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十章

伍爾芙 《遠航》
安布羅斯太太向她外甥女做過許多保證,其中之一就是給她住一間與整座房子隔絕的房間,夠大、夠僻靜——在這間屋子裡,她可以彈琴、閱讀、思考,與整個世界對抗,它既是一座堡壘也是一座庇護的聖堂。她明白,到了二十四歲,一間間房間變得更像是一個個世界。她判斷得沒錯。當她關上門後,蕾切爾就邁入了一個迷離的世界。在其中,詩人吟誦著,事物紛紛都變得剛剛好。有那麼幾晚,她在眺望過賓館風景後,獨自坐著,深陷在扶手椅中,讀著一冊有著鮮紅封面的書,封面上寫著《亨里克 ·易卜生作品集》。樂譜攤在鋼琴上,兩摞樂譜顫顫巍巍地壘在地上;現下這一刻,音樂被丟開了。 她似乎絲毫不覺得無聊也沒有心不在焉,雙眼全神貫注地聚焦在書頁上,呼吸聲緩慢卻又壓抑,可見她全身都已經緊緊地被運轉的思緒包圍了。最後,她猛地合上書,向後一躺,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一種內心情緒的奇妙表達,往往彰顯出由想像世界到現實世界的過渡。 「我想要知道的是這個,」她大聲說,「什麼是真實?這一切的真實到底是什麼?」她既是作為自己說出了這話,又是代剛讀過的那部戲劇中的女主角說了這話。由於她看了整整兩小時的鉛字,外面的風景現在看上去已經變得異常真實與清晰了。儘管山上還有人正把白色的液體往橄欖樹的樹幹上刷著,但在此刻,她自己才是這一幕中最鮮活的東西——一尊屹立於中央最顯眼位置的英雄塑像,占據著整道風景。易卜生的戲劇總是讓她處於這樣的境地。她有時連著幾天都會演上一番,這成了海倫最大的消遣。接下來再是梅瑞狄斯,她又成了十字路口的黛安娜。可是海倫發覺那不僅僅是表演,這個人的體內正在產生某種變化。等蕾切爾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躺厭了,就翻個了身,舒坦地往下滑滑。她的視線越過家具望向對面的窗外,正對著花園。(她的思緒飄離了娜拉,繼而思考起書本帶給她的啟示,思考起了女人與生活。) 在這裡的三個月,正如海倫向她強烈建議的那樣,她已經將用在陰涼花園裡散步個沒完的時間與同姑媽們在家閒話的時間大大地彌補了回來。但是安布羅斯太太定會首先否認是自己造成了些許影響,也不願讓別人認為她有能耐去造成任何影響。海倫見她沒那麼害羞了,也沒那麼嚴肅了,總之都往好的方向去了,造成這個結果的是突飛猛進的向前沖也好還是千頭萬緒的摸索也好,海倫都懶得去猜了。海倫相信談話是良藥,於是無話不談,凡是自由的、不設防的都能講。以她自己為例,與男人坦誠的交談往往令事情變得自然。她還反對那種無私奉獻與相親相愛的傳統,認為這些在男女混居家庭中的金科玉律是建立在偽善之上的。她渴望蕾切爾能夠思考,因此她給了蕾切爾書籍,極力避免蕾切爾徹底沉湎於巴赫、貝多芬與瓦格納之中。安布羅斯太太本來正打算向她推薦笛福、莫泊桑或是些講述家庭生活的冗長編年史,蕾切爾卻選擇了現代書籍。那些書本有著閃耀的黃色封面,封底上印著燙金的大字。這些書在她舅媽看來,緊緊抓住了現代人眼中無關緊要的事情爭論不休。不過海倫並未干涉。蕾切爾自己選書來讀,作為一個對文字語句不甚了解的人,她懷揣著一份好奇去看書,將詞語當作是一塊塊木頭做成的,相當重要,還擁有與桌子椅子一樣的形狀。這樣一來,她便得出了結論,還要依據白天的經歷進行調整,實際上可以肆意盡情地改動它,在這之後留下一抹微小的意志。 緊接著易卜生的是一本令安布羅斯太太極度厭惡的小說。它的主要目的就是將一個女人的墮落平均分配到一眾正直的肩膀上;如果讀者的不適算是證明的話,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把書一扔,望向窗外,又離開窗口,重新坐進扶手椅中。 那是個炎熱的早晨,閱讀的操勞令她的神智和鍾里的主簧一般一收一張。中午時分的細碎噪音帶有一種規整的韻律,而人們無法找到確切的原因。一切都無比真實,無比龐大,不帶絲毫個人色彩。片刻後,她抬起了自己的食指,又任它掉落在椅子的扶手上,為的是替她自己喚回幾分自我的存在意識。接下來,她就被一股無可名狀的怪異感淹沒了——她居然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在大早晨,在世界的中央。是誰在房子裡走動——把東西從一個地方搬去另一個地方?還有生活,那又是什麼?那不過是一道掠過表面又消弭無形的光,正如她到最後也會消失,可一屋子的家具依然留存著。她的溶解變得如此徹底,以至於她的手指再也抬不起來了。她一動不動地靜坐著,總是盯著一個點聽著看著。它變得愈來愈奇怪了。她被「一種事物竟然存在」的敬畏淹沒……她忘卻了自己還有哪根手指頭可以抬起來……存在著的事物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荒涼……她繼續長久地感知著這些巨大的物質,鍾依然在宇宙寂靜的中央嘀嗒作響。 「進來。」她機械地說,因為她腦子裡似有一根弦被一陣持續的敲門聲給撥動了。門緩緩地開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朝她投來,那人伸出雙臂說道: 「這事我該怎麼回應?」 這個女人手裡拿著張紙,貿貿然地進了房間,嚇了蕾切爾一跳。 「我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也不知道特倫斯 ·休伊特是誰。」海倫繼續用著單調的語氣幽幽說道。她將一張紙放在蕾切爾的面前,上面寫著不可思議的字句: 親愛的安布羅斯太太——我正在籌劃下周五去野餐。如果天氣好的話,我們準備在十一點半出發,去爬羅薩山。這會花上些時間,可是風景相當壯麗。如果你與溫雷絲小姐願意赴約的話,我將不勝榮幸—— 你真誠的,特倫斯 · 休伊特 蕾切爾大聲地將字句讀了出來,好讓自己相信它們是真的。出於相同的原因,她還將手放到了海倫的肩上。 「書——書——書儘是書,」海倫心不在焉地說道,「還有更多的新書——我搞不懂你在這裡面找到——」 蕾切爾把信讀了第二遍,不過是默讀的。這一遍,詞句不再是縹緲得跟鬼魂似的,每字每句都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它們就是破出雲霧的山頂。周五——十一點半——溫雷絲小姐。血液開始在她的血管中奔騰,她感覺自己的眼睛都亮了。 「我們一定要去,」她說,這個決定令海倫大吃一驚,「我們非去不可。」意識到這事在發生,她長舒了一口氣。實際上,在雲霧的環繞下,她們顯得愈發靚麗了。 「羅薩山——是不是那頭的那座山?」海倫問,「可是,休伊特——他是誰呀?我猜,應該是里德利碰到的年輕人里的其中一個吧。那我該說『好』嗎?說不定那無聊透頂呢。」 她拿回信便走開了,因為郵差還等著她的回音。 幾夜前在赫斯特房裡計劃的聚會已經成型,並令休伊特先生大為滿意,他鮮少運用到自己的實踐能力,也欣喜地發現那還與他的個性相符。眾人接受了他的邀請,更是令他大為振奮。因為他違背了赫斯特的建議:不要把邀請信發給了那些無聊至極、完全無法相處的人手裡,他們肯定不會來的。 「毫無疑問,」他說,一邊把海倫 ·安布羅斯簽了名字的紙條揉起來又展開,「成就一名偉大指揮官所需的天賦被荒謬地高估啦。只需要花上為一本現代詩集寫評的一半心力,我便能聚集起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讓他們在同一天裡同一時間到同一處地方去。還有別的指揮才能嗎,赫斯特?威靈頓在滑鐵盧的時候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啦!這就像是數一條石子路上的鵝卵石,枯燥乏味可並不困難。」 他正坐在自己的臥室里,一條腿翹在扶手椅上,赫斯特正在另一頭寫信。赫斯特立刻將剩下的難點一一指出。 「舉個例子,到時候有兩個你素未謀面的女人加入。其中一個患有高山病,就和我姐姐一樣,另一個——」 「噢,那些女人是為你請的,」休伊特打斷他,「我可是為了你好才請她們來的。赫斯特,你要明白,你太需要和一個與你年紀相仿的年輕女人交往了。你不知道如何與女人相處,這可是一個極大的缺陷,想想這個世界的一半都是由女人組成的。」 赫斯特嘟嘟囔囔地表示自己相當清楚這一點。 可是在休伊特與赫斯特來到了與眾人相約的指定地點後,他的得意退卻了些許。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叫這群人來,人們究竟想要從這群聚到一起的人里獲得些什麼。 「母牛,」他思索道,「在一塊田裡會靠攏到一起;風平浪靜時船也會靠在一起;當我們無事可做時,我們也是如此。可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是為了防止我們將事物一窺到底?(他在一條小溪邊停下,用手杖攪動起水流,帶起的泥土令水變得渾濁。)將城市山川乃至整個宇宙變得毫無意義,還是說,我們真的互相喜愛嗎?或是從另一方面看,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永遠無常的國度中嗎,一無所知,從一個瞬間躍入另一個瞬間,由一個世界躍入另一個世界?總體說來,這就是我傾向的看法。」 他躍過小溪。赫斯特繞了個彎,加入了他,表示他早就停止探尋一切人類行為的動機了。 在往前走了半英里遠後,他們來到一片懸鈴木下,溪流旁那幢肉粉色的農舍就是他們選定的集合點。這是個陰涼的地方,位置便利,正好處於山坡拔地而起的交界處。透過懸鈴木細瘦的莖幹,兩個年輕人能看見一小隊毛驢正吃著草,一個高大的女人正在揉搓其中一隻的鼻子,而另一個女人正跪在溪邊用手掌拍打著水面。 他們進入了陰涼地後,海倫抬起頭並伸出了手。 「我必須要介紹一下自己,」她說,「我是安布羅斯太太。」 他們握完手後,海倫又說:「這是我的外甥女。」 蕾切爾尷尬地走上前。她伸出手,又縮了回去。「都濕了。」她說道。 他們還沒說上幾句話,第一輛馬車就駛近了。 毛驢猛地抬起頭警覺起來,接著第二輛馬車便到了。小樹林裡漸漸擠滿了人——艾略特夫婦、索恩伯里夫婦、文寧先生和蘇珊、艾倫小姐、伊芙琳 ·穆加特羅伊德,還有佩羅特先生。赫斯特先生聲嘶力竭地扮演起了一隻精力旺盛的牧羊犬。藉助幾句尖刻的拉丁語,他終於給這群動物整好了隊,隨後他斜過消瘦的肩膀,將女士們扛上了毛驢背。「休伊特沒能明白的就是,」他說,「我們必須要在中午前接近山頂。」講這話時,他正在幫助一個叫伊芙琳·穆加特羅伊德的年輕女士。她輕盈地像泡沫一樣上了驢背。她頭戴一頂墜飾著羽毛的寬檐帽,從頭到腳一身白衣,看上去就像查理一世時代引領保皇軍衝鋒的英勇女將。 「和我一道騎吧。」她命令道。赫斯特飛身跨上了一頭騾子,兩人出發了,領著大隊伍走在了最前面。 「不准你叫我穆加特羅伊德小姐。我恨這個稱呼。」她說,「我的名字是伊芙琳。你呢?」 「聖約翰。」他說。 「我喜歡這個,」伊芙琳說,「你朋友叫什麼呢?」 「他的首字母縮寫是 R.S.T.,我們管他叫修道士。」赫斯特說。 「噢,你們真是太聰明了,」她說,「哪條道?給我摘根樹枝。我們小跑起來吧。」 她狠狠地抽了驢子一鞭,向前跑去。 伊芙琳·穆加特羅伊德全速前進著,浪漫的性格與她的話語極為相稱:「你管叫我伊芙琳,我就稱呼你為聖約翰。」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微的挑逗——只需稱呼她的姓氏就夠了——儘管有許多年輕男子都鄭重其事地婉拒了她,她依然我行我素、不依不饒地這麼說著。由於上坡的山脊小路開始越來越窄,四散著石頭,她的驢子磕磕絆絆地蹣跚而行,她只能一個人走在前面。蜷曲的長隊猶如一條多節的毛毛蟲,被淑女的白色遮陽傘以及紳士的巴拿馬草帽簇擁著。伊芙琳 ·M一躍而下,把韁繩丟給了當地的男孩,隨後懇求聖約翰 ·赫斯特也一同下來。那些需要舒展舒展筋骨的人也跟著他們從驢背上下來了。 「我覺得我們沒必要下來,」艾倫小姐對緊跟在她身後的艾略特太太說道,「想想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爬上去的。」 「這些小毛驢什麼都能挨。你可曉得?」艾略特先生對嚮導說道。那人恭敬地點了點頭。 「花兒,」海倫說著,彎下腰摘起了幾朵四散在各處的鮮艷小花,「掐一掐葉子,你就能聞到香味。」她將其中一朵擱在了艾倫小姐膝頭。 「我們以前見過嗎?」艾倫小姐望著她問道。 「我就當是見過了吧。」海倫笑著說,只因集合時一片混亂,她們沒來得及相互介紹。 「多麼善解人意啊!」艾略特太太尖聲說道,「這就是人們所期望的那樣——只不過很不幸,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海倫問。「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的。誰知道在天黑之前會發生什麼呢?」她繼續說道,譏諷起這個可憐女人的怯懦來。她永遠事事盲從,要是教她知曉有個地方連晚餐都不吃,或是桌子從原定的地方移了寸許,她就會徹底驚慌失措。 他們越爬越高,漸漸地與世界分離了。他們回頭望去,那世界已經變得平整,點綴著綠色與灰色的小方塊。 「鎮子都變得小極了。」蕾切爾說,只用一隻手就能擋住整個聖瑪麗娜和它的郊區。大海完美地將海峽的每個角落都填滿了,還在交界處產生了一道白色褶邊。四處都有船隻在一片藍色中穩穩地航行著。大海仿佛沾上了幾點紫色和綠色的墨點。在海天交匯的邊緣上還有一道閃爍的銀線。空氣十分清新,四周一片寂靜,只剩下蚱蜢的嘈雜叫聲與蜜蜂的嗡嗡轟鳴。那些聲音在快速飛過人的耳畔時相當響亮,繼而消散無聲。眾人在山腰處的採石場裡停下來小憩片刻。 「真是太清楚了!」聖約翰讚嘆道,他看見了大地的溝壑,一道接著一道。 伊芙琳·M坐在他身旁,下巴支在手上。她以一種勝利者的目光審視著這片風景。 「你相信加里波第到達過這裡嗎?」她問赫斯特先生。噢,要是她是他的新娘那該多好!要是沒有這個野餐聚會,取而代之的是一夥愛國者,她和其他人一樣,身著紅衫,和堅定的男人們一起躺在平坦的草場上,將她的槍對準他們下面的白色炮塔,手貼著前額好讓目光穿透硝煙,那該多好!她這般遐想著,一隻腳焦躁地晃動著,高聲道: 「我不把這個叫作生活,你呢?」 「那你把什麼叫作生活呢?」聖約翰問。 「戰鬥——革命,」她依然注視著這座不詳的城市回答說,「你只在意書,我知道。」 「你大錯特錯啦。」聖約翰說。 「那說說。」她逼問道,這裡可沒有瞄準軀體的槍炮, 所以她發動起了另一種戰役。 「我在意什麼?人。」他說。 「好吧,我驚訝極了!」她高聲道,「你看上去嚴肅得不得了。就讓我們做個朋友,告訴對方自己是什麼樣子的人吧。我討厭小心翼翼的樣子,你呢?」 可是聖約翰無疑就是個小心翼翼的人,她正好能看見他的嘴唇一下子抿緊了,而且無意向一位年輕女士吐露自己的心靈世界。「這頭驢正在啃我的帽子。」他說。他並沒有回應她,而是起身去取帽子。伊芙琳微微紅了臉,隨後略帶急切地奔向了佩羅特先生。他們重新上路時,正是佩羅特將她抬上了驢背。 「下完了蛋,就到了吃煎蛋卷的時候啦。」休林 ·艾略特用精緻的法語說道,暗示他人是時候重新回到驢背上了。 不出赫斯特所料,正午烈日開始火辣辣地大顯神威。他們爬得愈高,眼前的天空就愈加開闊。他們一直爬著,只見那座山變得像一隻拔地而起的帳篷,後面還襯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背景。英國人陷入了沉默,在毛驢旁步行的本地人突然此起彼伏地唱起了怪異的歌謠,又接連講起了笑話。道路越來越陡,每一個驢背上的人都緊盯著自己正前方一人一驢起伏蹣跚的身影。他們身體的緊張程度已經大大超出了這伙尋歡作樂之人所能承受的範圍了。赫斯特偶然聽見了幾句略帶不悅的抱怨。 「在這種大熱天裡遠足恐怕有些不太明智啊。」艾略特太太低聲對艾倫小姐說道。 可艾倫小姐回道:「我一直想要到山頂上去。」她說的是實話,儘管她是個大塊頭的女人,關節僵硬而且也騎不慣驢,可是她的假日也沒有多少讓她盡興的事情。 那個靈動的白色身影在前方領路。她不知從哪弄到了一根茂密的枝條,將其圍在自己帽子上,猶如一頂花冠。他們默不作聲地向前走了一陣。 「上面的風景可是相當美妙的。」休伊特向他們保證道,他在鞍上回過身,面帶激勵的微笑。蕾切爾與他眼神相接,便也報以微笑。他們又在路上折騰了很久,四下沒有其他聲響,只有驢蹄子吃力地落在鬆散石子上發出的..聲。之後,他們便看見下了驢子的伊芙琳。佩羅特先生站得就像一尊國會廣場上的政治家雕像,伸出一條石頭手臂指著風景。距離他們左側不遠處有一堵低矮的殘牆,是一座伊麗莎白時期.望塔的殘垣。 「我再也受不了了。」艾略特太太向索恩伯里太太私下吐露道,但在下一刻,眾人品嘗到登頂的喜悅又飽覽了美景,並沒有人搭理她。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了山頂的平地上,滿心歡喜地站在那裡。他們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間——灰色的沙土與森林相接,森林與群山相融,群山又被天空洗滌,這是廣袤無垠的南美洲。一條河流穿過平原,水流與陸地一樣平坦,看上去像是靜止了一般。如此廣闊的空間,第一眼看過去甚至令人心驚。他們感覺自己十分渺小,一時間,所有的人沉默無言。之後伊芙琳大叫道:「太壯觀了!」她牽起了身邊的一隻手,這隻手碰巧是屬於艾倫小姐的。 「北方——南方——東方——西方。」艾倫小姐說,朝羅盤上的方位微微歪著頭。 休伊特走在前面不遠處,他望著他的客人們,仿佛是在彰顯正是自己才將他們帶到這兒來的。他觀察著眼前奇怪的景象,他們身子微弓站成一排,被風吹起來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體上,顯得他們的身形活像是裸體雕塑。他們站在泥塑的底座上看上去陌生又高貴。但是在下一刻,他們的隊伍散開了。休伊特需要去看一眼食物的分配。赫斯特前來幫忙,他們一個接一個傳遞起小包的雞肉與麵包。 聖喬治將海倫的小包遞給她時,她盯著他的臉,問道: 「你記不記得——有兩個女人?」 他打量著她。 「我記得。」他回答。 「原來你們就是那兩個女人!」休伊特大叫,看看海倫又看看蕾切爾。 「你們那兒的燈光吸引了我們,」海倫說,「我們看著你們打牌,不過我們根本不知道到自己也在被注視著。」 「這就像戲裡發生的事情一樣。」蕾切爾補充說。 「而且赫斯特形容不出你們的容貌。」休伊特說。 見了海倫,卻發現沒有什麼可對她講的,想必是奇怪極了。 休林·艾略特戴上他的眼睛,躋身加入對話。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嚇人了,」他說道,拉扯著一隻雞腿的關節,「被人看見了,自己卻毫不知曉。那人一定會感覺自己在做蠢事的時候被抓了個現行——比如說,坐在漢瑟姆馬車裡盯著別人的舌頭看。」 這時,其他人不再看風景,他們互相招呼著圍著籃子坐成一圈。 「漢瑟姆馬車裡頭的那些小鏡子可奇妙啊,」索恩伯里太太說,「當人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小部分時,那些特徵看上去就大不一樣了。」 「漢瑟姆馬車很快就要就所剩無幾了,」艾略特太太說,「還有四輪的出租馬車——我告訴你,哪怕在牛津都不太有可能叫得到四輪馬車了。」 「真不知道馬會遭遇些什麼呢。」蘇珊說。 「肉派。」亞瑟說。 「不管怎樣,現在是時候讓馬絕種了, 」赫斯特說,「它們丑得令人作嘔,而且壞極了。」 可是對於蘇珊來說,她從小就知道馬是上帝創造出的最高貴的動物。她無法苟同,而文寧則認為赫斯特是個壞透了的混蛋。但出於禮貌,他並沒有打斷這對話。 「當他們看到我們掉出飛機時,他們多少才會想到過去日子的好了,我想。」他說。 「你坐過飛機?」索恩伯里老先生戴上眼鏡望著他問道。 「但願某天能成真吧。」亞瑟回道。 他們索性暢談起了飛行。索恩伯里太太發表的意見趕得上一篇演說了,她說在戰時飛機必不可少,而英國已經遠遠落在後頭了。「如果我是個年輕小伙,」她總結說,「我當飛行員肯定夠格。」這位小個子老太太穿著灰色的大衣和裙子,手裡還捏著一個三明治,兩眼激動地放光,想像著自己是一個坐在飛機上的小伙子,她這副模樣看上去奇怪極了。不知怎麼的,他們的對話在這之後便沒再繼續下去,後來聊的也只是吃喝與風景。突然,靠著殘垣席地而坐的艾倫小姐把三明治一放,從脖子上摘了個東西下來,說道,「我身上爬滿了小東西。」她說的沒錯,大家對這個發現很感興趣。螞蟻同殘牆石頭縫間的鬆散泥土一起,猶如冰川一般傾瀉而下——大隻的棕色螞蟻有著油亮的身子。她伸出手背給海倫看。 「它們蜇不蜇人呀?」海倫問。 「它們不蜇人,可是它們可能會污染食物。」艾倫小姐說,他們立馬著手將螞蟻趕離他們的食物。根據休伊特的建議,他們決定採用現代戰爭中抗擊侵略軍隊的戰術。桌布代表了被侵略的國家,他們在它周圍用籃子圍了一圈路障,豎起酒瓶作為堡壘,麵包用作防禦工事,還在鹽堆里挖出壕坑。但凡有一隻經過這裡,它將徹底暴露在麵包屑的火力之下。直到蘇珊表示這過於殘忍了,他們才停下。她還費了番口舌嘉獎了這群勇敢的靈魂。這場玩鬧消除了他們的拘謹,甚至令他們變得異常膽大起來。佩羅特先生本是個十分害羞的人,他一邊說著「請容許我」,一邊拿下了伊芙琳脖子上的一隻螞蟻。 「要是真有隻螞蟻貼著皮膚爬進了胸衣裡頭,」艾略特太太偷偷跟索恩伯里太太說著,「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人聲突然變得吵嚷起來,原來他們看見一長隊螞蟻發現了一個通往桌布的後門。如果成功能用嘈雜聲來衡量的話,休伊特完全有理由覺得他的聚會是辦成功了。然而,他卻毫無理由地深陷入了沮喪。 「他們太不盡如人意了,都是些卑微的人。」他想道。他一邊收拾著盤子,一邊在不遠處觀察著他的客人們。他用眼睛把他們掃了個遍,有的彎著腰,有的繞著桌布晃悠,還打著手勢。他們親切又謙恭,許多方面都值得尊敬,他們的知足與善良甚至很可愛。然而他們是多麼平庸啊,互相之間還能亮出何等無趣的殘忍啊!索恩伯里太太,雖然甜美,但是她的母性透著斤斤計較與自私自利;艾略特太太總是沒完沒了地自怨自艾,她丈夫和她就是一個豆莢出來的豌豆,一模一樣;還有蘇珊——她沒有自我,不知道算是哪類人;文寧擁有與學齡男童相同的誠實與粗魯;可憐的老索恩伯里像匹轉磨的馬一樣繞著圈子走;還有伊芙琳,他覺得還是少去細探她的性格為好。但這些人是有錢人,世界不是由別人,而是由他們來主宰。如果將一個更有活力、會關注生活與美好的人放到他們中間,如果他試著想與他們分享而不是斥責他們,那他們會給他帶來多少痛苦、多少浪費啊! 「還有赫斯特,」他總結著,想到了他朋友的為人;他剝起一隻香蕉,習慣性地微微蹙起了額前的兩道眉毛,「他就和罪孽一樣醜惡。」出於聖約翰 ·赫斯特的醜陋以及與之伴隨的局限,他對剩下的人的評價還算可靠。都是他們的錯導致了他孑然一身。他被海倫的笑聲吸引,便來到她身邊。她正在笑艾倫小姐。「這麼熱的天裡你還穿著連身褲?」她壓低了聲音私下說道。他相當喜歡她的外貌,不是因為她生得美麗,而是因為她的高大與質樸,像一尊壯觀的石雕女像,這令她在一眾人里脫穎而出。他的心緒變得更和緩了,目光轉而落到了蕾切爾身上。她遠遠地躺在其他人後面,用一隻胳膊肘撐著地。她腦中或許有與赫斯特一模一樣的思緒。她的眼睛悲傷卻又渙散地望著對面的那群人。休伊特手裡拿著片麵包,挪動起膝蓋靠向她。 「你在看什麼呀?」他問。 她似乎嚇了一跳,卻直白地回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