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九章 昂蓋朗與伊莎貝拉

塔奇曼 《遠方之鏡》
英格蘭的伊莎貝拉(Isabella of England)是國王愛德華與王后菲莉帕的第二個孩子,也是最大的女兒,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她的為她著想的婚姻外交5次都未有結果。自最後一次失利後,時年19歲的她被允許獨立生活,到1365年,她33歲,是個嬌寵過度、刁蠻任性、大肆揮霍的公主,比昂蓋朗·德·庫西年長8歲。 嬰兒時的她曾躺在華麗的搖籃中,搖籃鍍金飾羽,塔夫綢襯裡,鋪著用670塊毛皮製成的床罩,儘管她出生在6月。一位專職裁縫被指定給這個嬰兒,為她做一件用盧卡絲製成的禮服,上面有4道「裝飾品」,邊緣綴著皮毛,為的是讓她在母親的relevailles,也就是生育後的首次會客時穿戴。王后為了這一場合穿了身繡以珍珠的紅色和紫色天鵝絨禮服,斜倚在一張豪華的床上接待宮廷成員。這張床上鋪著巨大的綠天鵝絨床罩,尺寸達7.5厄爾×8厄爾[1],上面繡著滿繡的手舉英格蘭和艾諾的盾形徽章的雌雄人魚。她房間裡的所有女士,以及她的全體家庭成員,上至大總管和司庫,下至廚娘,都為了這一場合穿上了新衣。講究排場是君王的職責。 王室最大的3個孩子——愛德華、伊莎貝拉和喬安娜——共同擁有其自己的家臣僕從,有自己的專職教士、樂手、一位貴族男主管和一位貴族女主管。伊莎貝拉有3個侍女,喬安娜有兩個仕女,還有一眾候補騎士、配膳室和僕役長的書記員、大廚、負責貯藏室和廚房的男僕、負責房間的男僕、運水工、送燭工、搬運工、馬夫和其他僕從。她們用銀器吃飯,睡在絲綢鋪墊的床上,擁有毛皮綴邊、金扣銀線的深紅色和灰色禮服。她們的衣櫥為了國家盛典和聖誕節、復活節以及所有聖徒的節日而被一再塞滿,每當這些時候,所有能負擔得起的人都會穿起新衣。當伊莎貝拉和喬安娜騎著自己的小馬從倫敦前往威斯敏斯特時,各自都有一位男僕負責牽馬,她們的施賑隨員行走在一側,向窮人和新門監獄的囚犯分發救濟品。當她們在10歲和9歲時,為了讓她們出席一次比武大會,18名傭工在國王的兵器執掌者的監督之下,花了9天時間為她們繡禮服,在那一過程中用掉了11盎司的金葉。14世紀的物質生活在事無巨細的簿記中得到保留,這些羊皮卷上歷歷分列著直至最微小的事項。 到12歲時,伊莎貝拉的受寵地位的標誌是,她擁有7個侍女,而喬安娜只有3個。據報告,所有7個侍女都曾在黑死病期間於1349年陪同伊莎貝拉抵達坎特伯雷出席一次比武大會,她們都戴著面罩,大概是為了預防傳染,儘管這些措施並不能阻止她最喜愛的隨侍德闕克斯福德女士(Lady de Throxford)的離世。奇怪地未受瘟疫影響的宮廷在1349年一如既往地舉辦了嘉德騎士團構思精妙的慶典,王后、伊莎貝拉和300位貴婦出席了馬上長槍比武大會和慶祝活動。嘉德騎士團的女士們穿著與男人相同的禮服,上面繡著藍色和銀色的襪帶和騎士團的箴言,這些裝飾每年都由王室為其支付。 在伊莎貝拉3歲時,國王即提出讓她與卡斯提爾國王之子佩德羅(Pedro)成婚,但商談落空了,也許這是件幸事,因為這位未來的新郎後來贏得了「殘酷的佩德羅」(Pedro the Cruel)的壞名聲。喬安娜代替姐姐前去嫁給這位王子,卻在半路上,於1348年在波爾多死於瘟疫。伊莎貝拉與布拉班特公爵之子的第二次婚配由於血緣關係而受到阻撓,正當教皇考慮特許時,她卻與不情願的佛蘭德斯的路易(Louis of Flanders)訂了婚,在眾所周知的遺棄之前,幾乎走到了聖壇前。兩年後,國王愛德華未能圓滿完成她與波希米亞的查理四世(Charles IV of Bohemia)的婚配,這位當時鰥居的皇帝已被選中但尚未被奉為神聖。 接下來便發生了伊莎貝拉的報復事件。1351年,在她19歲時,國王宣布她即將嫁予貝拉爾·德阿爾布雷(Bérard d』Albret),他的父親是德阿爾布雷老爺貝拉爾艾茲(Bernard-Ezi),一位加斯科涅的大領主,也是愛德華在那裡的主要副手。這是國王還是他女兒的選擇不得而知。儘管不是一個統治家族,但德阿爾布雷家族是個勢力廣泛、權威赫赫的家族,同時效忠於英格蘭和法蘭西兩者,愛德華非常願意與之保持友好關係。在訂婚那年,他將1000英鎊的年金授予貝拉爾-艾茲,恢復了其王室職位,以對抗來自法國國王的「軟硬兼施」。 儘管與德阿爾布雷家族的結合對於一位國王的長女來說不是一次外交上的勝利,但在愛德華竭盡全力地加強其對吉耶納的控制之時,它亦不失優勢。愛德華在宣布婚禮時也說,它代表了他「想激發阿爾布雷閣下及其後裔與我們王室家庭的更密切關聯,使他們對我們更覺親密」的欲望——此動機將在庫西的事例中準確再現。與此同時,國王似乎又不願意放伊莎貝拉走,將她描述為「我們親愛的長女,我們懷著一種特殊的關愛之情愛著她」。在安排她的4000馬克的嫁妝和一份1000英鎊的年收入時,他又加上了一條非同尋常的條款——幾乎是種會改變她的想法的誘惑——萬一發生任何有礙婚姻之事,這些錢將不歸還給國王,而是歸還給伊莎貝拉本人。 為了運送公主及其由騎士和貴婦構成的隨從人員前往波爾多,愛德華動用了裝備一位王室官員的直接手段預定了5艘船,作為擔保,從泰晤士河的西出海口起,在「所有港口和地方」都要扣留5隻適用的艦船。新娘的嫁妝包括用黃金和的黎波里絲綢製成的禮服,還有一件襯以貂皮、繡滿樹葉、鴿子和熊的印度絲綢斗篷,以及其他各種金銀器具。在另一件用深紅色天鵝絨製成的禮服上,精美的刺繡在當時盛行一時,它需要20個男人和9個女人工作13天才能完成。至於禮物,伊莎貝拉帶了119頂纏以珍珠的絲製花冠,其最高處是站在用鮮花和樹葉扭絞而成的綠天鵝絨圓箍上的黃金神羔。但這些奇異的裝置將永遠不會被佩戴——至少不像預期的那樣被佩戴。在冬天即將到來時,伊莎貝拉改變了主意,打道回府。這是因為她渴望像別人遺棄自己一樣地遺棄別人嗎?還是她不願意得到一個較低的等級?也許是她想起了那個死於早先前往波爾多的婚姻航程中的妹妹?抑或,整個事件是一次為了獲得稅收和一櫥新衣服的設計? 據說貝拉爾·德阿布雷被新娘的背叛所深深地傷害,以致將自己的遺產繼承權讓給了弟弟,披上了方濟各乞行修道士的繩編長袍。不過,根據另一條證據,1370年,他娶德聖巴澤耶女爵士(Dame de St. Bazeille)為妻,從法蘭西國王那裡得到了某些領地,並採用了一種設計奇特的盾徽:以兩頭獅子為支撐的彌達斯國王的頭顱——這表明了與方濟各修士的貧窮截然相反的興趣。 伊莎貝拉的任性絲毫沒有激怒她的父親,他繼續源源不斷地授予她封邑、歲入、莊園、城堡、小修道院、監護權、農場和價值不菲的珠寶禮物。她的花費總是會超出她的禮物。她賒賬買了一隻銀扣環時,令僕人的工資都延後支付,並以珠寶為抵押,換得1000馬克,國王沾沾自喜地付清了她的債務,並且於1358年,在她26歲時,又給了她一份1000英鎊的固定年收入,這份收入將一直支付到他死去為止。6年後,他將一個富裕的未成年人——馬奇伯爵(Earl of March)埃德蒙·莫蒂默(Edmund Mortimer)的監護權給了她,伊莎貝拉將此又賣回給了伯爵的母親,換得了另一份1000英鎊的年收入,並且附帶了一條苛刻的條件:假如按季度支付的費用遲付一天,則那個季度的付款便需翻倍以為懲罰。 誰都不知道,在昂蓋朗·德·庫西旅居英格蘭的5年中,伊莎貝拉是在何時第一次對他產生興趣的,但在思考她為何選擇了他時,編年史作者雷納夫·希格登(Ranulph Higden)直截了當地說,「只有為了愛,她才會希望訂婚」。情況也許是,在她孤身獨立生活了所有這些年後,她真的愛上他了,或者,在她父親的建議下,有足夠的意願,甚至非常高興嫁給一個擁有古老血統和龐大莊園的年輕而有魅力的法國領主。愛德華顯然對此婚配非常欣喜,也許還是它的始作俑者。在法國境內擁有位於皮卡第邊境的重大據點的他,自然希望將加來的腹地放入同盟手中,萬一戰火重燃,則可使一個強大的法國對手失去作用。他依然是從尋求法國大貴族的效忠的角度思考問題,尤其是因為,圍繞法國領土的移交問題依舊爭論不休。不知是為了爭取昂蓋朗,還是因為他個人很喜歡昂蓋朗,愛德華已於1363年恢復了他從其曾祖母處繼承下來的對位於約克郡(Yorkshire)、蘭開夏郡(Lancashire)、威斯特摩蘭(Westmoreland)和坎伯蘭(Cumberland)的土地的全部所有權。 昂蓋朗對自己婚姻的感覺不得而知。既然他的君主和他未來的岳父現在處於和平狀態,因此便不存在有關忠誠的衝突。騎士精神所具有的夥伴關係依然將貴族們團結在一個跨越國境的聯盟中,一旦戰爭帶來的暫時性仇恨終止,該聯盟就會合攏起來。這樁婚配在解除其人質身份、帶來金錢和權力方面的物質好處顯而易見。他對這位不大容易適應從處女轉化為柔順妻子之角色的女士本人的感覺如何,則是另外的問題。 伊莎貝拉作為一個獨立女子的生活在一個通常需要戀愛許可的宮廷中幾乎得不到庇護,也幾乎不可能是單純幼稚的。宮廷里的女士們並不含蓄謹慎。1361年嫁給黑王子的寡居的荷蘭伯爵夫人(Countess of Holland)、被稱為「肯特郡美少女」(Fair Maid of Kent)的瓊(Joan),被認為是「全英格蘭王國最美麗的女子」和「最多情的」的女子。她穿著仿效「朗格多克匪徒的bonnes amies[2]」的裙服的大膽而奢華的服裝。人們謠傳,在比武大會上,常常有些可疑的女士成群結隊地到來,她們「在王國中最捨得花錢,最可愛,卻不是最賢淑的」,她們衣著「各不相同,還會穿精美的男性服裝,就仿佛她們是比賽的一部分似的」。她們穿著分體且多彩的束腰外衣和短斗篷,袋子裡裝著短劍,騎著高大健碩的駿馬或婦女騎用的小馬,展現出一副「既不怕上帝也不會在眾人的鄙視面前感到臉紅」的「粗野無禮的放縱模樣」。 沒有哪種女性的邪惡比拔眉毛和髮際線以抬高額頭的習慣更會遭到嚴重的譴責。出於某種原因,一種特別不道德之感被附加在這種習慣上,大概是因為它改變了上帝的安排。據說煉獄中的魔鬼會將「滾燙的錐子和針」扎進毛髮被從中拔掉的每個孔眼,以此來懲罰這種行為。一位隱士曾夢見一位女士正在遭此酷刑,被嚇得失魂落魄,這時,一位天使安慰他說:「她活該受此疼痛。」 正如讓·德默恩(Jean de Meung)通過《玫瑰傳奇》中的杜愛娜(Duenna)之口諷刺性地描寫的那樣,一個13世紀和14世紀的女士所關心的事並非中世紀所獨有。如果她的脖頸和胸部非常可愛,她就應當穿低頸露肩裝;為了給自己的臉蛋兒添點兒美色,她應每天塗抹軟膏,但要悄悄地做,這樣她的情人就不會知道;如果意識到有口臭,她就不應在說話時,嘴靠別人太近;她應當笑起來嫣然迷人,哭起來梨花帶雨,吃飯喝水時要姿態優雅,當心別在飯桌上醉酒酣睡。她應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去教堂禮拜或參加婚禮和聚會,以便使自己為人所見,並獲得美譽,撩起裙裾露出纖纖玉足,像孔雀開屏般打開斗篷,展現衣服下的美形。她應當向所有男人撒網,以便釣到個金龜佳婿,而假如她釣到了幾個,就應該當心別讓他們碰面。她決不能愛上個窮小子,因為她將從他身上一無所獲,也許反會倒貼;她也不應當愛上陌生人,因為他也許有顆流浪者的心,當然除非他奉上錢財或珠寶。在假裝只是被愛情所迷醉的同時,她應當接受所有的禮物,並鼓勵男子向自己的僕人、侍女、姐妹或母親贈送禮物,因為伸出的手多才能得到更多的戰利品,她們還可逼迫自己的情人贖回她抵押出去的禮服或其他物品。 作者也許在描寫這種對金錢的執著時有些誇大其詞,但諷刺作品是包裹在現實內核外的誇張。毫無疑問,在伊莎貝拉的事例中,金錢是一切的根本。據說她的隨從中總有兩三個金匠、七八個繡工、兩三個刀匠以及兩三個皮毛匠,他們總是忙於滿足她的需求。 如果伊莎貝拉到33歲時有任何戀愛舉動,那麼它們也未在有記錄的流言中留下痕跡,但是,根據範例來判斷,它們也不難想像。據說,那個引誘了上了年紀、患有痛風的紀堯姆·德馬肖、只為換取這位著名詩人和音樂家是自己情人的名聲的出身高貴的17歲少女是納瓦拉的阿格尼絲(Agnes of Navarre),壞王查理的姊妹。不管她的真正身份是什麼,她都堅持說,馬肖將他們的戀愛在歌謠、詩歌以及一篇名為Livre du Voir Dit(真實的故事)的冗長、花哨、令人尷尬的敘事詩篇中公之於眾。她嘲弄、親吻並把一把可以打開保衛她的「珍貴寶藏」的clavette(即貞操帶)的小金鑰匙給了大惑不解的詩人。正如他後來發現的,她一直都在用那場戀愛的進程記錄來款待她的年輕圈子,嘲弄她的情人,就如薄伽丘被自己的情婦、那不勒斯國王的私生女費亞梅塔所嘲弄一樣。 中世紀的女孩像男孩一樣,在其青少年的中期成年。婚姻通常在14歲以後完成,儘管在出身高貴者的情況中,婚姻也許在嬰兒期或兒童時代便被合法訂立。另一位少女,德尚的詩歌「Suis-je belle?」[3]中的15歲女主人公,顯然是受到了納瓦拉的阿格尼絲的啟發,也控制著打開其「寶藏」的鑰匙,儘管這也許代表著對阿格尼絲的文學共鳴,而非一種常見的占有。貞操帶時常被人提起,仿佛它是件人人都熟悉的東西,可在中世紀,支持它的事實證據卻少之又少,也許在當時,它更多的是一種文學空想,而不是司空見慣的使用物品。有人說,它是通過十字軍東征與其他奢侈品一起被輸入歐洲的。個別的實際模式確實存在,但像訴訟這樣的非文學證據卻直到文藝復興及其以後才出現。作為一種狂暴的男性占有裝置,貞操帶對中世紀婦女的折磨要小於其後來者。 德尚筆下的甜美少女在每行詩句中都讓人詳見了她的魅力——甘甜的紅唇,碧色的眼睛,考究的眉毛,圓潤的下巴,潔白的喉嚨,堅實而高聳的酥胸,勻稱的大腿和小腿,纖細的小蠻腰,精巧的「巴黎翹臀」——每個部分的描述之下都有副歌「Suis-je,Suis-je,suis-je belle?」(難道,難道,難道我不美嗎?)。她是男性幻想中的多情少女,但阿格尼絲和喜歡嘲笑人的費亞梅塔足夠真實,儘管兩人實際上都像所有的中世紀婦女一樣,只能透過男性的筆墨才被人所知。婦女的自我描述極其罕見。12世紀的心煩意亂的海洛薇茲[4]和14世紀末的女權主義者凱瑟琳·德皮桑[5]曾大聲疾呼,可兩人都十分痛苦,儘管那並不一定會建立一種常規。無論是個人還是國家,都沒有心滿意足的記錄,這通常會使歷史記錄失衡。 鑒於中世紀生活的非私密性,有關性愛習慣的事情很少能瞞得過未婚少女、貴族或其他人的眼睛。若弗魯瓦·德拉圖爾·蘭德里的淫慾故事確實旨在對其失去母親的女兒們進行道德陶冶,不必只拾取其表面價值,但有趣的是,這是他的藉口。他的書中包括了好色、亂倫和強姦,其例子都取自羅德[6]的女兒們、亂倫的他瑪[7],以及離家不遠處的例子,如有個貴族婦女愛上了一名侍衛,便設計與他在一起,她告訴丈夫,自己曾發誓要去不同的地方朝聖,於是丈夫便讓她去了她列出的地方;還有一位女士,有位騎士對她說,假如她聰明善良,她就不會「像她所做的那樣,深更半夜不拿蠟燭地跑到男人的房間,或獨自在床上勾引並親吻男人」。城堡里的生活顯然十分輕鬆自在。騎士們和女士們通宵不睡,「唱歌,遊戲,開玩笑,聲如鼎沸,大得聽不到雷聲」,「當一個男子將自己的手放在一個女子的衣服下面時」,怒火中燒的丈夫打折了他的胳膊。 娛樂不僅是朗誦有關騎士精神的崇高詩史。粗製濫造而又滑稽可笑的諷刺性寓言詩採用節奏歡快的對韻形式,富有諷刺性,內容淫穢,常常顯得殘暴或怪誕,如同任何時代的下流故事一樣,為了博取貴族及布爾喬亞聽眾的一笑而被講述。它們的作者通常是拙劣模仿浪漫傳奇的宮廷詩人,視性如下里巴人而非陽春白雪,對它們的朗讀或大聲誦讀,在城堡、城鎮、客棧、有可能還有修道院,都為人們所喜聞樂見。 伊莎貝拉完全有可能在她母親位於艾諾的宮廷中聽過她那個時代的詩人讓·德康德(Jean de Condé)講述的故事。他的風格在一則故事中有所說明,這是則有關於比武大會之前在宮廷進行的說真話遊戲的故事。王后問一位騎士是否有孩子,騎士被迫承認,他沒有孩子,而且實際上他「長得不像那種在將情婦的裸身擁入懷中時可以令她神魂顛倒的男人……因為他的鬍子……比那個女士某個地方的絨毛要略多些」。王后告訴他,她不懷疑他的話,「因為從乾草的狀態很容易判斷乾草釵是否好使」。輪到騎士時,他問:「女士,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的雙腿間有毛嗎?」當她回答說「一根兒也沒有」時,他評論說:「實際上我確實相信你,因為經常有人走的路上不長草。」 諷刺寓言詩中的基本生活狀態是各種形式的通姦,在其間,受欺騙或羞辱的是一位令人不快的情人而非丈夫。雖說故事中的丈夫和情人形形色色,從令人同情到讓人噁心不一而足,可女人則始終是欺騙者:反覆無常,肆無忌憚,喜歡爭吵,淫蕩好色,恬不知恥,儘管不一定同時具備所有這些特點。雖然諷刺寓言詩具有更為現實的特點,但它們並不比浪漫傳奇故事更貼近生活,不過,它們對婦女的敵意反映了一種出自教會口吻的普遍態度。 女人是教會的競爭對手,是妖婦,是令人分心的東西,是通向神聖的障礙,是魔鬼的誘餌。在13世紀最偉大的百科全書作者、最受聖路易寵幸的文森特·德博韋(Vincent de Beauvais)的《寶鑑》(Speculum)中,女人是「男人的惑亂,是貪得無厭的野獸,是持續不斷的焦慮,是無休止的戰爭,是司空見慣的毀滅,是暴風驟雨的巢穴」,最後,關鍵是,「是忠誠奉獻的障礙」。文森特是曾培育了宗教裁判所的嚴厲教團多明我會的成員,這也許可以解釋他那誇大其詞的寶塔詩,但普通布道者也並未落後多少。他們一方面斥責女人是虛榮和時髦的奴隸,喜歡戴怪異的頭巾,服裝「富於挑逗性,易刺激肉慾」,另一方面又指責她們在孩子和家務上過於勤勞專注,太過世俗,無法給予神聖事物以應有的思考。 神學是男性的傑作,原罪被追溯到女性。難道不是一個女人的建議使得亞當失去了樂園,從而帶來了首次災難嗎?在所有人類思想中,性與原罪的等同留下的系列問題最多。在《創世記》中,原罪是通過選擇善惡知識來違背上帝,而如人類的墮落(Fall of Man)這樣的故事是對人類之勞苦和悲哀狀態的解釋。在以聖保羅為介質的基督教神學中,人類背負著永久的罪惡,而基督會為這種罪惡提供救贖。它有關性方面的文本主要由聖奧古斯丁闡明,在那之後,他的精神掙扎便將基督教教義置於人類最強大的本能的對立面。看似矛盾的是,否定變成了吸引之源,既賦予了教會以支配性和優越性,同時又使其追隨者陷入了永久的困境之中。 「啊,啊,愛情竟是罪惡!」巴斯之妻(Wife of Bath)喊道。多少歲月的焦慮和愧疚都被濃縮進了那聲簡潔的哀嘆之中,即使說話者本人似乎並未受到她所哀嘆之事的極大幹擾。實際上,通過她,這個世紀對性的最直白的歡慶被賦予了一個女人。相比於之後的某些時間,在中世紀,婦女之性更為人所知,婚姻債務被認為是雙方共有的。神學家們服從聖保羅的格言:「丈夫要供給妻子她應得的,妻子對丈夫亦是如此。」但他們堅持認為,其目標必須是生育子女,而非愉情悅性。 區分色慾與生育,如同將一把熊熊燃燒的寶劍置於兩者之間一樣,是另一種有違人類習慣的大膽命令。理想中的基督教絕非可能性的藝術。它贊同奧古斯丁的原則:上帝和自然將愉悅放入交媾,「是為了刺激男人付諸行動」,以保護物種和對上帝的更大崇敬。奧古斯丁裁定,為了其中的愉悅而非為了自然所設計的目標進行交媾是違背自然因而也是違背上帝這位自然之主宰的罪行。禁慾和貞潔始終是更受歡迎的狀態,因為它們使人們可以將全部的愛獻給上帝這位「靈魂的配偶」。 許多人未受到與禁慾的鬥爭之影響,另一些人則終身受其折磨。它不曾阻止奧卡西恩[8]寧肯下地獄而不願進天堂,「只要我能和親愛的妮克蕾蒂在一起」。它也不曾禁止《玫瑰傳奇》的創作,這部里程碑式的愛情「聖經」分別在13世紀的前後50年中寫就。它由一位作者秉承宮廷傳統開始創作,後來又被另一位作者擴展為一個冷嘲熱諷、廣為流傳的版本,篇幅極長。當長達21780行的經過精心構思的諷喻終於到達結尾時,情人在一段清晰明確的描述中贏得了玫瑰:花蕾綻放,花瓣伸展,將「一粒小小的種子」塞入「花蕊」,「不斷探索花萼,直至它的最深處」。 另一方面,彼特拉克在經過對勞拉(Laura)的20年的文學臆想(同時又與別的女人生下兩個私生子)之後,在40歲時終於如願以償,「此時我的力量尚未受損,我的激情依然強烈」,足以拋棄一種由熱烈性情構成的令其「深惡痛絕的」壞習慣。雖然仍舊屈服於「強烈而頻繁的誘惑」,但他學會了懺悔其所有的違規之舉,一天祈禱7次,「我曾經以為,離開女人我就活不下去,可現在,對與她們接觸的畏懼更甚於對死亡本身的畏懼」。他在給自己當僧侶的兄弟的信中寫道,他只要思考一下「女人到底是什麼」,便可驅散欲望,恢復正常的平靜。「女人到底是什麼」指的是一種教士之義,即女人是富於欺騙性的,隱藏了錯誤和肉體的腐化墮落。布道者們警告說:「無論有著怎樣美麗的容顏,其皮膚下都是藏污納垢之所」。 當一個男人開始為地獄感到擔心,而且其性慾無論如何都有所衰萎之時,通常都會注意到女人的污穢。詩人德尚開始時和顏悅色,最終卻以《婚姻之鑑》(Miroir de Mariage)這篇針對女人的酸腐檄文而告終。在文中,婚姻是一種由折磨、悲哀和嫉妒構成的令人痛苦的苦役——對丈夫而言。他用1.2萬行詩句,滔滔不絕地將教士們對女人的所有傳統指責一一道出——水性楊花,爭吵不休,反覆無常,揮霍無度,自相矛盾,囉唆絮叨,欲望強烈,以其肉體的欲望使丈夫精疲力竭。既然德尚在其他詩歌中將自己描述為一個安逸的已婚男人,那麼這一大堆無稽之談便像詩歌臨近結尾時那樣,代表了他對享用過女人和肉體快樂的悔過。 教義使自己陷入了圍繞性現實的無窮無盡的糾結之中。如果婚姻的誓約是神聖的,那麼婚姻之中的性愉悅何以是罪惡的?如果歡愉是可以原諒的罪過,那麼它在哪一點上變成了屬於致命罪惡的淫蕩或極端的欲望?為了生育而在婚姻之外養育孩子要比在婚姻之內只為歡愉而進行的交媾更有罪嗎?難道無生育的貞潔婚姻要比夫婦的交媾更神聖嗎?如果一個男人在妻子懷孕時或閉經後與她睡覺,因而生育不可能成為其目的的時候,該拿他怎麼辦?或者,當他因為受到其他女人的誘惑而與妻子睡覺以「冷卻」其不法的欲望,也就是說,為了避免一種罪惡而犯下另一種罪惡時,又該怎麼辦?或者,如果他有違生育之旨,卻是為了教會的利益,在未徵得妻子的許可或不帶著她一起的情況下參加十字軍東征,又當如何?這些都是有可能讓辯論家們比普通人更為關心的問題。 像高利貸一樣,性違背了教義之道,只有一條意見一致的原則除外:任何有違「自然規定」的安排和結局都是有罪的。其涵蓋的條目是雞姦,它不僅意味著同性戀,而且指與同性或異性使用「不恰當」孔口或「不恰當」姿勢進行的性交,或是依照俄南之罪[9]漏失精種,或自慰遺精,或與牲畜交媾。這些都屬雞姦,它因阻礙自然之道而違背上帝,因此被視為淫蕩類中「最惡劣的罪行」。 婚姻是合併重大利益的兩性關係。相較於任何其他事物,它更是坎特伯雷朝聖者頭腦中的主題,它的主宰性話題是,丈夫與太太之間誰說了算?在現實生活中,有關服從的問題也主宰著巴黎的梅納吉耶為其15歲的妻子編寫的行為手冊。她應當遵從丈夫的命令,按照他的快樂而非她自己的快樂行事,因為「應當後丈夫之樂而樂」。她不應傲慢自大,或是同他頂嘴或反駁他,尤其是當著眾人的時候,因為「女人應當順從男人,這是上帝之命……聰明的女人通過對丈夫言聽計從來贏得他的愛情並最終擁有她從他身上想要得到的東西」。她應當巧妙而謹慎地勸告他,以免他做傻事,但她決不嘮叨,「因為女人的控制和主宰很難糾正男人的內心」。 遇到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的妻子的可怕命運的事例,在梅納吉耶和拉圖爾·蘭德里的書中都有引述,後者提到,一位丈夫在其妻子當著眾人的面冷酷地批評了自己後,「因為她的管教而怒火中燒,一拳將她打倒在地」,然後踢她的臉,弄斷了她的鼻子,使她從那以後毀了容,「也許再也不好意思露出自己的容貌」。她這是罪有應得,「是她的邪惡和對丈夫習慣說出的大話所帶給她的結果」。 如此反覆地頻頻強調柔順和服從的做法,正說明相反的品性更加司空見慣。中世紀的憤怒總與女人聯繫在一起,憤怒之罪被描繪成一個騎公豬的女人,儘管7種罪惡中的其他罪行通常都擬人化為男人。[10]如果中世紀婦女的世俗形象是悍婦和潑婦,那麼這也許是因為,責罵可能是她反抗對男人的服從的唯一源泉,就像所有其他事物一樣,聖托馬斯·阿奎納對此狀態進行了梳理。阿奎納認為,為了人類家庭的良好秩序,一些人不得不受制於另外一些「比他們自身聰明的人」;因此,在「靈魂的活力和身體的力量兩方面」都更加脆弱的女人便「自然而然地要服從受理性支配的男人」。他規定,父親應當得到比母親更多的愛戴,擁有更大的責任,因為他在受精過程中的角色是「積極的」,而母親的角色僅僅是「被動的和物質的」。出於其神諭的禁欲主義,聖托馬斯承認,母親的照料和養育在孩子的撫養過程中是必不可少的,但更不可缺少的是父親的「引導和監護,在他之下,孩子在內外兩方面都有所進步」。在阿奎納時代,幾乎毫不奇怪,女人會像潑婦般做出反應。 奧諾雷·博內特提出了一個問題:一位王后在國王不在的情況下統治王國時,是否可以審判一位騎士。不,他回答說,因為「很明顯,男人比女人更高貴,並具有更偉大的品性」,因此,女人不能審判男人,更因為「臣子不能審判自己的領主」。他沒有解釋,在這種情況下,王后該如何統治王國。 順從的典範是耐心的格里塞爾達(Griselda),她忍受丈夫對其婚姻服從態度的冷酷考驗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男性作者們,以至於它在14世紀中葉被複述了4次,第一次是薄伽丘,然後是彼特拉克用拉丁語、喬叟在《教士的故事》中[11]用英語以及梅納吉耶用法語。在丈夫通知她時,格里塞爾達毫無怨言地忍受著每個孩子被抱走殺害的痛苦,之後又默默忍受著對她本人的否認和假定的離婚,直到這一切被揭示為一次考驗,她又心甘情願地與考驗自己的可惡的始作俑者重新團聚。 梅納吉耶是個心地善良的男人,他認為,這個故事「講述的殘酷行為(對我的心靈而言)太過可怕,超出了常理」,所以肯定「事情決不至此」。不過,他認為自己的妻子應當熟知此故事,以便她「知道如何與別人談論這一切」。中世紀婦女依靠故事、文字遊戲和謎語自娛自樂,一位有良好教養的年輕已婚女子必須有所準備,可以談論不幸的格里塞爾達和她駭人聽聞的丈夫。喬叟也在其作品的結尾處為這則故事感到羞恥,在結尾詩節匆忙向貴族人妻諫言: 勿使謙卑釘住了你的舌尖…… 莫讓男子欺凌你…… 不要害怕他,不要禮敬他…… 歡歡喜喜,輕快得像樹杪的葉片, 讓他去介懷、流淚、悲嘆和痛哭! 婚姻之愛儘管是高尚戀愛的基本格局,卻依然是人們渴望在結為連理之後而非之前達成的目標。這項任務委託給了妻子,她的責任是通過持續關注、精心照料、和藹可親、溫柔聽話、默許順從、寬容忍耐和不囉唆嘮叨來贏得丈夫的愛,「為這個世界贏得也許存在於婚姻之中的和平」。梅納吉耶有關此事的聰明勸告可以概括為一條:「最讓男人著迷的,莫過於給他讓他愉快的東西。」如果他所代表的第三等級較貴族更加強調婚姻之愛,那無疑是因為,布爾喬亞夫婦更為頻繁的親近使得親密關係變得令人嚮往。在英格蘭,夫妻和睦可以贏得鄧莫醃豬肋肉(Dunmow Flitch)——任何夫婦若在結婚一年後來到埃塞克斯郡(Essex)的鄧莫,並真誠地發誓說,他們永遠不吵架,不後悔結婚,如果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他們仍然會與彼此成婚,那麼就會得到一條醃豬肋肉的獎勵。 雖然對高尚愛情的狂熱理應提升貴族婦女的地位,但與此同時形成的一種對聖母馬利亞的狂熱崇拜,卻沒有給全體婦女的地位留下多少保證。人們批評女人愛說閒話、愛饒舌、渴望同情、賣弄風騷、敏感多疑、想像力過於豐富、對閒逛的學生和其他乞丐反應過度。人們斥責她們在教堂吵吵嚷嚷,每當輪到她們時,都用聖水噴灑自己,大聲祈禱,在每個聖龕前下跪,對除布道之外的一切都十分關注。據說修道院的修女憂鬱易怒,「如同被鎖得時間太久的狗兒一樣」。女修道院對於某些人而言是逃避世界的庇護所,對另一些人而言則是一種命運,她們的家人將其作為禮物獻給教會,對於少數人而言,則是一種宗教召喚下的選擇,但總的來說,只有那些帶著充足捐助前來的人才可有此選擇。 來自人頭稅和灶台稅的證據顯示,在20歲至40歲之間,女人的死亡率要高於男人的,據推測,可能是因為生孩子和更易生病。在40歲以後,死亡率正好倒轉過來,而一旦成了寡婦,女人則有權自己選擇再嫁與否。 在日常生活中,貴族婦女和非貴族階層的婦女都發現,即使其地位不同,可環境強加給她們的功能卻不盡相同。農婦可以擁有租用權,並憑此能力為其耕地提供與男人相同的勞作,儘管她們干同樣的工作,掙得卻比男人少。農民家庭要依賴她們的所得。在行會中,婦女擁有某種行業的壟斷權,通常是紡紗、麥芽酒製造以及某些食品和紡織品行業。某些手藝將婦女排斥在外,除非她是行會成員的妻子或女兒;在其他行業中,她們像男人一樣工作。商人之婦除了母親的職責外,管理丈夫的家業——他自己的房子、他的鄉間莊園、他外出時的生意——使她一刻也不得閒。婦女督導縫紉、編織、釀造、蠟燭製作、市場營銷、救濟金髮放,指揮室內室外的僕人,練習醫藥和外科手術方面的技能,記賬,也許還會作為單身婦女經營一項獨立的事業。 一些婦女會充當專業人士或醫生,即使她們沒有執照。1322年,在巴黎,一個名叫雅各芭·費利西(Jacoba Felicie)的女子受到大學醫學院的起訴,因為她在沒有學位或校長許可的情況下行醫。一位目擊者作證說,「他聽說,她在手術和醫藥方面比巴黎最偉大的教師、醫生或外科醫生都要高明」。14世紀60年代,在博洛尼亞大學,其教職員工中包括諾薇拉·德安德里亞(Novella d』Andrea),她是個以其美貌著稱的女人,為了避免學生分神,她在上課時要戴上面紗。不過,她的專業能力如何卻無記載。 城堡的女城主常常得在丈夫在其他地方奔忙時獨自管理城堡,而他經常如此,因為14世紀的征戰使得家中永無寧日。假如丈夫不去打仗,或是照料國王,他通常也會被囚禁在某處以換取贖金。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妻子就不得不代替他的位子,做出決定,坐鎮指揮,除了讓娜·德蒙福爾(Jeanne de Montfort)之外,還有不少婦女這樣。馬西婭·奧德拉斐(Marcia Ordelaffi)在她暴脾氣的丈夫(他曾刺死自己的兒子)去保衛另一座城市免遭教皇軍隊的進攻時,被留下來保衛切塞納(Cesena)。她拒絕了所有的談判提議,雖然屢遭進攻,城牆被挖,遭到包圍城市的敵人夜以繼日地拋擲的石頭的轟擊,老父親也苦苦哀求她投降。因為懷疑軍師在暗中安排投降,她下令逮捕他,砍掉了他的腦袋。只有當她的騎士告訴她,堡壘的崩潰將使全城無一人生還,並指出無論她同意與否都要投降時,她才同意談判,條件是她要親自出席會談。她的談判極其有效,為自己、家人和所有僕人、門客以及支持她的士兵獲得了安全通行證。據說她唯一害怕的是她可怕的丈夫的暴怒——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儘管人人都在談論「禮貌」,但眾所周知,騎士團的領主們並不比布爾喬亞會少毆打自己的妻子。在一個特別殘忍的高級別的案例中,阿馬尼亞克伯爵(Count of Armagnac)被指控說,他為了強索財產,打斷了妻子的骨頭,並把她鎖了起來。 克里斯蒂娜·德皮桑為14世紀的婦女地位樹立了清晰的女性楷模,她是迄今為止我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靠自己的文筆謀生的中世紀婦女。出生於1364年的她是皮薩諾的托馬斯(Thomas of Pisano)之女,他是位醫生兼占星師,擁有博洛尼亞大學的博士學位,於1365年被新上任的國王查理五世徵召至巴黎,並留在那裡提供服務。父親親自教克里斯蒂娜學習拉丁語、哲學和在婦女教育中不常見的各種科學分支。15歲時,她嫁給了王室書記員之一、皮卡第的艾蒂安·卡斯爾(Etienne Castle)。10年後,當她「正值青春花季」的丈夫和她的父親在幾年之內相繼過世後,她只能獨自帶著3個孩子過活。沒有生活來源且舉目無親的她轉向寫作來賺取贊助,從此以後,那一定就是她的生計。她始於詩歌,在民謠和13行迴旋詩中回憶她身為人妻的快樂,哀嘆她身為寡婦的憂傷。儘管詩歌形式非常傳統,但其口吻則個性鮮明。 無人知曉我可憐的心忍受的勞役, 為了在我得不到同情時掩飾我的憂鬱。 友情中的同情越少,流淚的理由便越多。 於是我不哭訴我那悽慘的哀痛, 而是在我本想啜泣時大笑, 在沒有音韻或節奏時賦歌, 為的是隱藏我的心思。 其哀怨的調子(或者,也許是比克里斯蒂娜自認為的更多的同情)讓貴族和君主們——他們的地位反映在對藝術的贊助之中——鬆開了錢袋,使克里斯蒂娜得以從事對一系列說教性散文著作的研究,其中的許多都改編或翻譯自其他作者,這在當時是種司空見慣的做法。沒有任何主題可以令她望而卻步:她根據韋格蒂烏斯(Vegetius)的羅馬經典著作《軍制論》(De re militari)撰寫了一部有關戰爭藝術的大部頭著作;一部神話浪漫故事;一篇有關婦女教育的論文;一部有關查理五世的傳記,它一直是部重要的原創性著作。在撰寫有關其自身性別的內容時,她自己的聲音最大,興趣最濃,這體現在有關歷史上的著名婦女的生活的《婦女城》(La Cité des dames)一書中。儘管它譯自薄伽丘的《仕女錄》(De claris mulieribus),但克里斯蒂娜在序言中將它變成了自己的作品。在序言中,她坐而哭泣和羞愧,想知道男人為何「異口同聲地將邪惡歸因於婦女」,以及「既然我們也是上帝所造」,為何「我們應低男人一等」。在一場令人目眩神迷的夢幻中,3個戴皇冠的女性人物——公正、信仰和貞潔——現出身來告訴她,哲學家的這些觀點不是信條,「而是由錯誤和自欺欺人構成的迷霧」。她們提及歷史上的優秀婦女的名字——穀物女神刻瑞斯(Ceres),農業的捐贈者;阿拉喀涅(Arachne),紡紗和編織的發明者;還有荷馬傳奇、《舊約》和基督教殉教史中的形形色色的女主人公。 在作於本世紀結束時的《致愛神書》(Epistle to the God of Love)中,克里斯蒂娜再次充滿激情地大聲疾呼,質問為什麼以前在法國如此受人尊重和崇敬的婦女如今卻不僅受到無知的下里巴人的攻擊和侮辱,而且還受到了貴族和教士的相同對待。《致愛神書》是對讓·德默恩在當時最受歡迎的《玫瑰傳奇》續集中對婦女的惡毒諷刺的直接反駁。讓·德默恩是位職業作家,擁有巴黎大學的藝術學碩士學位,是他那個時代的喬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對宗教、哲學尤其是騎士精神及其高尚愛情核心主題中的虛偽慣例極盡嘲諷之能事。自然和自然的情感是他的主人公,False Seeming(偽君子)和Forced Abstinence(強制的貞潔)是他筆下的惡棍,他將它們人格化為行乞的修道士。像因男人的欲望而指責婦女的教士一樣,或者像抓走妓女卻放過嫖客的警察一樣,身為男性的讓·德默恩指責婦女令人性遠離理想。因為高尚愛情是對婦女的虛假美化,所以他讓婦女成為其謬誤和虛偽的化身。詭計多端、塗脂抹粉、唯利是圖、水性楊花,德默恩筆下的女人反過來僅僅成了男性對高尚愛情的空想。正如克里斯蒂娜所指出的,寫這些書的正是男人。 她的抗議激起了讓·德默恩的反對者和捍衛者在世紀之交的知識大辯論中的沸沸揚揚的爭論。與此同時,她憂傷的笛聲仍舊在詩歌中迴響。 至今已有一月, 自從我的情人離開。 我的心始終陰鬱沉默; 至今已有一月。 「別了」,他說:「我將離開。」 從那以後他不再對我說話, 至今已有一月。 正如倖存下來的抄本的豪華裝幀所顯示的那樣,她的著作為有錢的貴族所追捧。在54歲時,她在對法國狀況的傷感中退隱至一家女修道院。她又活了11年,寫了一首詩歌,頌揚那位在後來者眼中超乎其時代的所有人之上的人物——另一位女子,聖女貞德(Joan of Arc)。 由於被固定在男人為其構想的女性天性模式中,婦女常常出現在歇斯底里的神秘主義者中間就並非偶然。在英格蘭的瑪格芮·肯普(Margery Kempe)難以抑制的哭泣中,有種為眾人發聲的尖銳。在前往耶路撒冷朝聖的途中,當「她看到我主的苦痛之地時,她是如此憐憫至深,如此痛苦至極」,於是她開始哭泣。從那以後,她的陣發性「哭喊哀號」並跌倒在地會持續許多年,一月或一周一次,有時每天一次或一天數次,有時在教堂,有時在街道,有時在房間裡或田野上。看到耶穌受難像也許就會讓她開始流淚,「或者,假如她看到一個受傷的男子或野獸,假如一個男人當著她的面打孩子,或是用鞭子抽打一匹馬或其他畜生,假如她看到或聽說這一切,她就認為看到了我主正在受鞭打或受傷害」。她會試著「儘可能不讓別人知道,這樣人們也許就不會因為聽到這一切而煩惱頓起,因為有人說,一個邪惡的精靈糾纏住了她,或者她喝了太多的酒。有些人詛咒她,有些人希望她登上漂浮在海上的無底船」。瑪格芮·肯普顯然不是個令人愉快的鄰居,就像所有那些無法隱藏生活之痛的人一樣。 1365年7月27日,在溫莎城堡,英格蘭的伊莎貝拉與昂蓋朗·德·庫西在一片喜慶氣氛中舉行了豪華的婚禮。王國中最好的吟遊詩人為此場合進行了表演。新娘佩戴著其父親、母親、兄弟作為結婚禮物送給她的價值2370英鎊13先令4便士的珠寶,顯得珠光寶氣,光彩奪目。她的嫁妝因為與德阿爾布雷締結婚姻的那一部分而大為增加,是每年4000英鎊的年金。國王給昂蓋朗的禮物也價值不菲。他被解除了人質身份,而不用付任何贖金。 4個月後,在11月,這對夫婦得到國王的允許返回法國,顯然這許可給得有些勉強,因為信件提到了一個反覆再三的請求,「想去法國境內探訪你的土地、財產和莊園」。伊莎貝拉已經懷孕,國王的信件承諾,她在國外生育的所有孩子,無論男女,都能繼承在英格蘭的土地,並視之「如同他們出生在這個王國一樣完全自然」。 1366年4月,教堂的鐘聲依照慣例被朗朗敲響,目的是感化聖徒,使生產平順容易,在鐘聲中,一個女兒在庫西誕生,其教名為瑪麗。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伊莎貝拉便帶著丈夫和嬰兒匆匆返回英格蘭。一位頗具身份、有孕在身的女士將乘坐一輛有軟墊座位的箱式四輪馬車,帶著伊莎貝拉的家具、亞麻床單、器皿盤碟、烹飪用鍋、葡萄酒和僕人去打前站,準備住宿地,懸掛掛毯和簾幕。即使有這樣的舒適安排,要帶著新生兒冒險跨越海峽,完成顛簸的陸地旅程,似乎也顯得十分罕見且不計後果地倉促,或者,也顯示了對家園的不顧一切的熱愛。在其全部的婚姻生活中,伊莎貝拉從未在庫西城堡紮下根來,無論何時,只要丈夫離開庫西遠行某地,她就會立即匆忙返回其父親的宮廷。也許住在位於山上壁壘森嚴的城堡中令她怏怏不樂,也許她在法蘭西找不到家的感覺,更有可能的是,她離不開自己年輕時的那种放任嬌縱的王室環境。 愛德華想將庫西儘可能地與英格蘭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決心在昂蓋朗和妻子剛一回來時便付諸了行動。1366年5月11日,總理大臣在愛德華在場的情況下,通知議會的貴族和平民:「國王已將女兒伊莎貝拉嫁給了在英格蘭和其他地方都有漂亮莊園的庫西領主;鑒於他與國王是如此親密的同盟,那麼國王增加他的榮譽,提升他的威望,讓他成為伯爵,便是順理成章之事;因此他需要建議和贊同。」領主和平民們當然贊同,讓國王去選擇給他授予哪塊土地和何種頭銜。昂蓋朗被授予了虛位以待的貝德福德(Bedford)伯爵領地,其稅收是一年300馬克。作為貝德福德伯爵英傑拉姆(Ingelram)[12],他在那之後出現在英格蘭的記錄上。為了使其榮譽臻於完善,他被納入了嘉德騎士團。 與此同時,伊莎貝拉又得到一份每年200英鎊的收入,它迅速在她那無底洞般的揮霍中化為烏有。她似乎是那樣一類人:對於他們而言,花錢是種神經官能症,因為在她回來的幾個月之內,國王向商人們支付了130英鎊15先令4便士,以歸還她購買絲綢、天鵝絨、塔夫綢、黃金大衣呢、絲帶和亞麻布的欠款,又付了60英鎊來贖回她抵押出去的一隻鑲珠寶的手鐲。 在1367年復活節(它於4月18日到來)之前的某日,庫西家的第二個女兒在英格蘭出生,距大女兒的出生不到一年時間。這個嬰兒隨其王后祖母被命名為菲莉帕,從其王室祖父母那裡收到了一套精美的銀器,包括6隻鍍金鏤刻的碗、6隻杯子、4隻大水壺、4隻分別配有24隻碟子的大淺盤、多隻鹽瓶和多把湯匙,總價值為239英鎊18先令3便士。 在其財富進一步增加的過程中,昂蓋朗在其非無私慾的岳父的附帶幫助下,如今在法國也得到了一塊等值的伯爵領地。作為昂蓋朗的人質同伴和法國鄰居,腓力六世和布列塔尼的查理·德布盧瓦(Charles de Blois of Brittany)兩人的侄子,蘇瓦松伯爵(Count of Soissons)布盧瓦和沙蒂永的居伊(Guy de Blois et de Châtillon),儘管家世顯赫,聯絡廣泛,到目前為止卻無力贖回自己的自由。按照釋放他的開價,現在達成了一種安排,根據此安排,在得到法蘭西國王查理的同意後,他將自己的蘇瓦松領地割讓給愛德華,愛德華轉手將它贈給了庫西,以代替伊莎貝拉的嫁妝所要提供的4000英鎊。構成皮卡第相當大一部分的庫西和蘇瓦松的遼闊領土現在都握在了英格蘭國王的女婿手中。頂著一個淡化了曾經驕傲樸素的庫西箴言的領地頭銜,昂蓋朗現在成了蘇瓦松伯爵,就這樣帶著妻子女兒於1367年7月返回了法國。 [1] 如果這個單位用的是相當於27英寸的佛蘭德厄爾,那麼床罩的尺寸將是17英尺×18英尺;如果是相當於45英寸的英格蘭厄爾,則尺寸將達28英尺×30英尺。 [2] Bonnes amies,法語,好朋友。——譯者注 [3] 「suis-je bell?」,法語,「我不美嗎?」——譯者注 [4] 海洛薇茲(Héloïse),中世紀著名的哲學家和學者。曾經是阿爾讓特伊的聖瑪麗修道院的院長。她最為人稱頌的是她和彼得·阿伯拉德(Peter Abélard)之間忠貞不渝的愛情故事和她寫給戀人的信箋。——譯者注 [5] 凱瑟琳·德皮桑(Christine de Pisan,1364-1430),文藝復興時期歐洲威尼斯詩人。她維護婦女的事業,倡導給青年婦女平等教育的機會。——譯者注 [6] 羅德(Lot),《聖經·舊約·創世記》中的人物,他的兩個女兒都從他懷孕生子。——譯者注 [7] 他瑪(Tamar),《聖經·舊約·創世記》中記載的一個人物,猶大的兒媳,先後嫁給他的兩個兒子,又與猶大同房,生下孿生子法勒斯和謝拉。——譯者注 [8] 奧卡西恩(Aucassin)和下文中的妮克蕾蒂(Nicolette)都是12世紀的「奧卡西恩和妮克蕾蒂」系列故事的人物。——譯者注 [9] 俄南之罪(sin of Onan),根據《聖經·舊約》,猶大在其長子死後,命令二子俄南娶嫂為妻,以便留後,但俄南每次交媾都半途抽出,把精液射在地上,因此受到耶和華的懲處。——譯者注 [10] 在一篇14世紀的富有啟蒙性的手抄本中,驕傲是個騎獅子的騎士,忌妒是騎狗的僧侶,懶惰是騎猴子的農民,貪婪是個騎獾的商人,貪吃是個騎狼的年輕人,憤怒是個騎公豬的女人,奢侈(而非通常的好色)是個騎山羊的女人。 [11] 實際上,喬叟講述的格里塞爾達的故事應當是在《學者的故事》中。——譯者注 [12] 從海峽兩岸對固有名字的各種拼寫來判斷,常用語言的發音一定接近於互不可解的程度。喬叟筆下的女修道士說法語,只不過是斯特拉福特修道院的法語,因為她對巴黎的法語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