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十七章 庫西的崛起
現在,庫西再次變回了「徹頭徹尾的法國人」,在國王接近尾聲的整個統治努力中,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儘管只有41歲,但查理五世已經感覺到大限將至。1378年2月,他的王后、與他同齡的讓娜·德波旁在誕下女兒凱瑟琳後死於產媷熱。3周後,她此前的5個女兒中唯一倖存的一個也死去了。在她的8個孩子中,只有兩個男孩和新生兒沒有先她而死。國王因為妻子之死而「悲痛欲絕,長期不能自拔」,「其他許多善良的人也是如此,因為王后與他像王室婚姻中的夫婦那樣彼此相愛」。一個月後,傳來教皇格列高利十一世的死訊——這導致了教派的分裂——查理五世與他一直關係密切,之後,在11月,是他叔叔羅馬帝國皇帝之死,再不久,是他的長期盟友卡斯提爾國王恩里克之死。由於所有這些人的紛紛離世,查理不由得感覺到了自己的有限時光向前推進的陰影,於是他迫切地想要在自己也辭世之前,留下一個完整而和平的王國。
為了實現那一目標,他必須關閉3扇危險之門,它們是:納瓦拉的查理的持續反叛,布列塔尼公爵與英格蘭的結盟,與英格蘭持續進行的戰爭本身。庫西的戰略領域、他的軍事和外交才能,以及格列高利十一世認為其引人注目的明顯的可靠性,使他成了國王努力的支柱。他的第一項任務是指揮一場戰役,一勞永逸地將納瓦拉的查理從諾曼底徹底消滅。
在聽說納瓦拉又一次秘密地談判,準備將諾曼底向英格蘭再次開放時,查理五世發誓要將這個背信棄義的封臣逐出他擁有的每個城鎮、每個城堡。合法性落在納瓦拉的兩個兒子身上,借他們之名,位於諾曼底的納瓦拉封邑便很有可能被接管。因為他們的母親、國王的姊妹死了,查理五世可憑藉無可爭辯的理由申請對他們的監護權:他倆當時都在法國宮廷中受他監管。為什麼他們的父親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則不得而知,除非他有意為之,為他與英格蘭的交易打掩護。
當納瓦拉的總管雅克·德茹(Jacques de Rue)帶著納瓦拉給兩個兒子的書信抵達巴黎時,有關納瓦拉背叛的法律證據得以提供。依照國王專門在權威性編年史中聲稱的那樣,德茹是在未受折磨的情況下自願證明,納瓦拉的查理計劃在剛過完復活節後,通過王室麵包房的一個管事毒死法蘭西國王。他將利用接下來的混亂和幼王即位所帶來的可乘之機,於英格蘭人在諾曼底登陸時攻占塞納河沿岸的法國堡壘,從而發動戰爭。
人們很容易相信這個故事,因為作為一個親王,他已經在一起充滿了14世紀令人毛骨悚然的亮點的戲劇性事件中,試圖取他另一位妹婿富瓦伯爵的性命。富瓦已娶納瓦拉的姊妹、風情萬種的阿格尼絲(Agnes)為妻,但作為一個充滿「衝動的激情」的男子,他不曾停止四處拈花惹草,其結果是,阿格尼絲滿腹狐疑地離開了他,到自己兄弟那裡尋找庇護。這兩位姻親兄弟之間已經在金錢方面頗有齟齬。當阿格尼絲15歲的兒子加斯頓前來請求她回去時,她拒絕成行,除非這個請求由她丈夫發出。納瓦拉的查理於是給了侄子一袋藥粉,讓他拿回家去,告訴他,藥粉會激起他父親和解的願望,不過他必須對此事保密,否則藥就不靈了。當加斯頓回到富瓦身邊時,那袋藥粉被他同父異母的私生子兄弟伊萬(Yvain)發現,並出示給伯爵看,伯爵用它餵給自己的一隻狗吃,結果狗立即痛苦地抽搐著斷了氣。
不願意殺死自己的繼承人和當時唯一婚生子的伯爵將加斯頓關了起來,而所有跟隨加斯頓前往納瓦拉的家臣都遭到調查,其中有15人被處以極刑。與此同時,加斯頓因為意識到,自己的叔叔陰謀令他弒父,沉浸在絕望之中,拒絕吃任何食物。在被告知這一情形時,富瓦伯爵正在用一把刀修剪指甲,他沖向兒子的牢房,掐住他的喉嚨說:「哈,叛徒,你為什麼不吃飯?」結果意外地用尚握在手中的刀子切斷了那孩子的喉嚨。孩子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受了致命傷,當天便死去了。納瓦拉的查理那已惡貫滿盈的記錄中,又多了一條道德罪行。
納瓦拉針對法蘭西國王的「罪行和叛國」的證據在從第二個被捕的謀臣皮埃爾·迪泰爾特(Pierre du Tertre)身上搜出的用密碼寫成的信件中得到了證實。收集來的所有證據,連同兩名謀臣的簽名供狀,都在其正式審判過程中被出示給民眾,審判是當著濟濟一堂的地方長官、教士、貴族、商人和巴黎訪客的面,極其隆重地舉行的。被判死罪的兩名謀臣被執行了死刑。他們沒有腦袋的身體掛在絞架上,被切下的四肢掛在巴黎的4個主城門上。一份公開記錄因此得以確立,使轉而效忠納瓦拉的查理之子的家臣的行為變得合情合理。
諾曼底戰役已經迫在眉睫。在聽說了納瓦拉的背叛的第一時間裡,國王便已集合起在魯昂的一支軍隊,並「急忙喚來庫西大人和德里維埃爾大人」,安排他們在勃艮第公爵的統領下指揮軍隊。由於擔心英格蘭人的登陸,他命令他們要麼憑藉武力,要麼藉助談判,儘快占領納瓦拉的城鎮和城堡,尤其是那些最靠近海岸的城鎮和城堡。庫西將在此次戰役及以後與之密切合作的國王的宮廷大臣比羅·德里維埃爾屬於一個布爾喬亞出身的顧問群體,這個群體被國王的兄弟們嘲弄地稱為「絨猴」(Marmosets),其參照物是在教堂飛檐和柱子上窺視眾人的風格怪異的小石頭圖案。里維埃爾是個彬彬有禮、和藹可親的官員,查理五世對他推崇備至,曾授予他管理攝政委員會的權力,這個委員會是查理五世為了防止自己在皇太子年紀尚幼時去世而設立的。
庫西與里維埃爾的聯合反映了使用中的軍事與政治策略的結合。對於壁壘森嚴的城鎮,包圍的策略成效緩慢,代價高昂。對於快速征服而言,事事都要取決於一次經過討價還價的投降,但這只能通過大多在作戰之初令人信服的軍力展示才可實現。為了加強軍隊的說服力,納瓦拉的查理的兩個兒子也隨軍出征,「以便向全國顯示,戰爭是為了這些孩子的繼承權而發動的」。
巴約(Bayeux)是座位於科唐坦半島基部的「氣派而堅固的城市」,預計英格蘭人有可能會在此登陸(距後來被重新命名為奧馬哈海灘的登陸點僅10英里),它是法軍的第一個重要目標。庫西和里維埃爾將自己的部隊部署在城牆下,並展示了身為合法領主的年輕的納瓦拉繼承人,「用令人印象深刻的語言」警告市民,如果這座城市被攻占,「他們將全部遭到屠殺,這個地方將會被另一撥居民所占據」。每個案例中的問題都是,納瓦拉衛戍部隊的指揮官(如果他們不加抵抗地投降,就有可能受到背叛其君主的指控,或者顏面掃地)並不像市民那樣願意投降。如果包圍者取得了勝利,衛戍部隊的指揮官們通常都會將自己關在城堡中,藉此逃避加在普通民眾頭上的屠殺和掠奪,所以他們寧願冒險被圍,也不願繳械投降。
在巴約,衛戍部隊遭到了否決。在納瓦拉兒子們的權利及其主教的勸說的影響下,市民們要求休戰3天,以便商討條款,這一向是個錯綜複雜的事情,必須將付諸文字、簽名蓋章的副本送達各方。在完成了這一切後,庫西和里維埃爾進入城市,以法蘭西國王之名獲取了擁有權。在用他們自己任命的人取代了當地長官,留下一支衛戍部隊以防止反叛之後,他們繼續順半島向前推進,前往下一個堡壘。在「武力相向加花言巧語」的雙重轟炸下,他們在未損失很多時間的情況下連續地攻城拔寨,儘管有時也要採取積極的包圍措施,挖城牆,進行雙方互有傷亡的激烈戰鬥。為了爭取時間,庫西和里維埃爾通常會批准有利的條款,如果納瓦拉的堅定不移的黨羽選擇離開,便允許他們離去。與里維埃爾進行了卓有成效的合作的庫西展現出國王也具備的那種冷靜地追求政策的能力,而在庫西身上,它還與一個雷厲風行的人結合在了一起。
在南方受到卡斯提爾國王進攻的納瓦拉的查理本人沒有出現,又因為逆風的緣故,前來支援的英格蘭盟友也寥寥無幾。一支部隊成功地占領了瑟堡,但被一支法國包圍部隊困在了那裡。在其他地方,納瓦拉的指揮官們面臨艱難的選擇,因為假如選擇抵抗,他們根本得不到一點兒援助,可假如他們投降,諾曼底就將離開納瓦拉國王之手。埃夫勒是他在諾曼底的心臟,由他最強大的衛戍部隊和忠誠百姓所把守,他們使庫西和里維埃爾進行了最艱苦的戰鬥。「他們每天都會發起進攻」,將該城圍得水泄不通,使得它被迫有條件投降。埃夫勒的陷落使國王龍顏大悅,他前來魯昂慰問「如此神速的」勝利者們。只有可以得到英格蘭人海上供應的瑟堡挺住了由迪蓋克蘭和庫西在不同時段里指揮的長期包圍,始終留在英格蘭人的手中。
除了那一例外以外,到1378年底,納瓦拉的查理已經失去了他在諾曼底的全部領地。城牆和要塞都被夷為平地,從而使他的堡壘不得再次被法蘭西的敵人所擁有。在南方,納瓦拉的查理在法國的最後一塊領地蒙彼利埃的領主權也被德安茹公爵從他手中奪走。在至少30年的強迫性陰謀計劃之後被粉碎的納瓦拉的查理在他的山區王國中又度過了貧困潦倒、無朋無友的10年,這個王國對於他的靈魂而言太過窄小了。於是,也許撒旦從此被關在了羊圈裡。
一些將成為庫西未來的事業夥伴的著名騎士參與了不同時段的諾曼底戰役,在他們中有已故王后的兄弟、雖然不大起眼但脾氣溫和的波旁公爵路易,還有精力充沛的新艦隊司令讓·德維埃訥,而最著名的是獨眼的奧利維爾·德克利松,他在埃夫勒包圍戰中曾帶領一支布列塔尼軍隊去支援庫西。要麼是在這個時候,要麼是在其他時候,這兩個性格迥異的人走到了一起,形成了屬於軍旅兄弟的那種特殊的同志關係,這是種正式的約定,根據此約定,夥伴要擬定互相幫助、平分收益和贖金的條款。
克利松來自布列塔尼的一個腹背受敵的動盪家族。當腓力六世發現克利松的父親在與愛德華三世做交易後,將其砍頭示眾。腓力六世在一次比武大會進行到一半時將克利松的父親逮捕入獄,並且在未經審訊的情況下,幾乎是毫無證據地對其執行了死刑。據說受害人的妻子帶著丈夫被砍下的頭顱從巴黎前往布列塔尼,將它放在7歲的兒子眼前,要求他發誓報仇,並且永遠與法蘭西為敵。然後,他們乘坐一條沒有船篷的小船,在風雨飄搖之中,忍飢挨餓地逃往英格蘭。在那裡,不惜代價地想要贏得布列塔尼人的忠誠的愛德華對這對孤兒寡母恩遇有加,賞賜無數。
奧利維爾在英格蘭宮廷中長大成人,與他一起長大的是幼年的讓·德蒙福爾,也就是他的公爵,對於他的猜忌和厭惡,奧利維爾可說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雖然克利松表現出了貴族那傲慢的行為舉止,並且這種行為舉止因其自以為是而得到強化,但他曾有一度因言語粗俗而被稱為「粗人」(the churl)。為了實現其復仇的誓言,他在蘭斯、歐賴、科舍雷爾和西班牙的納傑拉都與法國人進行了兇猛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作戰。他揮舞著一把雙柄戰斧,力大無窮,「所向披靡」,雖說他未能避開敵人的斧子,被它砍進了頭盔,挑出了眼睛。在布列塔尼會戰的過程中,蒙福爾因為寵信約翰·尚多斯爵士而激起了克利松的憤怒,當蒙福爾把一座城鎮和城堡獎賞給尚多斯時,克利松怒不可遏地譴責了公爵,襲擊並摧毀了打算賞給尚多斯的城堡,並用它的石塊重建了自己的城堡。
查理五世將從他父親手中沒收的土地歸還給了他,並用禮物來爭取他,甚至「把他當朋友一樣」送給他鹿肉。不知是這些實質性的勸說,還是像奧利維爾自稱的那樣,是英格蘭人對法蘭西人的傲慢態度使得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他於1369年返回法國,掉轉矛頭,與自己的前盟友展開了激烈的戰鬥。當他聽說自己的侍衛被英格蘭人致傷且被俘,並因被發現是克利松的屬下而作為囚犯被處死時,他的怒火達到了頂點。奧利維爾發下毒誓:「以聖母之名,在這整整一年中,無論是在清晨還是在傍晚,決不從寬發落任何一個英格蘭人……」第二天,在缺乏攻城器械的情況下,他心懷狂怒地向一處英格蘭據點發起進攻,在攻克它之後,進行了大肆的屠城,以致只有不到15名守衛活了下來。在把他們鎖入塔樓上的一間屋子中後,奧利維爾命令將他們一個一個地放出來,每個人經過門口時,他都會用一把巨大的斧子對其進行致命一擊,砍下其腦袋,於是,15顆頭顱在他的腳邊骨碌碌地打轉,他藉此為自己的侍衛復了仇。
頭腦冷靜的庫西與這個狂野的布列塔尼人必定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互補性,因為據克利松的傳記作者所言,這兩位強有力的男爵「始終配合得絲絲入扣,舉世無雙」。此時,庫西剛剛在令人震驚的情況下失去了他來自瑞士會戰的夥伴威爾斯的歐文。當庫西在諾曼底時,歐文正在指揮在吉倫特河(Gironde)河口沿岸的莫爾塔涅(Mortagne)的包圍行動。在一個晴朗明媚的清晨,他早早起床,穿著襯衣和斗篷坐在一個樹樁上,習慣性地注視著眼前的城堡和鄉村,與此同時,他的一名威爾斯侍衛詹姆斯·拉姆比(James Lambe)正在給他梳頭。這名侍衛新近才以其同胞的身份成為他的侍衛,他給歐文帶來了故國的消息,並告訴他「整個威爾斯國都是多麼樂意他成為自己的領主」。在那個寂靜的清晨,詹姆斯·拉姆比站在主人的身後,在其他人來到室外之前,將一把西班牙匕首刺進了歐文的身體,「匕首完全貫穿了他的身體,使他倒地身亡,死得非常徹底」。
這位殺手無疑受僱於英格蘭人,有可能是為了拔除其在威爾斯邊界上的眼中釘,也有可能如時人所相信的那樣,是為了報復德·比什長官在獄中的慘死,因為最初是歐文俘虜了他。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便是種對手無寸鐵者的令人震驚的可恥襲擊,正如那位被圍困在莫爾塔涅城內的英格蘭指揮官在聽取了拉姆比匯報歐文之死時所承認的那樣,「他搖了搖頭,惡狠狠地盯著他說:『啊,你殺了他……不過此舉是為了我們的利益……我們不應當因此受稱讚,而應當遭譴責。』」在法國一方,查理五世雖然怒不可遏,但對歐文之死也不是完全感到惋惜,因為作為一名流寇,歐文自身的邪惡行徑並非無可非議。他的死亡反映了由戰爭中生出的一種新仇恨。在騎士之兄弟情誼範圍內的買兇殺人是14世紀的發明創造。
在諾曼底戰役進行到一半時,庫西被派去加強法國與佛蘭德斯邊境的防禦,因為在那裡出現了新的威脅。佛蘭德斯伯爵少年時代逃婚伊莎貝拉時曾對法國無比忠誠,但其早已被經濟利益所收買,站到了英格蘭的一邊。當他為否認其法國屬臣地位並重新加入英格蘭的布列塔尼公爵提供庇護時,似乎便成了一種威脅。國王查理現在打算以蒙福爾對其君主犯下「重罪」之名沒收其公國,從而一勞永逸地讓自己擺脫布列塔尼這個問題。他打算依靠蒙福爾的競爭對手讓娜·德·彭提維將該公國統一到法蘭西王室名下,可是,他並未能抑制住布列塔尼的馬蜂窩,而是成功地捅到了它。
1378年12月,在一次國王帶著「王室的威嚴」親自坐鎮的法庭儀式上,蒙福爾當著王國同儕的面遭到缺席審判,因為他未理睬國王的傳喚。12名世俗的和出家的法國貴族構成了一個富有彈性的組織,庫西的歷任男爵們有時是其成員,有時則不是。傅華薩特意提到昂蓋朗七世是「法國貴族」,這一次,他是坐在「鳶尾花寶座」上的4位男爵之一,在座的還有王室出身的貴族,以及包括4位「戴著主教冠」的修道院院長在內多達18位的高級教士。王室禮賓官大聲地傳喚了蒙福爾3次——在會議廳入口處,在庭院裡的大理石桌旁,在宮殿的大門邊——在那之後,盡職盡責地回來報告說「他人不在」。於是代訴人朗讀了起訴書,稱公爵叛國、犯罪,「傷害無辜,惹是生非」,包括謀殺被派去傳喚他的牧師。(蒙福爾模仿維斯孔蒂的樣子,將傳喚信纏在信使的脖子上,將其溺死在河中。)在圍繞該王國的權利和繼承權進行了長篇大論的法律爭論後,蒙福爾的頭銜被宣布無效,國王宣布布列塔尼與王室統一。
發生在一心想要獨立的公國中的一次反叛立即彰顯了查理的錯誤,這次反叛甚至發生在親法派之中。無休無止的爭吵再次出現,再加上因為蒙福爾正在與佛蘭德斯共謀,而兩人又都在與英格蘭人共謀,所以查理很擔心在北部邊境出現新一輪大舉入侵的可能性。在這種情況下,守衛著北方大門的庫西領地便成了重中之重。
1379年2月,國王派他的財政大臣讓·勒默西埃和一位頂著王室財產監察主管頭銜的官員前往考察庫西的男爵領地,他們接受的命令是,「查看、報告該領主之產業並提出建議」。3月,在得到默西埃的報告之後,查理親自前往庫西堡及該區域的其他城堡和城鎮進行了為期一周的巡視。顯然境況不佳的查理從自己的轎子中觀看了以他的名義組織的打獵活動中的「快樂的逐鹿活動」。沒有記載顯示,昂蓋朗是否在場歡迎自己的君主,這種隻字不提表明,他也許一直在北方集結防禦部隊,或在諾曼底包圍瑟堡。
不過,陪伴國王的是宮廷詩人厄斯塔什·德尚,他立即寫下一首歌謠,頌揚令人驚異的男爵領地。德尚是他那個時代法語詩篇的語言雜技大師,但骨子裡則是個現實主義者和諷刺家,他將自己描繪為長著豬皮和猴臉的「醜陋之王」(King of Ugliness)。他出身卑微,剛進入王室服務時只不過是個信使,逐漸晉升為武裝禮賓官、執行副官和王室財產主管,在下一任國王當政時,成了掌管水域和森林的管家,最後當上了財政大臣(Général des finances)。他隨時可為任何場合寫詩作賦——總共創作了1675首歌謠,661首十三行詩,80首一節二韻詩,14首短詩,以及五花八門的作品片斷——現在,他在詩篇中描述了位於庫西的聖戈班、聖蘭伯特(St. Lambert)和拉費爾等眾多「英勇者的堡壘」、福朗布賴(Folebray)的庭園、聖奧賓(St. Aubin)的可愛莊園、獵鷹對蒼鷺的追逐以及那著名的「主塔」:
有誰知道一片歡騰的樂土,
那裡是法蘭西王國的心臟,
擁有固若金湯的堡壘,
高大的森林和甜美的湖泊,
鳥兒的歡唱,舞蹈般井然有序的庭園。
人們一定要掉轉腳步前往庫西,
他將在那裡找到無與倫比之地,
由此發出驚嘆:「神奇的庫西!」
據推測,查理曾想過要永久性地將庫西買下,把北方這個最大的要塞置於王室的控制之下。收購大封邑並非史無前例:庫西本人即這樣間接地得到了蘇瓦松。不過,他怎樣才能恰當地獲得對如此巨大的產業的補償,或者人們為什麼會期待他將順從國王的意願,這些都模糊不清。他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唯一的女繼承人,另一個則無可挽回地成了英格蘭人,這一事實也許一直是個考慮因素。
這塊男爵領地的唯一女繼承人瑪麗的婚姻當時正在協商之中。13歲的她是阿拉貢國王新近鰥居的兒子的3位候選人之一,其他兩位分別是國王的侄女約蘭德·德巴爾(Yolande de Bar)以及日內瓦的凱瑟琳,她是教皇克雷芒的姊妹。王子之妻的空位不會長時間空缺。在妻子死後8天,這位西班牙王子即派出使節前去謹見庫西、約蘭德的叔叔德安茹公爵以及日內瓦伯爵,授命他們儘快安排王子與這3個女子中的任何一個完成婚配。當約蘭德被挑中後,瑪麗後來嫁給了約蘭德的兄弟亨利·德巴爾(Henri de Bar),即德·巴爾公爵和查理五世的姊妹瑪麗·德弗朗斯(Marie de France)的長子。與位於洛林邊境上的大公國繼承人的聯姻使庫西家族的婚姻網絡保持了高水準。
昂蓋朗要麼是受到這種新王室關係的影響,要麼是為自己在諾曼底的成功而驕傲,這時的他創立了自己的騎士軍團,它依照庫西家族那種大張旗鼓的方式,被稱為王冠騎士團(Order of the Crown)。正如在一首詩中讚美了此軍團的德尚所表明的那樣,王冠不僅象徵著富麗和權力,而且象徵著環繞一位國王的尊嚴、品德和崇高行為。它的圓圈上的突出點是「12朵權威之花」:信仰、品德、節制、對上帝的愛、審慎、真實、名譽、力量、憐憫、慈善、忠誠和「澤及天下的」慷慨。1379年之後,庫西的封印上出現了由數個微小王冠構成的背景圖案和一個手執倒置的王冠的站立身影——其意義現在不甚確定。不過雖然名字叫得很響,但該軍團在精神上是民主的:它允許女士、少女和侍衛成為成員。
1379年,伊莎貝拉·德·庫西死於英格蘭,使昂蓋朗可以自由再婚。要麼是因為他不像阿拉貢王子那樣倉促,要麼是他太專注於迫在眉睫之事,直到7年後他才找人填補了她留下的空位。國王對他的男爵領地的造訪在當時沒什麼結果,但王室的興趣始終十分濃厚。
英格蘭的新國王並未給英格蘭人帶來更好的作戰運氣。愛德華三世曾經享有的對英吉利海峽的輕鬆把握已經失去,這要感謝查理與卡斯提爾海上力量的穩固結盟以及他自己的造船計劃。當蘭開斯特公爵率領的一支軍隊最終在布列塔尼的聖馬洛(St. Malo)附近成功登陸時,瑟堡的情形出現了逆轉。為法國人所把守的聖馬洛對圍攻進行了激烈的反抗,使公爵彈盡糧絕,直到他一敗塗地地返回英格蘭。「英格蘭的普通民眾開始對貴族議論紛紛,說他們在那一季是多麼費力不討好。」不成功的戰爭激起的不僅是流言蜚語。當蘭開斯特於布列塔尼身陷困境時,英格蘭商船則遭到了法國和蘇格蘭海盜不受懲罰的騷擾和占領。當商人們發出抱怨時,國王御前委員會中的貴族和高級教士們只是回應說,防禦行動要靠蘭開斯特及其艦隊。
就在這時,一位有錢的市參議員、未來的倫敦市長、格羅瑟公司(Grocers 』Company)的掌門人約翰·菲爾波特(John Philpot)集結起一支私人艦隊,承載著1000名水手和武裝人員前去與海盜作戰,戰勝了其中的一些,並得到了作為戰利品的船隻。在倫敦的一次凱旋歡迎會之後,他受到御前委員會的傳喚,回應未經國王委託即貿然行事的問題,他熱辣的回答總結了第三等級那日益加劇的憤慨,其卓越的表現絲毫也不遜於第二等級。菲爾波特說,他出錢出力冒險行動不是為了羞辱貴族或贏取騎士的名聲,而是「可憐災難深重的百姓和國家,這個國家曾是一個凌駕於其他國家之上的高貴王國和領地,現在卻因你們的因循守舊而飽受最卑劣種族的掠奪之苦。既然你們不打算舉一兵一卒來加以防範,我便只好為了我們國家的安全和拯救而奉獻出我自己和我的財產」。即使菲爾波特及其商業夥伴主要擔心的是其貿易的安全和拯救,但他對國家防禦者的抱怨並非毫無意義。
由於兩敗俱傷,所以雙方都渴望和平。布列塔尼敵對狀態的重啟抵銷了法國在諾曼底的成功,而教廷分裂則提升了各地的敵對程度。意識到自己每況愈下的身體的查理五世不想使法國與布列塔尼和英格蘭的紛爭成為兒子的負擔。英王愛德華逝世後的談判已經毫無結果地結束,並明顯帶有不好的感覺。為了避免相互鬥氣的爭論,有人建議下次分頭開會:英格蘭人在加來,法國人則在20英里外的聖馬洛,由魯昂的大主教充當中間人。這個計劃因教廷分裂而推遲,在1379年9月才為新一輪的努力所採納。
庫西、里維埃爾和默西埃或兩兩結合,或三人同行,成為這次談判中的法方代表,他們還受到委託,前去阿拉斯與佛蘭德斯伯爵會面,希望誘使他在與布列塔尼公爵的一項協議中居中斡旋。還未等他們可能取得任何進展,伯爵便陷入了一場當地的反叛,反叛者戰勝了所有的鎮壓行動,將所有派系都牽涉其中,將會使佛蘭德斯陷入毀滅性的內戰之中。
根特人的起義與前一年奪取了對佛羅倫薩控制權的工人暴動並無任何關聯。儘管兩個布匹城市中的這些事件互不相關,且都是自發而生,但它們引發了在接下來5年中的階級鬥爭旋風,它既源於工人階級日積月累的悲慘境遇,也源於因黑死病的破壞所帶來的新生力量。在佛羅倫薩、佛蘭德斯、朗格多克、巴黎、英格蘭,然後再回到佛蘭德斯和法國北部,暴動一次接著一次,除了在最後階段之外,相互之間都沒有明顯的關聯。一些發生在城市,一些發生在鄉村;一些因絕望而生,一些因力量而起;但所有的暴動都由一個因素促成:沉重的課稅。
在紡織工人力量最為強大的根特,當伯爵為了支付一次比武大會的費用而向城市徵稅時,他引火燒身。一個憤怒的商人喊出口號:稅錢不得揮霍「在王子的愚蠢行徑和演員及小丑的包養費用之上」。在此口號的引領下,城市拒絕繳稅。伯爵利用城市間的商業競爭獲得了布魯日的支持,其條件是答應修建一條將之與海洋相連的運河,這有利於它自身的商業,而有損於根特。當500名挖掘者開始挖掘一條引來利斯河(Lys)河水的運河時,根特人迅速派遣自己的民兵發起攻擊,從那時起,衝突就如分裂的細胞般自我膨脹起來。傅華薩寫道,在佛蘭德斯現在開始的痛苦磨難中,「那些讀到這些或聽到它被讀出的人除了說它是魔鬼的傑作外,還會說些什麼?」。
與此同時,在法國的另一端,叛亂在朗格多克猝然爆發,在這裡,饑荒、壓迫、戰爭和課稅在德安茹公爵的嚴酷統治下留下了一道悲慘的印跡。急躁冒進、膽大妄為且習慣性地推波助瀾的安茹公爵實際上實施了對一個相當於王國1/4區域的君主權力。他將它的稅收全部吞下,而不去區分何者適用於其個人目的,何者適用於朗格多克或王國的防禦。為了彌補瘟疫所造成的戶口的減少,每戶人家的賦稅每天都在增加,但百姓並未從較好的防禦中獲得好處。打家劫舍的連隊依舊在滲入他們的山谷,依舊強迫他們的村莊繳納保護費。1378年,食物消費稅被加在了出售食物者頭上,大多沉重地落在了窮人身上。當收稅人像宗教法庭的代訴人那樣開始挨家挨戶地上門收稅時,義憤之情在悲慘境遇的基礎上越積越高。
「我們怎麼能夠像這樣活下去?」抗議人群在聚集在聖母雕像前以懇求她的幫助時,發出了這樣的呼喊。「我們怎麼能夠在已經無法繳納富人為了自己的舒適而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沉重賦稅的情況下,養活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孩子?」騷動和混亂四處傳播,並於1379年7月形成了起義,當時,安茹的委員會在沒有召集三等級會議而僅徵得了市政委員會的同意的情況下向每戶徵收12法郎的沉重新賦稅。公爵本人當時並不在場,他在指揮布列塔尼的戰爭。他那些負擔過重的臣下的怒火勃然而起,將矛頭指向了所有的權威:王室官員,貴族以及城鎮委員會的布爾喬亞上層,普通百姓要為他們繳納新稅。「殺,殺掉一切有錢人!」是他們的口號,這來自克萊蒙特的一位封建領主後來的報告。他說:「領主們和其他鄉村及城鎮的善良人陷入了對死亡的巨大恐懼」,也陷入了由所有暴動所激起的其他恐懼,「即假如不對普通百姓的這種惡名昭彰的傲慢無禮加以嚴厲鎮壓的話,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
在勒皮(Le Puy)、尼姆(Nîmes)、克萊蒙特和其他城鎮,人們成了武裝暴民,搶劫富人的家宅,殺死官員,做出種種野蠻行徑——據報告,甚至「用刀子劃開屍體,像動物般吃那些受過洗禮的人的血肉」。10月,暴亂在蒙彼利埃達於巔峰,那時,有5個安茹的委員會成員被殺,其他8個據報告也遭到大屠殺。起事者派出使者,致力於發起廣泛的起義,但由於缺乏穩固的工業基礎,再加上佛蘭德人的鬥爭傳統,起義如曇花一現,很快便被鎮壓。依靠安茹對朗格多克的控制以獲取對自己的支持的克雷芒七世立即派朗格多克的本地人阿爾巴諾紅衣主教(Cardinal Albano)前去安撫眾人,並警告他們對於叛逆罪的懲罰。已經對自己的反叛感到害怕的起義領袖們被說服,前去請求國王的寬大處理。
出於殺一儆百的效果,蒙彼利埃的命運被故意誇大了。在德安茹公爵於1月回來的那一天,一大群年齡在14歲以上的市民遊行隊伍在紅衣主教的帶領下穿過城門,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倖存下來的官員、神職人員、僧侶、大學教師和學生。他們依次排列在道路兩邊,當公爵及其手下騎馬走過時跪倒在地,口中高喊著「饒了我們!」沿途站著身穿沒有斗篷、帽子或皮帶的辦公禮服的地方法官,以及身著無修飾裙裝的婦女、脖子上纏著絞索的市民,最後是全都在14歲以下的兒童,每組人都跪下身去輪流呼喊「饒了我們」。城門鑰匙以及大鐘的撞鐘槌被卑微地遞交出去。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在安茹的要求下,所有武裝都繳械投降,主要建築移交給了他的重甲騎兵。
接下來,公爵在一個於主廣場搭建起的平台上宣布了殘忍的判決:600人被判死刑——1/3要被吊死,1/3要被砍頭,1/3要被燒死,他們的所有財產將被沒收,他們的子女被判永生服苦役。其他所有市民的一半財產將被沒收,除了公爵因起義而造成的花費外,還要再徵收6000法郎的罰款。城牆和城門將被摧毀,大學將失去它全部的權利、財產和檔案。
此判決遭到了強烈抗議,紅衣主教和高級教士們「極其深情地」為百姓求情,大學發出悲嘆,婦女和兒童跪倒在地,哀哀哭泣。第二天,公爵宣布了減輕的判決,免除了大多數的處罰。整個過程都是為了取得預期的效果。查理五世兩個月前給紅衣主教的書信已聲明,他打算饒恕眾人,但王室的懲罰權力需要得到演示。
朗格多克事件具有一個意義深遠的結果:展示了其臣民的不幸,讓國王良心發現,心生愧疚,這在中世紀的臨終病榻邊,可能會帶來嚴重的結果。就目前來說,查理意識到了自己兄弟的貪婪和壓迫以及它們反映出的王室的大失民心,於是他減少了灶台稅,並撤銷了安茹的朗格多克總督之職。令人不快的是,經過迪蓋克蘭的過渡統治之後,他的位置為杜克·德貝里所取代。事實證明,他的未被任何政治意識(如果有什麼的話)所沖淡的純索取的統治,要比自己兄弟的統治更加貪婪。
1379年4月,庫西和里維埃爾同其他新同事前往布倫參加會談,以期再次尋求和平。他們被賦權在疆域和主權方面做出新的讓步,並再次提議將查理尚在襁褓中的女兒凱瑟琳嫁與理查二世。在最近6年的6次談判中,和平就如海市蜃樓般嘲弄著它的追尋者。在同一時期,除了法國在諾曼底取得的成功外,戰爭的持續給雙方都未帶來好處,而是通過日益加深的敵意和懷疑,使戰爭更難結束。
英格蘭人帶著不同的盤算前來談判,他們部分想要試試看通過外交可以獲得什麼,部分是為了維持現狀,同時準備再次發起攻擊。蒙福爾的反叛給了他們又一個進入法國並重新獲得他們認為屬於自己的疆域的機會。甚至自從查理否認《布雷蒂尼條約》及那之後的倒行逆施起,他們就因法國人(在他們看來的那樣)錯誤而不正當地剝奪了他們的財產而仇恨他們。他們自己同胞的防禦也許是懶洋洋的,但在可獲得戰利品的海外戰爭中,卻不乏戰鬥意願,只是缺乏金錢。由於其他手段都已使完,1379年,通過一次分級人頭稅(一種旨在覆蓋比以前較低的收入層面的教士和農民的新方法)募集一次遠征布列塔尼的費用。根據對於人口數目的一向模糊的計算,這將帶來5萬英鎊的收入,但它只產出了兩萬英鎊,而它全部都投入了由約翰·阿倫德爾爵士指揮的一支艦隊。
在冬季到來之前,由於一直沒有風,後來則因為法國襲擊的威脅,阿倫德爾的軍隊遲遲未發,於是他帶領其部分軍隊前往南安普頓,防禦敵人的登陸,在那裡,他的表現與敵人的並無差異。除了掠奪鄉村外,他還將自己的重甲騎兵和弓箭手駐紮在一所女修道院中,允許他們為所欲為地玷污修女和許多生活在那裡的窮寡婦,並在準備出海時將她們掠上船去。阿倫德爾是個只有拿到錢才會去防禦南部海岸城鎮免受法國早期襲擊的人。如果沃爾辛厄姆所說屬實的話,他的錢都用在了賣弄炫耀上,如同他的殘暴行徑一樣極端。據說他船上裝載了一隻裝有52套繡金套裝的衣櫥,還有價值7000英鎊的馬匹和裝備。
在11月的航行中,他的護航艦隊遇到了一場狂風暴雨,在那期間,他下令將綁架來的婦女扔出船去以減輕船隻的重量,虐待船員,殺死領航員,因而罪有應得地在愛爾蘭海岸觸礁失事。25艘裝載著全部裝備的船隻中,只有7艘得以倖存,其餘全部受損。阿倫德爾的屍體在波浪中滾動著,3天後被捲走。艦隊的餘部被暴風雨驅趕了回來,從未成功渡海,於是稅錢就這樣被浪費掉了。
1378年時,國會下院便已在抱怨,說錢都消耗在了一場不再被視為國家利益的戰爭之中。儘管戰爭為除貴族之外的許多人提供了業務和謀生手段,但下議院抗議說,那是國王的事情,他為了保住加來、瑟堡、布勒斯特和其他地方已經花費了4.6萬英鎊,「下議院決不應為此受到指責」。政府回應說,對這些海外「橋頭堡」的良好維護是為了捍衛王國,「否則我們永遠無法與敵人達成休戰與和平,因為那樣一來,他們將會將激戰推進至我們自家門檻,而這是上帝所禁止的」。這一論點不大可能說服南岸城鎮,因為它們持續受到被野蠻的法國人和卡斯提爾人的襲擊推進至自家門檻的激戰所困擾。1380年8月,一支膽大妄為的卡斯提爾軍隊駛入泰晤士河15英里,對格雷夫森德(Gravesend)大肆劫掠,使之陷入一片火海之中,這時,就連倫敦都將為之顫抖不已。
在回應下議院的質詢時,御前會議聲稱,位於法國的堡壘為國王提供了「方便的出入口,一旦他準備採取行動,他的敵人就將痛不欲生」。此聲明反映了以國王最小的叔叔白金漢伯爵(Earl of Buckingham)為首的主戰派的意圖。白金漢伯爵是個驕傲自大、生性兇殘、偏狹固執的25歲年輕人,是12世紀貝特朗·德博恩的後期版本,後者曾滿懷深情地告誡自己的騎士同胞:「永遠別放棄戰爭!」
1380年3月,英格蘭人重申了要幫助蒙福爾的許諾,但許諾的兌現被推遲,與此同時,和平的選擇正在布倫接受檢驗。在此次談判中,庫西及其同行的使節做出了新的讓步和調整,將整個昂古萊姆(Angoulême)地區都作為凱瑟琳的嫁妝,但英格蘭人依舊心懷疑懼。他們相信,法國人的提議是種詭計,為的是阻止他們前來救援蒙福爾。但從根本上說,英格蘭人不願實現和平,只是因為他們渴望繼續作戰,如今,教廷分裂的事實又使這種渴望得以大大加強。
尚未進入瘋狂階段的教皇烏爾班正在竭力阻撓理察與一位法國公主的婚姻,鼓勵他娶溫塞斯勞斯的姊妹波希米亞的安妮(Anne of Bohemia)為妻,這將使英格蘭與羅馬帝國以烏爾班為軸心結合在一起。當只有一個教皇時,英格蘭是反教皇的,但兩位教皇的存在就使站隊成了必然之舉。理察的顧問們拒絕法國婚姻,於是談判破裂,英格蘭國王於兩年後娶了波希米亞的安妮。對於查理而言的最後諷刺是,正是他要為之負責的教廷分裂挫敗了他的和平目標。朗蘭在墓志銘中寫道,「以舉世之智」
皆不能使教皇及其敵人間達成和平;
兩位信仰基督的國王亦不能和平共處,
使其他百姓受惠。
查理也無法在布列塔尼找到解決方案。庫西和其他人曾數次出使,顯然是在尋求一種方案,布列塔尼的一次三等級會議也曾令人感動地為其公爵請求寬恕,但查理對蒙福爾太不信任,所以無法令其復位。而蒙福爾從自己的立場出發,也不會與沒收了自己公國的君主握手言和。對於其他人而言,尤其是迪蓋克蘭,此情此景使他們陷入了不知該向誰效忠的糾結之中。迪蓋克蘭既不願與自己的布列塔尼同胞作戰,也不願向自己在王宮中的敵人發起的政治誹謗屈服,於是離開了布列塔尼,在奧弗涅指揮對自由連隊的作戰。在這裡,當被包圍在一座城堡中時,他突然患病,於1380年7月逝世。他的葬禮在聖丹尼斯的王室陵墓隆重舉行,體面得「仿佛他是國王之子」,而就在這時,一支由白金漢領導的英格蘭新遠征軍已經上路。敵人近在眼前,布列塔尼和佛蘭德斯或陷入戰爭或陷入動亂,而法國卻沒有一位騎士統帥。
在決定迪蓋克蘭的繼任者的緊急會議上,庫西和克利松是主要候選人。因為在諾曼底所贏得的「巨大聲望」,以及國王對他「青睞有加」,庫西得到了任命,這是王國中最高也是最有利可圖的世俗官職。
作為主要的軍事官員,騎士統帥的級別高於王室中的親王,對他個人的攻擊被認為是犯有迕逆之罪。他要負責武裝部隊的團結一致,當國王未親征時,還要負責戰術指揮。因為控制著徵兵入伍、糧草供應和戰爭的所有其他安排,所以他擴展財富的機會十分巨大。如果國王不涉入其中,那麼騎士統帥的旗幟就會在被占領的城鎮上空飄揚;除為國王保留的金錢和俘虜以及為弓弩隊長預留的大炮之外,所有戰利品在理論上都歸他所有。除了和平和戰爭時期每月2000法郎的固定薪金之外,在戰事爆發時,他還會得到相當於每位簽約的重裝騎兵的日薪數額。即使這是用於軍事開銷,但它還是會為其接受者提供相當可觀的餘裕。除了它所帶來的利益之外,騎士統帥之職已經隨著戰爭的擴大而變成了一個具有真實功能的職位。
出於始終令人費解的原因,庫西謝絕了這一任命。他給國王提出的理由是,為了保住布列塔尼,騎士統帥應當是某個為布列塔尼人所熟知且也熟悉布列塔尼人的人——比如克利松,庫西推薦由他來擔任此職。他的藉口本身似乎是站不住腳的。很顯然,布列塔尼的問題是很關鍵,可是,如果與蒙福爾必須達成解決方案,那麼庫西本人作為蒙福爾的前姻親兄弟,比克利松這位蒙福爾的道義上的敵人更有可能做到這一點。庫西和蒙福爾都曾娶愛德華三世的女兒為妻,儘管兩位妻子都已離世,但這種關聯確立了在中世紀非常重要的一種關係,且事實上也決定了將庫西定為下一任國王的調停人的選擇。
庫西的解釋中漏掉了些什麼。他不可能像但丁筆下的教皇那樣,會因不勝任之感而做出「莊嚴的謝絕」。謙虛肯定不是庫西家族的特點,而從昂蓋朗七世的封印和他的王冠騎士團來判斷,他自視甚高。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所有加在他頭上的其他任命——戰爭、外交、秘密出使、國外戰爭、內部管理——包括將使他失去生命的最後一次任命。他是這樣的貴族之一:在日益複雜的公共事務的驅使下成了政治家,而不僅僅是個騎在馬上的劍客。庫西的等級、威望和領地的重要性在任何情況下都有理由使其成為軍事指揮官,但其他才能正使他對王室而言不可或缺。智慧、計謀、能言善辯以及令人注目的冷靜穩健逐漸變得比傳統上那種裹在鐵甲之中的騎士的匹夫之勇更加重要。
那麼,他為什麼要拒絕騎士統帥之職呢?繼而被授予那一職位的桑謝元帥也同樣拒絕接受它的事實表明了某種對兩人而言相同的動機,也許與國王每況愈下的健康有關。事實上,查理五世將在兩個月內去世,死神那步步進逼的陰影也許一直都顯而易見。在皇太子尚未成年、國王的3個貪得無厭、野心勃勃而又相互憎恨的兄弟爭奪攝政權的前景下,騎士統帥之職對於占據那個位置的人而言似乎在政治上頗具風險。庫西因之失去的可能會比得到的更多。與將會接受那一職位的克利松不同,庫西避免了與人為敵,而且擁有廣大土地和古老祖先的他,也不需要這一職位來力爭權力和地位。
由於他的謝絕,國王任命他為皮卡第統帥,將位於圖爾內和瓦朗謝訥之間的北方邊界上的莫爾泰涅(Mortaigne)的城鎮、城堡和領主權給了他,為的是確保這一前哨基地將掌握在強有力的手中。他也被提名為皇太子的攝政委員會成員,查理在王后去世後,就一直在為皇太子的事日益煩憂。由於王室公爵們拒絕接受克利松,所以騎士統帥一職空缺了一陣子。
1380年7月19日,就在庫西接受了皮卡第指揮之職的那一天,白金漢伯爵帶領一支根據發薪官員的記錄共有5060名士兵的軍隊在加來登陸,開始了針對庫西如今負責管理的整個地區的破壞和劫掠之旅。為了募集此次遠征的費用,英格蘭王室求助於向教士徵收什一稅以及向羊毛及獸皮徵收出口稅,但由於這些進程不能立竿見影,國王不得不將王室珠寶典當了一萬英鎊,而這隻夠剛出征時的費用。因此,重甲騎兵們的薪水將來自征途上的掠奪。因為軍艦的損失已經減少了航運,所以遠征軍只能「一點一點地」渡海,整個軍隊花了兩周時間才完成只需一兩天即可渡過海峽的狹窄地帶到達加來的任務。向布列塔尼直航的為時更長的航程已被排除。
事實將會證明,白金漢的襲擊是7年前蘭開斯特襲擊的翻版——眼睜睜地陷入匱乏、飢餓和最終的徒勞無益。其戰略目標是增援布列塔尼的蒙福爾,並重新掌握英格蘭在那裡的立足點。可是,像之前的蘭開斯特一樣,白金漢不是直奔目標而去,而是向東繞了個大圈子,穿過香檳和勃艮第地區,以便尋求作戰機會和戰利品。由於與之前相同的戰術帶來了相同的結果,問題便出現了:為什麼這種瘋狂會持續不變?
白金漢的托馬斯(Thomas of Buckingham)本人即是答案的一部分。白金漢生性好鬥而殘忍,行為舉止像他的哥哥黑王子一樣「異乎尋常地飛揚跋扈」,他憎恨蘭開斯特的大權獨攬,認為自己繼承了父親和長兄的英勇和光榮。英格蘭人仍然覺得自己生活在普瓦捷和納傑拉會戰的獲勝時代。離他們而去的克利松說:「英格蘭人過於驕傲自大,並且(在戰爭中)過了那麼長時間的好日子,所以他們以為自己不可能失敗。」
英格蘭最富經驗的士兵羅伯特·諾利斯爵士,以及其他如托馬斯·珀西閣下和休·卡爾維勒爵士之流的著名騎士都伴隨著白金漢來到法國。吸引他們以及年輕人的是加入武裝衝突、獲取名望和利益以及對法國施以任何懲罰的個人機會。「他們在戰爭中比在和平時過得好,因為靜靜地躺著沒有任何好處。」如人們所言,大多數騎士參戰都是為了「使自己加官晉爵」。國家的戰略目標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而布列塔尼幾乎只是個藉口而已。
憑著一支一半重甲騎兵一半弓箭手的軍隊,英格蘭人在阿圖瓦和皮卡第北部縱橫馳騁,保持著密集的隊形,以防法國人的進攻。「他們會在完成行軍之前打上一仗!」庫西向給他帶來敵人的進軍路線情報的法國騎士保證說,儘管他清楚地知道,國王禁止交戰。查理五世將不會背離他的戰爭哲學。由於他本人不是位鬥士,所以他不會受阻於個人的驕傲而不吸取經驗教訓,也不會猶豫不決地因害怕傷害騎士精神的驕傲而不敢提及過去的失敗。他本人在普瓦捷會戰那可怕的一天的初涉戰爭留下了永久的印跡。如果說有種不可思議的成功使英格蘭人陷入了「他們不可能失敗」的自信中的話,查理則忍受著相反的心理折磨。從戰爭初期的主要衝突中,他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武裝力量的調遣可能會遇到不可靠的引導,戰爭太過重要,所以不能給戰鬥留下機會。
庫西從位於索姆河岸的佩羅訥(Péronne)向阿爾圖和皮卡第的全體騎士發出了總召集令。文獻顯示,他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在埃丹、阿拉斯、阿布維尓和聖昆廷(St. Quentin)舉行會談,僱傭部隊來防禦城鎮,「因為他感到焦慮的是,不能因為他這個方面的疏忽大意而造成任何損失」。作為一名執劍者,庫西會在多大程度上同意國王的政策頗有討論的餘地;他在跟隨白金漢的行蹤的同時卻又執行避免作戰的命令,甚至當白金漢的部隊在他自己的領地各處都留下一行熊熊燃燒的村莊之時也是如此,但某些行為表明,他也有著騎士們的那種急躁情緒,急於打破那令人痛苦的克制。
法國騎士各方始終與英格蘭行軍路線保持著近距離,以便阻撓其劫掠,而這接近於開啟了誘人的作戰機會。儘管一份報告將法國人形容為immobilis quasi lapis(堅若磐石),但小衝突是不可避免的,總的來說,法國人並未從中獲得什麼榮譽。一個例子是,在一場持續了一個小時的馬上和馬下的激戰中,英格蘭人俘虜了一支30人的法國部隊中的18人;在另一場戰鬥中,感到敵人更強大的法國人全線撤退,潰不成軍。「戰馬感覺到了馬刺的作用,而極其巧合的是,這些領主們發現(他們自己)城鎮的壁壘是洞開的」,但在那之前,已有15人被俘。另一支30人的英格蘭部隊「正致力於實施某些武裝行徑」,他們帶著自己的覓食者於黎明出發,但當一群重要的法國領主從他們手中逃脫時,他們的主要目標遭到了嚴重挫敗。他們喊道:「天啊!如果抓到了他們,我們該是多麼幸運,因為他們將會付給我們4萬法郎。」
當鄉村被洗劫過一遍後,英格蘭人開始向受到攻擊威脅的城鎮索要糧食。在遭到有城牆保護安全的蘭斯的拒絕之後,他們在一周之內燒掉了周邊的60座村莊以示報復。在發現數千隻羊雲集在城牆外的壕溝中時,英格蘭人派人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將它們趕了出來,弓箭手的射擊密集強悍,以致沒有一人敢冒險從蘭斯露頭,甚至連出現在防禦工事上都不敢。由於害怕英格蘭人會燒掉成熟的莊稼地,市民們現在為他們送去了16車麵包和葡萄酒。
白金漢以這種方式向勃艮第挺進,在那裡,2000名法國騎士和侍衛聚集起來,群情激憤地打算放棄國王的克制,投入戰鬥。王國中首屈一指的貴族——波旁、庫西、德巴爾公爵、德歐伯爵、讓·德維埃訥海軍上將——都在場,聽命於勃艮第公爵「大膽」腓力的調遣。武裝到牙齒、手執戰斧的公爵懷著誓死一戰的決心檢閱了自己的部隊。傳令官從對陣雙方駛出,發出英勇的挑戰。國王依舊坐在自己的帷幄之中,禁止作戰,除非法國人覺得自己處於絕對優勢。勃艮第不敢違背他的意願,但當一個英格蘭侍衛在一場打鬧中喪命時,克制被打破了。為了回應敵人的挑釁,包括庫西在內的一群騎士與英格蘭人在特魯瓦(Troyes)城門外展開了一場激戰。結果是非決定性的,白金漢繼續前行,法國人尾隨其後,一面懇求國王,不要讓敵人從自己的手中溜走。查理只回應說:「別理他們,他們會自取滅亡。」
在羅亞爾河畔,法國人取得了人數上的優勢。庫西及其戰友下定了決心:「無論國王願意與否」,也要在英格蘭人渡過薩爾特河(Sarthe)進入布列塔尼之前與他們大幹一場。與此同時,乘著軍隊前進之機進行談判的查理已說服布列塔尼的重鎮、支持法國的南特市不放英格蘭人入內,在未報告蒙福爾的情況下宣布將效忠法國。在9月的第一個星期,英格蘭人渡過了薩爾特河,而就在那一周,查理進入了生命垂危之際。他手臂上的膿腫分泌物乾涸了,這宣告了死亡的來臨,醫生和病人都接受了這一信號。查理乘著轎子轉至他喜愛的馬恩河畔美墅後,派人找來自己的兄弟和姻親兄弟——只有安茹除外,查理希望他遠離王室寶庫——準備為自己的靈魂之旅做出安排。
「大膽」腓力匆忙趕往巴黎,庫西也是如此,因為他肩負著攝政委員會成員的責任。接到其在巴黎的黨羽的有關此事的通知後,安茹也從朗格多克急忙趕來,不管查理想不想見他。
國王在最後幾日飽受身體上的折磨,但他的精神痛苦更加沉重。兩件事情重重地壓在他的良心之上:他在教廷分裂中的作用以及他的稅制的令人質疑的合法性。他將被三等級委員會批准的暫時性徵稅延長為為期10年的持續徵稅,儘管他把錢用在了王國的防禦和「社會福利」上,但在此過程中,他也充盈了王室的保險箱,並用人民的稅錢贖買來貴族的忠誠。他該怎樣向上帝交代呢?他將法國從一堆「廢墟」中振興起來;他去除了英格蘭人在他父親和祖父時代對法國領土的占領——加來除外;他將納瓦拉從諾曼底永久剷除;如果在他的治下達成了和平,那麼他便會通過對國家目標的穩定追求而使所有在抉擇時刻覺得自己是法國人的人的忠誠變得合情合理。
但他以人民的悲慘境遇為代價換來了復甦嗎?朗格多克的起義揭示了其代價,而查理通過收稅官的報告意識到了擊中要害的憤怒言論。對臣民的壓迫影響到了他靈魂的結局,因為一位君主不合法的徵稅可能引發神的憤怒,他曾冤枉過的人的控告將尾隨他至審判席。他自己時代的寓言故事《樵夫之夢》的佚名作者將所有讓自己的臣民背負了「無法承受的課稅」的君王都打上了暴君的烙印,而神學專家則警告統治者說,如果他們想要得到救贖,就應該取消所有勒索,賠償一切大小人物的損失。那一希望決定了國王最後的行為。
在臨死前的數小時之內,穿戴齊全地躺在躺椅上的國王當著由高級教士、各方領主和代表著3個等級的委員會成員構成的慌亂人群的面,用越來越微弱的聲音首先說到了教廷分裂。他困惑不安而又語無倫次地堅持說,「在這件事上,就像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一樣」,他致力於遵循「最有把握的路線」,「假如竟有謠傳說,紅衣主教是在惡魔的啟迪下行事,你們可能就需要肯定地知道,指引我做出選擇的不是對血緣關係的考慮,而僅僅是該紅衣主教的聲明和高級教士、辦事人員和我的委員會的建議」;最後,他將遵守教會全體會議的決定,而「假如由於我的無知,我做出了有違教會的未來決定的舉動的話,上帝也不能責備我」。這是一個憂心忡忡的人的宣言。
在中世紀,在死亡的入口處,渾身顫抖的旅行者常常覺得有必要否認他生前的所作所為。在涉及稅收問題時,這位那個時代最具良心的君主拒絕實施王權。他宣布了一條旨在「減免和消除」灶台稅法令的條款,「從這裡開始,還是這些相同的文字記錄下了我們的快慰、意願和命令,從現在起,灶台稅將不復存在於我們的王國中,我們的百姓和臣民應不再繳納它們,而應停止和免責」。
其他的間接稅收是存在的,但灶台稅是金融體系賴以維持的基本財產稅。宣布它將「不復存在」的法令將蒙蔽百姓,並將剝奪他的繼任者——理應是此法令的執行者——的統治手段。查理的行為不是失常之舉。在他之前的君主們也曾取消過賦稅,歸還非法索取的津貼,而且臨終之際的捐贈者通常都會做出賠償,建立基金,如果此基金被執行的話,很有可能使其傾家蕩產。查理已為自己的兒子積聚了大筆的財富,但到1380年為止,國王可以靠自己領地生活的理論還是種不成熟的懸想。正如查理所心知肚明的那樣,正常的經費基礎是政府的最大需求。在冰冷的死亡面前,他的靈魂需求更加強烈。
國王接受了終極的塗油儀式,把12歲的兒子託付給自己的兄弟們,用最後一口氣催促他們免去賦稅:「儘快地去除它們。」一直在床邊垂淚的比羅·德拉里維埃爾擁抱了國王;房間裡清空了啜泣的人群,所以他最後的時刻應當是平和安詳的。他死於1380年9月16日,他最後的命令在第二天被宣布。在民眾的歡呼雀躍與已故國王的兄弟們的衝突情緒之間,出現了一種爆炸性的局面。
同月,在布列塔尼,白金漢受到了不冷不熱的歡迎。蒙福爾的一生都在制衡敵人、密謀、作戰、爭執以及與人人達成協議中度過,所以他是個習慣性的口是心非者。查理已死,所以他準備與新國王和平共處,開啟與法國人的談判,與此同時,他又簽署了一份契約,向白金漢發下許多誓言,答應參加對南特的圍攻。但布列塔尼貴族不願意支持一次對其同胞的進攻,這決定了其領主會選擇法國。熱烈贊成與布列塔尼人和解的庫西是談判者之一,他們最終於1381年1月與蒙福爾簽署了協議。未得到其盟友的持續通告的白金漢發現,城鎮和城堡對他關閉,糧草供應也撤入了城牆之內。在整個冬季的月份中,他精疲力竭的軍隊從一個地方遊蕩至另一個地方,常常缺衣少食,無處安身。最後,蒙福爾告訴他,他必須離開,於是他和自己的部隊於1381年3月乘船返回英格蘭。除了個人的騎士稱號和贖金以及沿途搜羅來的掠奪成果,白金漢及其戰友沒有實現任何軍事目標,「這讓他們極為不爽,也令整個英格蘭王國極為不爽」。
同處於年幼國王統治下的兩個國家現在都經歷著野心勃勃而又爭鬥不休的王叔們的殘酷統治,由於沒有王冠加身,這些王叔們不負責任地亂施權威。戰爭捲土重來,內部壓力達到了爆發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