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十一章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起身,舒展起四肢,在幾分鐘裡就分成了三兩個小組。在其中的一個小組裡,休林 ·艾略特正與索恩伯里太太喋喋不休,他倆讀過同一本書,思考過相同的問題,現下正在給山下的地方取名字,把它們與海軍、陸軍、政黨、土著與礦產的信息統統掛起鉤來。他們說,要以此來證明南美是一個有前景的國度。
伊芙琳·M在一旁聽著,明亮湛藍的雙眼緊盯著預言家們。
「我聽了都想要當個男人!」她高聲說。
佩羅特先生望著平原,回應說一個有未來的國家那是件好事。
「換作是我的話,」伊芙琳對他說道,將手套狠狠地從手指上扯下來,「我會組建一支軍隊,征服一大片領地,讓它變得繁榮昌盛。為此你會想要女人的。我想要生活能從頭開始,活出該有的樣子——沒有卑劣之事——只有恢宏的大廳與花園,還有傑出的男人與女人。可你呢——你只喜歡法庭!」
「那要是沒有了漂亮的衣裙、糖果還有所有年輕女士喜愛的東西,你還會心滿意足嗎?」佩羅特問,他譏諷的話語中掩藏了一絲痛苦。
「我可不是個年輕女士,」伊芙琳立即回道,她咬住下唇,「就因為我喜歡絢麗華美的東西你就嘲笑我。為什麼在今天就看不見加里波第這樣的男人了呢?」她力爭道。
「聽著,」佩羅特先生說,「你連一個機會也沒給我。你認為我們應該要有嶄新的開始。不錯。可是我沒搞懂——征服一片領土?它們都已經被征服了啊,不是嗎?」
「不是指確切的領土,」伊芙琳解釋說,「這只是個說法,你沒明白嗎?我們過著如此平淡順從的生活。我確信你內心裡也是有些波瀾壯闊的理想的。」
休伊特看見佩羅特那張睿智臉龐上的疤痕與凹陷可憐地鬆弛了下來。他還想像得到,佩羅特的腦中依然在盤算,在想去問一個女人要不要和他結婚是否恰當,要知道他每年在法庭上掙到的錢不超過五百磅,沒有私產,還有個病弱的姐妹要照顧。佩羅特先生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麼的」,就像蘇珊在日記中寫的那樣;她說他不完全算是名紳士,因為他是利茲一個雜貨商的兒子,從背上一隻籃子起家的。儘管他確實與出身高貴的紳士別無二致,但在挑剔的目光下,他的出身就暴露了。他一絲不苟的著裝,古板拘束的舉止,極度的個人潔癖,以及使用刀叉時透出的一種無以言說的怯懦與精細,或許是他昔日缺少肉食,吞咽時無須計較小節所致的遺風。
四散閒逛的兩組人現在又聚到了一起,他們結伴而行,久久地凝視著山下點綴著黃色、綠色田地的灼熱地平線。熱氣在上方蒸騰,人們就連平原上村莊的屋頂都看不真切了。即使是在有微風輕拂的山頂,還是很熱。這股熱浪,食物,這片無垠的空間,或許還有一些不那麼顯眼的小路在他們之間生出了一股舒服的倦意與放鬆的愉悅。他們沒有多說話,在沉默中也並沒有感覺到拘束。
「我們不如上去看看有些什麼?」亞瑟對蘇珊說,兩人便一道走開了。他們的離去無疑觸動了剩下的人的某些心緒。
「真是一群怪人,不是嗎?」亞瑟說,「我覺得我們就不應該把他們帶到山頂來。不過我們來了我很高興,棒極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錯過這個。」
「我不喜歡赫斯特先生,」蘇珊突然說道,「我以為他很聰明,可是聰明人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呢——我覺得他人確實很好,真的。」她加了一句,本能地將一句聽上去有些刻薄的評價堵了回去。
「赫斯特?噢,他算是個讀書人, 」亞瑟冷漠地說,「不過他的樣子看上去不像是喜歡做學問的。你真該聽聽他和艾略特的談話。我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我的學業一直不好。」
他們說說停停,來到了一處頂上長著幾棵纖細的樹木的小山丘。
「你介意我們在這裡坐下來嗎?」亞瑟問,他四下查看著,「坐在樹蔭里可好了——還有這風景——」他們坐下來,默不作聲地衝著前方看了好一會兒。
「不過有時候我確實眼紅這些讀書人,」亞瑟說,「我不覺得他們會……」他的話沒有說完。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眼紅他們。」蘇珊相當真誠地說道。
「一個人身上總會發生些奇怪的事情,」亞瑟說,「一旦順風順水慣了,事情便一樁接一樁地發生了。你一直風平浪靜地航行著,覺得自己對此了如指掌,可突然間你變得對這裡一無所知,所有的事物看上去都和從前變得不一樣了。今天到現在,沿著那條路往上爬,我騎在你身後,我感覺看見的每樣東西都好像——」他不說了,連根拔起一片草葉。他抖落掉黏著在根部的細小土塊——「好像是都有了一種意義。你影響了我, 」他結結巴巴地說出口,「我沒有理由不與你說。自從我認識你,我就感覺到了這個……那是因為我愛你。」
哪怕是在之前他們已經聊過日常的瑣碎了,蘇珊依然因為這種親近而感覺興奮,這份感覺不僅赤裸裸地包圍了她,還感染了樹木與天空。他的這通演說無可避免地令她痛苦萬分,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離她這般近過。
他講話的時候,她被驚得一動不動。當她聽到最後幾個字時,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幾下。她坐在那兒,手指摳著一塊石頭,凝望著面前山下的那片平原。就這樣,這件事的的確確地在她身上發生了,一樁求婚。
亞瑟望著她,他的臉怪異地扭曲著。她正艱難地喘著氣,幾乎答不上話。
「你大概已經知道了。」他將她拉進自己的懷抱。一次又一次,他們緊緊地交纏在一起,含糊不清地呢喃著。
「好啦,」亞瑟嘆道,重重地坐回地上,「那是我遇到過的最美妙的事情。」他看上去像是要試著把夢中所見的事物放到真實事物的旁邊。
他們陷入了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蘇珊十分溫柔且無比堅定地說。這不再只是一樁求婚,而是與亞瑟的結合,與一個她深愛之人的結合。
在隨之而來的沉默中,她緊緊地拉住他的手,向上帝祈禱她定要做他的好妻子。
「那佩羅特先生會怎麼說呢?」她最後問道。
「可憐的老傢伙,」亞瑟說,他已經在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並徹底地放鬆下來,沉浸在歡欣與滿足中,「我們一定要好好對他,蘇珊。」
他向她講述了佩羅特的艱辛人生,他又是如何全心全意對待亞瑟的。接著他還跟她講了他的母親,一位性格堅毅的寡婦。蘇珊也同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成員——伊迪絲,她的妹妹,她愛伊迪絲勝過所有的人,「除了你,亞瑟……亞瑟,」她繼續說,「你最先是喜歡我的什麼呢?」
「是有一晚在海邊你佩戴的一隻皮帶扣,」亞瑟思考了很久回答說,「我記得我注意到了——注意到這個可真奇怪!你沒有吃豌豆,因為我也不吃它。」
說到這裡,他們又繼續比較起了更重要的喜好,或者說是蘇珊了解到了亞瑟喜歡什麼,又表示自己也相當喜歡的相同事物。他們會在倫敦生活,或許在蘇珊家附近的買一間鄉村小屋,因為她的家人可能一開始還不適應沒有她的存在。她的思緒一開始滿是震驚,現在又暢想起自己訂婚後會發生的各種改變——躋身已婚婦女的隊伍會是多麼愉快——不用再和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們待在一塊兒——逃離了老姑娘漫長孤寂的生活。她驚人的好運偶爾光顧了她,她又對亞瑟表達了一番愛意。
他們躺在對方的臂彎中,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被人瞧見了。林間有兩個身影突然出現在他們上方。「這兒有樹蔭。」休伊特說,這時蕾切爾猛地僵住了。他們看見一男一女正躺下他們下方,兩人緊緊地相擁纏綿,繼而又鬆開懷抱。那男人坐起身,現在能看清那女人了,正是蘇珊 ·沃林頓,她躺在地上,闔著雙眼,神情陶醉,似乎沒有了意識。看她的表情,你也說不出她是快樂還是遭了罪。當亞瑟再次轉向她,像羔羊吮吸母羊奶頭似地吮吻她時,休伊特與蕾切爾一言不發地走開了。休伊特不自在地感覺到害羞。
「我不喜歡那樣。」片刻後蕾切爾說。
「我覺得我也不喜歡,」休伊特說,「我覺得——」不過他改了主意,繼續用普通的語氣說,「好吧,我們就當他們是訂了婚的。你覺得他還會想從事飛行嗎,或是說她會阻止他嗎?」
可是蕾切爾依然渾身僵硬,剛才看見的那幕情景在她眼前揮之不去。她沒有回應休伊特,而是顧自開口。
「愛情真是樣怪東西,不是嗎?讓人心跳。」
「這可是相當重要的,你得明白, 」休伊特回答說,「他們的生活永遠地改變了。」
「這也讓我為他們感到遺憾,」蕾切爾繼續說,仿佛正在回顧她的感受,「我都不認識他倆,可我幾乎就要落下淚來。真傻,是不是?」
「那只是因為他們在熱戀中,」休伊特說,「是啊, 」他考慮良久補充說,「這其中是有些悲哀的事情在,我同意。」
這時,他們離小樹林走得遠了些,看到了一片十分適合躺下的圓形空地,他們便坐了下來。由於他們的偶然衝撞,那對戀人帶來的視覺衝擊依然留在他們腦海中,但那對戀人的影響力還是減弱了一些。這一天裡任何壓抑的感情都與其他日子裡的不一樣,所以這一天是不同的,僅僅是因為他們看到了處於人生重大時刻的其他人。
「這裡會是片相當棒的露營地,」休伊特看著面前的群山說,「這裡看上去像不像水彩——你知道水彩畫幹了後整張紙都會起皺——我一直在想它們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的眼神變得猶如入夢一般,仿佛正在匹配各種事物,那顏色令蕾切爾想起了蝸牛身上的綠色。她坐在他身邊也看起了群山。過了很久看得她眼睛都疼了,風景的巨大尺寸似乎將她的視域撐大到了常人不能承受的範圍,她看起了地面。她很高興能夠仔細徹底地審視南美的每一寸土地,這樣她就能注意到每一粒塵土,把它變作一個世界,在那裡她被賦予了至高無上的力量。她折下一片草葉,把一隻小蟲放到了頂端的穗子上,思考著這隻小蟲是否會意識到自己的奇異旅程。有無數的草穗,她卻偏偏折下了這支,也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你還沒告訴過我你的名字呢,」休伊特突然說,「某某·溫雷絲小姐……我想知道別人的教名。」
「蕾切爾。」她答道。
「蕾切爾,」他重複了一遍,「我有個姑媽也叫蕾切爾,她把達米安神父的生平寫成了詩歌。她是個宗教狂人——是她從小成長環境造成的,她在北安普頓郡長大的,見不到一個人影。你有姑媽嗎?」
「我和她們住在一塊。」蕾切爾說。
「不知道她們現在正在做什麼呀?」休伊特問。
「她們很有可能在買羊毛,」蕾切爾肯定道,她試著描述她們,「她們都是小個子、臉色蒼白的女人,」她說道,「十分整潔。我們住在里士滿。她們還養了條老狗,只能吃點骨髓……她們總是上教堂。她們把自己的抽屜整理得很乾淨。」可是說到這兒,她感覺描述起人來真是異常艱難。
「居然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那麼久,真是不敢相信!」她大叫。
太陽已經落到了他們後面,有兩道長長的影子突然落到了他們腳前,一個正在晃動因為那是一條裙子投下來的;另一個是靜止的,因為那是一雙穿著長褲的腿。
「你們看上去舒服極啦!」海倫的聲音從他們上方傳來。
「赫斯特。」休伊特說,衝著那個剪刀樣子的影子說道,他隨即轉過身看見了他們。
「我們這兒還有空位。」他說。
赫斯特舒服地落座後,他問:
「你們恭喜過那對新人了嗎?」
顯然,在休伊特與蕾切爾離開的幾分鐘後海倫與赫斯特在同一個地方剛好撞見了同一幕場景。
「沒有,我們沒向他們道賀,」休伊特說,「他們看上去快活極了。」
「好吧,」赫斯特說,噘起嘴,「反正我不用同他們中任何一個結婚——」
「我們當時感動極了。」休伊特說。
「我覺得你會是的,」赫斯特說,「你被哪一種打動了呢,修道士?是想到了無限的激情?還是想到了把羅馬天主教拒之門外的新生男嬰?我敢肯定,」他對海倫說,「他會被其中任意一項打動。」
蕾切爾被他的挖苦大大地刺傷了,她想要用同樣的話直接頂回去,可是她想不出一句妙語。
「沒有東西能打動赫斯特,」休伊特笑著說,他看上去完全沒受傷害,「除非有一個無窮數愛上一個有限數——我猜這種事情確實會發生,哪怕是在數學裡面。」
「恰恰相反,」赫斯特帶著一絲不悅說道,「我感覺自己是一個情感十分充沛的人。」他的講話方式就確切地表明了他是認真的,他無疑是在幫著女士們說話。
「對了,赫斯特,」休伊特在停頓片刻後說,「我有件糟糕的事情要坦白。你的那本書——華茲華斯的詩集,你可還記得,我們出發時我從你桌上拿了,我肯定是把它放在了我這邊的口袋裡——」
「被弄丟了。」赫斯特替他講完了。
「我覺得依然還是有另一種可能的,」休伊特急忙說,左一記右一記地抽打起自己的臉,「那就是我壓根沒有帶上它。」
「不是的,」赫斯特說,「它在這。」他指了指胸口。
「感謝上帝,」休伊特大叫,「我不用再滿腹愧疚了,那感覺就像是我殺掉了一個孩子。」
「我看你總是丟三落四的吧。」海倫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說道。
「我沒有丟三落四,」休伊特說,「我只是沒把東西放對地方。這就是為什麼赫斯特在旅途中拒絕和我住一個艙位。」
「你們是一塊兒出發的?」海倫問。
「我建議這次聚會的每個成員現在都簡單地介紹一下自己的經歷,」赫斯特坐直身子說道,「溫雷絲小姐你先請。開始吧。」
蕾切爾說她二十四歲,父親是個船東,她從來沒有受過正規教育,會彈鋼琴,沒有兄弟姐妹,和姑媽們住在里士滿,母親已經過世了。
「下一位,」赫斯特聽完後指向休伊特說道。「我是一名英國紳士的兒子。我二十七歲了, 」休伊特開口說,「我的父親是個獵狐狸的鄉紳。在我十歲時,他死在了獵場上。我還記得他的屍體被扛回家時,是放在一塊門板上的,我想,那時候我正下樓去喝茶,注意到有配茶的果醬,我就在想可不可以——」
「行了,說重點。」赫斯特打斷他。
「我在溫徹斯特和劍橋上的學,過了一陣我便離開了。我做過許許多多的事情,自從——」
「工作?」
「沒有——至少——」
「嗜好」
「文學。我正在寫一部小說。」
「兄弟姐妹呢?」
「三個姐妹,沒有兄弟,母親尚在。」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們的一切?」海倫問。她說她已經很老了——去年十月就滿四十歲了。她的父親曾是城裡的律師,不過破產了,所以她從來沒受過多少教育。他們的住處輾轉個不停。不過她的一個哥哥曾借書給她看。
「如果要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講給你們聽——」她停下一笑,「那就得說好久啦,」她總結道,「我三十歲的時候結婚了,有了兩個孩子。我的丈夫是一名學者。現在——到你了。」她朝赫斯特點點頭。
「你還有許多沒有講呢,」他揶揄道,「我叫聖約翰 ·阿拉里克·赫斯特,」他得意洋洋地開口道,「我二十四歲。家父乃教士雪梨·赫斯特,諾福克大沃平區的郊區牧師。噢,我拿遍了所有地方的獎學金——威斯敏斯特的、國王學院的。我現在是國王學院的學會成員。聽上去很無聊是吧?雙親俱在(噢)。兩個兄弟一個姐妹。我是個很出色的年輕人。」他補充說。
「全英國最傑出的三個或是說五個年輕人之一。」休伊特說。
「一點沒錯。」赫斯特說。
「聽上去都相當有趣,」海倫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當然啦,我們還剩下一些重要的問題。比如說,我們都是基督徒嗎?」
「我不是。」「我不是。」兩個年輕男人回答說。
「我是。」蕾切爾說。
「你信的是一個人格化的上帝?」赫斯特轉過身扶了扶眼鏡,追問道。
「我信——我信,」蕾切爾支吾著,「我相信這世界上有我們不了解的東西,這個世界也許會在一瞬間改變,任何事情都會出現。」
聽了這番話海倫大笑不已。「胡話,」她說,「你才不是基督徒呢。你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是什麼,還有許多其他的問題,」她繼續說,「不過我們大概還不能問他們。」雖然他們相談甚歡,但是所有人都不太自在地感覺到他們真的是對對方一無所知。
「還有些重要的問題,」休伊特沉思道,「相當有趣的問題。我懷疑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們。」
蕾切爾遲鈍地知曉了,即使是熟人之間,也許多事情無法吐露。她堅稱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可曾墜入過愛河?」她問道。「是你想問的那種問題嗎?」
海倫又一次嘲笑了她,打趣地朝她扔了一把長草穗,因為她的勇敢,也因為她的愚蠢。
「噢,蕾切爾,」她大叫,「這就像你在家裡養了只小狗,這隻小狗把你的內衣叼到了樓下的大廳里一樣。」
他們跟前灑滿陽光的土地上再一次奇妙地覆上了幾道晃蕩的人影,是男男女女的身影。
「他們在這兒呢!」艾略特太太大叫,她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慍怒,「讓我們到處找。你們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艾略特太太與索恩伯里夫婦和他們碰上了面。艾略特太太拿出了她的表,還玩味地拍打著表面。休伊特這才想起自己可是這次聚會的負責人,他迅速把他們帶回.望塔,他們打算在回去前在那裡喝個下午茶。
一條鮮紅色的圍巾在牆頂上飄揚著,其他人上來時,佩羅特先生和伊芙琳正試著把它往上面系。熱浪現已退去,他們沒有坐在樹蔭下,反而去太陽下面坐著了。陽光依然熾熱,把他們的臉曬得紅黃一片,也給山下的廣袤大地染上了顏色。
「還有什麼事情能比得上喝茶呢!」索恩伯里太太端起茶杯說。
「沒有了,」海倫說,「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把乾草剁碎——」她的語速比平時都快,雙眼注視著索恩伯里太太說,「假裝那是茶葉,後來還挨了保姆的罵。我想不明白,那些保姆莫非都是凶神惡煞?不然憑什麼不允許我們做把鹽說成胡椒這種無傷大雅的事情。你的保姆是不是也一模一樣?」
她們正聊著,蘇珊也加入進來坐到了海倫身邊。幾分鐘後,文寧先生從另一頭緩緩走來。他有些臉紅,興高采烈的,也有問必答。
「你們對那個可憐老夥計的墳墓做了什麼?」他指著在牆頂飛舞的紅旗問道。
「我試著讓他忘卻已經死去三百年的痛苦。」佩羅特先生說。
「那一定很可怕——死掉了!」伊芙琳·M突然說。
「死掉嗎?」休伊特說,「我覺得這個不會可怕呀。這很容易想像。今天晚上你睡覺的時候雙手像這樣合攏——緩慢地呼吸,越放越慢——」他向後一躺雙手交疊在胸前,閉起雙眼,「現在,」他甚至用上更單一的語調低聲說,「我再也,再也不會動啦。」他的身體直挺挺地躺在他們中間,裝了好一會兒死人。
「這表演真是駭人啊,休伊特先生!」索恩伯里太太尖叫道。
「給我們來點蛋糕!」亞瑟說。
「我向你保證,這沒有什麼駭人的。」休伊特說,他坐起來伸手去拿蛋糕。
「這很自然,」他反覆說,「有孩子的人應該每晚都讓他們這樣鍛煉一番……並不是說我期盼死亡。」
「你剛提到了墳墓,」索恩伯里先生開口了,他幾乎是第一次說話,「你憑什麼把那座廢墟叫作墳墓?我跟你一樣,完全拒接受這個普遍認定的說法,把這裡稱作為一座伊麗莎白時期.望塔的遺址——就像我也不相信在我們英國丘陵頂上發現的圓土堆和土包是營地。古文物學家把所有的東西都叫成營地。我總是問他們,噢好吧,那你覺得我們的先人把牲口養在哪裡呢?英國一半的營地只不過是古時候的獸欄和莊園農場,反正我自己是這麼叫它們的。證據就在於,根本沒有人會把自己的牲口放養在一個沒有遮蔽、無足輕重的偏僻地方。如果你思考一下,在那時,牲口就是一個人的資產、他交易的貨品、他女兒的嫁妝。沒有牲口他就是個農奴,人下之人……」他的眼睛漸漸失了焦距,喘著氣喃喃地開始了總結,看上去異常蒼老與悲戚。
本來會與這位老先生爭辯一番的休林·艾略特剛巧不在。他正拿著一大塊方巾走過來。這塊漂亮的方巾上印著活潑鮮艷的花紋,襯得他的手無比蒼白。
「撿了個便宜,」他高呼,把方巾往桌布上一鋪,「我剛問一個帶著耳環的大高個男人買的。漂亮吧!當然啦,這不一定適合所有人,可是配一個到正好。是不是呀,海爾達?給雷蒙德·帕里太太呀。」
「雷蒙德 ·帕里太太!」海倫與索恩伯里太太同時大叫道。
她倆面面相覷,仿佛遮擋在她們面前的一層迷霧被吹散了。
「啊——你也參加過那些美妙的聚會是不是?」艾略特太太興趣盎然地問道。
即使身在千里之外,帕里太太位於一灣水域後頭的一小片土地上的會客室也馬上浮現在她們眼前。從未有過任何交集與實際往來的兩人莫名地聯繫到了一起,並生出了熟悉感。也許在同一時刻,她倆都在會客室里;也許她們在樓梯上擦肩而過;至少她們認識同一個人。她們懷著新的興趣將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不過她們不能再盯著對方看了,沒有時間讓她們品嘗新發現的果實了。毛驢過來了,他們最好還是立刻下山。夜幕很快就會降臨,他們到家前天就會全黑了。
他們依次再度跨上驢背,沿著山路排成縱隊往下走。時不時交換著細碎的閒聊。還有幾句玩笑話逗得笑聲四起。有幾個走到一半,下來采些花,把面前的石頭踢落下去。
「你們學院誰的拉丁文詩歌寫得最好,赫斯特?」艾略特先生突然回頭問,赫斯特回答說自己也不知道。
正如本地人先前提醒的那樣,黃昏忽而降臨。兩邊的山谷注滿了黑暗。道路變得一片昏暗,以至於驢蹄落在硬石頭上發出的聲音還能嚇人一跳。沉默降臨到了一個人身上,接著是下一個,直到每一個人都安靜下來,他們的思緒在深藍色的空氣中飛散。黑暗中的旅程似乎要比白天的行程更短些,不一會兒,他們就看見了遠在山下平原的小鎮燈火了。
突然一人大叫:「啊!」
一時間,一顆黃色的小點從山下的平原緩緩升起。它升到半空中停下,如花一樣綻開,又如同雨點一樣灑下。
「煙花。」他們大叫。
另一個點緊接著就上來了,還有一個。他們幾乎能聽見它旋轉咆哮的聲音。
「某個聖人的慶典日,我猜。」一個聲音說。升上空中的煙花激烈地衝撞與聚合,如同一對騰起的戀人緊緊相擁。人群注視著它們,臉都被照亮了。可是蘇珊與亞瑟在下山途中一路無話,微妙地保持著距離。
煙花變得稀疏起來,沒多久就全滅了。他們剩下的旅程幾乎全是在黑暗中行進的。他們身後的山成了一個巨大的影子,路旁灌木叢與樹木的小影子投下了黑暗。他們在那片懸鈴木那兒分手,擠進馬車後便離開了。沒有說上一句晚安,哪怕是一句嘟囔也沒有。
由於實在是太晚了,從他們到達賓館到上床睡覺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沒有空進行正式的對話。但是赫斯特手上拿了只假領子晃進了休伊特的房間。
「好了,休伊特,」他說,一邊打了個巨大的哈欠,「這是一次巨大的成功,我覺得。 」他又打了一個哈欠,「可是要注意,你別去掛念那個年輕女人……我真的不喜歡年輕女人……」
疲於戶外時光的休伊特滿是倦意,已經無法作答。實際上,這次聚會裡的每一個人在十分鐘裡都沉沉睡去了,除去蘇珊·沃林頓一人。她躺著,茫然地盯著對面的牆看了好久好久,她的雙手緊抓著胸前,她的燭火正在她的身側燃燒。一切清晰的念頭在很久之前就已離她而去了;她的心臟仿佛脹到了太陽那麼大,照亮了她整具軀體,也像太陽一樣散發著暖流。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她反覆說,「我愛每一個人。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