些和當下沒有密切聯繫的事情。 終於,聖約翰開口喊道,「該死!該死的每件事!該死的每個人!」他又補充道,「在劍橋就有可以聊天的人。」 「在劍橋就有可以聊天的人,」海倫富有節奏感、心不在焉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緊接著她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對了,你決定好要去做什麼了嗎——去劍橋還是去當律師?」 他噘起了嘴唇,但沒有馬上回答,因為海倫看起來還是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思索蕾切爾究竟有可能會愛上這兩個青年人中的哪一個。現在,坐在赫斯特對面,她想:「他真醜。真遺憾他們都長得這麼丑。」 她的這番評論中並沒有包括休伊特。她指的是認識的那些聰明、誠實、有趣的年輕人,而赫斯特是這其中的典型代表。她想知道是不是思想和學識一定要以這種方式摧殘他們的身體,以此令他們的思想提升到一個絕高的境界,看待人類就像是俯視在地面上蠕動的鼠類。 「未來會是什麼樣呢?」她茫然地想像著一類男人變得與赫斯特越來越相像,而一類女人變得與蕾切爾越來越相像,「噢不,」她瞟了他一眼心中斷定道,「沒人會嫁給你的。那麼,這個民族的未來就會掌握在蘇珊和亞瑟的手中,不——這太可怕了。農場的勞工,不——全部都不是英國人,是俄羅斯人和中國人。」這一連串的想法沒有讓她感到滿意,但這時她的思路被聖約翰打斷了。 「但願你知道本內特,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 「本內特?」她問。聖約翰稍微放鬆了些,也不再表現得那麼失禮。他解釋說,本內特住在距離劍橋六英里外的一個老舊風車房裡。據聖約翰所說,此人的生活是完美無缺的,十分孤獨,十分簡單,只關心世間真理,樂於與人交談,而且即便他擁有最偉大的思想,為人卻依然格外謙遜。 「你難道不覺得嗎?」聖約翰描述完本內特的生活後問道,「他的那種生活讓我們的這種生活顯得如此淺薄。你注意到在下午茶時可憐的老休伊特如何轉變話題了嗎?你看到他們以為我會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來,而準備對我群起而攻之了嗎?但這不算什麼,真的。如果本內特在場的話,他一定會直言不諱地說出他的心中所想,否則就會起身離開。然而那種性格也的確會帶來一些壞處——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個人沒有本內特那樣的性格的話,就會感到痛苦。你覺得我痛苦嗎?」 海倫還沒有作答,他又繼續說: 「當然,極其痛苦。這感覺真讓人討厭。然而,對我來說最糟糕的是,我的內心充滿了嫉妒。我嫉妒每個人。我不能容忍做事比我強的人——哪怕做的是那些十分荒謬的事,比如侍者能夠平穩地托起成堆的盤子。我甚至嫉妒亞瑟,因為蘇珊深愛著他。我希望人們都喜歡我,然而他們並不喜歡。我猜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的外表, 」他繼續道,「儘管我身上的猶太血統是個純粹的謊言——事實上我們已經在諾福克郡的赫斯特博爾納祖宅生活了起碼有三個世紀。像你這樣的人一定活得無比自在——每個人都會立刻喜歡上你。」 「我向你保證,他們並不會。」海倫笑著說。 「他們會的,」赫斯特肯定地說,「首先,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其次,你又擁有如此美好的性格。」 如果這時赫斯特看向海倫,而不是專注地盯著他的茶杯的話,就會發現海倫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部分是由於高興,另一部分是由於自己對這位無論怎麼看都其貌不揚且不諳世事的年輕人產生了一股喜愛之情。她同情他,因為她推測他的心中充滿了痛苦。她對他產生了興趣,因為在她看來他說過的很多話都是正確的;她欽佩年輕人的觀念,覺得自己的思想已經被囚禁了。她感覺自己的天性似乎即將被釋放到一個唾手可得且更加多彩、更加客觀的世界中去。她走進屋裡,拿出了她的刺繡。但他對刺繡絲毫不感興趣,甚至沒有看上一眼。 「至於溫雷絲小姐,」他繼續道,「噢,對了,我們還是直呼其名吧,聖約翰和海倫,蕾切爾和特倫斯。蕾切爾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是個理性的人?是個情感充沛的人?或者僅僅是個異類?」 「噢,不是。 」海倫堅定地說。通過下午茶時的觀察,她認為赫斯特有可能是最適合教育蕾切爾的人了。海倫逐漸對自己的外甥女產生了興趣,喜歡上了她;雖然討厭她身上的一些東西,例如她經常被逗笑;但是總體來說,海倫覺得她的生活還存在著無限的可能性,還處於探索階段。雖然在探索過程中有時不太走運,但她依然擁有著力量以及感知世界的能力。她內心深處的某處也已經與蕾切爾產生了一條堅不可摧、無以名狀的情感紐帶。「雖然看起來隨波逐流,但她很有自己的主見。」仿佛審視了一遍她的全部特性似的,她停頓了一下才說。 海倫正在琢磨她那幅設計十分複雜,顏色還需要調整的刺繡作品。她似乎沉浸在絲綢的世界中,時不時把頭微微後仰,眯起眼睛仔細審視一下整體效果。他們的談話因此陷入了沉默。對聖約翰的話,她只是隨口應道:「嗯我要問她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步。」 也許是因為對她的心不在焉感到不滿,他端詳著海倫,一言不發。 「你一定非常快樂。」他最後終於開口說道。 「是嗎?」海倫一邊把針穿過布面一邊說。 「我想是因為婚姻。」聖約翰說。 「是的。」海倫說著,輕輕地把針拉了出來。 「你有孩子嗎?」聖約翰問。 「有啊,」海倫說著,再一次把針穿過布面,「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快樂。」她突然笑了起來,仔細端詳起來他的臉龐。聊天中斷了。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深淵,」聖約翰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岩石深處的洞穴中傳來的,「你比我要簡單得多。當然,女人都是這樣的。這就是困難所在。人們永遠不知道女人心裡在想什麼。也許你一直都在想,『噢,這病態的年輕人!』」 海倫手中拿著繡花針,坐在那裡望著他。從她的位置望過去,他的腦袋剛好在一株合歡樹的金字塔形狀的深色樹冠前。沉浸在針線活中的海倫抬起了一隻腳踩在椅子的橫檔上,手肘向外拐著。她的姿態頗有幾分早期婦女紡織命運之線時的崇高感——這種崇高感當今還可以在一些沉浸於擦洗或者縫紉中的女性的身上尋覓到。聖約翰望著她。 「我猜,你這一生中從來沒有恭維過誰。」他突然開口說道。 「我寧願去溺愛里德利。」海倫思考了一會兒後說道。 「我要直截了當地問你一個問題——你喜歡我嗎?」 她停頓了一下,回答道,「是的,當然。」 「感謝上帝!」他喊道,「你看,上帝還是仁慈的。他情緒激動地繼續說,「在見過的所有人中,我最希望你能喜歡我。」 「那五位哲學家呢?」海倫一邊熟練地刺繡,一邊笑著問道,「我想聽你講講他們。」 赫斯特本來不太想提及他們,但當他想到他們的時候,驚奇地發現自己變得平靜與堅強了。遠在世界的另一邊,在煙霧瀰漫的房間與灰白的中世紀宮廷中,任何人都可以與引人注目的他們放鬆地、毫無顧忌地聊天,他們極其善於察言觀色。他們給予了他任何女人,即便是海倫,也不能給予的東西。在聊了一會兒他們的思想後,他開始向安布羅斯太太講述自己的情況。他到底應該待在劍橋還是去當律師呢?他的想法一天一變,拿不定主意。海倫專注地聽著。最後,沒有任何鋪墊,她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離開劍橋去當律師吧!」她說。他追問她這麼說的理由。 「我覺得你更享受倫敦的生活。」她說。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但在她看來,這個理由就足夠充分了。她望著身處盛開的木蘭花前的他。這景象看起來有些奇怪。或許是因為那些像上了厚厚一層蠟似的花朵是如此光滑,帶來一種無以名狀的感覺,而且他的臉龐——他把帽子甩到了一邊,露出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把眼鏡拿在了手上,因此可以看到他鼻子兩側的紅色壓痕——顯得那樣憂心忡忡與喋喋不休。那是一棵美麗的木蘭花樹,樹冠十分茂盛。她坐在那裡聊天的時候,一直都在觀察那斑駁的樹影、樹葉的形狀,以及那些點綴在綠色枝葉中巨大的白色花朵。她一直有意無意地望著那裡,仿佛這棵木蘭花樹也成了他們談話中的一部分。她放下了手中的針線,開始在花園裡走來走去,赫斯特也站了起來,陪在她身邊。他的內心相當不安與焦慮,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想法。然而,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太陽開始西沉,山巒也隨之變化,仿佛它們失去了塵世間的物質,而僅僅是由濃郁的藍色薄霧構成的。那又長又薄的晚霞,邊緣如同鴕鳥羽毛般捲曲,呈現出火烈鳥一般的紅色,高低錯落地散布在天空中。鎮子上的屋頂都顯得比平時更加低矮。屋頂間的松柏看起來漆黑一片,而屋頂本身呈現出棕色和白色。與往日的傍晚一樣,可以清楚地聽到從下面傳來的每一聲叫喊或鐘鳴。 聖約翰突然停住了。 「那好吧,你一定得對你的話負責,」他說,「我下定決心了,我要去做律師。」 他的語氣十分嚴肅,情緒有些激動;經過了幾秒鐘的停頓,海倫的思緒被這些話召喚了回來。 「我確信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她溫和地說,握了握他伸出來的手,「你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我敢肯定。 」 隨後,似乎是為了讓他看到眼前的這片景色,她用手繞了一個巨大的圓圈。這個圓圈從海面開始,越過鎮子上的屋頂,穿越群山的山峰,超越河流與平原,然後又一次穿越群山的山峰繼續前進,直到指向了別墅、花園、木蘭樹,以及赫斯特和她自己站在一起的身影,最後在她的身旁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