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十三章 庫西的戰爭
在布魯日沒有達成任何和平條約,因為英格蘭人決心保留其此前在法國領地的主權,而查理五世同樣決心重新獲得在布雷蒂尼出讓的吉耶納的主權。他的律師稱,主權的出讓已經作廢,因為它違反了神聖的效忠誓約,因此黑王子和英格蘭國王都犯有反叛罪,就如同撒旦對抗上帝一樣。儘管這滿足了查理對展示一項合法案例的終其一生的心愿,卻未能讓英格蘭人心悅誠服。舉行會談花費高昂,勃艮第公爵和蘭開斯特公爵更攀比豪華(勃艮第收到了一個月5000法郎的開支),所以為了避免使會談完全荒廢,雙方同意簽署一份始於1375年6月的休戰協議,並於11月恢復談判。
因休戰而失業的法國連隊重新開始劫掠他們最近才解放的民眾。一年多以前,在1374年1月,王室政府試圖通過一項寬泛的法令,將這些部隊納入自己的控制之下。法令提供了核准連隊的制度,連隊可得到固定比率的報酬,其長官需經王室任命,他必須放棄劫掠行為,負起帶領其手下的責任,違則處以規定的懲罰。這是次審慎的努力,但事實證明,自由連隊太多地屬於一個軍事體系,所以既無法根除,也無法馴服。他們的劫掠仍在持續。
被這種局面「弄得心力交瘁」的國王與自己的顧問們商量,他該怎麼做。他們「想到了庫西之主」。他將是位新的誘拐者,可以在一場國外戰爭中將匪徒們引出法國——他自己的戰爭。
庫西與奧地利公爵之間的對峙以及他繼續堅持的決心有目共睹。在這件事上他可以為法國服務,不會受到他與英格蘭的關係的阻礙。一項提議將由國王的宮廷大臣和司庫比羅·德拉里維埃爾(Bureau de la Rivière)和讓·勒默西埃(Jean le Mercier)向庫西提出,即如果他能將法國各地約25名連隊長官的連隊收編進自己的部隊,並率領他們去與哈布斯堡公爵作戰,那麼國王將支付給他們6萬里弗作為報酬和部隊開銷。他尤其要帶走冷酷無情的布列塔尼人,他們是杜·蓋蘭克和克利松的追隨者,自從正式的戰爭結束後,便一直在進行可怕的掠奪活動。
庫西在倫巴第時有關僱傭軍的經驗足以讓他了解這樣一種命令的危險性和不可靠性,即使它承諾要為他自己的目標提供異乎尋常的幫助。他現在35歲,他的錢多得足以使他可以在那一年向德貝里公爵提供借貸,但還不足以讓他憑藉自己的資源來資助一場對哈布斯堡家族的戰爭。他同意採取那一重大的擺脫手段。
被招募至庫西旗下的連隊長官包括法國騎士統帥的兄弟奧利維爾·德蓋蘭克(Olivier de Guesclin),他一直在占領並破壞德貝里公爵的領地,還有庫西自己的近親西爾韋斯特·布代斯(Sylvestre Budes),一個布列塔尼連隊的首領,這支連隊一向是教皇的眼中釘,是阿維尼翁的災難,在那裡,它甚至搶劫了國王送去救濟1375年的一場饑荒的小麥。教皇使出了求情、談判、付錢、開除教籍等種種解數,結果都徒勞無益。他現在付給這群布列塔尼人5000法郎,並答應,如果他們跟庫西走,就撤回開除其教籍的命令。當他們順羅訥河左岸一路北上時,「大恐怖」傳遍了勃艮第地區:信使報告他們的進程,城鎮和村莊都派出使節四處求援。像兇猛的夏季蝗蟲一樣,這些與其他連隊匯合為一體的布列塔尼人在7月橫掃了香檳地區,8月進入洛林地區,9月進入阿爾薩斯地區,它是哈布斯堡家族領地的一部分。
皮卡第、阿圖瓦、韋爾芒杜瓦(Vermandois)和艾諾的騎士帶著自己的侍衛和重甲騎兵前來,欲在庫西的事業中「提升自己的榮譽」。在騎士精神的詞典中,「榮譽」意味著與其他騎士作戰,在這個例子中,預計是要對抗奧地利人。人類頭腦的靈活性使得榮譽不會受到與僱傭軍和匪徒並肩作戰的影響。應募者中包括昂蓋朗的叔叔拉烏爾·德·庫西、德莫子爵(Vicomte de Meaux)和德奧奈子爵(Vicomte d』Aunay)以及其他領主,尤其是還有大名鼎鼎、忙得不亦樂乎的威爾斯的歐文。歐文的父親曾被英格蘭國王處決,從小在腓力六世的宮廷中長大。人們對他的描述是精力充沛、桀驁不馴、大膽冒失、驍勇好鬥,他曾在普瓦捷打過仗,參加過14世紀60年代的倫巴第諸戰役,在洛林地區支持和反對過巴爾公爵(Duke of Bar),在西班牙當過自由長矛手,與杜·蓋蘭克一起於14世紀70年代在香檳地區作過戰,在那期間,他曾返回去領導了一次針對海峽群島(Channel Islands)的海軍襲擊,目的是俘獲德比什長官。
1375年,歐文剛完成對位於諾曼底海岸的聖索沃爾-勒-維孔特(St.Sauveur-le-Vicomte)的成功包圍任務返回,在那裡,大炮第一次得到有效使用。40架大大小小的「機車」發射出鐵彈、皮彈和石彈,雖未能使城牆倒塌,卻也讓守城者困擾不堪,無法繼續抵抗。「他們被機車所完全覆蓋,不敢進城或走出城堡,而只能留在塔樓中。」甚至有一枚炮彈射入了一位臥病在床的英格蘭軍官的房間,圍著房間的牆壁轉了好幾圈,「就仿佛雷電本身進入了他的房間似的」。這讓他相信,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即將來臨,在那之後,它撞破了樓板,掉到了下面的房間中。
根據庫西於1375年10月14日簽署的合同,令人驚異的歐文將率領一支400人的部隊,報酬是每月400法郎,另外再付給他的副手歐文·艾皮·里斯(Owen ap Rhys)100法郎。他將不聽命於其他任何連隊長官,在與庫西的盟約解除之前,不會締結其他盟約,而庫西反過來也不得在未徵得歐文同意的情況下簽訂和約。歐文占領的所有城鎮都要出讓給庫西,但他可以保留戰利品和贖金價值低於200法郎的俘虜。在那些價值超過200法郎的俘虜中,庫西將收取贖金的1/6,若是奧地利公爵本人被俘,歐文則必須將他移交給庫西,換取一萬法郎的回報。
這份事業成了吸引躁動不安的寶劍的磁石,從他們每年一度的普魯士運動會中吸引了條頓騎士團(Teutonic Order)的100名騎士。《布魯日休戰條約》的墨汁幾乎尚未乾透,英格蘭騎士便在領袖是英格蘭國王的女婿這個事實的吸引下,策馬來到匯合地點。他們武器精良,騎著配銀制馬籠頭的高頭大馬,穿戴著亮閃閃的護胸甲和頭盔,還有華麗的長外套,號稱有「6000」人,用其可怕的名聲籠罩了庫西的整個軍隊,結果,對手將把庫西的軍隊全部都當成了「英國佬兒」。
庫西軍隊的總數雖然模糊不清,卻激起了令人驚懼的猜測,有人估計達4萬、5萬、6萬甚至10萬之多。根據連隊長官的數量來估計,它有可能在一萬人左右,與杜·蓋蘭克帶往西班牙的數量相當。一部阿基坦的編年史提到了1.6萬位「戴頭盔和兜帽」的騎士。所有觀察者都注意到了那種尖頂的頭盔和用以禦寒的厚重斗篷上的僧衣頭巾般的兜帽。這種兜帽被稱為「古格勒」(Gügler,源於瑞士語——德語的「殼」或「尖」的意思),因此,人們把這場戰爭又稱為古格勒戰爭(Gügler War)。
在出征之前,庫西為防自己戰死沙場,關照了一下自己靈魂的未來。他根據自己的級別,向諾讓-蘇斯-庫西修道院(Abbey of Nogent-sous-Coucy)為自己、自己的祖先和自己的後代捐助了兩場「每天舉行,持續至永遠」的規模龐大的彌撒。他的指令像大多數類似的指令一樣,精確而具體,沒有留下選擇的餘地。祈禱者將會在已經被設計為他和妻子的墓地的小教堂的聖母像前祝禱。他指定每年給修道院100里弗作為僧侶的生活費和增加禮拜的費用。這筆錢從「永久性」租金和由特殊城鎮繳納、歸庫西所有的租稅(taille)中出,它具體精確到了一分一厘的程度,其中50里弗由一個城鎮出,45里弗和10蘇由另一個城鎮出,4里弗和10蘇由第三個城鎮出。像他的當代人一樣,庫西指望的是一個沒有變化的永恆。他對諾讓的僧侶還有一份捐贈,即只有他們有權在艾萊特河(Ailette)的從茹·德布萊塞(Rue de Brasse)到聖馬德橋(Pont St. Mard)的指定地段釣魚。
庫西的遺贈顯得牢固而持續,沒有顯示出其他捐贈者的那種緊迫感。德比什長官在1369年(即他放棄對法國的效忠的那一年)的一份遺囑中,顯然感覺到有種要立即得到許可的必要性:他留下4萬金埃居作以做5萬次彌撒,據說這些彌撒都要在他死後的一年之內完成,再加上永久的燈火費和額外的虔誠遺贈。
這些受捐贈的小禮拜堂的期限在30到50年不等,有的則是永久性的,通常將捐贈者的親屬也包括在內,它們為教士提供了工作機會,為教會提供了收入。沒有其他活動的獨立教士可以賴此委託為生,否則,正如眾人所猜測的那樣,他們會過上一種無所事事和尋歡作樂的生活。威爾斯公主(The Princess of Wales)就養了3個牧師,他們的唯一職責就是為她死去的第一任丈夫祈禱。
當他的集結部隊對阿爾薩斯進行從10月至11月的為期6周的劫掠時,庫西仍然未上任。他的拖延是許多無法在這場冬季戰爭中得到解釋的謎團中的第一個,因為相關的記載要麼缺失,要麼自相矛盾。他是否是在故意推遲,以增加連隊在整個嚴冬的耗損機會?事實上,杜·蓋蘭克在1365年時也是直到12月才開始其出征的,這個事實會讓人聯想到一種範式。但庫西顯然是打算與自己母親的表親利奧波德打個水落石出,而不僅僅是領著連隊在汝拉山上徒勞消耗,然後讓他們迷失在某場山雪之中。
9月底,他曾寫信給阿爾薩斯的皇家牧師布拉班特公爵,告訴他自己打算重申對布勒斯高(Brisgau)、南郡(Sundgau)和費雷特(Ferrette)小國的繼承權,且收到了保證:王室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來反對他爭取正義的努力。為了進一步將他的行為說成是為了正義而戰,並且使自己與單純的僱傭軍首領區別開來,庫西還寫信給位於阿爾薩斯的斯特拉斯堡和科馬爾這兩個城鎮,否認會對它們構成任何對其不利的威脅,說他是為了繼承權而與自己的表親作戰,敦促他們不要感到驚恐,而是要幫助他獲得自己的權利,並且說,如果它們希望的話,他會進一步解釋他的情況。這番話沒有得到回應,因為連隊已經在城牆下使出了最惡劣的手段。
如果說令人戰慄的哭喊在當地編年史中顯而易見的話,那麼發生在阿爾薩斯的大屠殺則可謂窮凶極惡。南郡的40位村民遭到搶劫和殺戮,華礫旺(Wattwiller)的100位居民被毫不憐憫地殺害,男男女女被抓來為匪徒的需要服務,坦恩(Thann)的聖方濟各會修道院被燒為了平地,舍嫩斯坦巴奇(Schoenensteinbach)女修道院是如此破敗,以致它被放棄,它的土地在20年的時間裡未曾清理。連隊榨取他們慣例的貢品,富人會給金錢、馬匹和精美面料,窮人則上繳鞋子、馬蹄鐵和釘子。當有人質問他們的作戰目的時,一些連隊長官據說做出了這樣的回答:他們來是為了「6萬弗羅林、60匹適合作戰的種馬、60件黃金布製成的衣服」。斯特拉斯堡的主教和地方行政長官支付了3000弗羅林作為贖金,換取城市的不受攻擊。在一個地方,一群驍勇善戰的村民成功地殺死了20個在他們村子中安營紮寨的敵人,結果他們遭受了如此冷酷的報復,導致大膽讓位於絕望,他們背井離鄉,逃之夭夭。
在開始時,拿了庫西的錢財的連隊長官們曾努力維持紀律,有些人幾乎每天都會絞死罪犯,努力想終止這種混亂。在對無法無天的部隊習以為常的背景之下,以暴制暴的懲戒未能成功。
面對入侵,利奧波德採取了查理五世使用過的策略:他下令阿爾薩斯人毀掉一切可能為敵人提供幫助、庇護和食物的東西,帶著自己的貨物和糧草撤入有城牆的城鎮和城堡。像查理一樣,他命令加固有防禦能力的城鎮和城堡,將其他地方夷為平地,燒毀邊遠地區的村莊。這樣的命令在紙上空談倒是極其容易,可實際上,讓一個農民毀掉或看著別人毀掉自己的勞動成果,毀掉他用於來年生活的極少盈餘,是種極大的痛苦。很難判斷這些嚴厲的手段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實際的執行。
由於缺少充足的軍隊來與庫西在人數上抗衡,利奧波德撤進了橫跨萊茵河的布賴薩克(Breisach)要塞,指望能激起自恃的瑞士人的抵抗,阻止敵人的進一步前進。他有痛苦的理由知曉自己的瑞士臣民的作戰能力。
不管是真有其人還是傳奇故事,本世紀初威廉·退爾(William Tell)對奧地利總督葛斯勒(Gessler)的蔑視將瑞士人與哈布斯堡暴君的鬥爭典型化了。在那之後的最近60年中,瑞士人兩次羞辱了哈布斯堡騎兵。1315年和1339年在莫加頓(Morgarten)和勞彭(Laupen),步兵對騎在馬上的騎士的勝利改寫了軍事史。在施維茨州(Canton Schwyz)森林地帶的莫加頓,封鎖了一道山口上方的瑞士人在騎士們騎馬通過窄狹山谷時向他們猛擲大石塊和樹樁,然後撲向那些爭相攀爬、亂成一團的騎士,像殺死「圍欄中的綿羊」一樣殺死了他們。他們沒有準其投降從而使之免死,因為他們不期望得到贖金,他們撐起了戰場,因為選擇作戰地點的是他們而非他們的敵人。騎士們聲稱地形是其失敗的原因,事實上,騎兵在無法發起衝鋒的山中作戰的劣勢確實是一個因素,而另一個與之相當的原因是最終為瑞士贏得獨立的當地人的那種挑釁精神。
在位於開闊山坡上的勞彭,就沒有地形為藉口來解釋其結果了。在那裡,伯爾尼(Berne)的城市兵與森林州的山民匯集一處,在一位當地騎士的帶領下向前推進,於一座哈布斯堡騎士們需要攀登的小山之上占據了有利位置。在衝突中,瑞士人雖被包圍,但他們形成了一種「刺蝟」式的密集隊列,可以保衛自己的陣地,同時又可避免敵人的滲透。當他們與騎士們進行肉搏戰時,他們的戟——一種斧與矛的結合物——造成了可怕的傷亡,與此同時,他們的後援部隊從背後殺向貴族們,將他們一舉粉碎。他們從戰場上帶走了70頂飾有紋章的頭盔和27面貴族的旗幟。儘管從那時算起,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但古格勒們也許一直都保持著警惕。
瑞士人對利奧波德發出的抗擊庫西的號召反應冷淡。他們對哈布斯堡家族的仇恨更甚於他們對侵略者的恐懼。位於該國中央地帶的3個森林州拒絕出戰。以3個州中最大膽的和作為未來國家的名稱來源的施維茨為首,它們說自己沒有興趣為捍衛利奧波德的領土犧牲自己的性命,與利奧波德作戰的庫西之主從未冒犯過他們。他們將始終是「這次戰爭的旁觀者」,除非在勝利者將自己的雄心推進得太遠時,他們才會進行自衛。然而,蘇黎世(Zürich)與伯爾尼、盧塞恩(Lucerne)和索洛圖恩(Solothurn)一起,同意保衛阿爾高(Aargau)這個以阿勒河(Aar)為界與阿爾薩斯毗鄰的地區,因為它與它們的邊界相接,是他們的「林蔭大道」。
在11月11日的聖馬丁日(St. Martin’s Day)這一天,或這一天前後,庫西率領1500人抵達阿爾薩斯,行使統帥權。到現在,隨著冬天的臨近,該地區已經被徹底搶劫一空,直至再也找不到更多的糧食或草料了。在這個重要關頭,歷史記錄中出現了對事件的令人震驚的曲解。這種曲解來自傅華薩,由於他將會從庫西自己口中了解許多有關他的歷史,所以這種曲解是無法解釋的。根據傅華薩所言,有反叛之心的連隊長官們召開了一次會議,指責庫西欺騙了他們。「怎麼會這樣?」他們叫喊道,「這難道就是奧地利公爵的領地?庫西之主告訴我們,它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可我們發現它窮得叮噹響。他卑鄙地欺騙了我們。如果我們渡過萊茵河,就會被我們毫無憐憫之心的德國敵人全部殺死或俘虜,再也不能回去。我們要回法國去,詛咒那些繼續前進的人!」
懷疑自己將被背叛的庫西和顏悅色地對他們說道:「先生們,你們已經拿了我的錢和金子,而它們都是我欠法國國王的,而且你們的誓言和信仰要求你們在此事業中有忠誠的表現。否則,我將會成為世界上最不名譽的人。」但部隊拒絕行動,他們咆哮著說,萊茵河太寬了,如果沒有船,是無法過河的,他們不了解過河後的道路,「誰都不應當像你那樣把武裝士兵帶出一個好國家」。
萊茵河在巴塞爾來了個右轉彎,事實上不是非得過河才能進入阿爾高地區,但從常理來說,如果不進行準確的定位,它就極具威懾性。對於僱傭軍人而言,他在其中行走的世界的邊界是模糊不清的,就如他被利用來為其服務的政治目的一樣。庫西試圖說服他們,只要翻過眼前那座陰沉沉的高山,他們就會發現肥沃的土地,但他是在白費口舌。這時,利奧波德傳遞過來一則消息,表示同意將一塊庫西曾提出要求的領地給他,即價值一年兩萬法郎的費雷特國。但這個提議遭到了拒絕,因為庫西和其顧問認為它太小了。
根據傅華薩的版本,發現手下將不會再向前推進的庫西顯得「極度憂鬱」,「身為聰明絕頂、具有遠見卓識的騎士,他經過仔細思忖」,認為僱傭軍們也許會將他出賣給奧地利公爵,以代替許諾過的薪金,「而如果他被移送給德國人,他就再也不會獲得自由了」。在與朋友商量後,他決定,自己最好還是返回法國。他只帶了兩個同伴,「經過喬裝打扮」,於夜間悄悄離開,走了整整兩天,才走出了危險地帶。在此之前,只有與他關係親密的人才知道他的離去。當他抵達法國時,國王及其兄弟們都「十分震驚,因為他們以為他在奧地利,在他們看來,自己似乎是看到了3個鬼魂。」在他們要求庫西做出自我解釋時,庫西可不會在解釋這件事上有什麼為難,「因為他是個能言善辯的演說者,而且擁有真實的藉口」。他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國王和公爵們,「所以,情況似乎是,他是對的,而連隊應該受到指責」。
根本沒發生過這種事的事實說明了中世紀記錄存在的問題。庫西和部隊確實向阿爾高地區進發了,他們於11月25日聖凱瑟琳日(St. Catherine’s Day)那天離開了阿爾薩斯,朝巴塞爾前進,在那裡,他們繞城巡遊了3天以展示自己的力量,據猜測是為了使所有阻礙他們翻越汝拉山脈的對手聞風喪膽。巴塞爾的主教出於對伯爾尼的仇恨而讓他們自由通行。
近距離看,汝拉山的紫色暗影原來是覆蓋了樹木生長帶以下的低生長區的松樹。經過順著一條朝著相反方向奔向法國的河流的騎行,頭戴兜帽的重甲騎兵們翻過了頂峰,在豪恩施坦恩(Hauenstein)和布拉塞爾(Blasthal)強行穿過山口,降臨在小村莊中,一路進行搶劫破壞,直到他們來到阿勒河。這條河是萊茵河的一條河面寬廣的支流,標誌著阿爾高地區的邊界。他們沒有遇到什麼抵抗,因為這一地區的領主都在侵略者到來之前逃走了,於利奧波德那裡尋求庇護,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占領了位於奧爾滕(Olten)的城堡和老木橋。
受到利奧波德緊急召喚的伯爾尼人已經前去迎擊敵人了,可當看到貴族們拋下領地不管時,他們頓生厭惡,向家中走去。所有阿爾高人都在驚恐之下拋下武器和村莊,到城中尋求避難所,離開了鄉下的古格勒主人。伯爾尼人的違命之舉讓利奧波德大為沮喪,他搶在敵人之前進行了無情的破壞。他的情報人員燒毀田地和收成,砍倒樹木,在身後留下了一連串的不幸,使小村莊得打跑從森林裡跑出來的狼群才可艱難地度過那個冬天。痛苦不堪的百姓嘲笑那些「橫跨在萊茵河上,像在保險箱裡一樣安全」的奧地利人。他們譴責尼道的魯道夫伯爵(Count Rudolph of Nidau)及其他當地領主為那股將要摧毀各州的急流開闢了道路。
庫西的重甲騎兵掃蕩了一切可以找到的東西。他們將自己分成3隊,在飢餓和戰利品的驅使下,越來越深入地分布在阿爾高地區。庫西將自己的指揮部安置在位於阿勒河以東不到5英里處的聖於爾班修道院(Abbey of St.Urbain),這裡背靠松林密布的新月形群山,前觀遼闊無際的草地。根據該修道院的記錄,他在那裡停留了18天。阿爾高更為重要的城市已經成了他母親嫁妝中未支付部分的抵押品。如果他能夠攻占這些城市,那麼他的個人目標也許就達到了,但他四散的部隊和堅固的城牆阻止了這一切。他的作為並不比愛德華在法國的作為更好。就連位於阿勒河谷中的布倫(Büren)這樣的小鎮也頂住了由他親自指揮的包圍,儘管它的領主尼道伯爵收穫了因兩頭賣乖而招致的懲罰:他把頭伸出窗外,被一隻敵人的箭射殺。
在12月的天寒地凍中,以小分隊形式四處搜尋糧草的連隊滲透到了蘇黎世和盧塞恩邊境。他們的日漸削弱使其不堪一擊,而與此同時,他們的罪行正激起瑞士人的反抗。在施萊茨的森帕赫湖(the lake of Sempach)附近,在恩特里布奇(Entlibuch)的山區,一群以古代恩典為傲的健壯頑強的農民集結為一支數百人的部隊採取了行動。他們的榜樣激發了盧塞恩的年輕人,他們違背城市的命令,在夜裡翻出城牆加入戰鬥行列中,周邊城鎮的人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12月19日,這支約600人的隊伍包圍了布特提斯舒爾茨(Buttisholz)小鎮,約有「3000」名古格勒駐紮在那裡。瑞士人發起進攻,殺死了300人,在一座教堂中活活燒死了另一些在此尋求庇護的人。其餘的潰不成軍。恩特布里奇人帶著奪取的武器和戰利品得意揚揚地騎馬返回自己的大山。一個沒有參戰的貴族在看到他們路過時,從自己的城堡中嘲弄地衝著騎著一個死去騎士的戰馬、穿戴著他的頭盔和胸甲的一人山民喊道:「貴族血統的貴族老爺,農奴應當有此裝備嗎?」那個恩特布里奇人叫喊著回應道:「先生,今天我們把貴族的血和馬血攪和到了一起,所以都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在這次衝突的發生地立著一座紀念碑,用以紀念Niederlage der Gügler[1]。
這個消息令熊城伯爾尼精神大振。在不到6天的時間中,一支由伯爾尼人以及包括尼道和勞彭在內的附近城鎮的居民組成的隊伍,在伯爾尼主要地方長官的領導下集結了起來。聖誕節那天晚上,這支部隊在15英里外的延斯(Jens)突襲了一支布列塔尼人的部隊,又殺死了300名古格勒,而他們自己的傷亡顯然很小,因為他們準備第二天晚上再出去行動。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費勞布納恩修道院(Abbey of Fraubrunnen),威爾斯的歐文恰好帶著一支大部隊駐紮在那裡。市民們打著熊旗,在奇寒的天氣中,於26日夜晚通宵行軍,在黎明之前包圍了修道院。伴隨著大聲的叫喊和熊熊燃燒的火把,他們燒毀建築,撲向熟睡中的「英國佬」,將許多人殺死在睡夢中。其餘的人跳向自己的武器,負隅頑抗:曾經習慣於禮儀性沉默的修道院殺聲四起,武器的鏗鏘撞擊聲不絕於耳,作戰雙方「劍對劍、拳對拳」地打作一團,煙霧和火焰瀰漫了修道院的每座建築物。歐文「怒不可遏地」揮舞著自己的長劍,伯爾尼人的領袖漢納斯·里德(Hannes Rieder)被殺,但他的手下迫使古格勒們潰逃。「逃跑的被殺死,留下的被燒亡。」歐文逃走了,留下了自己人的800具屍體。瑞士人也遭受了重大傷亡,但倖存者帶著榮耀返回了伯爾尼。在仍然於城中展覽的繳獲的旗幟中,有一面紅白相間的旗幟,上面血跡斑斑,殘破不全,據說那是庫西的旗幟。[2]他本人就在費勞布納恩嗎?哪裡都未提及他的存在,但那也並非不可能。
伯爾尼於感恩節舉行了一年一度的救濟金分配活動;歌謠和編年史都在頌揚對那些長期以來令基督教王國不得安寧的可怕連隊所取得的勝利。歌謠告訴人們,「庫西騎士」如何「帶著4萬名戴尖帽的長矛手」「出發去占領城堡和城鎮」;他如何「以為這塊土地都是他的,帶來了他的英國親戚來幫他出人出力」;「威爾斯的歐文公爵」如何「戴著金色的頭盔前來」;巴塞爾的主教如何不忠不孝地答應為古格勒服務,最終,當歐文公爵來到費勞布納恩時,
大熊發出怒吼:「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要殺死你,刺死你,燒死你」;
在英格蘭和法蘭西,寡婦們都在哀號:
「天啊天!
「誰都不要再去伯爾尼!」
對於後代而言,庫西的作用在豎在費勞布納恩的一根石柱上的拉丁文中記錄得更清楚(如果不是很精確的話):
為了重新找回奧地利兄弟贈予
他摯愛的妻子的嫁妝,英軍首領庫西
帶著威風八面的強大軍團渡過海峽——
一個攻打遙遠而遼闊的外國疆土的騎士。
在這個地方,在這座橋上,伯爾尼的民眾
在這場勢不均力不敵的戰役中,
摧毀了敵人的營盤,殺死了眾多士兵。
所以也許是我們萬能的天主
保護了大熊,使它免於敵人的
公開(的襲擊)和秘密的詭計。
被喚起的驕傲和自信的聲音迴響在這些戰爭歌曲和回憶中。1375年聖誕節那一周在布特提舒爾茨、延斯和費勞布納恩的戰鬥雖然沒有摧毀古格勒,但從規模上看,則具有更為偉大的意義。它們重新為瑞士人與哈布斯堡家族的鬥爭注入了活力,把它推向了11年後在施維茨的森帕赫的大決戰,在這場決戰中,利奧波德被殺,哈布斯堡家族對瑞士州的統治幾乎失去,儘管還要再等上一個世紀,瑞士聯邦才會明確地贏得獨立。作為催化劑,庫西的遠征在一個國家的成長過程中扮演了令人不快的角色,並非不同於黑王子在利摩日的屠殺。但如果他造成的衝突證實了普通民眾在為自己的事業而戰時的戰鬥能力,那麼這個教訓也只適用於瑞士,在某種程度上,只適用於佛蘭德人。在14世紀循環發生的國內鬥爭中,像扎克雷農民起義之類的其他努力都被粉碎了。
在費勞布納恩戰役之後,庫西被迫返回法國。由於利奧波德拒絕出戰,他也就未能重獲其繼承權,也未能在一個被焚燒一空的國度,在天寒地凍的天氣中,在敗於普通民眾之手所帶來的消沉士氣下,繼續保持對連隊的控制。像愛德華一樣,像蘭開斯特一樣,像他那個時代的每一個侵略者一樣,他出發時打算在沒有供應鏈的情況下靠那個國家供應糧草,所以他的結局也沒有什麼不同。歷史令人沮喪的重複從未像在古格勒戰爭中那麼明顯。正如在中世紀那樣,當變化的步伐緩慢沉重時,習慣便具有特別頑固的掌控力。
1月的阿爾薩斯出口被飢餓和寒冷所纏繞。人員在半途墜落,或是遭到遺棄,飢餓的馬匹被留下來任其死亡,馬具和盔甲也被拋掉。強壯的人繼續四處劫掠。城市關起城門以對抗掠奪者,一次,在聖母馬利亞的幫助下,又給侵略者增加了一次失敗的羞辱。阿爾特基克(Altkirch)市民決心與一支正準備發起進攻的古格勒部隊拚死一戰,就在他們在城牆上等候進攻信號時,夜空突然被一道北極光似的五顏六色的光芒所照亮。大受鼓舞的市民相信,那是他們的保護神聖母馬利亞在顯示自己對他們的支持,於是他們向來犯者發起了衝鋒。上天的干涉對敵人施加了同等但相反的影響,它令古格勒們聞風喪膽,潰不成軍。
再往後,在距利奧波德位於布賴薩克的城堡一日騎乘距離的華礫旺,庫西和奧地利公爵們於1月13日簽署了一項條約。根據條約,奧地利公爵們將已故的尼道伯爵的包括布倫在內的封邑割讓給庫西,作為回報,他放棄了自己的其他要求。庫西在撤退道路上是否仍然是種足以促成這種安排的威脅,這種安排是否曾作為他離開的代價在此之前就一直在討價還價,歷史上沒有相關的記錄。不管怎樣,他沒有空手而歸。[3]連隊在1月和2月拖拖拉拉地回到法國。庫西成功地將他們保留在法國境外將近6個月,比杜·蓋蘭克1365年帶他們去西班牙的時間要長。
國王查理於2月迅速任命庫西以及桑謝元帥(Marshal Sancerre)和克利松的奧利維爾,還有其他幾個曾效命於古格勒的騎士,去統管與其已在香檳地區再行劫掠的前同盟的作戰行動。庫西之主這位「帶著兩個最低級爵士和家中的7個侍衛的方旗武士」和桑謝元帥都各有200名重甲騎兵,克利松則有100名,他們受國王的雇用,「在剛剛從德國邊境返回的情況下」,前去領導「幾場戰役」。很明顯,他們成功地施加了壓力。到3月,布列塔尼連隊重新出現在羅訥河沿岸,5月,教皇雇用他們去義大利重新開戰。
英法在布魯日的和平會談於1375年12月再次啟動,在場的有公爵、紅衣主教、騎士統帥杜·蓋蘭克以及其他大人物,它讓自己消耗在更多的法律義務、更多的展示、比武大會、慶祝活動和宴會中,甚至吸引了比前一次會談還要多的人,直到某種傳染病壓制住了它的愉悅之情。當查理要求愛德華為戰爭造成的破壞做出賠償時,有關疆域和主權的爭論變得更加錯綜複雜。除了將休戰延長一年外,未達成其他任何協議。現在迫切希望得到「持久和平」的查理又一次想到了庫西之主,他與英格蘭的關係「使他成為在兩位國王間斡旋和平的恰當人選」。
在庫西遠征奧地利的時候,不安分守己的伊莎貝拉像往常一樣回了娘家,在丈夫出發前的幾個月便離開了法國。從英王愛德華源源不斷地給她的各種禮物、撥款和津貼來判斷,她仍在對自己的父親施展魔力。如今,在其老朽之日,愛德華同樣拜倒在一位美麗而粗鄙的情婦艾麗斯·佩勒斯(Alice Perrers)的石榴裙下,他把已故王后的禮服和珠寶都給了她,她曾在前往一次比武大會的途中,頂著「太陽女士」(Lady of the Sun)的名號,坐在一輛凱旋的雙輪戰車上,耀武揚威地走過倫敦城。伊莎貝拉在前次的來訪中未曾與她母親的代替者在宮中共居一室,但這一次,孝順的情感戰勝了她的躊躇,也有可能還懷著對慷慨贈予的期望。國王支付了她的債務和開銷以及僕人的工資,並批准寬恕3個她居間調停的互不相干的罪犯,包括一個因殺死別人的僕從而「破壞和平」的人。歷史記錄沒有說明為什麼她會對此感興趣。「國王親手」送給她一件帶兜帽的禮服,它用深紅色布料依照嘉德騎士團的禮服式樣製成,「兜帽和袖子用毛皮製成,里子襯以貂皮」;聖喬治日(St. George’s Day)她又得到了第二件同樣的禮服;在聖誕節,她和女兒菲莉帕各自得到了一件貂皮綴邊的天鵝絨禮服。(瑪麗,作為庫西領地的女繼承人,留在了法國。)
作為英王愛德華的外孫女兒,8歲的菲莉帕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在4歲時便與當時10歲的第九世牛津伯爵羅伯特·德維爾(Robert de Vere)訂了婚。作為這種聯盟的結果,她有了牛津伯爵夫人的頭銜,與她的母親一道分享著垂暮之年的國王的慷慨贈予。新年到來時,愛德華給了伊莎貝拉一整套的禮拜堂陳設和兩副馬鞍,一副用繡著金色紫羅蘭的紅色天鵝絨製成,另一副飾以用金子和銅製成的太陽。她在溫莎城堡打獵,與12位分別得到了國王贈送的裝飾性弓箭的女士一起射箭,所以毫無疑問,當她於1376年1月在庫西從阿爾高返回之際回到法國時,多少是有些不情願的。到4月,她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打算再次回娘家。那個月,庫西請求法蘭西國王允許他與妻子一起拜訪英格蘭。
自從他從阿爾高回來時起,庫西的朋友們便一直在催促他完全成為法國人。按照傅華薩的說法,他們認為,如果到了必須做出選擇之時,他不一定非得失去他在英格蘭的土地,因為英格蘭國王不可能期望他放棄自己更廣大的法國領地,尤其是因為他「從名字、血統、紋章和出身」來說都是個法國人。庫西知道自己深受法國國王的尊重,並且對他資助自己的奧地利遠征充滿感激之情,而且,毫無疑問,萬一重新開戰,他無望再次抽身事外,艱難地保持中立,所以庫西即將做出決定。但是,他首先希望在即將到來的拜訪中,解決他的英格蘭土地和稅收問題。他的英格蘭妻子,從她對家的無衰竭的依戀來看,肯定一直在積極地反對他放棄她的國家。不過,既然她的丈夫接受了新的任命,那麼那個選擇在他腦海中應當十分清晰。
「鑒於他被認為是最聰明和最謹慎的貴族之一……在他身上你看到的是至極的善良和至極的忠誠,所以給他的命令是:『庫西之主,國王及其御前會議的意向是,你屬於我們法蘭西,你可以在與英格蘭人談判時幫助我們,為我們提供意見。因此我們要求你,正如你知道如何去做的那樣,你要隱蔽而睿智地完成這次航行,你要從英格蘭國王和他的御前會議那裡了解在他們與我們之間可能達成的和平條款。』就這樣,他匆匆踏上了航程。」
[1] Niederlage der Gügler,德語,意為古格勒的挫敗。——譯者注
[2] 伯爾尼歷史博物館(The Historical Museum of Berne)將這面旗幟描述為原旗的15世紀的複製品。伯納德·奧塞恩(Bernard Aucien)認為,它也許是在1388年被斬獲的,當時瑞士人收復了在阿爾高戰役結束時被割讓給庫西的尼道。
[3] 根據瑞士的資料,這次割讓直到10年後才履行,當時,利奧波德想要得到庫西對他與瑞士人在導致森帕赫戰役的鬥爭中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