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 第十二章
蘇珊的婚事獲得了家裡的同意,賓館裡但凡有誰對此感興趣的,也都開陳布公地知會了——而在此時,賓館裡就如赫斯特先生描繪的看不見的粉筆圈一樣,分成了幾個小團體。照他說,這件新鮮事理應慶賀一番——來一次遠足?已經搞過了。那就辦次舞會吧。跳舞的好處就在於能夠驅趕無聊的漫漫長夜,避免了即使有橋牌還是會過早休息的荒唐境地。
三兩個人站在大廳中那頭威武的美洲豹標本的下面,他們很快商定了事宜。艾芙琳在四處滑上了幾個舞步,隨後肯定道,這地板棒極了。羅德里格斯先生告訴他們,有一個在婚禮上演奏小提琴的西班牙老頭——他的琴聲能讓烏龜跳起華爾茲;還有他的女兒,儘管眼睛黑得跟煤斗似的,彈起鋼琴來也有相當的魔力。考慮到會有人太過虛弱或是性格陰沉,在那個翩翩起舞或是看著他人翩翩起舞的晚上,他們如果更想要有個地方坐著的話,那麼會客室與桌球房就歸他們了。休伊特花了很大工夫去安撫那些外人。反正他才不會考慮赫斯特那套看不見的粉筆圈理論。他是受到了幾次奚落,不過也有收穫。他發現了一幫孤獨卑微的紳士愉快地找到了與同類聊天的機會;還有一位心存懷疑的女士,種種跡象表明她將在不久後向他吐露心事。實際上,他清楚地了解到,在晚餐後到睡覺前的這兩三個小時裡充滿了不愉快。有那麼多人沒能成功地交上朋友的確可惜了。
舞會時間敲定在周五舉辦,就在訂婚的一周後。休伊特在吃餐飯時宣稱,自己感到十分滿意。
「他們都要來!」他告訴赫斯特,「佩珀!」看見威廉·佩珀腋下夾著本書在他們用完湯後快步走過,他大叫道,「我們可是指望著你來給舞會開場啊。」
「你們準定是不打算睡覺了。」佩珀回道。
「你需要將艾倫小姐領下樓。」休伊特參考著一張鉛筆寫的字條繼續說道。
佩珀停下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授起輪舞、鄉村舞、莫里斯舞和方陣舞,它們統統都比那不倫不類的華爾茲和波爾卡高級多了。但後者在今天的受歡迎程度都卑鄙地趕超了前者——這時侍者有禮貌地把他推回了自己在角落的那張桌子。
這一刻的餐廳與農場裡的一片空地驚人地相似:四散在地上的穀粒引得羽毛鮮艷的鴿子紛紛落地。幾乎所有的女士都穿上了一身之前沒展示過的衣裙,她們高聳的頭髮打著卷,反倒不像是頭髮了,看上去更接近哥德式教堂里的木雕。這頓晚餐比平時的要簡短隨意些,就連侍者看上去也被這裡瀰漫的興奮勁給感染了。就在離鐘聲敲響九點鐘還差十分的時候,辦事小組在舞會廳里巡視了一圈。這座大廳里沒有家具,燈光敞亮,點綴著鮮花,它的香氣幽幽地在空氣中蔓延,展示出一副燦若仙境的歡愉圖景。
「這裡就像是一片星光璀璨的晴朗夜空。」休伊特四下環顧起這間空曠的屋子,嘴裡嘟囔著。
「總之,這是天堂一般的地板。」伊芙琳補充說,她走了一圈,滑了幾個舞步。
「這些帘子怎麼辦?」赫斯特問,深紅色的窗簾蓋住了落地窗,「外面的夜美極了。」
「是啊,不過帘子保證了私密性,」艾倫小姐肯定道,「等舞會到了高潮,就該把它們放下來了。我們或許還能開點窗——如果我們現在就這麼做,老人們會想到這兒還在通風。」
她的智慧開始為人所曉,還贏得了尊重。正當他們站在一起講話時,音樂家們拿出他們的樂器,小提琴反反覆覆地跟著鋼琴彈下的一個單音和著聲。萬事已經具備。
在停頓了幾分鐘後,父親、女兒,還有吹號的女婿盛大地奏響了第一聲和弦。人們如同追隨著魔笛手的群鼠,門口立刻人頭攢動。隨後又有一曲華美的樂章降臨,三人不約而同地奏響了盛大悠揚的華爾茲舞曲。這間屋子仿佛在瞬間湧入了洪水一般。在猶豫片刻後,第一對舞伴,接著是第二對,躍入了水中央,在旋渦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轉著。舞者的衣擺富有韻律地沙沙作響,好似身處在一座帶有旋渦的池子。漸漸地,人們感覺到屋子越來越熱。羔羊皮手套的氣味與花朵濃郁的芬芳混雜在了一起。旋渦看上去越轉越快,直到音符各自交織碰撞成一團,又戛然而止,圓圈便破碎四散成了小小的碎片。一對對舞伴往不同方向散去,只剩下一小排緊貼牆壁的老人。地板上四處散落著小片的裝飾、手絹,還有花朵。停頓過後,音樂再次響起,旋渦旋轉著,舞伴們圍著它們轉了起來,直到再一次碰撞,圓圈被打碎成了四散的小片。
這樣的場面發生了五次,倚靠在窗框的赫斯特像是一隻怪異的石像鬼,觀察著站在門廊處的海倫 ·安布羅斯和蕾切爾。人群太過擁擠,她們無法移動,不過他還是通過海倫的一側肩膀和蕾切爾轉過頭時的一瞥認出了她們。他向她倆走去。她們像解脫了一般和他打招呼。
「我們可真是受夠了罪。」海倫說。
「我想像中的地獄就是這樣。」蕾切爾說。
她眼睛明亮,一臉困惑。
休伊特與艾倫小姐正賣力地跳著華爾茲,他們停下來後又去迎接新的客人。
「這很棒,」休伊特說,「可是安布羅斯先生哪去了呢?」
「在讀品達,」海倫說,「能允許一個已在十月份滿了四十歲的已婚女人跳支舞嗎?我可受不了干站著。」她看上去和休伊特交疊到了一起,隨後兩人融進了人群中。
「我們也得跳起來。」赫斯特對蕾切爾說道,他毅然拉住了她的胳膊。蕾切爾並不精於此道,卻跳得很好,全在於她那對節奏敏感的好耳朵。可是赫斯特不喜音樂,劍橋的幾節舞蹈課只讓他知曉了華爾茲的粗略舞步,卻未能領會到其中的精神。單單一個轉身就向他們表明了兩人的步法並不合拍。他們無法相互協調,總是突出一個角,根本轉不起圓圈,更糟糕的是,他們還擠進了別人正在旋轉的圓圈裡。
「我們還是停下吧?」赫斯特說。蕾切爾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他很惱怒。
他們跌跌撞撞地坐到了一側角落,從這兒他們能看見屋裡的景象。它依然沸騰著,藍色與黃色的波浪起伏著,其中黑色的條紋是紳士的晚禮服。
「真是壯觀的場面,」赫斯特說。「你在倫敦常常跳舞嗎?」他倆的呼吸都十分急促,也都有些激動,儘管各自都下了決心不顯露出一丁點的興奮之情。
「基本上不跳。你呢?」
「我家那兒會在每年聖誕節跳一回。」
「這地板相當不錯。」蕾切爾說。赫斯特不打算回應她的陳詞濫調。他靜靜地坐著,望著起舞的人群。長達三分鐘的沉默令蕾切爾不堪忍受,她打算開啟另一個老話題,說起了夜晚的美麗。赫斯特無情地打斷了她。
「那天你談到了基督徒身份與沒有受過教育的事情,是不是都是你亂說的?」他問。
「我說的都是真的,」她回答,「我的鋼琴也彈得很好,」她說,「特別好,我猜比這間屋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你是英國最傑出的人物嗎?」她羞澀地問。
「三人之一。」他更正道。
海倫旋轉而過,將一把扇子扔在了蕾切爾膝頭。
「她長得很美。」赫斯特說。
他們又陷入了沉默。蕾切爾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覺得她生得好看。聖約翰認為,與不諳世事的女孩子們聊天實屬艱難。顯然,蕾切爾從來沒有思考過或是見識過任何事情,她或許很聰明,她或許和其餘的人都一樣。可是休伊特的奚落在腦海中隱隱作痛——「你不知道如何與女人相處」,而他決意要藉此機會證明自己。她的晚禮服令她顯出了幾分夢幻的與眾不同,與她說話也顯得尤為浪漫,這激起了他交談的渴望。這一點卻也令他惱怒不已,因為他不知道交談該從何開始。他瞥了她一眼,在他眼裡,她看上去十分疏離,不可名狀,年輕又純潔。他嘆了一口氣,開口道:
「現在聊聊書吧。你讀過些什麼?只有莎士比亞和《聖經》嗎?」
「我沒讀過多少經典作品。」蕾切爾說。她有些被他那種得意洋洋的造作腔調給惹惱了,可是他那種富有男性氣息的博聞廣識又致使她以一種十分謙卑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能力。
「你是在告訴我,你長到了二十四歲都還沒讀過吉本?」他逼問道。
「是啊,我沒讀過。」她回答說。
「我的天啊!」他用法語高聲說道,兩手攤開,「你明天必須讀起來。我會給你一本。我想知道的是——」他用探究的目光望著她,「你要知道,問題在於,會有人能跟你講得上話嗎?你有沒有頭腦,還是說你跟其他的女人一樣?在我看來,同與你年齡相仿的男人來比,你顯得異常年輕。」
蕾切爾望著他卻一言不發。
「說到吉本,」他繼續道,「你覺得你能夠欣賞得了他嗎?他就是一道考驗。談起女人那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他接著說,「我是說,也不知道她們是因為缺乏訓練,還是說生來就如此無能。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竟然還不明白——我只是想到,你迄今為止都是過著荒唐的生活——就在剛才你走進了一條鱷魚的嘴裡,我想,你的頭髮還披散在後面。」
樂聲再度奏響。赫斯特的目光在屋裡打轉,尋找起了安布羅斯太太。即使是費了最大的勁,他還是意識到他們就是處不來。
「我很樂意借書給你,」他說,戴上手套,從位子上起身,「我們會再見面的。現在我要走了。」
他起身離開了她身邊。
蕾切爾四下環顧。她感覺自己被包圍了,猶如一個在聚會上的孩子,被無數帶著恨意的陌生臉龐包圍了,他們長著鷹鉤鼻,滿臉輕蔑,朝她投去冷漠的目光。她正好坐在窗邊,便猛地將窗戶打開了。她移步到花園,眼中盈滿了憤怒的淚水。
「讓那男人見鬼去吧!」她大叫,用從海倫那學來的話語,「讓他的傲慢樣見鬼去吧!」
她站在一塊被燈光照得蒼白的空地中央,她打開窗後的燈光就灑落在這片草地上。黑色大樹的輪廓豎立在她面前。她一動不動地望著它們,憤怒與激動令她身形微顫。舞者踏步旋轉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還伴隨著搖曳悠揚的華爾茲舞曲。
「這兒有樹。」她大聲說。樹木能彌補聖約翰·赫斯特帶來的傷害嗎?她要做名遙遠異國的波斯公主,獨自騎馬翻過群山,讓她的女眷在夜晚為她而歌,離這兒的一切遠遠的,離這群紛亂的男男女女遠遠的——一個人影從陰影里冒了出來。一小點紅光在黑暗中熊熊燃燒著。
「溫雷絲小姐是嗎?」休伊特望著她問,「你之前在和赫斯特跳舞?」
「他惹我生氣了!」她怒吼道,「沒有人有權利表現得如此傲慢!」
「傲慢?」休伊特重複道,驚訝地將雪茄從唇邊取下,「赫斯特——傲慢?」
「這麼做太傲慢了——」蕾切爾話到一半停下了。她並不完全明白自己為何如此生氣。她花了一番力氣讓自己平復下來。
「噢,好吧。」蕾切爾補充道,海倫和她的嗤笑在自己眼前浮現,「我得說我是個傻瓜。」她打算回舞會廳去,可是休伊特攔下了她。
「請詳細地與我說說,」他說,「我肯定赫斯特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當蕾切爾試圖解釋時,她發現這很難說清楚。她不能說,她感覺自己披散著頭髮走進鱷魚嘴裡的畫面尤其荒唐可怕,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在她看來,赫斯特那番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與深厚見識不僅令人惱火而且可憎——就像一道扇了她臉的大門。她在休伊特身旁的長廊里來回踱步,恨恨地說:
「這不好,我們應該分開各自過活才對。我們理解不了對方,我們只會揭露彼此最醜陋的一面。」
談到了兩種性別的本質,休伊特對她的一概而論嗤之以鼻,因為這種一概而論令他厭煩,而且他總認為這是不確切的。不過,鑒於他對赫斯特的了解,他料到準是發生了什麼,儘管內心暗自竊笑,他還是認定蕾切爾不應該把這件事記掛在心,任其占據她對自己生活的看法。
「現在你要恨他了,」他說,「但這是不對的。可憐的赫斯特老兄——他控制不好自己的說話方式。說真的,溫雷絲小姐,他盡力了。他正在恭維你呢——他是試著——他是試著——」他話沒說完自己就笑開了。
蕾切爾的情緒也忽然一轉,大笑起來。她發現了赫斯特的滑稽之處,或許也包括了自己的可笑之處。
「這是他交朋友的方式,我猜, 」她笑著說,「好吧——我應該照著做的。我可以這樣開口——『你面目醜陋,而且性格可憎,赫斯特先生。』」
「聽聽,聽聽!」休伊特大叫,「就要那麼對付他。你瞧,溫雷絲小姐,你必須對赫斯特多擔待些。他這輩子就是活在一面鏡子前。這麼說吧,他就住在一間裝飾了木嵌板的華美房間裡,掛著日本畫,置著可愛的老式桌椅,只有一抹顏色。你懂的,在該在的地方——就在窗戶之間,我覺得是這樣——他就整日整日地坐在那裡,腳趾烘著火爐,談論著哲學呀、上帝呀、他的肝、他的心,還有他朋友的心。它們都破碎了。你不能指望他在舞會上擁有最好的狀態。他想要的是一個舒適的、香菸瀰漫的以及富有男性氣息的地方。在那兒,他可以舒展雙腿,在他有話要說的時候才開口。對我個人而言,我感覺這真是無聊透頂。不過我相當尊重他。他們都是極為真誠的人。他們確實會十分嚴肅地對待那些嚴肅的事情。」
聽了赫斯特具體的生活方式,蕾切爾大感興趣,以至於忘卻了自己對他的怨恨,反倒重新生出了對他的景仰。
「那他們真的很聰明嘍?」她問。
「當然啦。就從頭腦來看,我相信他那天說的是真的:他們是全英國最聰明的人。不過——你得解讀他,」他補充說,「他自身的內涵遠非常人所能企及。他希望能有人嘲笑他……他居然想到說你不諳世事!可憐的赫斯特老兄!」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在長廊上來回地走動,這時昏暗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升起了帘子,隨之,間隔整齊的一格格燈光有規律地灑落在草地上。他們停下腳步往會客室里瞧,只見佩珀先生正獨自坐在桌邊寫字。
「佩珀先生正在給他的嬸嬸寫信呢,」休伊特說,「她定是一位氣度不凡的老太太,八十五歲了,他跟我說,他還帶她去新森林地區徒步呢……佩珀,」他高叫道,拍打著窗戶,「該走了,該去完成你的任務啦。艾倫小姐等著你呢。」
他們來到舞會廳的窗邊,舞者搖曳的姿態與輕快的曲子令他們陶醉不已。
「不如我們跳一曲?」休伊特問。他們緊握雙手,踩著華麗的舞步滑入了巨大的舞池旋渦中。儘管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第一次見面時兩人看見了一男一女接吻,第二次時休伊特先生髮現這個女人生起氣來就和小孩似的。因 此,當他們雙手相握跳起舞時,感覺比平時更加自在了。
舞會到達高潮時正值午夜。傭人們朝窗外窺去,花園裡散坐著一對對白色的身影。索恩伯里太太與艾略特太太緊挨著坐在一棵棕櫚樹下,揮著扇子手絹,胸針由臉蛋紅通通的女傭摘下,放在她們的膝頭上。她們時不時地交談幾句。
「沃林頓小姐看上去真的很高興。」艾略特太太說。她倆都笑了,又都嘆了口氣。
「他極有個性。」索恩伯里太太說,她在說亞瑟。
「一個人所需要的就是個性,」艾略特太太說,「既然那個年輕人這麼聰明。」她補充說,又朝挽著艾倫小姐走過的赫斯特點點頭。
「他看上去不太強壯呀,」索恩伯里太太說,「他的臉色不好。我能把它揭掉嗎?」她問,蕾切爾站住,發現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帶子。
「你們玩得很盡興吧?我希望是。」休伊特問女士們。
「這地方太適合我啦!」索恩伯里太太微笑說,「我帶大了五個女兒——她們都愛跳舞!你也喜歡吧,溫雷絲小姐?」她問,慈母般地望著蕾切爾。「我知道我像你那麼大時就愛跳舞。當年我苦苦懇求我的母親讓我留下來——如今我卻要同情起做母親的來了——不過我也同情當女兒的!」
她滿懷憐憫地笑了,同時又帶著熱切,衝著蕾切爾笑了。
「他們看上去有很多話能和對方聊,」艾略特太太意味深長地望著這一對遠去的背影說道,「你野餐時注意到了沒?他是唯一一個能讓她開口的人。」
「她父親是個相當有趣的人,」索恩伯里太太說,「他是赫爾最大的船東之一。記得嗎,上次選舉中他給了阿斯奎斯先生一個強有力的回應。有他這種經歷的人居然是個貿易保護主義者,真是太有趣了。」
她本打算討論起政治,相比性格之談,她覺得這個有趣多了,可是艾略特太太只會以不太抽象的形式來討論大英帝國。
「我聽說英國出了幾樁和老鼠相關的駭人事件,」她說,「我一位住在諾里奇的嫂嫂告訴我,現在吃禽類可不安全了。那疫病——你知道的。在老鼠身上發作,再通過它們傳染給其他動物。」
「地方政府也沒有適時採取行動?」索恩伯里太太問。
「那個她沒說。不過她講起了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的態度——這些人懂得更多——他們完全麻木不仁。當然了,我這位嫂嫂是一位活躍的現代女性,喜好參與事務,你懂的——那種引人艷羨的女人,儘管人們自己感覺不到,至少我是沒感覺——不過她有著鐵一般的性情。」
艾略特太太回想起了自己敏感的內心,嘆了口氣。
「一張生氣勃勃的臉蛋。」索恩伯里太太說,她望著伊芙琳·M在她們附近停下,將一朵鮮艷的花朵緊緊地別在胸前。它總是固定不住,她不耐煩地甩了甩手,將這朵花插進了她男伴的扣眼中去了。那是個高個的憂鬱青年,就像一名騎士接受了心上淑女的信物一樣接受了這份禮物。
「看著真難受。」艾略特太太望著黃色的漩渦,裡面幾個轉圈的人她要麼叫不上名字,要麼不知道脾性,看了幾分鐘後她這樣說道。海倫衝出人群,拿了把空椅子向她們走來。
「我能坐在你旁邊嗎?」她微笑地問道,呼吸急切,「我猜我得為自己感到害臊,」她繼續說著,坐了下來,「我都這把年紀了。」
她的美貌,因著她潮紅的臉與興奮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貴氣,不約而同地讓兩位女士生出了想要觸碰她的欲望。
「我玩得很盡興,」她喘著氣說,「動起來——太棒了不是嗎?」
「我總聽人說對於擅長跳舞的人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比跳舞更好的活動了。」索恩伯里太太微笑地望著她說。
「我能一直跳下去!」她說,「他們應該更放開一些!」她高聲說,「他們應該跳起來、擺起來。瞧呀!他們那縮手縮腳的樣!」
「你見過那些美妙的俄國舞者嗎?」艾略特太太說。不過海倫看見她的男伴來了,她隨即如月亮升空一般盈盈起身。直到她繞了大半個舞會廳,她們才將眼神從她身上移開。只因她們情不自禁地仰慕著她,雖然她們也感覺有些奇怪,她這個年紀的女人竟然喜歡跳舞。
海倫落單沒多久,聖約翰 ·赫斯特便走上前。他等候這個機會多時了。
「你介意和我去外面坐坐嗎?」他問,「我對跳舞實在不在行。」他將海倫帶到了一個角落,那兒放著兩張扶手椅,半敞開卻擁有良好的私密性。他們坐下來,海倫因為跳舞的原因有好一會兒說不上來話。
「真是驚人!」她終於高聲說道,「她覺得自己的身材會是什麼樣的呢?」海倫說的是一位從他們面前經過的女士,她步履蹣跚,倚靠在一位壯碩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肥胖的白色臉盤鼓著一雙綠眼睛。她確實需要些支撐,只見她身材碩大,束緊的上身懸著,遠比雙腳靠前。由於她的長裙緊緊地裹住她的腳踝,她只能邁著小步走路。這條裙子由一小片鮮艷的黃色絲緞縫合而成,四處隨意點綴著藍色的圓片與綠色的珠子,營造出了一種孔雀前胸色澤的效果。她高聳空洞的髮髻頂上立著一根紫色的羽毛,粗粗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綴有寶石的黑色天鵝絨帶子,兩隻帶了長手套的粗壯手臂上緊緊地卡著金鐲子。她長得荒唐,就像一隻開心的小豬,撲了粉的臉上還透著紅色的斑駁。
聖約翰無法跟著海倫一起笑。
「這令我噁心,」他宣告說,「整件事都令我噁心……想到這些人的頭腦——他們的感受。你說呢?」
「我總是立誓不會再去任何類型的聚會了,」海倫回答說,「可是我總是違背誓言。」
她靠在椅背上,好笑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她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氣了,不過與此同時還有一些激動。
「但是,」他說,回到了那種得意洋洋的口吻,「我覺得一個人必須得下定決心接受這件事。」
「什麼事?」
「這世界上值得與之交談的人從來不會超過五個。」
海倫臉上的潮紅與亮晶晶的汗漬逐漸褪去了,她看上去就同平常一樣,安靜且機敏。
「五個人?」她問,「我得說這可不止五個人。」
「那你可是相當幸運的人了,」赫斯特說,「又或許是我相當不幸吧。」他變得沉默不語了。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那種很難相處的人呢?」他尖銳地問。
「大多數聰明人在年輕時確實如此。」海倫回答說。
「當然啦,我可是——聰明絕頂的, 」赫斯特說,「我不知道要比休伊特聰明多少倍。這相當有可能,」他繼續用他那種怪異冷漠的腔調說著,「我將會成為一個鼎鼎重要的大人物。這可和當個聰明人完全不一樣,儘管我無法指望我的家族能看到這一點。」他苦悶地補充道。
海倫感覺到是時候問他了:「你覺得你的家人很難相處嗎?」
「簡直忍無可忍……他們想要我加封貴族或是成為一名樞密院顧問。我跑來這裡的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解決這個麻煩。是該解決它了。我不是去當個律師,就是繼續待在劍橋。當然啦,這兩者顯然都有各自的缺點,但是多數觀點在我看來顯然是支持我去劍橋的。就是這麼回事!」他朝擁擠的舞會廳揚了揚手,「噁心至極。我也感受得到情感的偉大力量。當然,我也不像休伊特那麼容易動情。我相當喜歡一小撮人。舉個例子來說吧,我想我得聊聊我的母親,儘管她在很多方面上都十分可悲……在劍橋,當然啦,我勢必會成為那個地方最重要的人物。可是也有其他原因令我懼怕劍橋——」他不說話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無聊透頂?」他問。他由一個正與友人交心的朋友奇怪地轉變成了一個聚會上的普通年輕男人。
「完全不覺得呀,」海倫說,「我很喜歡跟你說話。」
「你根本想不到,」他高聲說,聲音中幾乎是帶有情緒了,「能找到一個有話可說的人能給人帶來多大的變化!見你第一眼起,我就感覺到你或許就是能夠理解我的人。我是很喜歡休伊特,可是他壓根兒就不明白我的想法。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能領會到丁點我言中深意的女人。」
下一支舞開始了,奏的是《霍夫曼的故事》中的威尼斯船歌,引得海倫用腳趾伴著樂聲打起了節拍。不過在聽了這樣的恭維後,她感覺自己無法起身也無法離開。她不僅被逗樂了,也著實飄飄然了,他坦率的狂妄吸引了她。她猜他並不快樂,而且像女人一樣迫切地渴望獲得自信。
「我很老了。」她嘆氣說。
「奇怪的是,我根本感覺不到你老,」他回答,「我感覺我倆仿佛年紀相當。還有——」他頓住了,但還是瞥了她一眼鼓足勇氣道,「我感覺我仿佛能夠與你毫無障礙地說上話,就像我跟一個男人談話一樣——談起兩性之間的關係,關於……還有……」
儘管他語氣堅定,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臉上還是泛起了一絲紅暈。
她立刻以大笑化解了他的尷尬,高聲說,「我確實希望如此啊!」
他滿懷誠摯地望著她,他鼻子與嘴巴周圍的線條第一次鬆了下來。
「感謝上帝!」他高聲道,「現在我可以像個文明人一樣,把話說開了。」
一道屹立不倒的壁壘顯然已經垮掉。那些只有在醫生在場時才可提及的男女之間的話題,或是與死亡之影相關的話題,現在都能講了。他在五分鐘裡向她講述了自己過往的人生。故事特別長,因為其中充斥了對事件的詳盡描述,由此還引申到了建立道德原則的討論。又接著講到了幾樁十分有趣的事情,這些趣事即使放在這間舞會廳里也得壓低了聲音來討論,若是讓這裡一位胸部高聳的女士或是衣著光鮮的紳士碰巧聽了去,難保會敦促他倆離開這個地方。當他們快聊完時,更確切地說,就在海倫走神的一瞬,她意識到他們已經在這坐了很久了。赫斯特起身,大聲說:「所以對整個謎題來說,這是完全無解了!」
「沒有了,除了我們都是英國人這點。」她回答說。她挽起他的手臂,兩人穿過舞會廳,在一對對旋轉的舞者中艱難地開路,人們現在已經成了亂鬨鬨的一團,在一雙雙挑剔的眼睛裡他們的形態無疑是毫無美感可言的。結交朋友的興奮以及漫長的談話令他倆飢腸轆轆,他們走下餐廳去尋找食物。餐廳里現在擠滿了人,正分散在一張張小桌子上吃喝。他們在門廊遇見了蕾切爾,她正要上樓與亞瑟·文寧再跳一曲。她臉色通紅,看上去十分開心。海倫震驚地意識到,在這種情緒下,她無疑要比大部分年輕女人都更有魅力。在這之前,她從來都沒那麼清楚地注意到過。
「你玩得還盡興?」她問,他們立定片刻。
「溫雷絲小姐,」亞瑟回答她說,「剛剛與我坦白了。她從來不曉得原來跳舞可以那麼開心。」
「是呀,」蕾切爾高聲說,「我已經徹底改變了我對生活的看法!」
「你不是吧!」海倫嗤笑。他們離開了。
「蕾切爾就是那個樣,」她說,「她對生活的看法每天一變。你知道嗎,我相信你就是我想要的那個人,」他們一邊坐下她一邊說著,「幫助我完成對她的教育吧?她從小根本就是在一間女子修道院長大的。她父親太荒唐了。我一直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我太老了,而且我是個女人。何不由你去和她聊聊——向她解釋一些事情——和她聊聊,我是說,就像你同我講話一樣?」
「今晚我已經嘗試過一次了,」聖約翰說,「我相當懷疑這次交談並沒有成功。在我看來,她是如此年輕而且不諳世事。我已答應她要借她吉本讀了。」
「其實不是吉本的問題,」海倫若有所思道,「是生活的現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真正發生了些什麼?儘管人們往往極力掩飾,但他們到底有什麼感受?沒有什麼可懼怕的。這比偽裝要美好多了——往往也有趣多了——我得說,要比那種事好得多。」
她朝鄰桌揚了揚頭,那裡坐著的兩個女孩和兩個年輕人正在用很響的聲音互相打趣,對話中儘是俏皮的迎奉,還摻雜了柔情的愛慕,似是在說一對長襪、一雙腿。其中有個女孩撥弄著一把扇子,裝作吃驚的模樣,臉色看上去很是不悅,部分是因為這兩個女孩顯然在暗地裡是互相仇視的。
「到我這把年紀,就不一樣了,」海倫嘆氣道,「我開始想到,一個人做些什麼終究是沒多大意義的:人總是走自己的路——什麼事情都影響不了他。」她又衝著一塊吃晚餐的一伙人揚了揚頭。
可是聖約翰並不同意。他說他認為一個人的確是可以因為另一個人的觀點、一本書以及其他許多事情產生巨大改變的,還補充說,目前沒有什麼事情比女人的教化開蒙來得更重要。他有時認為,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歸因於教育。
與此同時,舞會廳里中的舞者排成了跳四方舞的方陣。亞瑟與蕾切爾,蘇珊與休伊特,艾倫小姐與休林 ·艾略特兩兩排到了一起。
艾倫小姐看了一眼她的表。
「一點半了,」她說,「我明天一定得寫完亞歷山大·蒲伯。」
「蒲伯!」艾略特先生輕蔑地哼哼了一聲,「我倒想知道誰在讀蒲伯?至於讀他的詩麼——不,不,艾倫小姐;你要堅信這個世界上跳舞帶來的好處遠比寫作多得多。」這就是艾略特惺惺作態的一面,他認為世上沒有比跳舞更歡愉的事了——世上也沒有比文學更乏味無趣的東西了。因此他才會相當可悲地去討好年輕人,好向他們證明儘管自己娶了個蠢笨的妻子,又為自己的滿腹經綸所累,人變得蒼白佝僂,但他無疑與他們之中最年輕的那個一樣生龍活虎。
「這不過是事關我填飽肚子的謀生之道,」艾倫小姐冷靜地說,「不過,他們似乎就是想要我來寫。」她站好位置,以一隻青黑的腳趾點地。
「休伊特先生,該你向我鞠躬了。」這話即刻表明了艾倫小姐是他們之中唯一一個通曉這種舞蹈的人。
四方舞過後是一支華爾茲,華爾茲後又是波爾卡,這之後一樁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本該是遵循著每五分鐘休息過後就奏響的音樂戛然而止。長著黑色大眼睛的女人開始用綢布把小提琴緊緊地裹了起來,那位紳士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號角放進箱子裡。舞伴們將他們團團包圍,嘴裡說著英語、法語、西班牙語,不住地懇求道,再奏一支舞吧,就一支,天還早著呢。可是鋼琴邊的那位老人只是亮了亮自己的表,搖搖頭。他豎起自己大衣的領子,裹上一條紅絲巾,完完全全地將他喜慶的臉龐遮住了。場面看上去很古怪,音樂家們臉色蒼白,眼皮耷拉著;他們看上去無聊乏味,仿佛他們最強烈的渴望就是冷餐肉與啤酒,緊接著就是在床上睡上一覺。
蕾切爾也是懇求他們繼續的一員。在他們拒絕後,她翻起了放在鋼琴上的舞曲樂譜。這些譜子統統都裝訂著五顏六色的封面,上面還印著有浪漫場景的圖片——騎跨著一彎新月的貢多拉船夫,隔著修道院鐵窗向外窺看的修女們,或是披散著頭髮拿槍指著星星的年輕女人。她記得讓他們跳得最開心的那首樂章表達的是對逝去戀人的傷痛以及青春蹉跎的強烈悔恨,可怕的悲傷總是將舞者與他們往昔的快樂分離開來。
「難怪他們會厭惡演奏這些玩意,」她讀了幾小節評論道,「都是些聖歌的調子,演奏得卻很快,帶著瓦格納與貝多芬的節拍。」
「你會彈嗎?你肯彈嗎?隨便彈些什麼,只要好讓我們伴著起舞!」四面八方都堅持要她展現一次鋼琴才藝,她不得不答應。在短時間裡她彈完了自己記得的幾首舞曲,她接著彈起了莫扎特的一首奏鳴曲。
「可那不是用來跳舞的啊。」有人在鋼琴邊停下說。
「它就是,」她堅決地點點頭回答說,「自己想些舞步。」憑藉瞭然於胸的旋律,她大膽地將節奏簡化了。海倫理解了這個想法。她抓起艾倫小姐的手臂,繞著舞會廳旋轉起來,又是鞠躬行禮,又是環繞旋轉,又是輕快地邁步,像個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小孩。
「這支舞獻給那些不懂如何起舞的人們!」她高叫道。曲調轉成了一首小步舞曲。聖約翰拿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敏捷跳起舞來,率先邁出了左腿,接著是右腿;休伊特搖晃著手臂,撩起大衣的後擺,學著在王侯面前搔首弄姿的印度舞姬的模樣在舞會廳里穿梭。曲調又轉成了進行曲,艾倫小姐展開裙擺走上前,向這對訂婚的新人深深鞠了一躬。在他們的腳步踩上了節奏之後,他們便徹底地忘卻了自己。蕾切爾毫不停頓地串聯了莫扎特到古時英國的狩獵歌,接著是頌歌,再是讚美小調。因為她注意到,只要是優美的曲調略加調整就能成為一首令人起舞的調子。漸漸地,廳內的人們不是成對就是獨自地輕盈邁步或是旋轉起舞。佩珀先生跳起了一種精巧的、由花樣滑冰衍生出來的腳尖步,他當年曾憑藉這舞步在某個地方獲得過冠軍;另一邊,索恩伯里太太試著回想起一種鄉村舞,那舞步是她早年在多塞特郡時看著父親的房客跳過的。艾略特夫妻倆繞著舞會廳飛快地跳了一圈又一圈,他們的舞姿相當激烈,以至於其他舞者在他們靠近時都戰慄不已。有些人出聲地批評這場表演簡直就是瞎胡鬧,可對其他人來說,這是這一夜最愉快的一部分。
「現在來跳大圓舞!」休伊特高聲喊道。人們迅速地組成了一個巨環,舞者們手拉著手,一邊吆喝著,「你可認得約翰·皮爾」,一邊越轉越快,直到手被拉扯得太緊了,圓圈內的一環——索恩伯里太太——鬆了手,剩下的人朝舞會廳的各個方向飛了出去,有人落到了地上或椅子上;還有人掉進了別人懷裡,這樣子看上去最為方便。
他們從各處起身,氣喘吁吁而且妝發蓬亂。人們第一次猛然意識到,頭頂電燈的亮度很是微弱,幾十雙眼睛便本能地轉向窗外。是啊——已是黎明了。當他們徹夜起舞時,它便已經降臨了。窗外的群山顯出一副極為純粹遙遠的面貌,露珠在草葉上閃閃發亮,天空碧藍如洗,東方還余有一抹淡黃與淺粉。舞者們擠向窗邊,將窗戶推開,腳步落在了草地各處。
「這些破舊的燈看上去真蠢!」伊芙琳 ·M聲音異常低沉地說道,「我們也是,一副狼狽相。」說得沒錯,亂蓬蓬的頭髮,還有那些黃色、綠色的寶石在半小時前看上去是那麼喜慶,現在看上去既廉價又邋遢。那些年長女士們的臉色都糟糕透頂,仿佛是感覺到了別人投來的冷眼,她們開始互相道起晚安,回房睡覺去了。
儘管觀眾全都散去了,蕾切爾依然繼續獨自彈琴。從約翰·皮爾彈到了巴赫。此刻,她正用滿腔激情演奏著巴赫。一些年輕的舞者一個接一個地從花園過來了,坐到了鋼琴周圍的鎏金空椅子上。現在的房間相當明亮,於是他們將燈關了。他們坐在那裡聽著曲子,緊張的神經鬆弛下來;潮熱以及嘴唇的腫痛——連續交談與大笑的結果也緩緩地消退了。他們一動不動地坐著,仿佛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幢大樓,裡面有著此起彼伏的空間與柱子。接著他們看見了自己與自己的生活,還有在音樂指引下,一路豪邁前行的人類生活的全部。他們覺得自己升華了,當蕾切爾停下演奏後,除了睡眠他們已別無他想。
蘇珊站起身。「我覺得這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夜晚,」她高聲說,「我真的很喜歡音樂。」她向蕾切爾道謝說,「它似乎將人們無法說出口的話語全都講了出來。」她緊張地笑了一下,用相當熱切的目光一一望向了眾人,她仿佛想再說些什麼,可找不到能表達出來的詞句。「每一個人都是那麼好——真的很好。」她說。隨後她也上床睡覺去了。
這個聚會的收尾方式與所有聚會一樣,突兀地結束了。海倫與蕾切爾都披上了斗篷站在門口,想要叫輛馬車。
「我猜你們意識到現在已經沒有馬車了吧?」聖約翰說,他前面出來看過,「你們得睡在這裡了。」
「噢,不用,」海倫說,「我們可以走路。」
「我們能一起來嗎?」休伊特問,「我們不能去睡覺。想想看,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早晨睡在一堆長條枕里,呆望著別人的臉盆架——那兒就是你們住的地方嗎?」他們開始沿著大道走時,他轉過身指著山腰處白色綠色的別墅問道,那山看上去像是闔上了眼睛。
「那不會是正在燃燒的火光吧,真的嗎?」海倫焦急地問。
「是太陽吧。」聖約翰說。山上的每一扇窗戶上都有著一個金色的圓點。
「我看我的丈夫恐怕還在讀希臘語,」她說,「這些日子裡他整天都在編寫《品達集》。」
他們穿過了小鎮,走上了崎嶇的道路。儘管道路一覽無餘,但還是被影子侵占了些許。部分是因為他們累了,另一部分是因為晨曦壓制住了他們,他們幾乎沒有開口說話,而是深嗅著甜美清新的空氣。似乎這空氣是來自一個與正午空氣截然不同的國度。當他們來到了屹立於小路與大路交叉口的那堵黃色高牆時,海倫勸兩個年輕男人離開。
「你們陪我們走得夠遠啦,」她說,「回去睡覺吧。」
可是他們看上去不願意動身。
「我們坐一會兒吧,」休伊特說,他將自己的大衣往地上一鋪,「我們坐下來再想想。」他們坐下來,向海灣遠處看去。那兒十分平靜,海面上有淺淺的漣漪,綠色、藍色在上面畫出道道條紋。這時候海上還沒有航船,只有一艘靠在海灣的輪船,在晨霧中顯得猶如鬼魅;它發出了一聲詭異的嘯叫,隨後萬籟俱寂。
蕾切爾一門心思地一顆接一顆地撿拾起灰色的石頭,將它們壘成一座小小的石堆;她做起這事來悄無聲息,也小心翼翼地。
「你已經改變了你對生活的看法是吧,蕾切爾?」海倫問。
蕾切爾又加了塊石頭上去,一邊打了個哈欠。「我記不得了,」她說,「我感覺自己像是一條在海底的魚。」她又打了個哈欠。他們之中可沒有一大早能在這兒就把她嚇一跳的能耐,她甚至對赫斯特先生都感到無比熟悉。
「我的大腦,恰恰相反,」赫斯特說,「正處在不正常的活動狀態。」他正採取著自己最喜愛的坐姿,只見他雙手箍著雙腿,再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我看透了所有事物——絕對是每一樣事物。生活於我不存在任何神秘了。」他堅定地說,但看上去並不期望得到回應。儘管他們坐得很近,儘管他們感覺相互熟悉,但他們似乎在對方眼中只是影子罷了。
「山下的所有人都正要去睡覺,」休伊特恍惚地開口說道,「思考著不同的事情——沃靈頓小姐,我猜,現在正跪著;艾略特夫婦有些吃驚,他們不太有喘不上氣的時候,他們想要儘快睡覺;接下來還有那個消瘦的可憐男人,他和艾芙琳跳了一整夜舞,他把自己的花放到水裡,問自己,『這是愛嗎?』;可憐的佩羅特老兄,我敢說,他根本無法入睡,正讀著他最愛的希臘語書籍聊以自慰。還有其他人——不,赫斯特,」他緊張地說,「我感覺這根本不容易。」
「我有把鑰匙。」赫斯特故作神秘地說。他的下巴依然擱在膝蓋上,雙眼緊盯前方。
接下來是一陣靜謐。海倫站起身與他們道了晚安。「不過,」她說,「你們要記得過來看我們啊。」
他們揮揮手道聲晚安,便分開了,不過那兩個年輕男人並沒有回賓館。他們散了一會兒步,一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隻字不提那兩個女人的名字,但在很大程度上,她們占據了他們的思緒。他們不想要分享自己的感想。兩人回到了賓館及時地吃上了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