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十九章 義大利的誘惑
對於法國人而言,在義大利擁有立足點的誘惑,與在法國擁有立足點對於英格蘭人的誘惑一樣大。自從德安茹公爵於1382年翻越阿爾卑斯山時起,安茹家族對那不勒斯王國繼承權的聲明便將法國拖向南方,形成了一種斷斷續續持續了500年的干涉習慣。其模式從開始便已奠定,其時,安茹的遠征軍幾乎立即慘遭不幸,並於整個1383年一再要求在庫西之主帶領下的增援。
安茹家族自安茹的查理(Charles of Anjou)之日起便統治著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國,他是聖路易的弟弟,於1266年在教皇的影響下登上王位。西西里在本世紀被阿拉貢所吞併,但安茹家族保有了大陸部分,其範圍包括了羅馬以南的整個義大利南部,是義大利半島上最大的王國。[1]在商業和文化方面繁榮一時的它享有羅伯特國王的文明統治,羅伯特國王是位「新所羅門王」,其文學素養得到了彼特拉克的讚賞。薄伽丘接踵而至,因為他青睞居住在「快樂、安寧、慷慨、壯麗,只有一位君主的那不勒斯」,而不願居住在自己土生土長、「被無數願望所吞噬」的佛羅倫薩共和國。那不勒斯的海灣舉世無雙,熱那亞、西班牙和普羅旺斯的船隻都會來此海灣進行貿易,伯特就在面朝海灣的水邊修建了自己的宮殿,即新城堡(Castel Nuovo)。貴族和商人在新城堡的周圍加築自己的豪宅,帶來托斯卡納的藝術家為它們填滿壁畫和雕塑。終於1343年的羅伯特王朝法律公正,貨幣穩定,道路安全,遍布供旅行商人居住的旅店客棧,充斥著各種節日、比武大會、音樂和詩歌,被人們說成是「近乎天堂的地方」。市民可以不帶武器地走遍卡拉布里亞(Calabria)和阿普利亞(Apulia),「只需帶一根木棍來趕狗」。
14世紀的衰落在那位明君死後降臨。羅伯特的才幹在他的孫女暨繼承人讓娜那裡漸漸消失,她4次想通過婚姻以支持其女性繼承權,這些不幸的努力帶來了騷亂,而這種騷亂在教廷分裂中達於高潮。教皇間的衝突使那不勒斯變成了戰場。當讓娜選擇了克雷芒並在他的鼓動下將安茹命名為自己的繼承人時,勃然大怒的烏爾班宣布她為異端和教廷分裂分子,廢黜其王位,並加冕另一位安茹家族的後代——都拉佐公爵查理——為合法的那不勒斯國王。這位王子從一個來路不明的阿爾巴尼亞公國一躍進入一個偉大的地中海王國,作為查理三世占據了王位。
都拉佐的查理個頭矮小,發色淺淡,有人說他在勇氣、為人可親以及熱愛學習方面與羅伯特頗為相似,但他不會讓自己的好脾氣阻礙他與讓娜的爭鬥。在兩個月的時間裡,他打敗了她的軍隊,讓自己坐鎮新城堡中,將女王打入監獄,希望強迫她將自己任命為他的繼承人,從而使自己的征服具有合法性。披上合法的外衣是所有政變的首要目標。當讓娜拒絕承認他,而安茹進入義大利來援助她時,查理果斷行事。他命人將女王扼死在監獄,並使她的屍體暴露在大教堂中,6天後才加以埋葬,為的是確定她必死無疑。
安茹借道阿維尼翁前來,在阿維尼翁,他被教皇克雷芒加冕為包括普羅旺斯在內的那不勒斯、西西里和耶路撒冷國王,而他的競爭對手都拉佐的查理則同時被開除教籍。儘管他能言善辯,但安茹還是未能在法國起義期間募集到足夠的資金讓他長驅直入那不勒斯,也未能說服御前會議資助他冒險發起國家戰爭。現在,作為普羅旺斯的君主,他大量鑄造錢幣,並藉口懲罰其新臣民近期的反叛行為而允許自己的軍隊對他們進行搶劫,從而增加軍隊的財富。他從教皇克雷芒那裡募集到了額外的人力和物力,並把那位精力旺盛的貴族薩伏伊綠伯爵阿馬德奧(Amadeo)拉入了自己的艱巨事業,阿馬德奧貢獻了1.1萬柄長矛,這讓安茹每月要支付兩萬達克特。
補充了軍需的安茹帶領一支「滿載戰利品」的1.5萬人的軍隊跨越國境進入倫巴第地區,身後是300頭馱騾和無數裝運行李的貨車。綠伯爵的裝備包括一頂巨大無比的綠色大帳篷,上面裝飾著12塊繪有紅白兩色的薩伏伊紋章的盾徽;一件繡有紅白兩色圖案的翡翠色絲綢外套;12套全為綠色的鞍轡;為其貼身侍衛準備的另外4套裝飾著「匈牙利綢緞結」的鞍轡;還有侍衛穿戴的綠鞋、綠頭巾和綠束腰外衣。在出發之前,當他的某些男爵反對他在不同的土地上冒險時,他讓他們安靜下來,帶著不祥的預感說:「即使我必死無疑,我也要兌現我的諾言。」許多貴族領主加入他的旗下,「因為熱愛他的英勇善戰,欣賞他的慷慨大度」。
在米蘭,維斯孔蒂家族的財富為安茹提供了最大的一筆資金,正如它曾在其父親的贖金中占據了最大比例一樣,其交換物也如出一轍。安茹7歲的兒子路易被奉獻出來,與貝爾納博的女兒露西婭(Lucia)訂婚。為了一個女兒將會成為未來那不勒斯王后的前景,貝爾納博支付了5萬弗羅林——大約相當於100個布爾喬亞家庭的年收入[2]——外加一筆來自吉安·加萊亞佐的錢。安茹利用一切手段來收集資源,以供一個前往自己王國之路途上的國王的適當展示之用。
羽冠華服、威儀赫赫的安茹、阿馬德奧及其騎士們滿載著禮物和榮譽離開了米蘭,身後跟隨著為數眾多的士兵和車輛,「看上去就如同薛西斯(Xerxes)的軍隊一般」。他們一路向東,選擇了沿亞得里亞海岸而下的困難路線,因為既反對安茹也反對都拉佐的佛羅倫薩不想因他們的通過而陷於尷尬境地——也不想受到其劫掠——於是召集了6000人堵住了通向托斯卡納地區的道路。據聖丹尼斯的僧侶——他像同為僧侶的沃爾辛厄姆一樣,採取了一種認為公爵們是掠奪者的尖刻視角——所言,安茹及其貴族們自鳴得意地說,通過他們,法蘭西百合花的「怡人芳香」將散發到遙遠的地方。他們在策馬而行的同時,還在歌謠、詩篇以及有關法國勇士的「寓言般的吟誦」中頌揚自己的偉大事業。
儘管安茹宣稱自己的意圖是「通過騎士團的力量」——也就是說,通過武裝力量——「來改善教會的命運」,但他並未發揮那一力量去抗擊烏爾班。在9月初於安科納(Ancona)離開海岸線、翻越亞平寧山脈時,他繞開了通往羅馬的道路,儘管此時只要大膽一試,便有可能攻占這座城市。情報人員帶信來說,答應為烏爾班行防禦之事的霍克伍德的白色連隊已經因佛羅倫薩自身的保護需要而被撤回。可是,安茹沒有接受薩伏伊的阿馬德奧的建議,而是選擇比較靠南的道路前往那不勒斯,而當軍隊穿行於「高聳入雲」的山峰間的羊腸小道和崎嶇峽谷時,災難突然來襲。高地土匪在那不勒斯的操縱下襲擊了行李車隊和護送財寶的殿後衛兵,其結果是,安茹到達距那不勒斯只一天行軍距離的卡塞塔(Caserta)時,比他出發時還要捉襟見肘。事先勘察地形不是中世紀戰爭的構成部分,因為它不是比武大會的構成部分。衝撞就是一切。
此時已是11月。在進入那不勒斯地區時,安茹曾在阿魁拉(Aquila)停留了一周,參加由其事業的支持者們舉辦的歡迎慶典。他前進的延緩給了被佛羅倫薩所開釋的霍克伍德以喘息之機,前來增援其對手。現在,在需要當機立斷之時,安茹派人向都拉佐發出傳統的挑戰,要求指定作戰的時間和地點。事實證明,查理三世採取了迴避戰術。他固守在新城堡中,指望堅持得比安茹時間長,耗損他的物力,直到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被打敗,重新奪取他與此同時占領的全部領地。查理假裝欣喜若狂地接受了安茹的挑戰,使安茹不斷處於運動之中,迫使他耗時費力地向一場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的會戰進發。
到聖誕節時,在深深的焦慮之中,安茹立下了遺囑,而放棄了勝利希望的阿馬德奧提出進行和平談判。作為安茹放棄對那不勒斯的繼承權的回報,都拉佐的查理將放棄他對普羅旺斯的繼承權,為安茹提供前往海岸的安全通道,以便使他返回法國。查理三世拒絕了這些條款。於是,雙方同意進行一場各出10名勇士的對陣較量,而像往常一樣,當利害關係十分重大之時,這樣的較量並未發生。
1383年2月,一場瘟疫在俯瞰那不勒斯的山間軍隊中傳播開來,使大量士兵喪命,其中就包括年僅49歲的薩伏伊的阿馬德奧。3月1日,在離開薩伏伊的冰雪度過了沉悶的一年後,他光彩奪目的綠色生涯走到了終點。被匆匆叫來的安茹在屍床邊無助地抹著眼淚。
垂頭喪氣且飢餓難耐的安茹軍隊撤退到了義大利的腳跟部位。所有剩餘的國王財富都被用於購買糧草輜重。安茹的金盤銀碟未能換來幾個錢,就連他帶來用於加冕典禮的婚禮王冠也不得不被賣掉。他穿在鎧甲外的光彩奪目的繡金鎖子甲也賣掉了,代替它的是一件繪有黃色鳶尾花的樸素衣物。他曾習以為常的精緻肉食和餡餅被燉兔子和大麥麵包所取代。數月以後,飢餓的馱畜動彈不得,而戰馬「不再驕傲地用蹄子刨地,發出陣陣嘶鳴,而是衰弱無力地低垂著腦袋,與普通牲口別無二致」。
從他離開巴黎起到現在,安茹一直不斷地向御前會議寫信或派出信使,要求它履行承諾,資助一次由昂蓋朗·德·庫西指揮的針對那不勒斯的後續戰役。尚在阿維尼翁時,他便催促自己在巴黎的代理人皮埃爾·傑勒德(Pierre Gérard)千方百計地聘用庫西。除非庫西立字為據,承諾加入安茹的隊伍,否則他一分錢也拿不到,但傑勒德接到的指示是,「始終儘可能和藹莊重地做這位領主的工作」。教皇克雷芒急切地支持安茹對王冠的籲求,提出了來自義大利各地的「極好的」報價和所有成功的保證,對法國御前會議拒絕援助一項教會的健康發展將有賴於此的事業而深表失望。然而,安茹在羅塞貝克會戰那整整一年中都仍在孜孜以求。只有在巴黎起義被鎮壓、國庫被罰款重新裝滿後,王室才打算兌現自己的承諾。到這時,阿馬德奧已經死去,「薛西斯的軍隊」境遇悲慘地龜縮在巴里(Bari)。
庫西做好了準備,迫切地想去增援安茹。他與安茹的總理大臣讓·勒費夫爾主教(Bishop Jean le Fèvre)反覆商議,不斷地要求知道,勒費夫爾是否從國王那裡得到了積極的回應。最終,在1383年4月,御前會議同意給安茹19萬法郎,其中8萬法郎是從他自己的財產中征來的象徵性援助。就在那時,剩下最後一點兒戰爭渴望的英格蘭發起了又一次侵略。所有人力物力都轉去應對這次侵略,勃艮第公爵下令,所有重甲騎兵都不得離開法蘭西王國。庫西的遠征遭遇了挫敗。一支軍隊確實組織了起來,但那不是針對義大利,而是再次針對佛蘭德斯,因為英格蘭人已經占據了那裡的敦刻爾克。
在諾威奇主教(Bishop of Norwich)亨利·德斯潘塞(Henry Despenser)帶領下的英格蘭人的襲擊是烏爾班發起針對主張教廷分裂的法蘭西的「十字軍東征」之努力的結果。它始於醜聞而終於慘敗。在英格蘭,通過資助「十字軍東征」的方式對教廷服從性所造成的道德傷害超出了教皇能夠獲得的一切,即使是打了勝仗。作為教皇代理人的行乞修道士「驚人地放任自流」,且被賦予了額外的權力,可以出售,更糟的是可以拒絕赦罪,「除非人們根據自己的能力和產業交錢」。有時,那些拒絕為十字軍東征出錢出力的教區居民甚至領不到聖餐。據奈頓(Knighton)所言,金銀珠寶和錢財尤其搜刮「自貴族婦女和其他婦女……這樣一來,掌握在婦女手中的王國的秘密財富便源源不斷地流出」。抗議重新受到鼓動,令人想起了威克利夫最後的短論之一:「反教士的戰爭」(Against Clerical Wars)。羅拉德派宣教者譴責「這些世俗的高級教士……撒旦那意在驅散善良生活和慈善事業之戰爭的主要首領和隊伍」。他們說,因為赦罪的錯誤性質,「誰也無法說出有多少靈魂因為這些受詛咒的首領和反基督者的審判權和非難而下了地獄」。
諾威奇是個不僅尚武而且積極好鬥的高級教士。雖然是位主教,可沃爾辛厄姆對他的描述卻是「年輕、放縱和傲慢無禮……既不擅學習,也欠缺謹慎,既不曾維持也不曾奉獻友情」。到他搜羅了足夠的資金和約5000人的軍隊時,他在根特的預期同盟卻令人悲傷地被征服了。可是,他在登陸加來之後,卻連續占領了位於佛蘭德斯海岸的格拉沃利訥(Gravelines)、敦刻爾克和布爾堡(Bourbourg)。在圍攻伊普爾失敗之後,他將注意力轉向了當時由時任統帥的庫西所防禦的皮卡第。當諾威奇的在沙場老手休·卡爾維勒爵士帶領下的軍隊有一半人都拒絕繼續追隨他時,諾威奇不戰而退。一支大大占據優勢的法國軍隊現在拉開了進攻架勢,諾威奇連忙將自己關在布爾堡中,而卡爾維勒則向加來進發。那位久經沙場的指揮官厭惡地說:「我擔保,我們打了一場最丟人的仗;英格蘭還從未派出過如此可憐或如此可恥之人。」他說,這就是相信「這個翅膀還沒長硬就想飛的諾威奇主教」的結果。
8月,一支龐大的法國軍隊駐紮下來包圍布爾堡,在馬上長槍比武、競相爭勝的歡宴以及旨在「提升其古老貴族之聲譽」的英勇行為中彼此娛樂,探訪外國騎士。在這些活動中,庫西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他的馬上風度。他騎在一匹威武雄壯的高頭大馬上,身後還跟著另外幾匹披著繡有屬於其家族紋章的華麗馬衣的馬匹,「以最優雅的姿態從一邊騎到另一邊,讓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興高采烈,所有人都對他的高貴氣質和傑出風采大加讚賞,紛紛致敬。」4個月的時間令人愉快地過去了,其氛圍大大不同於布爾堡一年前針對平民的戰鬥。法國人沒有表現出進攻熱情,並在冬季逼近時,允許此事通過布列塔尼公爵的某種巧妙的調解而畫上句號。諾威奇接受了賄賂,在虧空和恥辱中返回了家園。英格蘭已經減弱了十來年的軍事名望進一步沉淪,為道學家們提供了反對不公正和持劍者的壓迫的文本。「上帝之手在反對他們」,羅切斯特主教托馬斯·布林頓(Thomas Brinton)說:「因為他們的手在反對上帝。」
儘管好戰分子們不可能知道,但諾威奇的入侵註定是本世紀的最後一次,雖然不是這場戰爭的最後一次。戰鬥在沒有給英格蘭和法蘭西帶來任何更接近的解決辦法的情況下停止了。談判在布爾堡包圍之後一如既往地開始,但最好的結果也只不過是同意休戰9個月,休戰協議於1384年1月簽署。這一次庫西不在談判者之列,因為他正投身於一場私人戰爭,為其未來的親戚而戰,此人是他女兒未來的公公德巴爾公爵,公爵非常迅速地付給他2000法郎來支付他的開銷。瑪麗與亨利·德巴爾的婚姻慶典在之後的11月舉行。
一直以來,安茹伯爵夫人及其丈夫的大臣讓·勒費夫爾都在懇求御前會議交付許諾過的資助。安茹此時比任何時候都窮,因為他自己的一個貴族從他那裡搶走了他妻子為他籌集的(或者,據其他版本所說,是從維斯孔蒂家族那裡借來的)8萬至10萬法郎。這名在10年後將犯下另一樁具有歷史性後果的罪行的強盜是皮埃爾·德克朗(Pierre de Craon),是位貴族家庭出身、擁有龐大莊園的騎士,曾追隨公爵前往義大利。被安茹派去取這筆錢的克朗在途經威尼斯返回時,在威尼斯舉行豪華盛宴,狂賭濫輸,縱情聲色,將這筆錢揮霍殆盡,想必是渴望以一種適合其所代表的領主身份的方式來展現自己。他留下了剩餘的錢財,沒有重新回到公爵身邊。
如此針對其領主的不經意的犯罪似乎近於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除非有人有志於看到安茹失敗,並強大得足以保護克朗免於應有的訴訟。此人只能是勃艮第公爵,但他會走得那麼遠,以致要毀掉其兄弟,這似乎有些牽強。然而,當克朗返回法國時,他確實藉助於勃艮第(他與勃艮第的妻子有親屬關係)的保護而逃過了懲罰。
在國王和御前會議眼中,法蘭西的榮譽不允許安茹在失敗中衰弱下去,也不允許令烏爾班覺得那麼身心安泰。1384年春,在與英格蘭達成休戰協議後,也是在勃艮第因其岳父之死而獲得了佛蘭德斯的領地之後,庫西的救援之戰終得展開。這時拯救安茹已為時過晚,但庫西不是一個翅膀還未長硬就想飛翔的指揮官。在他將要在義大利心臟展開的武裝與智慧的較量中,他顯示了自己的機智敏捷和責任感,以及從周圍災難中破繭而出的與生俱來的神奇才能。
5月,在出發前,像在進行瑞士戰役之前一樣,他為自己及其繼承人設立了永久性的每日彌撒,這一次是在蘇瓦松附近的聖梅達爾修道院(Abbey of St. Médard),以保證他得到雙重的庇佑。王室為他的遠征提供了7.8萬法郎,其中有8000法郎將由教皇償還。王室另外還給了庫西4000法郎,以補償承諾給他,但他在前一年度未拿到手的補助。他召集了一支估計有1500名長矛手的軍隊,加上步兵和弓箭手,總人數約為9000人。在過去一年裡一直迫切想要前往的前總理大臣邁爾斯·德多爾芒帶領200名長矛手加入進來。軍隊的主力顯然由僱傭兵構成,其部分是在阿維尼翁招募而來。在阿維尼翁,庫西先去與克雷芒進行了商討。
7月,他經由塞尼峰翻越阿爾卑斯山脈,同時肩負著代表安茹之子與貝爾納博之女締結婚姻之責。貝爾納博派出信使邀請庫西帶領其200名最高級別的手下進入米蘭,而庫西要麼是出於炫耀,要麼是出於謹慎,將人數擴大為600人。貝爾納博「歡天喜地地」出城迎接,並與他們一起入城,「但人數實在太多,竟致把橋都壓壞了」。這似乎是庫西唯一的失禮之舉,但並無損於豪華慶典和在其持續兩周的拜訪期間舉行的每日禮物巡展。
兩周時間對於規劃出一個穿越義大利錯綜複雜的對立派別的路線而言不算太長。威尼斯、熱那亞、米蘭、皮埃蒙特、佛羅倫薩和義大利北部各式各樣的專制者和公社之間的相互關係總是在不斷地變化著。一旦一個政權為了當季的利益而與另一個結盟去反對第三個政權時,所有盟友和仇讎都會隨之發生改變,就如同14世紀的廣場舞一般。威尼斯與熱那亞不和,米蘭利用一個去反對另一個,且與佛羅倫薩和皮埃蒙特的數個公國有隙,佛羅倫薩則與其鄰居錫耶納、比薩和盧卡存有宿怨,且結成各種聯盟以對抗米蘭;教皇政治使得整個版塊都騷動不已。
庫西足下的第一個難題是貝爾納博與其憂鬱的侄子吉安·加萊亞佐之間的相互妒忌,後者自其父親於1378年去世之後便統治著帕維亞。心思縝密、鬼鬼祟祟、一副具有欺騙性的溫和模樣的吉安·加萊亞佐明里顯得膽小怕事,暗中卻像貝爾納博一樣強硬有力而放蕩不羈。後來,當人們對他有了更清楚的認識時,帕多瓦的弗朗西斯科·卡拉拉(Francesco Carrara)提到了他:「我認識吉安·加萊亞佐。無論是榮譽感、憐憫心還是鄭重的信仰都不會讓他去做一件他不感興趣的事。如果他竟然在追求善的東西,那也是因為他的利益在此,因為他根本沒有道德感。對於他而言,善與恨或怒一樣,只是種算計而已。」作為一位對立者,卡拉拉的看法自然是帶有敵意的,但並不一定全無價值;它歸於吉安·加萊亞佐的特點比馬基雅維利筆下的君主超前了一個多世紀。
吉安·加萊亞佐憎恨且懼怕貝爾納博對自己與法國王室家族之優先關係的干預。「貝爾納博在與法國建立全新的聯盟,」他的母親警告說:「假如他有了親緣關係,他就會來奪取你的君主地位。」由於他羽翼未豐,而貝爾納博已萬事皆備,所以吉安·加萊亞佐無法與自己的叔叔在聯盟中抗衡。假如他不能與之抗衡,那乾脆就除之而後快,這個冷酷的選擇從那時起——正如人們後來所意識到的那樣——便開始在他腦海中成形。
與此同時,他不動聲色地向安茹支付他應付的那份援助金,並為迎接庫西前來帕維亞做準備。此時距他們在蒙蒂基亞里的遭遇戰已有10年之久,那次遭遇戰使吉安·加萊亞佐對戰爭深惡痛絕,他從此再也不曾走上戰場。但庫西沒有在帕維亞露面來再續前緣,這有可能是因為貝爾納博不希望自己的侄子與法國使節見面。
庫西到來的消息讓義大利北部變得騷動起來。錫耶納派出使節秘密前往米蘭,為獲得庫西對其反佛羅倫薩的支持而討價還價。佛羅倫薩派出使節,用熱情洋溢的言辭和擲地有聲的友情聲明將之誘離托斯卡納地區。執行佛羅倫薩的外交的是那位長期擔任執政官的科盧喬·薩盧塔蒂(Coluccio Salutati),他是位學識淵博的學者,可以用優雅的拉丁修辭來書寫外事信函,為共和國增光不少。他連續擔任的那一相當於總管理者的官職給了他極大的影響,事實上,在30年的時間裡,對他的任命會定期更新,有鑒於佛羅倫薩那動盪不安的政局,這顯然體現了一個人出類拔萃的政治能力,更別說體現了其鎮定自若了。他傾心於文學和新人文主義,但做起事來高效勤勉,博學多聞,和藹可親,因其誠實正直和風度翩翩而受人欽佩。按照吉安·加萊亞佐的說法,薩盧塔蒂的一份國書所具備的政治分量可抵得上千軍萬馬。這就是庫西的對手。
在回應佛羅倫薩人的問候時,庫西異乎尋常地客氣。一份有可能是薩盧塔蒂所寫的報告稱:「我們以歡天喜地的擁抱和問候相迎,而他則報我們以令人慰藉、平和寧靜的言辭。他不是稱我們為朋友和兄弟,而是稱我們為他的父輩和主人……他不但承諾放棄對我們的敵意,而且發誓要為我們的國事助一臂之力。」庫西顯然對義大利的行事風格了如指掌。他向佛羅倫薩人保證,他們的擔憂都是捕風捉影,承諾會將自己的通路限制在嚴格的路線中。佛羅倫薩人接受了他的保證,也許並非因為他們信任他,而是因為,由於霍克伍德人在那不勒斯,他們沒有一支可以阻止他前進的軍隊。在中立卻又將信將疑之中,他們募集了一支由4000名農民和平民構成的部隊來守衛那一路線。
庫西8月出發,翻越了亞平寧山脈,進入位於西部被稱為「托斯卡納的奇蹟」的土地。絲柏佇立在蔚藍的天空之下,葡萄園和銀色的橄欖樹倚著山坡而生。山頭城堡或村莊林立,白色的牛群在山間緩步而行,穿過一道人們親手照看了2000年之久的鄉村風景。法國軍隊粗暴地穿行其中,其過程可不像庫西許諾的那樣和平友好。正如佛羅倫薩人後來向法國國王悲痛地抱怨的那樣,他們stupor et dolor(震驚而悲哀)地發現,「他對我們表里不一」。部分是為了脅迫佛羅倫薩人繼續保持中立,部分是為了給自己的僱傭軍支付錢和糧草,庫西向城鎮索取貢物,掠奪村莊,甚至攻占城堡。佛羅倫薩人派出更多的使節,高呼「和平!和平!」,提出只要他繞開佛羅倫薩的邊境而行,他們便會奉上豐厚的禮物,並做出進一步的中立保證。庫西繼續好言相勸,但軍隊一旦行動,便會迅速變得掠奪成性,極難加以約束。
根據佛羅倫薩人的抱怨,「他們不僅偷鵝偷雞,洗劫鴿舍,搶了綿羊、公羊和牛就跑」,「他們實際上還猛攻我們沒有軍隊的城池和毫無防衛的住宅,仿佛他們在與我們開戰似的。他們抓走百姓,折磨他們,強迫他們繳納贖金。他們冷酷無情地殺死男男女女,並縱火燒毀其空無一物的房屋」。
當庫西進軍之時,佛羅倫薩人驚恐地獲悉,他正在與被放逐的阿雷佐(Arezzo)的領主們接觸。阿雷佐是座古老而重要的山城,位於佛羅倫薩東南40英里處,長期以來,佛羅倫薩人都對它垂涎三尺,並正在準備吞併它。它的歷史可追溯到伊特魯里亞人(Etruscans)之時,其紅釉陶器對羅馬人而言如雷貫耳;在喬托的繪畫中,聖方濟各就在是它布滿亭台的塔樓叢中驅趕飛翔的魔鬼。在圭爾夫派和吉貝林派之間的鬥爭中,它的統治家族,彼得拉馬拉(Pietramala)的領主塔拉提(Tarlati)家族,於1380年被推翻,而獲勝的一方太過軟弱,無力維持統治,於是向都拉佐的查理求援。查理及其代理人待阿雷佐如同一座被征服的城市,動輒便向市民大肆搶劫或罰款,結果使阿雷佐市民更傾向於佛羅倫薩。經過錯綜複雜的討價還價,佛羅倫薩人已萬事俱備,只差從都拉佐那裡買下城池這最後一步,此時庫西的干涉很有可能令他們前功盡棄。他們聽說,被放逐的彼得拉馬拉領主們已經向庫西提出,要幫助他占領城市,而他已經與他們達成有此意向的協議。庫西的目標是為安茹的事業贏得立足之地和一個他可以從那裡向佛羅倫薩施加提供輜重之壓力的地點。如果他能令霍克伍德從那不勒斯抽出軍隊來對付他,那麼進攻安茹的兵力就會被減弱。
庫西與佛羅倫薩之間的決鬥現在開始了。正接近其目標的庫西提出了更繁多的要求,但做出的保證卻越來越少。在回應佛羅倫薩人對其士兵的劫掠所再次提出的抗議時,他將之歸咎於居民的反抗,並冰冷傲慢地要求佛羅倫薩貢上2.5萬弗羅林,錫耶納貢上兩萬弗羅林。錫耶納人陷入了焦慮之中:一些人支持付錢,一些人反對付錢,一些人主張象徵性地付些錢,以維持友好的表象,阻止庫西士兵的進攻。在派出提出各種提議的使節的同時,佛羅倫薩也警告現在拿的是他們的錢的阿雷佐總督雅各布·卡拉喬洛(Jacopo Carraciolo),要求他加固城牆,準備在佛羅倫薩援兵出現時為他們提供糧草,並期待於9月18日發起的進攻。在布爾喬亞巨頭的慷慨資助下,佛羅倫薩人開始集結一支武裝軍隊。
在等待對其要求的結果時,庫西在附近地區駐留了一個星期,沒有繼續前進。錫耶納付給了他7000弗羅林;佛羅倫薩沒有明確拒絕,卻分文未付。庫西仿佛已心滿意足,重新開始前進,但不是向阿雷佐進發,而是掉頭向南,朝著科爾托納(Cortona)前進。事實證明,這次改道是個令卡拉喬洛放鬆警惕的計謀。9月28日至29日的夜晚,庫西給阿雷佐來了個回馬槍,在抵達城市時,兵分兩路,令一路兵馬大叫大喊地攻城,自己則連同自己最優秀的騎士們率領兵力更強的一路悄悄繞到另一邊的聖克萊門特(San Clemente)門。在撞倒城門之後,法軍一擁而入,口中高喊:「路易國王萬歲,庫西之主萬歲!消滅圭爾夫派,消滅都拉佐!」當卡拉喬洛的人馬衝上前來迎擊他們時,廝殺聲和鏗鏘的撞擊聲充斥了整個城市,戰鬥波及了每條街道,並在古羅馬的圓形劇場周圍展開,直到守城者在寡不敵眾的情況下放棄抵抗,退至城堡之中。彼得拉馬拉的領主們憑藉勝利重獲家園,而在阿雷佐再次遭到洗劫的同時,庫西宣布城市歸那不勒斯、西西里和耶路撒冷的國王路易所有。
就在那一刻,安茹的路易已經死去9天。他在義大利的腳跟部位停留了一年半的時間,只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國王,而他的軍隊則耗損嚴重,大幅減員,有些負擔得起的人則乘船回家了。由於他控制著巴里和亞得里亞海岸上的其他城鎮,所以他可以靠海為繼,也許並不像喜歡誇大虛榮落空之主題的僧侶編年史作者所描繪的那樣徹底地窮困潦倒。但他因為缺乏資金而動彈不得。他捉襟見肘的騎士們騎著毛驢或徒步「奔赴戰場」,到頭來卻一無所獲,只不過偶爾會碰到些小衝突。
1384年9月,安茹親自上陣反擊軍隊中的劫掠者,在過分操勞之後染上了嚴重的風寒之症。由於高燒日益加重,公爵意識到死亡在即,於是像他的兄弟查理五世一樣,在生命的最後一日完成了遺囑。將死之人似乎總是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這無疑是因為治癒無望,而且某些症狀的來襲被認為是致命的。更難解釋的是,他們何以如此經常地在行將咽氣的狀態下口授遺囑或遺囑附錄,除非那是因為,彌留之際是種有組織的儀式,有許多參與者來協助這一過程。
出於未有減少的征服欲望,安茹在遺囑中呼籲教皇克雷芒保證他的兒子路易二世可繼承那不勒斯王位,要求查理六世「揮舞起天下無敵的寶劍」為讓娜女王報仇。他指派庫西為其副王,以便將戰爭進行下去,但如果沒有得到國王、勃艮第和貝里首肯的德安茹伯爵夫人的命令,庫西不得動用糧草供應。他於9月20日死在巴里城堡中的一個可以俯瞰大海的房間中。當他的裝在鉛棺中的屍體被用船運回法蘭西安葬、他的軍隊土崩瓦解之時,都拉佐的查理也為自己已故的對手舉行了合乎其身份的葬禮,讓宮廷上下都為他戴孝服喪。
當佛羅倫薩人目瞪口呆地獲悉庫西占領了阿雷佐的消息時,亞諾河(Arno)畔尚未傳來安茹的死訊。受命於危難之中的十人委員會被匆匆召集起來。信件和特使被派往熱那亞、博洛尼亞、帕多瓦、佩魯賈、維羅納、那不勒斯甚至米蘭,督促所有人都與佛羅倫薩為盟,抗擊侵略者,據說這位侵略者的出現會使整個義大利都陷入危險境地。霍克伍德的軍隊被從那不勒斯召回,教皇烏爾班被要求向教士徵收特別的什一稅,為將「教廷分裂分子」趕出義大利而助一臂之力,挫敗反教皇者的勝利。在一片騷亂之中,從威尼斯傳來消息說,那不勒斯的法國繼承人死了。佛羅倫薩人欣喜若狂,加大了準備力度,準備包圍身在阿雷佐的庫西。
沒有意識到正在四周興起的風暴和安茹之死的庫西興高采烈地向錫耶納人通報了其占領阿雷佐的消息,他有條不紊地寫道,毫無疑問,他們會為一件令路易國王的支持者喜笑顏開的事件而感到欣喜。錫耶納人帶著更大的喜悅給這位「傑出卓越的領主的最親愛的朋友」回了信,「極其沉痛地」通知他,安茹已死,他的幾個主要共事者正在返回家園,已經出現在了威尼斯。庫西自然不相信此事,懷疑那是佛羅倫薩人的詭計,目的是讓他的意志受挫。
為了給居民留下深刻印象,他以出類拔萃的作風樹立起自己的威望,著手為那位安茹家族的繼承人贏取追隨者,方法是顯得熱情好客,慷慨地接待所有聲稱自己是其事業支持者的來訪者。但在圍攻城堡時,他迅速意識到,他雖未實際上被包圍,但已腹背受敵,北面是一支佛羅倫薩軍隊,南面則是自己以前的戰友約翰·霍克伍德爵士。在此關頭,當他拿到了確鑿的證據,證實了安茹死亡這一事實時,他此次戰役的目標土崩瓦解了。
庫西發現自己孤立無援地身處義大利腹地,既無解圍之望,也無堅持之因。相反,他的問題正源源不斷地出現。為了遵循安茹的遺囑,追求安茹家族的事業,固守阿雷佐將是正確之舉,卻又註定會失敗。安茹所剩無幾的追隨者之一帶來口信,催促他進入那不勒斯王國,充任它的總督,但庫西不是那種要麼不假思索地走向災難,要麼在災難降臨時懷著愚蠢的勇氣加以接受的有勇無謀的騎士。他打算利用對阿雷佐的掌控,在不對安茹事業之名譽有所傷害的情況下全身而退——同時補償此次戰役的花費。
拒絕加入佛羅倫薩聯盟的錫耶納是他的槓桿。他提議以兩萬弗羅林的代價將阿雷佐出售給錫耶納,心知那種競爭會迫使佛羅倫薩提出更好的價錢,包括通過托斯卡納地區的安全通行權。佛羅倫薩並未從自己的盟友那裡得到任何十分堅定的支持,因為其他國家擔心她會利用這一點來為自己的擴張服務。為其法國盟友著想的貝爾納博建議藉助金錢而非武力來重新奪回阿雷佐,並警告佛羅倫薩人,如果庫西遭到攻擊,那麼法蘭西國王及其叔叔們也許就會對佛羅倫薩商人和銀行家施以嚴厲的報復。
佛羅倫薩人也知道何時當把謹慎置於英勇之前。通過庫西,她獲得阿雷佐的前景現在突如其來地恢復了。為了讓該城總督卡拉喬洛繳械投降而提出的建議包括,給他的士兵付還薪資。鑒於有望得到以為已經到手無望的薪資,卡拉喬洛的手下讓自己的長官知道,他們隨時準備放棄無謂的抵抗。因此,他同意投降,條件是佛羅倫薩補償他在守城時所遭受的損失。沒錢不打仗是騎士時代的標準。
因為佛羅倫薩與她的中立承諾相反,一直打算利用武裝力量來對付庫西,所以她擔心的是法國有可能實施的報復。為了先發制人,錫耶納人寫信給查理六世,歷數庫西的錯誤行徑:搶劫,破壞,要求援助資金,在佛羅倫薩領地上與反叛者(彼得拉馬拉人)做交易。信中用悲傷的語氣訴說了庫西如何在假裝意欲和平之後,卻表現得像敵人一樣充滿敵意,「我們」如何「即使不習慣於欺騙的言辭,也看穿了他的詭計」,悲哀地發現,「這樣一個出身高貴、心靈高尚的人,尤其是身上還流著高盧人的血液,其固有的和天然的美德本該是寬宏大量,卻允許自己編造謊言,設置圈套」;因為相信這樣的舉動不可能真的代表了法蘭西國王的意願,所以「我們」如何「準備了一支軍隊,打算以暴制暴」;最後,「我們」如何「懷著悲傷和痛苦寫下此信,以便讓您知道,我們的行動是正義之舉」。
在將此記錄在案後,該共和國與庫西在11月5日的兩份措辭巧妙、各自起草的協議中達成了友好安排。在第一份條約中,庫西出於對得到佛羅倫薩共和國一向對法蘭西王室所顯示的熱愛、忠誠和尊敬的承認和彌補的渴望,將阿雷佐、其城牆、堡壘、房屋、家具、居民、權力和特權永久地割讓給佛羅倫薩。草約未提及雙方做出的一個對價承諾,為的是使條約看上去純粹像是庫西為了安茹家族的利益而針對都拉佐的政策行為。他提出的條件是,彼得拉馬拉人將收回其財產,佛羅倫薩在那不勒斯問題上將保持中立,法國前往那不勒斯的使節和信使將可自由通行,且有權利購買糧草,他及手下在返回法國時應享有同等的條件。
第二份條約中同意支付的錢數是他從錫耶納那裡索要的兩倍。考慮到庫西之主攻占阿雷佐時的巨大花費,也鑒於他曾「在未造成傷害的情況下」橫越佛羅倫薩領地(佛羅倫薩在這些事情上很靈活),並打算以同樣的方式離開,所以佛羅倫薩共和國同意支付他4萬金弗羅林,其中3/4將會在城市交割之前立即支付,其餘的一萬弗羅林將在他撤出阿雷佐後的兩周之內,根據他的意願,在博洛尼亞、比薩或佛羅倫薩付訖。佛羅倫薩對於市民財產的處置顯得慷慨大度,他們允許法國人在離開當日拿走所有他們能夠帶走的東西。
對於在保留顏面的同時又獲得渴望的結果而言,這項安排堪稱外交傑作。失敗者是都拉佐,他被迫接受一個既成的事實;失敗者是彼得拉馬拉人,一直期望重新獲得權力的他們怒火中燒;失敗者是阿雷佐的百姓,無人會對他們進行任何補償。為了報復,在法軍撤離的那天,彼拉拉馬拉人伏擊了一支法軍糧草徵收隊,將其他人誘至「自己的家,給他們食物,然後殺死了他們」。庫西立即要求佛羅倫薩採取懲罰行動,以證明這種敵意「讓你們極為不快,我們之間的友誼堅不可摧」。佛羅倫薩虛情假意地表示遺憾,並以一番對「可憎的」彼得拉馬拉人的措辭巧妙的譴責取代了實際行動。據說,他們的姓氏塔拉提(Tarlati)源於一個意為「被鑽木蟲咬穿的爛木頭」的詞彙,而彼得拉馬拉這個名字則來源於意為石頭的pietra,非常適合他們,「因為他們犯罪時顯得又臭又硬」。伴隨著這些若非有用卻也富有色彩的註解,佛羅倫薩與庫西之間的決鬥畫上了句號。
相互的義務得以執行。佛羅倫薩於11月15日和17日支付了3萬弗羅林,卡拉喬洛於18日投降,庫西於20日撤離阿雷佐。為了避免因走回頭路而遭遇充滿敵意的民眾,他翻山越嶺,沿著東部的坡地返回博洛尼亞,一路上都安排有殿後的部隊,做出凱旋的樣子。在聖誕節那天,他在博洛尼亞收到了全款。他於1385年1月再次進入阿維尼翁,於隆冬翻越阿爾卑斯山脈卻無人員傷亡,創造了引人注目的紀錄。
庫西那對於他那個時代而言非同尋常的天分在於對現實的認知,這在他指揮遠征軍的方式與安茹的方式間的對比中可見一斑。對那不勒斯王位的追求——無論批評家事後對此有何冷酷的判斷——不一定註定會是場災難。安茹與其競爭對手有著相同的機會,且更具備資格。令他失利的是遲緩的開始、糟糕的用兵術,以及將時間和資源浪費在事情尚未盡在掌握之中便開始擺君主架子的炫耀儀式上。假如他將全副精力和資源都用在目標上,進行一次迅速的、斯巴達式的進軍,那麼結果可能截然不同。但這個「假如」是在用一種現代態度來要求中世紀的人。
社會破壞不在於失敗中,而在於行事之舉中,而後者的代價是巨大的。戰爭開支是貫穿了整個14世紀的毒藥。王室和安茹本人貢獻的資金,更別提被皮埃爾·德克朗偷走的那筆錢,都是從法國百姓身上榨出的,只是為了一樁無論是當前還是未來都無論如何不會有益於他們的事業。這沒有被疏忽,也未緩解民眾的情緒。在聽說了安茹的死訊後,奧爾良的一個名為紀堯姆·勒居波尼耶(Guillaume le Jupponnier)的裁縫「在酒醉之中」,迸發出一番長篇大論的攻擊性演說,其中反映了他那個階層的罕有記錄的呼聲。「他去那裡幹什麼,這個安茹公爵,去那個他去的地方?他明火執仗地大肆搶劫,把錢帶到義大利,以便征服另一塊土地。他死了,而他該死,國王路易也是,就像其他人一樣。屁,一個國王又一個國王的臭屁。我們沒有國王,只有上帝。你以為他們的所得是誠實地得來的嗎?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徵稅,這對他們也沒好處,因為他們不能拿走我們的一切。他們憑什麼拿走我一針一線地掙來的東西?我寧願這位國王以及所有國王都去死,也不願讓我的兒子傷到他的小指頭。」
對裁縫案件的記錄表明了他的話表達了「別人不敢說的東西」。在被捕入獄後,他得到了奧爾良總督的饒恕。
安茹遺孀的娘家姓名是布列塔尼的瑪麗(Marie of Brittany),是雖然冷酷無情卻品德高尚的布盧瓦的查理(Charles of Blois)及其堅強不屈的妻子所生之女,她懷著與其父母角逐布列塔尼王位時相同的那種奮發不屈的精神,為了兒子路易二世而爭奪那不勒斯王位,其結果也未見得更好。在與都拉佐的查理及其兒子終其一生的競爭中,路易二世也並不比他的父親更加成功。儘管那不勒斯改由阿拉貢統治,然後又歸西班牙的波旁家族統治,但安茹家族對其王位繼承人身份的聲明維持了兩個世紀,在追逐一個不被承認的王冠的過程中,一如既往地堅持不懈。
法國在義大利的另一個目標——依靠武力令其接受克雷芒——雖從未得到安茹的努力推動,卻也未被放棄。相反,它成了一個日益縈繞不去的目標。與此同時,教皇烏爾班在與都拉佐的查理產生致命爭執並被逐出那不勒斯時,變得越來越瘋狂。他啟用僱傭兵,於無休無止的爭端中,在整個義大利境內橫衝直撞,被圍攻和圍攻,被俘和被救,唾沫橫飛地咒逐和開除教籍,拖著6位被俘的紅衣主教走在自己的身後,指責他們陰謀囚禁他。當其中一位紅衣主教的馬匹瘸了腳時,烏爾班令人處死了那位不幸的高級教士,他的屍體被拋在路邊,無人埋葬。在那之後,他又處決了剩餘5人中的4人。他沒有為羅馬教會增光添彩。
揮霍光了顯而易見的財富的皮埃爾·德克朗在安茹死後重返法國。當許多他近期的戰友、安茹軍隊的餘部可憐巴巴地徒步走出義大利時,他卻帶著一個衣飾華美的隨從出現在宮廷之中,令人義憤填膺。「哈!虛偽的叛徒,」德貝里公爵在看到他走進御前會議時叫道,「邪惡而不忠之人,你只配去死!是你造成了我兄弟的死亡。抓住他,伸張正義!」沒有人敢執行這一命令,因為他們害怕克朗與勃艮第的關係。克朗繼續在很長時間裡出入查理六世的宮廷,並逃脫了德安茹伯爵夫人及其兒子對他的不懈訴訟,儘管最終他被命令償還10萬法郎。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逃脫了在義大利的傷害後,庫西在阿維尼翁從馬上摔了下來,腿部嚴重受傷。可能是開放性骨折,所以它足以嚴重到使他臥床不起近4個月。作為安茹的副王,他承擔起了對從巴里返回的衣衫襤褸的退伍老兵的責任,分發資金,調和爭執。當安茹的遺孀前來確立兒子對普羅旺斯的王位繼承權時,他去拜訪過她幾次(應該是乘轎前往),在皮埃爾·德克朗的事情上為她出謀劃策,「盡最大的可能安慰她」。在這些拜訪期間,他也許遇到了14世紀偉大評論之一的作者,並與他進行過交談。
奧諾雷·博內特,沙龍(Salon)的聖本篤修會修道院院長,憑藉著某種能力攀付上了安茹家族,在1382年至1386年間居住在阿維尼翁,在此期間,寫下了他對某種庫西是其中的表演者的經歷的觀察。《戰爭之樹》(The Tree of Battles)是對戰爭法律和慣例的檢查,並不可避免地要查看其道德和社會影響。博內特說,他寫此書的目的是想找尋自己時代的「大動亂和極其殘忍的行徑」的答案。他的結論生硬直率。他的結論以問題的形式出現——「這個世界是否有可能自然而然地沒有衝突,和平安寧?」——他的回答是:「不,絕對不可能這樣。」
「我在本書的一開始種下了一棵悲傷之樹,」他寫道,在樹上可以看到3樣東西:教廷分裂所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大磨難」,信仰基督教的親王和國王中間的「重大分歧」,社區中間的「大悲痛和大衝突」。博內特查看了許多現實的和道德的問題——如果一個人在有安全通行權的情況下被俘,擔保人是否一定得用自己的錢來贖他;一個人是否應寧肯戰死沙場也不願逃之夭夭;騎士的薪水該怎麼付,包括病假期間的工資和休假期間的工資;戰利品的規則是什麼。他貫穿於所有討論的主導思想是,戰爭不應該傷害那些未曾製造戰爭的人,而他自己時代的每個例子都顯示,它會傷害他們。他「傷心欲絕地耳聞目睹加在貧窮勞工身上的悲慘境遇……除上帝之外,教皇和世界上的所有國王及領主都要通過這些勞工才能得到自己的衣食住行」。在回答是否容許俘虜敵人中的「商人、土地上的農夫和牧羊人」的問題時,他的答案是不:「所有帶著自己的牛」以及任何套著犁的驢、騾或馬「從事自己工作的百姓和農夫」都應當「因其所做工作的緣故」而免於被俘。其理由是根本性的:勞工及其牲畜的安全會令所有人受益,因為他們是在為所有人工作。
博內特為這一原則的日常破壞所造成的「大悲傷和大衝突」而日益悲痛。像他本人那樣的僧侶以及像德尚那樣的詩人之所以會公開探索戰爭行為,不是因為他們一定就比其他人更敏感,而是因為他們表達清晰,並且習慣於將思想付諸文字。博內特對騎士精神不抱任何幻想,他寫道,有些騎士之所以勇敢無畏,是因為他們渴望榮耀,另一些人是因為害怕,還有一些人是因為「貪求財富和其他原因」。當於1387年出現的《戰爭之樹》在獻給查理六世時,他並未因在書中說了實話而遭受折磨。相反,他被請進宮廷,被授予年金和職位。像其他預言家一樣,他的命運將受人尊敬——並被人忽略。
[1] 西西里(Sicily)之名始終附著於那不勒斯王國,這導致了理應被果斷忽視的困惑。
[2] 1388年,皮亞琴察的喬瓦尼·德穆西(Giovanni de Mussi of Piacenza)聲稱,一個擁有兩匹馬的9口之家需要至少300弗羅林的年收入。1415年,一個富裕的義大利市民為自己的婚姻慶典花了574弗羅林。大約同時的一位收入頗豐的工匠一年可掙約18弗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