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二十章 第二次諾曼征服
當庫西仍在阿維尼翁時,他的外交才能在一項微妙的任務上派上了用場,即告訴教皇克雷芒,法蘭西國王與有可能與站在教廷分裂另一端的一個家族建立的婚姻聯盟。未來的新娘是巴伐利亞的伊麗莎白(Elizabeth of Bavaria)——或伊薩博(Isabeau),因為她越來越以其名字的法語對應稱呼而著稱——維特爾斯巴赫王朝的一員,貝爾納博·維斯孔蒂的孫女。巴伐利亞像所有德國王國一樣,始終尊崇烏爾班,令查理五世頗感失望。可是,一樁德國婚姻對於反擊英格蘭而言卻十分重要,尤其是因為理查二世正在就娶已故皇帝之女波希米亞的安妮之事進行商討。
巴伐利亞是德國王國中最強大和最繁榮的國度,而維爾特斯巴赫家族是三大家族中最富裕的——另外兩個是哈布斯堡家族和盧森堡家族——它曾數次占據皇帝的寶座。與維爾特斯巴赫的聯盟著實令人渴望,以至於貝爾納博·維斯孔蒂將至少4個孩子婚配給那個家族的後代。這4個孩子中的第二個是塔迪婭(Taddea),她帶著10萬金達克特的嫁妝嫁給了巴伐利亞公爵史蒂芬三世(Duke Stephen III of Bavaria),後者雖然是與兩個兄弟聯合執政,卻將獨裁者的所有品質發揮到了極致。他隨心所欲、揮霍無度、浮誇虛榮、好色多情,離開了比武大會或戰爭便坐臥不安,與維斯孔蒂的女兒恰為絕配,當她於結婚12年後去世時,她的妹妹馬達萊娜(Maddalena)又帶著10萬達克特的嫁妝占據了她的位置。伊薩博是頭次婚姻的產物,在1385年,是個漂亮、豐滿的15歲德國少女,註定要干出一番驚人之舉。
她與查理六世的婚姻是在她的叔叔弗雷德里克公爵(Duke of Fredercik)在布爾堡被圍期間前來分享法國騎士精神之樂時最先被提及的。他聽說,與法蘭西國王訂婚的一個條件是,未來的新娘得赤身裸體地接受宮廷貴婦的檢查,以決定她是否有生兒育女的合適身材。在將此傳達給他那易於激動的兄弟時,這個提議被憤慨地拒絕了。假如她被送回來該怎麼辦?史蒂芬公爵詢問道,並立即將遞上的王冠扔在了一邊。可是,艾諾暨荷蘭的統治者、他的叔叔巴伐利亞的阿爾伯特(Albert of Bavaria)卻機智老練地繼續建構這一盟約,正在籌辦他們的兒子女兒名噪一時的雙重婚禮的勃艮第公爵也同樣用力。史蒂芬最終同意了這樣一種安排:伊薩博以朝聖的藉口被送往法國,儘管史蒂芬警告自己將要護送她前去的兄弟,假如他把她帶回來,「我將與你不共戴天」。
有關這樁包辦婚姻的謠言傳到了米蘭,激起了當時最轟動的政變——貝爾納博被自己那本應安靜靦腆的侄子吉安·加萊亞佐所推翻。貝爾納博的婚姻政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干擾了吉安·加萊亞佐的主權性,因為貝爾納博習慣於在不徵求侄子意見的情況下,把侄子同樣有資格擁有的維斯孔蒂的領地或它們的稅收當作嫁妝送人。貝爾納博的孫女嫁給法蘭西國王的前景,以及重新出現的貝爾納博的女兒露西婭嫁給那不勒斯國王的前景,威脅到了法國對吉安·加萊亞佐的支持。從未停止勸說其法國親戚為那不勒斯王位再做嘗試的德·安茹伯爵夫人成功地得到「支持」那一努力的躊躇許諾,於是派人去請露西婭完成與其子的代理婚姻,這時,露西婭再次出現。這種氣氛的結合促使吉安·加萊亞佐採取了行動。
1385年5月,他派出一位信使前去對自己的叔叔說,他將去朝拜馬焦雷湖(Lago Maggiore)附近的「山上聖母」(Madonna del Monte),並將很高興與他在米蘭城外會面。他的提議似乎十分自然,因為吉安·加萊亞佐雖然「心思縝密,精通世故」,卻非常虔誠,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帶著念珠,並有僧侶陪伴左右,極為在意苦行和朝聖。他還依靠占星家來為自己的決定選擇吉利時刻,曾經拒絕在一個特殊時刻討論一件外交事務,正如他在自己的信中所寫的那樣:「我的一切事務都要視占星術而定。」他的這些品位,以及他表面上對叔叔的懼怕(這表現為將自己的護衛增加一倍,並讓人嘗他所有的食物),使得貝爾納博對他不屑一顧。一位朝臣對吉安·加萊亞佐的信使心生懷疑,警告說這有可能是個陰謀,這時,他卻遭到了貝爾納博的嘲笑。「你一點兒道理也沒有。告訴你,我了解自己的侄子。」欺凌弱小了一輩子的他在76歲時,既過度自信,又粗心大意。吉安·加萊亞佐的計劃依靠的正是這一點。
貝爾納博帶著兩個兒子,但在其他方面卻毫無防備地騎馬走向城門外的會面地點。在大批護衛陪伴下的吉安·加萊亞佐翻身下馬,擁抱了他的叔叔,在緊緊抱著他的同時,用德語發出一聲指令,於是他的一個將軍,指揮官雅各布·德爾韋爾姆(Jacopo del Verme),砍斷了貝爾納博的劍帶,而另一人一面高喊著「你被俘了!」,一面奪過他的權杖,將他監禁起來。吉安·加萊亞佐的軍隊立即縱馬馳入米蘭,占領了它的要害地點。因為他把帕維亞治理得井井有條,所以民眾很願意把他當作拯救者來歡迎,他們高呼著「Viva il Conte!」[1]來迎接他,接下來最先想到的就是去除獨裁者,「打倒苛捐雜稅!」為了平順過渡,吉安·加萊亞佐允許暴民們搶劫貝爾納博的宮殿,焚燒稅收登記表。他將減輕課稅作為其第一項措施,並用貝爾納博貯存的黃金來填補空缺。他召集了一次大議會,讓它賦予自己正式的統治權,並向所有國家和統治者派送有關貝爾納博之罪行的法律抄本,從而為自己的統治提供合法性或表面的合法性。
米蘭王國現在控制在了一位統治者手中,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權力將變得更大。貝爾納博的兒子們被中立化了,其中一個被終身監禁,第二個自身碌碌無為,第三個也是最小的一個則得到了終身年金。倫巴第地區的城鎮平靜無事地俯首聽命,獨裁者本人則被幽閉在特雷佐(Trezzo)的堡壘之中,同年12月死在了那裡,據說是在篡位者的授命下被毒死的。貝爾納博被體面地安葬在米蘭,儘管手中沒有了權杖,但他的騎馬雕像已經按照他的設計塑造完畢,被樹立在他計劃樹立的地方。
現代塔奎因[2]的倒台震驚了世界,其迴響延伸到了《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它在「僧侶的故事」中講述了「你的兄弟之子」如何「在其監禁之中置你於死地」。此事的一個並非微不足道的結果是,在巴伐利亞的伊薩博那淺薄而毫不寬容的心中埋下了向吉安·加萊亞佐復仇的持續而強烈的欲望,因為此人即使沒有謀害她那無疑從未謀面的爺爺,至少也把他拉下了王位。既然篡位者將成為歐洲的重要人物之一,而她將成為法蘭西王后,其後果便十分嚴重且影響深遠。
17歲的查理六世是個熱情洋溢、反覆無常的人,他曾為了向勃艮第的雙重婚禮表示祝賀,9次出現在比武大會的比賽名單上。為了有利於其自身的戰爭,他的軍事嗜好受到了王叔們的鼓勵。在外形上,「大自然似乎對他分外眷顧」。他的身高超過了一般人,強壯結實,金髮披肩,為人坦率直白、精力充沛,慷慨起來毫不在乎,視金錢如糞土,會把國庫里的任何東西隨手送給任何一個人,但喜怒無常,嚴肅不足。他13歲時,在一次打獵期間,據說抓住了一頭戴著金項圈的鹿,項圈上刻著一行「古代文字」:Caesar hoc mihi donavit[3],說明這頭鹿必定自里里烏斯·愷撒「或其他皇帝」時代起便生活在此森林中。這位年幼的國王對此著了迷,以至於下令所有王室盤碟及其他陳設上都要刻上一頭戴著王冠狀金項圈的鹿。他不僅易於陷入狂熱的戀愛,並且,按照聖丹尼斯的僧侶所言,還是「肉體嗜好」的犧牲品,又會同樣迅速地清醒過來。健康的外表下隱藏著躁動不安的情緒。他的母親讓娜王后曾於1373年患過一段時間的精神錯亂,且他是近親結婚的倖存者,在他的所有姊妹之中,除一人之外,其餘全部夭折。
在勃艮第的兒子和女兒1385年4月於康布雷舉辦的豪華的雙重婚禮上,查理六世的各位叔叔嬸嬸們都適時地詳細敘述了伊薩博的魅力和婚姻之趣。作為一位極其自負的王子,腓力打算舉辦一場舉世無雙的婚禮。他從查理六世處借來王室珠寶,從巴黎運來超出所需的掛毯和專門用於馬上長槍比武的馬匹,訂製用紅綠天鵝絨(兩種最貴的顏色)製成的專門的僕人制服,讓所有女士都穿上黃金面料製成的禮服,為比武大會提供了1000把馬上長槍。他得到了教皇有關其近親結婚之赦免書的副本,兩位教皇各出具了一份,因為這兩樁婚姻橫跨了兩個教派。在持續了5天之久的慶祝會上,禮物不斷被送出,其價值是衣服的兩倍。婚禮的總花銷達11.2萬里弗,在一個社會深切動盪不安、風雨飄搖的時代,它相當於佛蘭德斯——勃艮第國年收入的1/4。
伊薩博在位於艾諾的維特爾斯巴赫親戚的宮廷中接受了4周的指導之後,於7月抵達法國,身穿法國裙裝,既彬彬有禮,又風情萬種。由於佛蘭德斯重新爆發的戰爭,法國宮廷已經搬到了亞眠,所以她與查理的會面就發生在那裡。激動萬分的國王於7月13日抵達,就在同一天,庫西「帶著教皇的消息匆匆」從阿維尼翁趕來,儘管史書上沒有記錄那是什麼消息。難以入眠、騷動難耐的查理不斷地詢問:「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她?」而當他見到她時,對她可謂一見鍾情,懷著欽慕與熾熱的情感凝視著那個德國姑娘。在被問及她是否將會成為法蘭西王后時,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擔保,是的!」
伊薩博對正在進行的交談一無所知,因為她的課程中顯然沒有教給她多少法語,她只會用濃重的德國口音說幾個法語詞而已。可是,她的舉止迷人,使得查理是如此迫不及待,所以婚禮在7月17日便匆忙舉行,與之相伴隨的,是許多有關這對熱辣的年輕夫婦的玩笑之語。傅華薩的結論是:「你盡可以相信,他們欣喜若狂地度過了那個夜晚。」還沒有一樁如此熱切的婚事會在瘋狂、墮落和憎恨中淪入一種更為令人悲哀的結局。
愛情之後是戰爭。甚至尚未等與英格蘭的休戰協議於10月到期,蘇格蘭人便已派來使節,要求法國派出一支軍隊,與他們聯起手來,「給英格蘭捅個讓它一輩子也別想復原的大窟窿」。驕傲的法國人巴不得有機會顯示自己,證明他們不僅強大得足以擊退進攻,而且準備發起進攻。正如庫西向查理五世所建議的那樣,要讓英格蘭人知道,他們不可能總是侵略者,而是必須「習慣於遭受攻擊」——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有效地控制著政府部門的「大膽腓力」安排海軍上將德維埃訥,「一個被證明是英勇過人、渴望榮耀的騎士」,率領一支遠征軍前往蘇格蘭,為將由克利松、桑謝和庫西率領的隨後而來大部隊打前站。然後,他們將與蘇格蘭人一道,「勇敢地突破」邊界。
維埃訥帶著80位騎士和一支預支了6個月全薪的總數為1500人的軍隊於1385年初夏越過了邊境,給蘇格蘭國王帶去了5萬金法郎的「免費禮物」,並給他的貴族帶去了包括長矛和盾牌在內的50套鎧甲。蘇格蘭使節確曾要求法國帶去可武裝1000名蘇格蘭人的武器,這本應是種警告,但事實證明,蘇格蘭的現實還是讓法國人怏怏不樂地大吃一驚。城堡荒蕪陰暗,狀態原始,在惡劣的氣候中令人不適。部落酋長潮濕的石頭小屋更糟,沒有窗戶或煙囪,瀰漫著煤煙和糞便的味道。他們的居民陷在長期的相互仇殺之中,包括有組織地襲擊城堡、奪人之妻、出賣背叛和謀殺屠戮。他們既沒有鐵來給馬釘馬掌,也沒有皮革來製作鞍轡,在此之前,這些東西都是從佛蘭德斯進口現成的。
習慣了「裝飾著掛毯的大廳、漂亮的城堡和柔軟的床鋪」的法國人捫心自問:「我們為什麼來此?在此之前,我們對貧困一無所知。」他們的東道主也並沒有更喜歡來訪者。他們討厭熱愛奢侈的法國騎士,所以對他們冷臉相迎。當他們聽說一支英格蘭大軍正在向前推進時,他們不是高舉旗幟前去參加激戰,而是撤了兵。
由於被在佛蘭德斯爆發的新一輪戰爭分散了力量,法國援軍並未到來。在被迫無奈的賦閒無事期間,德維埃訥將軍那遭到挫敗的尚武熱情轉向了愛情:他與蘇格蘭國王的一位表親發生了有罪的戀情,這讓他的東道主勃然大怒,「以致將軍處在了生死關頭」。不管是因為圍繞這一問題的最終爭吵,還是因為蘇格蘭人堅持要求法國人開銷自付,總之將軍承諾會自掏腰包,急匆匆地雇了許多船隻撤離了。
與此同時,由阿特維德的後繼者弗朗西斯·阿克曼(Francis Ackerman)領導的一夥根特人攻占了達默(Damme),它是布魯日的港口,位於斯凱爾特河的河口,法國前往蘇格蘭的援軍本該從那裡出發。這次攻擊得到了英格蘭人的促動,這些英格蘭人正一如既往地因有關法國入侵的謠言的傳播而驚恐不已。一支由剛從其婚床上爬起來的國王帶領的法國軍隊北上前去包圍達默,儘管高溫難耐,英格蘭弓箭手又從中阻撓,並且還爆發了瘟疫,可法軍還是在圍攻了6周之後拿下了它。
主要由勃艮第人實施的懲罰野蠻而殘暴,他們焚燒並摧毀了根特的城門。許多抓起來換取贖金的俘虜被處死,以便殺一儆百。他們中的一人在斷頭台上警告他的行刑者:「國王可以殺死有著強壯心臟的人,可即使他將佛蘭德人斬草除根,他們的枯骨也將站起來與他作戰。」勃艮第公爵逐漸認識到,疏遠自己的臣子對他並無益處。12月,一份沒有進一步處罰或罰款的和平協議在圖爾內達成,此後他更做出努力,恢復佛蘭德斯飽受創傷的商業。但數十年的戰爭所造成的傷害不可能一筆勾銷:佛蘭德斯的繁榮時代已成過眼煙雲。
有可能是在所有那些婚禮的刺激下,庫西46歲時再婚,於1386年2月迎娶了一個小他約30歲的少女。這位新娘是德·洛林公爵的女兒伊莎貝爾,「一個非常漂亮的貴族少女,布盧瓦家族的偉大後裔」。在巴伐利亞的史蒂芬頑固抵制的間隔期間,她曾被考慮成為國王的新娘,被描述為「與國王同齡,或是年齡相仿」,這說明她年齡在16至18歲之間。查理「幾乎同意了」這樁婚配,直到巴伐利亞人的婚姻提議重獲首肯。
有關這第二位伊莎貝爾·德·庫西的情況少有人知,只除了一點:在結婚之後,昂蓋朗對城堡進行了大規模的修整,由此有可能(儘管不是一定如此)得出推論:他這麼做是為了取悅一個年輕貌美的新娘。
結婚之後,城堡西北部新增了一個幾乎如著名的城堡主塔一樣壯觀的側室,同時還進行了許多內部改進。[4]新側室中有個巨大的宴會廳,寬50英尺,長200英尺,名為「武士大廳」(Salle des Preux)或「九傑廳」(Hall of the Nine Worthies),這九傑指中世紀最令人欽佩的歷史英雄。他們中3位是古人——特洛伊的赫克托(Hector of Troy),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尤里烏斯·愷撒;3位是《聖經》中的猶太人——亞瑟王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十字軍戰士布永的哥弗雷(Godfrey of Bouillon)。一個寬30英尺長60英尺的鄰近小廳奉獻給幾位女中豪傑:希波呂特(Hippolyta)、塞米勒米斯(Semiramis)、蓬茜斯莉(Penthisilea)以及其他傳奇女王。每個大廳的兩頭都有巨大的有蓋煙囪,有高高的穹形天花板,寬大的拱形窗戶使大束的陽光可以照射進來,與舊牆壁上的窄小切口截然不同。「武士大廳」中還建有一個高高的看台,與民眾分隔開來的達官貴人及其家眷可從那裡觀賞舞蹈和娛樂活動。看台後面佇立著淺浮雕的九傑像,它「由一隻如此靈巧的手刻出」。一位欣賞者寫道:「若非親眼所見,我永遠也不會相信,樹葉、果實、葡萄以及其他精緻之物竟能如此完美地出現在堅硬的石頭上。」
其他新增設施還有:一個供女性化妝室使用的壁爐和煙囪,現在隱藏在新側室與老城堡之間的一個夾角處;一塊帶有經過雕刻的木製天花板的室內網球場;一座位於下院的新馬廄;與露台同長的低矮擋牆;為防止木頭起火而在露台下所設的雙重拱形空間;一間帶有公共廁所的狗舍,「以便讓龐尼菲斯(Bonniface)和蓋東(Guedon)有地方躺下來」;一個寬6英尺、長8英尺、深16英尺的水槽,通過4根大石水管為廚房供水。城堡主塔中新裝了木製天花板,城堡各處的屋頂都重新鋪設了一遍,滴水嘴和排水漕都經過打掃,「被庫西夫人的猴子弄壞的」上層房間的窗戶也修好了。
各行各業的工匠都被雇來——製造馬車的人被叫來對新庫西夫人從洛林帶來的馬車進行砍削,因為它太寬了,進不了城門,只能縮窄一英尺;刻木工來鑲嵌庫西之主的老鷹廳、祈禱室和更衣室的天花板,並為新大廳的宴會桌製作兩個擴展台;鐵匠來更換舊的鑰匙、鎖、插銷和合頁,特別是要為領主祝禱室中的小箱子打造新鎖;管子工來焊接廚房洗滌槽和排水管;從巴黎來的畫家裝飾牆壁,「用新的被服面料來給庫西僕人的制服增補紅白兩色的兜帽」。
出現在賬目上的許多未出租的土地是葡萄園,需要花重金種植、耕作和收穫,並為領主帶來了相當可觀的收入。其他花銷包括管家和收稅人的工資,給兩個禮拜堂的本堂神父的供品,醃魚、添置家畜、刻木頭、割草和曬草、為領主及其隨從提供衣物和裝備的費用。庫西前往蘇瓦松和其他地方的旅行顯示,通常有約80名騎馬的騎士、侍衛和僕從相伴左右,一位占星師,總管紀堯姆·德凡爾登(Maître Guillaume de Verdun),會為他完成「某些必不可少的事」。
第二次婚姻像第一次一樣,沒有生育多少子女,這也許反映了昂蓋朗的婚姻關係中的某種問題,或者這僅僅因為他長期不在家的緣故。沒有兒子來延續王朝的香火和維持這座龐大的男爵王國,只有一個女兒。她跟隨母親,取名為伊莎貝爾,最終嫁給了勃艮第公爵的二兒子。在一個未知的時間點,有可能是幾年以後,昂蓋朗家終於誕下了一個渴望已久的兒子——在婚外。他名叫珀西瓦爾(Perceval),又被稱為「庫西的私生子」(Bastard of Coucy),於1419年結婚,這表明,他是一次遲來的姻緣的產物。他母親的身份不明。她也許是庫西妻子的競爭對手,或是她在他後來在南方擔任吉耶納統帥期間的替代者。很顯然,她是庫西生命中的一個重要人物,或者他為有兒子而感到驕傲,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因為他承認了父子關係,並封珀西瓦爾為奧布蒙特(Aubermont)的領主,這是一處屬於拉費爾閣下的封邑。私生子從此可自稱為庫西閣下和德奧布蒙特領主。
在1385年至1386年的婚姻期間,庫西出席了他的哈布斯堡親戚、新近成了他的敵人的阿爾伯特三世公爵(Duke Albert III)與「大膽腓力」之女在第戎舉辦的婚禮。就在這一年,瑞士矛兵打敗了哈布斯堡家族,於森帕赫湖取得了歷史性勝利,所以庫西出席了位於第戎的婚禮,有可能與哈布斯堡家族渴望得到他的援助有關。不管怎樣,他與自己母親家族的爭執顯然得到了調和。按照文件發現者的話來說:「他們最終總能達成和解。」
蘇格蘭慘敗並未使法國的進攻設想受挫。相反,該設想現在擴展為一幅全面入侵英格蘭的畫面,這是一次真正的入侵,也許是第二次諾曼征服。法國人強烈地感覺到,只有通過法國的軍事勝利才可結束戰爭,確保法國教皇的最高權威。除此之外,人所共知的是,英格蘭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貴族不再團結一致地支持國王,而是深感不滿。勃艮第公爵最初是入侵計劃的贊助人,但在1386年4月做決定時,御前會議經過投票,一致同意支持這一決定。許多人都是曾為查理五世效勞的人,但對可能性藝術的控制感已經不復存在。通過普瓦捷會戰後的「殘垣斷壁」,查理已經學會了調和雄心壯志與可能性之關係的原則,他兒子的統治將不會花時間儘快學習這一點。Folie de grandeur,即定義妄自尊大的「無所不能的幻覺」,在一個令人發狂的世紀正在走向終結時,突然降臨在法國人身上。
「你是最偉大的國王,有著人數最多的臣子,」勃艮第對自己的侄子說,「這讓我多次想到,我們為什麼不向英格蘭進發,一舉粉碎這些英國佬的驕傲自大……使這一偉大事業名垂青史。」當蘭開斯特公爵於復活節之後沒多久帶著大隊人馬乘兩百艘戰艦離開英格蘭去爭奪卡斯提爾王位時,法國人的機會近在眼前。法國和英國漁民傳播著有關彼此動向的信息,這些人不顧兩國的敵對狀態,在海上相互幫助,交換漁獲,使跨海峽的交流保持了暢通。
根據計劃,法國侵略艦隊將成為「上帝創造世界以來」最龐大的。克利松和庫西將要帶領前往蘇格蘭的最初的軍隊將是入侵部隊,其比例猛增到令人敬畏的地步。編年史作者的記錄是4萬名騎士和侍衛,5萬匹馬,6萬名步卒,這些數字令人印象深刻,但未必準確。在佛蘭德斯攪局前,為進軍蘇格蘭所做的準備已經十分充分,現在則更是來了個行動大爆發。金錢一如既往地首當其衝。為了蘇格蘭戰役,一筆5%的銷售稅外加25%的飲料稅已經在全國徵收,帶來了22萬里弗的收入。現在它再次徵收,正如它周而復始的那樣,永無滿足之時。
從普魯士到卡斯提爾,船隻從歐洲各地雇來或買來,而與此同時,法國船塢則在夜以繼日地工作。前一年集結起來的600艘船隻翻了兩倍還不止,它們在斯凱爾特河口造成的景象是「有史以來最壯觀的」。博納科爾索·皮蒂這位無處不在的佛羅倫薩人看到了1200艘船隻,其中600艘是戰艦,上面佇立著弓箭手的「堡壘」。指望通過在英格蘭的戰利品和贖金來補充開銷的法國貴族不遺餘力地在鍍金的船頭、銀制的桅杆和用一條條黃金和絲綢面料製成的船帆上面競相攀比。德維埃訥海軍上將委託佛蘭德斯藝術家皮埃爾·德利斯(Pierre de Lis)將他的旗艦漆成紅色,飾以他的盾徽。勃艮第的腓力的黑色戰船上裝飾著他所有領地的紋章,迎風招展的絲綢旗幟上有他張揚醒目的標記「Il me tarde」,大概的意思是「我不等候」,這個標記還金燦燦地出現在了主帆上。庫西的船是「艦隊中最豪華的船隻之一……船身龐大,富於裝飾」,它在停靠錫耶納時遭遇了不幸的命運。在一個以蘭開斯特公爵的盟友身份出戰的葡萄牙將軍發起的逆流而上的冒險襲擊中,它與另外兩艘船隻被攻占。
庫西未能免於時下的傲慢。在他蓋在1386年10月的一張與入侵艦隊有關的付費收據上的圖章上,他的紋章與英格蘭王室的豹子圖案結合在了一起。很顯然,也許是因為他女兒菲利帕的緣故,他覺得自己有權永遠說自己是英格蘭國王的姻親兄弟。在入侵艦隊中,庫西自己的隊伍包括5名騎士、64名侍衛和30名弓箭手。
斯凱爾德河那寬闊的海灣和河口為艦隊提供了巨大、隱蔽的聚集地,它與陸地和海洋相通,亦可通過內陸運河通往布魯日。供給的隊列日復一日地前來——2000桶餅乾、製作手推車的木材、磨麵的便攜式手磨、從亞眠運來的鐵制和石制炮彈、繩索、蠟燭、提燈、床墊和草墊、尿壺、刮臉盆、洗衣盆、馬用踏板、鏟子、鶴嘴鋤和錘子。書記員書寫著源源不斷的命令,採購人員遍搜諾曼底和皮卡第、荷蘭和齊蘭(Zeeland),甚至遠至德國和西班牙,尋找糧草供給——尋找可製作2000噸餅乾的小麥,尋找鹹豬肉和火腿、煙熏青花魚、鮭魚、鰻魚、風乾的青魚、干豌豆、蠶豆、洋蔥、鹽、1000桶(或400萬升)法國葡萄酒,以及875桶來自希臘、葡萄牙、勒班陀(Lepanto)和羅馬尼亞的葡萄酒。勃艮第公爵訂購了101頭肉牛、447隻羊、224隻火腿、500隻肥雞、閹雞和鵝,成罐的姜、胡椒、藏紅花粉、肉桂、丁香、900磅杏仁、200磅糖、400磅米、300磅大麥、94桶橄欖油、400磅布里(Brie)乾酪和144磅紹尼(Chauny)乾酪。
劍、矛、戟、成套的鎧甲、「新式帽舌的」頭盔、盾牌、旗幟、三角旗、20萬隻箭、1000磅火藥、138發石制炮彈、500個供船隻使用的撞擊用船頭、彈弩、火焰拋射器被收集來。武器製造者把榔頭敲得叮噹響,把武器擦得錚錚亮,刺繡工埋頭於旗幟,麵包師傅忙於製作船用餅乾,供給需要運送、打包、貯藏並裝載進船艙。停泊處擠滿了貨船、軍用商船、駁船、單層甲板大帆船和西班牙大帆船。
在所有準備中,最驚人的是可搬運的木製城鎮,它可保護登陸後的入侵者,並為他們提供住宿。一個巨大的營房所占地盤可將每位船長及其隊伍都容納在內,它實際上是個人工加來,將被拉過英吉利海峽。它的尺寸集中體現了「無所不能的幻覺」。它將擁有9英里的周長和1000英畝的面積,周圍環繞著20英尺高的木牆,間隔為12碼和22碼的塔樓使之更加牢固。房屋、兵營、馬廄和隊伍可來此領取其供給的市場都沿預先安排好的街道和廣場排列開來。征服者威廉在300年前登陸英格蘭實施攻擊時就曾帶來一座可拆卸的木製堡壘,從那以後類似的裝置已被多次使用,但沒有一種在概念上和規模上可與這次前所未有的嘗試更大膽。它在諾曼底由5000名刻木工和木匠在一隊建築師的監督下預製而成,將會按照編碼分批打包裝船,其設計如此精密,據傳可在令人難以置信的3個小時之內,在灘頭陣地組裝完畢。出於好戰的目的,14世紀像20世紀一樣,人們掌握的技術要比引導其使用的精神和道德能力更為高端複雜。
在斯凱爾特港,各級貴族、官員、工匠和僕從雲集於此,所有人都得住宿拿錢。薩伏伊伯爵丟失的光輝被他號稱「紅伯爵」(Red Count)的兒子阿馬迪厄斯七世(Amadeus VII)找了回來,他招待所有人,無論貴賤高低,都不會令來客空著肚子離去。臨時充當桂冠詩人的厄斯塔什·德尚也曾在場,他充滿信心地寫道:
英格蘭的土地將歸你所有;
那裡曾有過一次諾曼征服,
英勇的心將使戰火重燃。
所有法國貴族領主都在現場,只有德貝里公爵除外,他的遲遲不至引發了重重疑慮。
迫不及待地想乘船出發的情緒日漸高漲。留在布魯日的貴族「更加隨心所欲」,他們每過幾天便騎馬前往國王駐足的斯勒伊斯,打聽出發日期是否已經決定。回答永遠是明天或下周,或等霧散時,或等德貝里公爵抵達時。擠在那一地區的成群結隊的人變得越來越躁動不安和混亂無序。包括較貧窮的騎士和侍衛在內的許多人都拿不到薪水,而生活費因當地人抬高了物價而不斷飛漲。騎士們抱怨說,4法郎幾乎買不到過去只值一法郎的東西。佛蘭德斯人則悶悶不樂,動輒爭吵,「因為普通民眾心中抱有對羅塞貝克戰役的不滿之情」。他們相互說道:「真見鬼,法蘭西國王為什麼還不去英格蘭?難道我們還不夠窮嗎?」——儘管他們承認:「法國人會讓我們窮到了極點。」
所有等待的藉口現在都變成了一個——等待德貝里公爵。他的遲遲不至表明,軍隊並非那麼同仇敵愾,懷疑和相互衝突的利益正在幕後糾結爭鬥,以貝里為代表的主和派與主戰派針鋒相對。
貝里太專注於收藏和藝術,對戰爭毫無興趣。他是為了占有而非榮耀而活著。他在巴黎有兩所住宅,一所是德內勒大宅(Hôtel de Nesle),另一所則靠近神殿,而在他的貝里公國和奧弗涅公國,他還興建或獲取了總計17座城堡。他用鐘錶、錢幣、琺瑯、馬賽克、鑲嵌細工、精裝書籍、樂器、掛毯、雕像、將生動的場景繪製在以珠寶鑲邊的令人眼花繚亂的金底之上的三聯畫、金容器和金湯匙、鑲珠寶的十字架和聖骨匣、神聖遺物和古董將它們填得滿滿當當。他擁有一顆查理曼大帝的牙齒、一片以利亞的斗篷、基督享用最後的晚餐時使用的杯子、聖母的數滴乳汁、多到可以當禮物分送他人的聖母的頭髮和牙齒、來自各部《聖經》原址的土壤、一枚獨角鯨的牙齒、豪豬的刺、巨人的臼齒、多到一次可供3座大教堂中所有教士穿著的綴金邊的法衣。代理人不斷挑逗著他的好奇心,1378年,當有人報告說,在里昂附近挖出了「巨人的遺骸」時,他立即批准購買。他豢養代表著他所選擇的標記的活天鵝和熊、包括猿和單峰駱駝在內的獸群,花園裡長著罕見的果樹。他用水晶工具吃堆在金銀器皿中的草莓,借著從6隻雕刻繁複的象牙燭台上散發出的燭光閱讀書籍。
像大多數有錢的領主一樣,他擁有一個收藏古典及當代著作的優質圖書館;他命人翻譯拉丁語書籍,從巴黎的書商那裡購買傳奇作品,用珍貴材質裝幀書籍,有些是用紅天鵝絨與金別針裝訂。他從著名的闡釋者那裡獲得了至少20部時禱書,其中有兩部是精美絕倫的傑作:《大時禱書》(Grandes Heures)和《豪華時禱書》(Très Riches Heures)。他的樂趣是看到對自己喜歡的場景和肖像(包括他自己的在內)的圖解。高塔攢簇的精美城市和城堡、鄉村勞作、花園中的騎士和淑女、狩獵、宴會大廳,這些圖案都賦予了圖書優雅之至的外表,裝飾著那些祈禱書籍。公爵本人常常一身純天藍色長袍加身,其色料是如此寶貴,以致有兩罐被列入了一份貝里的「珍寶」名錄中。
貝里將新近發明的踏板管風琴引進了自己的教堂,並花4里弗購買了一件新外套,好讓他演技高超的木笛手可在查理五世面前表演獨奏。他用金粉和珍珠粉混合起來製作瀉藥,在他為了緩釋其暴飲暴食之後果及中風趨向而接受放血治療時,被迫賦閒期間的他以擲骰子為樂,這是他最喜歡的打發時間的遊戲。在一次與一群騎士的賭博期間,他將自己的珊瑚念珠抵押了40法郎。他會帶著自己的天鵝、狗熊和掛毯不斷從一個城堡搬到另一個城堡,帶著一個地方的工匠的半成品去讓另一個地方的工匠最終完成,參加當地的遊行和朝聖之旅,參觀修道院,享用秋日的葡萄酒收穫,有一個6月,他派人給公爵夫人送去新鮮的豌豆、櫻桃和78隻成熟的梨子。他收集名犬,不管他已經有多少只,總是要搜尋更多的。一次,當他聽說蘇格蘭有一種罕見的灰狗品種時,他從理查二世那裡搞到通行證,好讓他的4位急差騎馬往返,為他帶回一對。
滿足其嗜好的資金榨取自奧弗涅和他曾擔任其總督的朗格多克的百姓,他向他們徵收那個時代法國最沉重的課稅,散播仇恨和不幸,導致了蒙彼利埃的反叛和他自己的收回成命。當他代替安茹再次成為總督時,對1383年圖欽起義的懲罰成了他最有利可圖的機會。他沒有處死那些帶頭者,而是讓他們以金錢購買寬恕,向公社徵收80萬金法郎的懲罰,這是整個朗格多克曾經為讓二世所能收取到的贖金的4倍之多。它將前所未有地徵收24法郎的灶台稅。貝里將這樣不知悔改、一成不變地繼續揮霍30年,直到他為了支付開銷而毀掉了自己的土地,於1416年,在他76歲時,於破產中死去。
在大家都在斯凱爾特河伴等候他的到來時,他時年46歲,自高自大,熱愛享樂,剛愎自用,是寄生蟲的獵物,頭腦平庸,精神平凡,只是由於他對美的熱愛和推動使他免於粗鄙。也許那種終身的激情是對他自身那乖張地加以強調的粗劣形象的反應:他那長著獅子鼻的面容出現在盤子、封印、有浮雕的寶石、掛毯、祭壇嵌板、彩色玻璃窗和時禱書上。根據一句流行的詩句,公爵希望「在他的宮廷中,只有塌鼻子」環繞在他左右。
貝里直到10月14日才到達斯凱爾特河。到那裡,白天已經越來越短,越來越冷,而英吉利海則越來越波濤洶湧。與此同時,在9月中旬,災難重擊了那座可搬運的城鎮。用72艘船隻裝載的它正在從魯昂前來斯凱爾特河的路上,結果遭到一隊從加來出發的英格蘭分遣隊的襲擊,有3艘法國船隻被奪取,一起被俘的還有負責組裝的工匠師傅。由於船體太大,進不了加來港,所以有兩艘船隻被拖到了英格蘭,它們裝載的那部分城鎮在倫敦展出,令英格蘭人震驚且欣喜不已。對於法國人而已,這一損失是個惡兆。
從來不會錯過預兆的聖丹尼斯的僧侶報告說,成群結隊的烏鴉將點燃的煤塊帶來,存放在屋頂的穀倉之上,還有一場可怕的風暴(它們會有規律地出現在他的編年史的所有黑暗時刻)將最高的樹木連根拔起,並用一道雷電摧毀了一座教堂。在貝里終於到達的那天之後,「似乎被其拖延所惹怒的」惡劣天氣將大海攪得波濤洶湧,掀起「山一樣高的」巨浪,粉碎了船隻,而接踵而至的豪雨是如此之猛烈,似乎上帝正在發起第二次洪水。許多尚未裝船的物資都遭到毀壞。
3個星期過去了,決策猶未出台。11月,入侵艦隊中的150位船長提出了一系列理由,說明為什麼到此時乘船出發是萬不可行的:「說實話,大海遭到了詛咒:一則,夜晚太長;一則,太黑(自始至終有一長串的『一則』),太冷,太多雨,太混亂。一則,我們需要滿月;一則,我們需要風。一則,英格蘭的土地上危險重重,港口危險叢生;我們的老舊船隻太多,小船太多,恐怕小船會被大船撞沉……」種種未得緩解的消極意見暗示了一個業已做出的決定的合理性。
整個龐大的遠征事業連同它在船隻、武裝、人員、金錢和糧草供應上的投入都被取消,至少在冬季如此。大部隊被解散,四散離去,容易腐爛的物資以低於成本的價格出售給佛蘭德斯人,國王將可搬運城鎮的剩餘部分給了勃艮第公爵,他將之用在了自己領地的建築之上。在海峽的另一邊,英格蘭人額手稱慶。
貝里本人「無意前往英格蘭」,也不想讓遠征軍前往,這在當時是種共識。對經過談判的和平的嚮往在兩邊都變得日益強烈,儘管它總是會遭到各國主戰派的反對。商人階層尤其希望終止這場「無用的戰爭」,許多人都意識到,指望將和平談判當作終止教廷分裂、使兩個偉大的國王聯合起來對抗土耳其人的步驟是徒勞無益的。無論貝里是否考慮到了這些問題,他肯定會擔心被戰爭吸取的金錢,而且他已經與蘭開斯特公爵交換過意見,後者願意讓自己的國家與法國和平相處,好讓他騰出手來去追逐其在卡斯提爾的野心。以和談為藉口,貝里與蘭開斯特早在年初便舉行過會談,會談結束後,雙方似乎都顯得欣欣然。而一年後,鰥居的貝里曾商談過娶蘭開斯特之女為妻的事,儘管此事最後無疾而終。
即使有使王國落入其兄弟的掌控之中的風險,但只要大膽腓力的意願與飄揚在其桅杆之上的大膽標語相匹配,他便有可能在沒有貝里的情況下遠航。但他害怕,如果他一離開,佛蘭德斯便有可能發生起義。聲稱「我不等候」的旗幟被拽了下來,他終究還是一等再等。與此同時,御前會議也對是否能取得軍事成功漸生懷疑。遠在點燃穀倉的烏鴉和將樹連根拔起的風暴所代表的徵兆出現之前,一則來自阿維尼翁的報告便提到「有關國王是否會發動侵略的激烈辯論」。
真正的決定因素有可能是不願意臨水而戰。渡過海峽無論如何都是件不確定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冬季那「可怕的西風」。最重要的是,另一邊隱隱出現的是一個充滿敵意的灘頭陣地。面對那種危險,潛在的侵略者,在做出如1386年的那些規模宏大的準備之後,都望而卻步——一次是拿破崙,一次是希特勒。在整個14世紀的戰爭中,英格蘭人都在佛蘭德斯、諾曼底或布列塔尼擁有可供其任意使用的有合作關係的灘頭陣地,或是擁有自己在加來和波爾多的港口。缺乏那一優勢的法國人一向僅僅發起過報復性的襲擊,從未試圖守住陣地。在1066年至1944年之間,無論是在哪個方向,都未完成過對一塊敵人的灘頭陣地的成功占領。
如果恐懼是原因,那麼它未被承認。占領被說成是只是延遲到了下一年度,彼時,在騎士統帥和庫西的率領下,將發起一場較小規模的攻擊。1387年3月,查理六世對庫西城堡進行了儀式性訪問,正如一份倖存下來的文件所表明的,此行的部分原因是商討計劃,因為它提到了供庫西之主將帶「往英格蘭」的「軍隊」之用的供給問題。毫無疑問,國王的訪問還在於王室對庫西領地的興趣的增強。這一次,沒有宮廷詩人記錄此場合,但在訪問期間犯下的一樁小罪引出了一封王室赦罪函件,這些函件是了解窮人生活的窗口。
博代·勒費爾(Baudet Lefèvre)是個「有很多孩子的窮人」,他偷拿了兩隻供國王晚餐上菜用的錫制上菜大淺盤,將其藏在自己的束腰外衣下,前往城裡的一家旅館,結果被「我們親愛、摯愛的親戚庫西之主」的軍士看到,他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麼?」博代回答說:「我來烤火。」他說話時,軍士看到了大淺盤,於是拘捕了他。他被帶到城堡中的監獄,在那裡,人們發現,他還拿了一隻有凸起的王室標誌的鍍銀淺盤。「在監獄中,他很有可能死去,但他卑微地懇求我們的饒恕和恩典,既然這個博代一向為人老實,不曾說過謊話,沒有不良記錄,因而我們樂意賜予他這種恩典和憐憫」,並且,藉助於「我們特殊的恩典和王室的權威」,在現在直至未來,終止、減輕和赦免這位懇求者的全部冒犯、罰款、民事的和刑事的處罰,如此他便可以維繫並恢復他及其善良的妻子的私人財產,且將此告知所有地方司法官員及其巡警或現在及未來的繼任者。
所有這些以國王之名為偷了3隻淺盤的賊——文件里沒有使用「賊」這個字——所獲取的恩典表明,除了冗長囉嗦之外,這種照應意在展示國王是窮人的保護者。
5月,在國王來訪的兩個月後,庫西出席了御前會議與德維埃訥海軍上將、代表勃艮第的居伊·德拉特雷穆耶(Guy de la Tremoille)、國王的大臣讓·勒默西埃以及其他人就重新入侵英格蘭之事進行的會談。據聖丹尼斯的僧侶的記載,國王及貴族們從斯凱爾特河的「喪失顏面的」撤離給全體法國人留下了令人苦痛的印象,其結果是,人們覺得有必要通過對英格蘭發起強有力的攻擊來抹去那一印象,「對那裡施以敵人對敵人的全部肆意之舉」。很顯然,征服計劃已經縮減為某種更具襲擊性的計劃。
遠征軍將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由騎士統帥率領,從布列塔尼出發,另一部分由海軍上將、庫西和沃爾倫·德聖波爾伯爵(Count Waleran St. Pol)率領,從諾曼底的阿夫勒爾(Harfleur)出發。他們的目標是多佛。他們將帶領6000名重甲騎兵、2000名長弓手、6000名「其他作戰人員」,攜帶包括供馬匹食用的乾草和燕麥在內可維持3個月的充足食物以及情況良好的鎧甲。這些意圖無疑是真實可信的,因為在6月,庫西之主的一支艦隊在恩河(Aisne)河畔的蘇瓦松裝載將要運送到魯昂的食品、餐具、烹飪工具、亞麻製品、武器和帳篷。庫西、維埃訥以及其他人此時都在阿夫勒爾。由人稱「急性子」的性格火暴的哈里·珀西爵士領導的從加來發起的海岸攻擊並未使準備活動終止,因為珀西從錯誤的方向向北發起了進攻。出發的日期已定,所有的物資都已裝船,所有人都拿到了15天的薪水,「征程已推進至此,沒有人覺得它會半途而廢」。
竭盡所能地橫加阻撓的英格蘭人這次在他們長期的同謀者布列塔尼公爵讓·德蒙福爾那裡找到了可利用的傀儡。判斷蒙福爾在任何特定時間段的立場(因為他試圖在英格蘭和法蘭西之間保持平衡)需要魔法師的法術。當在兩國內部都各自形成了支持不同政策的派別時,他的問題變得更加錯綜複雜,而他的政策則變得更加糾纏不清。這也難怪有人說他是個動不動就哭天抹淚的君主。
他的一種持之以恆的情緒是對自己的布列塔尼同胞和屬臣、法蘭西騎士統帥奧利維爾·德克利松的仇恨。這種雙方共有的感覺並未阻止蒙福爾於1381年與克利松達成協議,根據此協議,「鑒於我們對我們親密有加、深受愛戴的親戚和封臣、克利松之領主、法蘭西之騎士統帥奧利維爾閣下的無瑕之愛和親密關係……我們承諾要成為該領主之善良、真切而仁慈的主人……充分維持他的名譽及其個人狀態」。奧利維爾承諾報以身為封臣的忠誠。當克利松安排了一樁自己女兒與蒙福爾新近的對頭布盧瓦的查理之子、現在的公國繼承人(因為蒙福爾當時尚沒有兒子)讓·德彭提維的婚姻時,蒙福爾的愛和親昵變成了熊熊燃燒的怒火。
通過種種軟硬兼施的措施,英格蘭力圖說服蒙福爾採取行動,挫敗法國人的入侵。與此同時,他又與勃艮第和貝里有所接觸。作為勃艮第公爵夫人的親戚,他便在那種激烈的拉幫結派中與她的丈夫有了關聯,在中世紀,這種派別會根據姻親關係而自動生成。1387年5月,他與德貝里公爵達成了一份私人協議。這兩位兄弟的共同利益在於對騎士統帥的仇恨。
正如庫西所預見到的那樣,騎士統帥之職樹敵無數,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國王的叔叔們。任何居於此位的人,其權力都有可能對他們形成威脅,況且克利松的個性也激起了敵意,而他的富裕更是火上澆油。他的騎士統帥之職給他帶來了2.4萬法郎的年收入,他還獲取封邑,在巴黎修建宮殿,向所有人放貸:給國王、德安茹公爵夫人、貝里、比羅·德拉里維埃爾,還於1384年給教皇借了7500弗羅林。當借貸者們一如既往地延遲還款時,他也有能力擴充貸款,從更多的抵押和利息中獲利。
1387年6月,這位獨眼騎士在一次如對貝爾納博的襲擊一樣轟動一時(儘管沒有它那麼完美)的政變中被蒙福爾抓獲。蒙福爾在瓦訥(Vannes)召集了一次議會會議,所有布列塔尼貴族都必須參加。在會議期間,他待克利松如座上賓,在會議結束後,還請他共進晚餐以為消瀢,並邀請他帶著隨從人員去參觀他位於瓦訥附近的赫麥恩(Hermine)的新城堡。蒙福爾親切友好地安排自己的客人在建築中遊覽,參觀地窖,品評美酒,在抵達城堡主塔的入口處時,他說:「奧利維爾閣下,據我所知,在大海的這一邊,沒有人比您更了解防禦工事的了;所以我請求您移步台階,給我提出有關建造塔樓的意見,若有失當之處,我將令人依照您的意見進行整改。」
「樂意效勞,閣下,」克利松回答,「我將隨您前往。」
「不,先生,您得自己單獨前往。」公爵答道,說在騎士統帥視察之時,他將與克利松的內兄德勒瓦爾大人(Sire de Laval)交談。儘管克利松沒有絲毫理由相信其東道主,但他還是寄望於作為客人的安全性。他登上台階,當他進入位於第一層的大廳時,一夥等候在那裡的重甲士兵將其逮捕入獄,給他戴上了3重沉重的鐐銬。與此同時,在城堡上下,其他人則嘭嘭作響地關門閉戶。
聽到聲響後,勒瓦爾「熱血沸騰」,他盯著「臉色變得鐵青」的公爵叫道:「天啊,閣下,您在幹什麼?別傷害我的內兄,騎士統帥!」
「騎上你的馬從這裡滾出去,」蒙福爾回口道,「我對自己必須要幹的事一清二楚。」勒瓦爾拒絕在沒有騎士統帥的情況下離開。就在那個關頭,克利松一派的另外一個人,讓·德博馬努瓦(Jean de Beaumanoir)焦急地匆匆上前。對他也心懷敵意的蒙福爾拔出寶劍,像著了魔似的沖向他,口中喊道:「博馬努瓦,難道你想得到你主子一樣的下場?」博馬努瓦說,那樣他將榮幸之至。「你希望,你希望像他一樣?」公爵暴怒地叫道,當博馬努瓦做出肯定的回答時,蒙福爾尖叫道:「好呀,那麼,我就把你的眼珠剜出來!」他手臂顫抖著將劍指在那人的眼睛前,卻無法將它刺進去。「滾,滾!」他嘶啞地叫道,「你比他強不了多少,也差不到哪兒去。」然後他命令自己的手下將博馬努瓦拖到一間囚室,也給他戴上鐐銬。
勒瓦爾通宵盤桓在公爵左右,一個勁地求他,勸他不要下令將克利松處死。蒙福爾3次下令砍掉他的腦袋或將他裝進麻袋淹死,衛兵則兩次卸下克利松的枷鎖,準備執行命令。每一次,勒瓦爾都雙膝跪地,設法在最後一刻勸阻備受煎熬的公爵,提醒他,他與克利松是如何從小一塊長大,克利松曾如何在歐賴為了他的事業而戰,假如他現在,在邀請克利松以客人的身份與他共進晚餐和參觀他的城堡之後殺掉他,如何「沒有哪位親王會像您一樣名譽掃地,因為您……會遭到全世界的指責和唾棄」。如果他代之以向克利松索取贖金,那他就會得到一大筆錢,還有城鎮和城堡,勒瓦爾承諾自己可為這一切做擔保。
對於這一建議,蒙福爾終於做出了回應。他既不想要抵押,也不想要擔保,而是要10萬法郎的現金,並將兩個城鎮和包括克利松的住宅若瑟蘭(Josselin)在內的3座城堡轉讓給他,在那之後才會釋放騎士統帥。克利松別無選擇,只能簽署協議,在博馬努瓦被派去籌錢時繼續留在監獄中。「如果我說發生了這樣的事,卻沒有公開地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傅華薩寫道,「那它就只是個年代記,而非歷史。」
隨著騎士統帥的消失帶來的驚恐迅速傳播開來,人們普遍相信,他已經被處死,於是所有人都立刻假定,向著英格蘭的航行已「不復可能,會半途而廢」。在阿夫勒爾,庫西、維埃訥和聖波爾從未想過在沒有克利松的情況下帶領遠征軍勇往直前,即使在得知他還活著時也是如此。公爵的可怕行徑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逮捕國王的騎士統帥所代表的對國王的羞辱要先於對英戰爭加以處理。遠征連同其船隻、供給和士兵都一如既往地遭到放棄,其輕易程度令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這樣的干擾是否不受歡迎?假如政變旨在阻撓入侵,那麼它可謂絕對成功,但對於缺乏吉安·加萊亞佐之堅定意志的蒙福爾來說並非如此。
如同教會的教廷分裂,如同騎士的土匪行徑,如同行乞修道士的庸俗世故,蒙福爾的行為是對基本假設的破壞。它引來一片驚慌失措。騎士和侍衛在焦慮的討論中相互說道:「那麼誰都不會再相信任何親王,因為公爵欺騙了這些貴族。」法蘭西國王會說些什麼?無疑,在布列塔尼或其他任何地方,從未出現過這樣丟人現眼的事情。假如一個可憐的騎士做出如許行徑,他便會顏面盡失,永世不得翻身。「一個人除了自己的領主外,還能相信誰?而那位領主應當維護他,公平地對待他。」
被釋放的克利松只帶著兩名侍衛快馬加鞭地直奔巴黎,他急於獲取令人滿意的結果,所以據說一天跑了150英里,在48小時之內便抵達了首都。覺得自己的名譽與其騎士統帥息息相關的國王迫不及待地想進行報復,但他的那些仍舊為他代管國家的叔叔們則顯然沒那麼渴望。他們似乎對克利松的損失置若罔聞,對他說,他應當明通事理,不至於接受蒙福爾的邀請,尤其是在進擊英格蘭的前夜,並且壓下了任何武裝攻打公爵的建議。政府就此問題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王叔們,一派是得到庫西、維埃訥、里維埃爾、默西埃和國王的弟弟路易之支持的騎士統帥。庫西堅持認為,國王必須行使其司法管轄權,要蒙福爾做出賠償。而一直對克利松對國王的影響以及他與庫西和里維埃爾的親密關係心懷嫉妒的王叔們則不想採取任何有可能提高其威望的努力。在爭執過程中,另一場危機爆發了。
一個愛出風頭的魯莽年輕人,格德司公爵(Duke of Guelders),派人向查理六世發出了令人驚訝且傲慢無禮的挑戰,宣稱自己是理查二世的盟友,因而是查理六世的敵人,準備挑戰「你這個自稱為法蘭西國王之人」。他的信僅稱查理六世為查理·德瓦盧瓦。一個位於默茲河與萊茵河之間的彈丸之地的統治者。微不足道的德國親王做出的這一傲慢姿態使法國宮廷目瞪口呆,儘管它事出有因。格德司公爵新近接受了報酬,宣稱自己是英格蘭國王之封臣,而他向法國國王發出的挑戰無疑是在英格蘭人指使下的搗亂之舉。
查理痴迷於這個展現騎士精神的機會。他給信使無數的賞賜,盼望在一次私人戰爭中為自己的名聲增光添彩,並「開闢遙遠的新疆域」。面對來自西部的布列塔尼和來自東部的格德司的雙重挑釁,御前會議就該如何行動進行了漫長的爭論。一些人認為,格德司的姿態應被當作純粹的「自我吹噓」,可不予理會,但庫西再次使之成為一個尊嚴問題,它與王室的尊嚴並無多大關聯,而是更關乎貴族的尊嚴。在御前會議上,他一個勁兒地爭論說,如果受到如此侮辱的國王聽之任之,不予追究,那麼外國就會對法國貴族不屑一顧,因為他們是國王的顧問,且發誓要維護國王的名譽。他也許是覺得,在兩次放棄對英格蘭的攻擊之後,法國必須做點兒什麼。他切身地感覺到這一問題的事實給他的聽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一致認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德國人,因為他與奧地利公爵有過數次爭端」。
這一次,庫西發現自己有了一個同盟,即「大膽腓力」,他為了個人的利益,強烈贊成與格德司作戰。位於佛蘭德斯與格德司之間的是布拉班特公國,著眼於擴張的腓力對該公國的事務涉及頗深。他對國王的洋溢熱情大肆煽風點火,支持法國與格德司開戰,但御前會議堅持先解決布列塔尼問題,因為他們說,如果國王及其貴族前去與格德司作戰,那麼蒙福爾也許就會向英格蘭人敞開大門。
里維埃爾和德維埃訥海軍上將被派去與蒙福爾談判,結果對方慍怒地拒絕投降。公爵只是說,他對自己針對騎士統帥的所作所為毫不後悔,只有一事除外:他讓騎士統帥活著逃走了。他也沒給自己抓捕客人之舉進行辯解,「因為一個人應當盡其可能地抓住敵人」。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各派展開了拉鋸戰,而庫西會就每一次延遲向御前會議施壓。到這一年結束時,問題仍懸而未決,且又帶上了一個曾經的超級惹是生非者,即那條業已衰弱的毒蛇,納瓦拉的查理。
在最後一次投毒嘗試——這一次是向勃艮第和貝里投毒——之後,納瓦拉在可怕的情形中死去。56歲的他疾病纏身,未老先衰,寒戰和哆嗦折磨著他,根據醫囑,他晚上裹著浸滿白蘭地的布來暖身和發汗。為了不讓包裹身體的布料移位,每次都要將它們像裹屍布般縫合起來,一天晚上,當一位隨從傾身去剪蠟燭頭時,導致了失火。浸滿白蘭地的布在國王周身熊熊燃燒,令他發出痛苦的尖叫;他又活了兩個星期,期間醫生們無法緩釋他的極度痛苦,直到他咽氣。
在新的一年中,御前會議決定派出曾是蒙福爾的姻親兄弟的庫西本人再做一次努力,將他帶至談判桌前。大家都覺得,沒有人會比庫西更適合公爵,也沒有人「比他更具分量」;由於里維埃爾和維埃訥將隨他一同前往,因而組成了由「3個最睿智的領主」構成的使團。在得知他們的到來後,蒙福爾由庫西的出面明白,事態是多麼嚴重。他熱情地對他表示歡迎,提出要帶他去狩獵,護送他到房間,「消遣運動,閒談瑣事,就像兩個久未謀面的領主所做的那樣」。當涉及問題時,就連庫西那著名的好口才和「精妙、文雅的言辭」最初都未能打動公爵。公爵站在一扇窗戶前,一言不發地向外眺望了好長時間,然後轉過身來說:「在心中只有恨的時候,怎麼可能培育出愛?」並重複說,他只後悔讓克利松逃之夭夭了。
庫西又做了兩次拜訪,以最合理和雄辯的論據,以及對蒙福爾弱勢處境的機智暗示——因為事實上,他自己的臣僚都不支持他——終於達成了自己的目標。在首先說服蒙福爾放棄克利松的城堡之後,他又被派回去說服他償還所有錢財,最為困難的是,將公爵連拉帶拽、連哄帶騙地帶到巴黎接受審判。拚命想要避開克利松的蒙福爾提出了成百上千個藉口,但在如今急於解決事端的勃艮第公爵的額外壓力之下,他還是屈服了。針對他害怕遭暗殺的推說,庫西說服他遠行至布盧瓦,王叔們會在那裡迎接他。帶著國王頒發的通行證,加之在自己的1200人的護衛下,蒙福爾冒險帶領一支由6隻船組成的小型艦隊前往羅亞爾河,並於1388年6月最終抵達巴黎盧浮宮的大門。對克利松財產的歸還和國王的正式寬恕都依照慣常的和解模式按部就班地確定下來,在此過程中,公爵和騎士統帥發誓要彼此成為「優秀而忠誠的」君主和屬臣,並相互怒視著喝下同一杯酒,這象徵著「愛與和平」。
庫西從國王那裡得到了象徵著王室感激之情的法語《聖經》,而通過傅華薩,則從歷史那裡得到了更加令人難忘的感謝之辭。「我認識4位領主,他們是在其他所有我認識的領主們中最具娛樂精神的人:他們是布拉班特公爵、富瓦伯爵、薩伏伊伯爵,尤其是庫西之主;因為他是整個基督教王國中最和藹可親、最具說服力的領主……是最精通各種風俗的人。在法蘭西、英格蘭、德意志和倫巴第以及所有知道他的地方的所有領主和女士中,他都久負盛名,因為在他一生中,他曾行游四方,見多識廣,而且天生地彬彬有禮。」
憑藉這些才華,庫西使自納瓦拉的查理以來最棘手的封臣俯首就範。
[1] 文中為義大利語,「伯爵萬歲!」——譯者注
[2] 塔奎因(Tarquin,約公元前534—約前510),半傳說中的伊特拉斯坎國王。——譯者注
[3] 文中為拉丁語,意為「愷撒曾這樣對我」。——譯者注
[4] 出於僥倖,庫西城堡1386——1387年度的家庭賬目保存得足夠長久,使得當地的一位古物研究者盧西恩·布洛切(Lucien Broche)於1905——1909年間發表了一份有關它們的報告。原稿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亡佚,皮卡第在那時遭到了重大的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