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十五章 皇帝在巴黎
10年里,法國若非意義最重大也是最特別的事件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四世1377年12月至1378年1月對巴黎的來訪。庫西聞名遐邇的社交風采再次派上了用場,正如勃艮第公爵舉行婚禮時一樣,當時,他曾憑著自己優雅得體而光彩奪目的舉止去護送到訪的貴族們。在這珠光寶氣、雄偉壯觀的場合中,查理五世的統治達於了巔峰。公眾對這華麗輝煌的慶典充滿了敬畏和喜悅,而它們對瓦盧瓦家族威望的宣傳價值也許與其難以計數的開銷旗鼓相當。
儘管查理五世是瓦盧瓦家族的第三代國王,但他並非對那一頭銜的合法性全無擔憂,而對於自己父親身份的懷疑更是讓他不那麼自在。於公於私而言,他的不懈努力都是為了提升王室的尊嚴。就政治上說,他安排這次來訪的目的是通過加強其與自己當皇帝的叔叔的聯繫來孤立英格蘭,而且他還要與他討論有關領土移交和婚姻安排方面的問題。就情感而言,這種親屬關係對他來說很重要,儘管他知道自己的叔叔在考驗到來時會斤斤計較,圓滑狡黠。最為重要的是,他將有機會舉辦某種對中世紀的統治而言至關重要的宏偉壯觀的公共慶典。
理論上,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世俗影響力與教皇對上帝主宰下寰宇社會的精神統治相當。儘管帝國聲望的遺響猶存,但無論是理論還是頭銜都已不再與當下存在的現實相對應。帝國在義大利的主權幾乎形同虛設,它位於艾諾、荷蘭和盧森堡的帝國西緣正在萎縮,在正在發展壯大的波希米亞、匈牙利和波蘭等國度面前,退入了東部。它的核心是一個由德國封邑、公爵領地、城市、聯盟、總督、大主教和主權變化不定、相互交疊的國家構成的雜亂無章的聯盟。哈布斯堡家族和盧森堡家族、霍恩斯托芬家族(Hohenstaufens)、霍亨索倫家族(Hohenzollerns)、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和韋廷家族(Wettins)在無休止的戰爭中你爭我奪;Ritter,也就是騎士,靠搶劫商人為生;每座城鎮都相信自己的繁榮昌盛要依賴其競爭對手的毀滅;在城鎮內部,商人和工匠行會競相爭奪控制權;受剝削的農民的反叛火苗時隱時現。帝國沒有政治凝聚力,沒有首都城市,沒有公共法規、公共財政或公共官員。它是一種已經死亡的理想的遺蹟。
作為基督教共同體理論上的世俗領袖,皇帝是一位通常從波希米亞的盧森堡統治者中選拔出的君主。查理四世的家族與法蘭西這個他父親盲者約翰(John the Blind)首選的家園關係密切。他從7歲起,便在法國宮廷被撫養長大,娶了腓力六世的一位姊妹為妻,而他自己的姊妹博內則嫁給了腓力的兒子讓二世。雖然略微有些駝背,皮膚有些發黃,但他在盛年時仍頗為英俊,留著黑色長髮和鬍鬚,黑眼睛炯炯有神。如今61歲的他比3個妻子活得時間都長,已經娶了第四位妻子,讓七八個子孫通過婚姻形式進入了由匈牙利、巴伐利亞和哈布斯堡王朝構成的複雜網絡之中。他在顯然心不在焉地傾聽著請求者和建議者的話語時,聚精會神地削著柳樹枝,然後「充滿智慧地」對每個人做出回答。他能說和寫捷克語以及法語、義大利語、德語和拉丁語,都同樣流利。他睿智而精明,像他的侄子查理五世一樣,兩人都是其任性胡為、放縱無度的父親的對立面。
查理四世的精明使他足以認識到,他名下的帝國不是查理曼大帝的帝國。他最為擔憂的是波希米亞王國,其疆域的遼闊和文化的豐富是他竭力所追求的,它們為他贏得了「國父」的稱號。他本人代表著正在使他的帝王頭銜變得過時的民族主義傾向。
當歡迎皇帝的儀式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中時,庫西在朗格多克總督德安茹公爵的率領下加入了與英格蘭的戰爭,但不是在位於皮卡第的家鄉境內,而是在朗格多克與加斯科涅人作戰。像蘭開斯特一樣,安茹也是一位國王的兄弟,他的行動受到想為自己奪得一頂王冠的野心的驅使。通過加入他的軍隊,庫西鍛造了幾年內將把他拉進安茹對那不勒斯王冠的致命追求之中的那種關聯。
在加斯科涅的包圍和小衝突進行了兩個月後,庫西返回巴黎,充當皇帝的護衛。在艾諾邊境的康布雷迎接皇帝的歡迎者中,除了庫西,還包括國王的兩位主要顧問——拉里維埃爾和默西埃,以及許多貴族、騎士、侍衛,他們構成了一個由300位光彩照人的騎兵組成的團體。12月22日,他們從城市出發,騎馬前進了一里格,以迎接正在前來的賓客。200名康布雷的重要城鎮居民和神職人員在主教的帶領下,與他們一起騎馬而行,從站立在城門邊的一排排弓箭手和平民面前走過。騎灰馬、身披灰色冬季毛皮斗篷的皇帝與其長子、羅馬國王溫塞斯勞斯(Wenceslas)一起,在眾人的護衛下進入城市。在城中,深受痛風折磨的皇帝有些費力地翻身下馬,在主教的陪同下在教堂祈禱。
他在此後的晚宴上告訴法國的領主們,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拜訪國王查理和王后以及他們的孩子,他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見到的人」。等他完成了這一目標,並將自己的兒子介紹給他們後,無論上帝何時希望帶走他,他都可以心平氣和地死去了。皇帝事實上是處於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年,也許正如人們在一個缺醫少藥的年代所做的那樣,他預見到了死亡,所以他進行這次不舒服的旅行的目的,更多的是對重訪其年輕時代的巴黎的渴望,而不是為了政治上的利益。
在整個皮卡第和法蘭西島,他每經過一座城鎮,都會有代表在歡迎儀式上迎接他,向他提供肉、魚、麵包、葡萄酒和成車的乾草和燕麥等禮物,它們都由國王來付費。在每個場合,皇帝都小心翼翼地聲明,他是法蘭西國王的一座城市中的客人,而他的東道主則要煞費苦心地不讓鐘聲敲響或舉行其他儀式,因為它們也許象徵著帝國的優越性。皇帝選擇灰馬是一種姿態,以示此次訪問與進入一座帝國的城鎮的區別,在後一種情況下,他通常會騎一匹白馬。經過授權的法國編年史對這些規程的強調顯示,法國國王對此事非常在意。查理五世想要將此次訪問打造成展現其主張正義戰爭的陳列櫃,又不想讓自己的百姓生出任何幻覺,將皇帝當成霸主或全天下的君王。他精心安排的禮儀和慶祝活動是體現他附加在此次訪問之上的重大意義的手段。在他統治時期的半官方的編年史中,有不少於80頁的詳細記述都奉獻給了這次訪問。
在巴黎附近的貢比涅,皇帝受到王后的兄弟德波旁公爵的歡迎,其隨從都穿著藍白相間的雜色新制服。在桑利斯,歡迎者是貝里公爵、勃艮第公爵和桑斯大主教,其500名隨從人員一律穿著灰色和白色的服裝,騎士們身穿天鵝絨,侍衛穿同樣顏色的絲綢。喜愛這種景象的觀眾會四處傳誦此種場合的富麗盛大,但它不幸的主角(他的痛風已變本加厲)卻不得不放棄一場計劃中的宴會,藉助於皇太子的用兩匹騾子和兩匹馬拉的轎子走完剩下的路程。
在聖丹尼斯修道院,3位大主教、10位主教和整個御前會議迎候皇帝來參觀王室陵墓,在那裡,他不得不從自己的轎子中被抬出來,然後被抬進教堂,在聖路易的墓前虔誠地祈禱。在表達了他對觀看著名的寶藏和聖丹尼斯的遺骨的「強烈渴望」後,教堂向皇帝出示了那位聖徒被保存下來的遺體,聖徒在蒙馬特爾(Montmartre,它從此有了此名)山上因被砍去了頭顱而殉難後,手捧著頭顱走到他放下頭顱並修建修道院的地點。皇帝長時間地凝視著那具遺骸,以及聖路易的寶石王冠,還有王室墳墓,特別是腓力六世的墳墓,他曾經是他的姻親兄弟。
他進入巴黎時,國王原本計劃給他提供一匹黑色戰馬,卻不得不用王后的轎子來替代。教區長的衛兵和2000名商人、地方行政長官和巴黎市民,全都整齊劃一地穿著白色和紫羅蘭色的雜色禮服,坐在馬上,等著護送他與國王會面。無論痛風與否,這個典禮必須要騎馬參加。被抬上馬鞍的皇帝在兒子的陪伴下,等候著從位於西岱島的舊宮殿向他們走來的遊行隊伍。巴黎人已有一代人未曾見過這樣的王室儀仗。雖然人數眾多,但已採取了特別的措施,好讓人人都能看到它。在沿途的每個交叉路口上都有佩有狼牙棒和長劍的衛兵把守,傳令者提前一天便警告人們,禁止橫穿聖丹尼斯大街。路障被搭建起來,軍士會發布準確的命令,告訴行人和騎馬者何時何地能或不能橫穿馬路。
走在隊伍最前列的是桑謝元帥及其衛兵,這些衛兵每人都佩有兩把寶劍,頭戴有褶邊的帽子,他們身後跟著國王的吹鼓手,他們的號角上眼花繚亂地插著色彩明艷的三角旗。4位公爵——貝里、勃艮第、波旁和德巴爾公爵(他是國王的妹夫,瑪麗·德·庫西未來的公公)——兩兩騎行,身後是包括身為蘇瓦松伯爵的庫西在內的12位伯爵,以及一長列的高級教士、貴族、法官、參贊、王室內務官員,每群人都依照其功能統一著裝。管家們身穿雜色天鵝絨或兩種濃淡不同的紅色絲綢,男僕穿天藍色和淺黃褐色天鵝絨,國王馬夫的鎧甲是藍色錦緞,門房穿藍紅兩色,僕役長穿白色和淺黃褐色緞子,廚房裡的廚師和侍衛穿珍珠為扣、毛皮襯裡的絲綢外套,男侍衛穿白色和灰色上雜以黑條紋的服裝,葡萄酒招待員穿紅底棕色條紋的服裝。
最後走來的是骨瘦如柴的長鼻子國王,他騎著一匹白色騎用馬,身穿一件皮毛襯裡的深紅色披風,頭戴「依照古代式樣」的鉤形帽子。長長的儀仗隊伍要花半個小時才可離開宮殿,又因為人們的擠壓,兩位君主若要面對面相見,還得花更長的時間。兩人相見時,都脫去了自己的帽子。查理將自己置於皇帝和溫塞斯勞斯之間,小心翼翼地不去碰擦自己叔叔那條疼痛難當的腿,就這樣,他們三人並列騎行,重新穿過城市,返回宮殿。
在馬塞爾曾將被謀殺的元帥們的屍體扔在那裡的庭院中,皇帝坐在一把黃金面料包裹的椅子上,傾聽著其主人的歡迎致辭,在那之後,在他們的房間中,「他們摘下帽子,聚在一起友好地交談,為他們的相會感到高興」。第二天排滿了宴會、會談,巴黎金匠向皇帝贈送了他們最精美的藝術品,還有特殊的宗教儀式,以及對聖禮拜堂中的遺骨的瞻仰,它們裝飾繁複,熠熠生輝,「能夠看到它們就是一種奇蹟」。在這些活動之間,兩位君主舉行了私人會談,有一次持續了3個小時,正如總理大臣的編年史作者專門註明的那樣,「甚至連總理大臣都不在場」,「無人知曉他們說了些什麼」。
國宴利用了14世紀的所有資源來取悅、供應嘉賓,使他們驚詫不已。人數眾多的火炬手像活燭台般站在巨大的石頭大廳的立柱前,「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珍饈美味被絡繹不絕地端上桌子,只為一次享用,可謂「數不勝數」,對於那位有病在身的尊貴客人而言確實太多了。國王原本點了4道大菜,每道大菜有10對菜餚,但他周到地省掉了一道10對菜餚的大菜,以便減少皇帝坐在桌邊的時間。饒是如此,皇帝仍不得不享用30對菜餚,如烤閹雞和鷓鴣、燉野兔、肉凍和魚凍、雲雀餡餅和牛骨髓炸肉餅、黑布丁和香腸、七鰓鰻和香噴噴的大米,附加菜餚有天鵝、孔雀、鸕鶿和「一飛沖天的」蒼鷺,鹿肉和小鳥餡餅、淡水魚和鹹水魚配「桃花色」鯡魚湯、白蔥韮配千鳥、鴨子配烤豬腸、填餡豬肉、翻轉的鱔魚、捲曲的豆苗——最後是水果薄脆餅、梨、酒心巧克力、枸杞、去殼的堅果和加香葡萄酒。
在1月6日的宴會上,為800名客人提供的服務安排得井井有條,下方桌子與上方桌子的上菜時間和菜餚品種完全一樣,而且使用的全是金銀餐具。王室成員和最高級別的客人坐在置於被架起的平台上的5張桌子邊,每人頭上都有頂用黃金面料製成的單個天篷,皇帝、國王和蘭斯大主教坐在中間的大理石桌子旁。飾有鳶尾花的黃金面料被做成了桌布,或裝飾立柱和窗戶。掛毯覆蓋了窗戶之間的牆壁。庫西與德波旁公爵一起坐在9歲的皇太子的桌上,「為的是不離他的左右,並保護他不受眾多民眾的傷害」。年幼的瑪麗·德·庫西在照料王后的「貴婦」中。在吟遊詩人提供的娛樂之後的晚間茶點宴上,德貝里公爵和他的勃艮第兄弟向國王和皇帝奉上了葡萄酒和香料,但他們是否像貴族僕從習慣的做法那樣,是在馬背上完成的,精疲力竭的編年史作者未加說明。在皇帝1365年對薩伏伊伯爵的前次拜訪中,騎在馬上的貴族奉上了裝有食物的大淺盤,它們被置於為此目的而專門安裝了支架的矛尖上。不管它的道德局限如何,騎士精神都需要一隻強有力的手腕。
宴會進行到高潮時,所有800位客人都前往議會大廳,在那裡,一道奇觀呈現在他們眼前,它表現的是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占領耶路撒冷的情景,是14世紀傑出的舞台藝術的成就。正如喬叟的「鄉紳的故事」中所描繪的那樣,宴會上的能工巧匠可以將水系引入大廳,讓船在水面上來回穿梭,殘忍的獅子現出身來,花朵從草地上綻放,葡萄藤在生長,一座似乎是用石頭製成的城堡消失不見了,或者,「人人眼中看到的都似乎如此」。在庫西時代的一次由某個維達梅·德沙特爾(Vidame de Chartres)舉辦的宴會上,天花板被漆成了天空的模樣,並且可以打開,讓菜餚在類似於雲朵的機器上降落,等盤子空了,它們又會帶著菜餚升上去。一場人工暴風雨伴隨著甜點持續了半個小時,落下香味撲鼻的雨水和蜜餞冰雹。
在為平民大眾上演的令人驚奇的戲劇和神秘儀式中,現實主義是眾所渴望的效果。一個由砝碼和滑輪組成的裝置可使耶穌從墳墓中復活,並將他提升到布滿雲朵的天花板上。天使和魔鬼通過活板門不可思議地現出身來;地獄張開或閉起它那怪異的大嘴,從在後台傾覆的水桶中流出的諾亞的鮮血淹沒了舞台,而用曲柄操控的裝滿石頭的大桶發出陣陣雷鳴。當施洗者約翰被斬首時,演員被極其巧妙地飛快帶走,換上流著牛血的假屍體和假頭顱,使得觀眾發出興奮的尖叫聲。扮演耶穌的演員有時會一直綁在十字架上,背誦3個小時的詩句。
舞台比其他任何中介都更為完整地反映了中世紀的生活。從在教堂門口表演的禮拜劇發展而來的戲劇已經離開了教堂,走上街頭,在那裡,行會和兄弟會使其在安裝了輪子的平台上演出,平台按照不同的場景而依次被拖曳。表演從一座城鎮走向另一座城鎮,將社會上的各色人等都吸引為觀眾——農民和布爾喬亞,僧侶和學生,騎士和淑女,坐在前排座位上的當地封建領主。對於重大的表演,傳令者會在演出前一天走出去通知公眾。主題是宗教性的,但表演方式是世俗性的,旨在娛樂消遣。每個神秘的基督教故事,以及它通過基督的生與死來表現的核心的神秘救贖,都從日常生活的角度進行了具體而生動的表演——不恭敬的、血腥的和淫猥的。夜晚巡示的牧羊人被描繪為偷羊賊,以撒的犧牲中的哀婉動人的性質被最大限度地表現出來,最受喜愛的喜劇調劑是舞台上的毛驢,它有時是先知巴蘭(Balaam)的蠢驢,有時是聖母逃往埃及的坐騎,有時則用來替代3個國王的駱駝。藏在驢皮下的演員發出的「恩——昂」的驢叫聲和從抬起的尾巴處落下的驢糞都會引起鬨堂大笑,就連驢子載著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時也是如此。
黛娜(Dinah)的強姦、赤裸酒醉的挪亞的暴露呈現、索多瑪人(Sodomites)的罪惡、長老對蘇珊娜(Susanna)的窺視等場景中的性與虐待狂行為以及聖徒殉難時的各種血肉撕裂景象為人們所津津樂道。有違現實的虐待場景是常規的戲劇素材,仿佛一個暴力的時代培育了對暴力的欣賞似的。尼羅(Nero)劃開母親的肚皮查看自己來處的場景,藉助於由當地殺豬人提供的、從受害人身上溢出的血淋淋的內腸來加以表演。幸災樂禍不是中世紀所獨有的心態,但它確實是種被瘟疫及接連不斷的災難所誘發的陰暗的變種,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十字架上的受難場景中以及與之相伴隨的對那位救贖者顯示敵意的士兵身上得到表達。
在一個焦慮的年代,起源於該世紀後半葉的系列劇《聖母的奇蹟》(Miracles of Notre Dame)提供了對於神聖全能的令人慰藉的信仰所能提供的東西。沒有哪個如此貧窮或邪惡的不幸之人,沒有哪種悲慘境遇或不公正不會被聖母的奇蹟干預所矯正。社會上最脆弱的人物,一個被誘惑和拋棄或被誣告有罪的受冤枉的女人,通常是核心人物。在一齣戲中,一個長期不孕的女人通過向聖母的祈禱,終於誕下一個孩子,但被生育時的疼痛弄得精疲力竭的她在給嬰兒洗澡時睡著了。當孩子溺死在澡盆中時,那位母親被指控犯下了殺子之罪,並被判決處以火刑。聖母對她丈夫的祝禱做出回應,從天堂降臨來安慰他,並且在那位行將被燒死的母親請求再看自己孩子最後一眼時,讓他在她的懷抱中復活。
罪惡的激情、無信仰的夫婦、育兒的痛苦、脆弱的修女和懷孕的女修道院長、通姦的王后、殘酷的兒童死亡構成了戲劇情節。所有人——驕傲的紅衣主教和乞丐、法庭監守和屠夫的老婆、猶太人、客棧老闆、騷亂的學生、騎士、伐木工、接生婆、鄉村傻瓜——都是戲劇人物。聖母對他們所有人都和藹友善並加以寬恕,甚至一位教皇的母親,她驕傲地自我膨脹,竟認為自己比上帝之母還要偉大。在接受了適當的懲罰之後,她也獲得了恩典。
戲劇中的上帝身著白袍,頭戴鍍金假髮和鬍鬚,臉上也有鍍金,天使有鍍金的翅膀,希臘王有副黑鬍鬚,穿撒拉遜人的袍服,妖魔鬼怪戴著可怕的面具、長著觸角和分叉的尾巴,身穿覆滿馬鬃的緊身衣褲。他們經常從觀眾席跑過,捏痛或恐嚇觀眾。
從未遠離我們腦際的世界末日在「末日審判」和「地獄的折磨」中得到表現,到那時,基督會降臨,將亞當和先知帶往樂園。反基督會在他指定的時間出現,在傳統上固定在最後的審判前的三年半時。他的母親是一位受到撒旦誘惑的巴比倫婦人,他接受過所有惡魔技能的訓練,獲得了如此強大的力量,以至於國王和紅衣主教們都向他效忠,直到他在善戰勝了惡的世界末日善惡決戰時被推翻。被救者與受詛咒者劃清了界線,天使清空了暴戾之氣。
英格蘭的一位羅拉德派宣教士力圖為14世紀的舞台辯護,說看到基督及其聖徒之激情的男男女女都將深受感動,「滿懷同情和熱誠,流下痛苦的眼淚,不會蔑視上帝,而是頂禮膜拜」。在看到魔鬼如何使人們走向淫蕩和驕傲、使他們成為自己的奴僕從而將他們帶往地獄時,人們將轉向「善的生活」,從而上演奇蹟,「讓人變為信徒,而不會變態腐壞」。也許連他自己也未被自己的論點說服,所以他理智地補充說,人必須有些娛樂,他們若是能在奇蹟演出中尋求這種消遣,而不是通過其他「笑話」獲得,那將再好不過,至少不會那麼邪惡。
在皇帝眼前上演的耶路撒冷的包圍突破了此前的主題,第一次再現了一個歷史事件。它奇異的技巧和富有神韻的舞台上的戰爭都令人嘆為觀止。擁有完整的船桅、船帆和飛舞的三角旗的十字軍的船隻被如此「輕巧而平順地」在大廳推進,真如在水面上航行一般。佩戴近300年前的精確紋章(若非裝束的話)的騎士從船上蜂擁而出,向經過再造的耶路撒冷城垛發起進攻。一個報告禱告時刻的人從一座彩繪的伊斯蘭高塔上頌唱著如泣如訴的阿拉伯祈禱文。纏頭巾的撒拉遜人揮舞著邪惡的半月形彎刀,十字軍士兵被從雲梯上扔出去,觀眾如痴如醉地注視著這一切,因場面的美麗和激動人心而大受鼓舞,熱烈地渴望一次新的十字軍東征——這正是這一表演的目的。十字軍東征的主要宣傳者菲利普·德梅齊埃(Philippe de Mézières)得到國王的極大賞識,國王任命他為御前會議成員以及自己兒子的導師。
第二天又呈現了另一個奇觀。一條建造得如同擁有大廳、會議室、壁爐、煙囪和庭院花壇的住宅般建構特殊的船,將王室成員順河而下運送至半英里外的新盧浮宮。皇帝顯然對此印象深刻。查理向他展示了那些再造工程,通過再造,他將那座舊城堡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皇宮」——窗戶和寬敞的樓梯、禮拜堂、花園、壁畫、嵌鑲板的房間,還有原來的武器庫。在那裡,弓箭都是最時新的,女人們為箭杆裝上了箭翎。晚飯後,大學教員被引薦給皇帝,皇帝用拉丁語對大學校長的正式演講做出回應。
查理的最終目的是神化其與英格蘭人作戰的事業,這一目的於第二天舉行的一次全國集會中得以實現,出席這次集會的有50名皇家成員以及大約相同數量的法國大人物——王室公爵、高級教士、包括庫西在內的貴族、騎士和御前委員會成員。根據編年史作者的記錄,國王為「英格蘭人正在德國傳播的謊言」所激發,但從更根本上說,他似乎總是在尋求某種最終的正當理由。他將自己為了和平而做出的讓步放在叔叔(也許是作為一個父親的形象)的面前,讓他來判斷它們的分量。
查理演說了兩個小時,追溯了從阿基坦的埃莉諾到《布雷蒂尼條約》的古老紛爭,背誦了錯綜複雜的法律條款,根據這些條款,條約變得無效,戰爭於1369年重啟。如果說這次演講是法律和歷史論點的典範的話,那麼皇帝的反應則堪稱辭藻華麗的套話之傑作。他談及忠誠和親屬關係,論及他、他的兒子以及他的臣子們的獻身程度,這使他們完全有資格被認為是國王的榮譽及王國、兄弟和兒童的捍衛者——讓他們實實在在地被稱為「盟友」。不過,如果仔細查看,其主旨卻晦暗不明。說到底,假如這次演說——以及整個來訪——沒有產生具體的同盟關係的話,那冠冕堂皇的語言所起到的效果也許正是法蘭西的查理所想要的。
他沒有停止進一步的禮儀和禮物的贈送,與皇帝交換了琺瑯彩的高腳杯和鑲有紅寶石和鑽石、藍寶石和珍珠的貴重短劍。查理認為,君主的豪華氣派可通過珠寶、掛毯和黃金藝術品得到最好的展現。他的叔叔絲毫不覺窘迫地向他要一本精美的時禱書,而當查理將一大一小的兩本放在他面前供他挑選時,皇帝傾向於不做選擇,把兩本都留了下來。當他拜訪王后及其母親、年事已高的波旁公爵夫人[她的姊妹貝亞特麗斯(Beatrice)曾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時,情感的閘門被打開了。在共同的回憶中,眼淚盡情地流淌下來,儘管貝亞特麗斯已經死去30年,她的位置被那以後的3任妻子所填補。最後一天在溫森斯的叢林樂事中度過,在那裡,國王將自己最喜愛的鄉間莊園建在那座位於河岸上的著名森林的邊緣,給它起名為「馬恩河畔美墅」(Beauté-sur Marne)。它的陳設奢華舒適,有美麗的掛毯和一架佛蘭德風琴,斑鳩在庭院裡咕咕啼鳴,被詩人德尚贊為「最愉悅安逸之地,明艷美好,令人樂而忘憂」。
皇帝借道蘭斯離開,在庫西和隨行貴族的護送下前往王國的邊界。如此紛繁眾多的典禮儀式讓皇帝吃了不少苦,這有可能加速了他的死亡。10個月後,1378年11月,他溘然長逝。
這次令人難忘的訪問即使沒有實際的效果,卻也給法蘭西王室增光不少,使其地位得到提升。儘管王室權力並不明確,御前委員會的權威未得系統闡述,王室政府的機構也總是變化不定,但查理五世對王室角色的感覺得到了肯定:君主身份取決於國王的意願。君主不在法律之上;相反,他的職責是維護法律,因為上帝不會讓暴君進入天堂。約束力在理論上源於被統治者的同意,因為正如一位偉大的神學專家讓·格爾森(Jean Gerson)將要提醒查理的繼承者們的那樣,國王和王子「在開始時,是在民眾的一致同意下才產生的」。正如查理所清楚地了解的那樣,君主崇拜是民眾贊同的基礎。他有意地培養這種崇拜,而與此同時,他又第一個指出,統治地位可以獨立於戰爭中的個人領導地位,「於會議室中」得到踐行。
位於1378年光輝頂點的法國並沒有免遭困境的襲擾。戰爭已經在布列塔尼和諾曼底捲土重來;納瓦拉的查理在20年後依舊惡毒如初,再次與英格蘭人結為危險的同盟;異端邪說和巫術魔法日益橫行,說明了教會所無法滿足的需求。
在教會的所有統治期內,從未有過教會不被某處的異議所抵制的時間。在令人心煩意亂的14世紀,當上帝似乎憎恨人類,或者躲藏在數錢幣、賣聖職的教士身後時,與上帝交流的需求從未這麼強烈過,也從未像這樣得不到他所任命的代理人的滿足。一個全神貫注於倫巴第的戰爭、阿維尼翁的稅收和維持其地位的世俗需求的教會無補於民眾的需求。行乞修道士運動一直在做最後的努力,試圖從內部進行改革,而當它們也屈服於捐款的誘惑時,精神安慰的尋求者們便越來越多地在教會之外的神秘派別中去找尋它。
聲稱自己處於將牧師或聖禮的利益排除在外的恩典階段的貝格派(Beghards),或自由靈兄弟會(Brethren of the Free Spirit)不僅在傳播教義上的混亂,也在傳播民事上的混亂。它們是永久反抗既有制度的自願貧窮的教派之一,在德國、低地國家和法國北部已經興盛了一個多世紀,有時會因鎮壓而有所減弱或處於地下,但在14世紀,阿維尼翁和行乞修道士教團的庸俗世故再次激發了它們。因為「自由靈」相信上帝就在自己內心,而非在教堂,並且認為自己處於一種沒有罪惡的完美狀態,所以他們感覺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一切通常禁止普通人去做的事。性和財產高居榜首。他們實行自由戀愛和通姦,被指責在其公共住宅中行集體淫亂之事。他們鼓勵裸露身體,以證明其無罪無垢。作為「神聖乞討者」,貝格派成員聲稱他們有權利使用或占有任何他們樂意要的東西,無論它是集市女商販的雞,還是客棧里沒付錢的一餐飯。因為上帝的內在性,所以這也包括殺死任何試圖強行干預者的權利。
如果說貝格派的習慣較其訓誡而言沒那麼純潔的話,那麼其推動力卻是宗教性的。他們尋求的是個人的救贖,而非社會的公正。中世紀的異端邪說都與上帝有關,而非與人有關。貧窮之所以被接受,不僅是在效仿基督和傳道者,而且也是要有意地站在腐敗之人對財產的貪婪的對立面。變得沒有財產,就是變得沒有罪惡。異議不在於否定宗教,而在於在尋找一種更純潔的基督精神的過程中的過度虔誠。它因教會的定義而成為異端,教會在神秘主義者放棄財產的做法中意識到了威克利夫的剝奪饋贈提議中的相同威脅。
自由靈兄弟會成員穿著故意弄得破破爛爛的類似於僧侶的道袍,像麻雀一樣聚集在城鎮中,布道,乞討,擾亂教堂宗教儀式,嘲笑僧侶和牧師。他們來自辦事員、學生、持異議的教士,有的來自有產階層,特別是婦女,所以他們都能說會道,通常都有一定的文化修養。女性由於其挫折和對迷狂的追尋,在神秘教派中尤為突出。在貝干諾派(Béguines)中,她們有自己的教派,是個世俗教團,遵循自己的認真工作的宗教規定,當女修道院沒有房間時,會為未婚女子和寡婦提供住處,或者像一位主教批評貝干諾派的文字所顯示的那樣,為從「婚姻的強制束縛中」撤退的人提供住處。加入貝干諾派的成員都要在一位教區牧師或其他神職人員面前發誓要信奉上帝,但此活動從未得到過教會的正式批准。在街頭聚會上,貝干諾派讀的是翻譯成法語的《聖經》。
儘管自由靈兄弟會承認兩個性別,但它的兩個主要信條都由女性寫下或闡明,一個是身世模糊的人,只知道她叫施韋特·卡特蕾(Schwester Katrei),另一個名叫瑪格麗特·波雷特(Marguerite Porete),是《自由靈魂之鑑》(The Mirror of Free Souls)的作者,於1310年被開除教籍,連同她的書一起被燒死。繼她之後,布魯塞爾的一個名叫布洛馬丁娜(Bloemardine)的富商之女通過宣講布道吸引了狂熱的信徒。1372年,該運動遭到宗教裁判所的指控,它的書籍在巴黎的格雷夫廣場上被燒毀,法國團體的一位女性領袖讓娜·達邦東(Jeanne Dabenton)被推上火刑柱燒死,與她一起燒掉的,還有一個死於監獄的男性同伴的屍體。像精神方濟各會(Spiritual Franciscans)一樣,儘管遭到宗教裁判所的鎮壓,但自由靈的這一教派仍堅持下來,並不斷傳播其教義。
世界末日渺茫無期。1376年,德安茹公爵在批准每年給蒙彼利埃醫學院一具屍體用以解剖的過程中注意到,瘟疫和戰爭導致人口銳減,「還有可能有更大程度的減少,世界將一無所有」。在惡意的和反覆無常的事件的影響下,過分緊張的頭腦便轉向了魔法和超自然力量。法國的審訊官在1374年詢問教皇,他是否應當注意魔法師時,格列高利十一世批准他大力追捕他們。自本世紀初起,教廷便對求助於超自然能力的行為採取了越來越嚴厲的看法,尤其是在約翰二十二世極度活躍的統治期內。在14世紀20年代發布的一系列教皇詔書中,教皇約翰將魔法師等同於異端,批准按此對他們加以處罰,因為他們「與地獄鑒下了契約」,放棄了上帝,尋求魔鬼的幫助。他下令搜出他們有關魔法知識的書籍並燒毀它們。儘管他發出了警告,但徹底進行的案例卻寥寥無幾,直到這個世紀的後半葉,當魔法及其與神鬼學的聯繫重獲新生,並在壓制下進行新努力時,這才有所增加。1366年,沙特爾的委員會下令,每周日在每個教區教堂中,都要向魔法師發出詛咒。
神鬼學和魔法是異端的反面,並不比教會虔誠,而是不虔誠,它們尋求與魔鬼而非上帝的交流。在神鬼學崇拜魔鬼的儀式中,撒旦被裝扮為天堂的國王,相信他及其他墜落的天使將重新占據天堂,而天使長邁克尓及夥伴將在地獄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與魔鬼簽訂的契約會提供沒有懺悔的愉悅、性的享受、富足和世俗的野心。如果其代價是永恆的地獄之火,那麼它正是許多人在末日審判中無論如何都會預期到的。儘管古老且具本土性,魔鬼學從來只是一種脫離常軌之舉,但既然它提供了另一種可選擇的答案,所以也被教會視為一種威脅。
問題在於如何區分邪惡的和合法的神奇力量。受人尊敬的魔法師聲稱,他們的蠟像或鉛像都通過受洗和驅邪而獲得了力量,他們的神秘通過彌撒儀式而被奉為神聖,上帝被召喚來迫使魔鬼順從——實際上,正像願望實現所證明的那樣,上帝源於他們的法術。哪怕只是為了重新找回一個迷途的情人,或是治癒一頭農民的病牛,魔法師也會提供除祈禱、牧師和聖徒這一被認可的渠道之外的幫助。隨著時代的日趨黑暗,所有的魔法和巫術都漸漸被當作一種與撒旦的暗中簽約。
轉向魔法的婦女因同樣的原因轉向神秘主義。1390年,在巴黎,一名遭到情人拋棄的女子試圖通過雇用另一個女人的神奇力量使他變得無能的方式來報復他。兩人都被處以火刑。在第二年,又有兩名婦女因maleficiam(為惡)的指控而遭到判決。由於針對魔法的審訊中的招供都是嚴刑逼供所致,所以它們通常反映的是由公訴人擬定的邪惡力量之罪名,又因為被告很有可能是行為古怪的人或狂熱分子,要麼就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所以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認領被歸咎於他們的力量。他們承認與魔鬼結交,承認為了色慾或復仇而與魔鬼簽約,承認參與魔鬼的儀式,在夜間溜出去與魔鬼交媾,其形狀是大得怕人的黑貓,或兩眼放光的山羊,或皮膚黝黑、陰莖巨大、眼睛像燃燒的炭火的巨人。魔鬼是哥德式的半人獸,頭上長角,腳為偶蹄,牙齒和爪子鋒利無比,散發著硫黃的氣味,有時還長著驢子的耳朵。口頭傳說既形成於原告的臆想,也來自被告的幻覺,兩者加在一起,為將在下個世紀爆發的反巫術的怒火奠定了基礎。
常識的清晰聲音通過國王的哲學顧問尼古拉·奧雷姆(Nicolas Oresme)之口發出,他鄙視占星術和魔法兩者。雖然是位主教,他卻是個富有科學精神的人,是數學家、天文學家,還翻譯過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Politics)和《倫理學》(Ethics)。他的一本書以這樣的句子開頭:「地球是圓的,如同一個球體。」他還提出了地球自轉的理論。在駁斥被歸於魔法師的力量時,他否認他們可以喚來魔鬼,儘管他沒有否定魔鬼的存在。他寫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自然原因所解釋;一些奇蹟或非同尋常的運氣必定是天使或魔鬼的作為,但他更願意尋找自然的或理性的解釋。他指出,魔法師諳於運用輔助物來支持幻想——可以製造或引起幻想的黑暗、鏡子、藥物或氣體和煙。幻覺的基礎有可能是因齋戒或令人恐懼的現象所引發的頭腦的不正確狀態。作為一個走在其時代前列的人,奧雷姆認為,魔鬼和幽靈可能源於憂鬱症。他還指出,魔法師的證據源於刑訊逼供下的供認,許多奇蹟是由想要增加對其教堂供奉的教士們的騙人把戲。
奧雷姆證明了歸納的弱點。他得了國王的高度尊重,也正是這同一位國王,曾雇用了鑄造蠟人以摧毀英格蘭人的占星家皮薩諾的托馬斯。
科學精神無法驅散加於時代之上的惡毒影響所帶來的感覺。在這個世紀進入其最後25年時,魔鬼和巫術的現實和力量成為一種普遍信仰。巴黎大學的神學教師在本世紀末的一次隆重莊嚴的秘密會議上宣稱,幾乎已被遺忘的古代謬誤和魔鬼正帶著經過更新的活力出現,為的是傳染社會。他們起草了一份有28條內容的聲明,不是就巫術的力量,而是就它們的不合法性提出反證。他們仍舊斷然地否決了那些質疑魔鬼的存在和活動的人的懷疑。
像往常一樣,非正統學說製造了與之不相稱的噪音。異端和魔法儘管越來越重要,卻並不規範。1378年,教會的真正危險來自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