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十章 邪惡之子
在昂蓋朗在英格蘭的7年中,自由連隊在法國、薩伏伊、倫巴第和教皇領地等各處造成的浩劫已經成為歐洲事務的一個重大事實。連隊不是一種過眼雲煙般的現象,亦非一種外部力量,而是已經成了一種生活方式,成了社會自身的組成部分,為其統治者所利用和聯合,即使在這些統治者奮力擺脫它們時亦如此。它們從內部侵蝕社會,就像厄律西克同(Erysichthon)這個「大地的撕裂者」一樣,他由於破壞了得墨忒爾(Demeter)的聖樹林而受到女神的詛咒,永遠飢餓難耐,最終在試圖填補其飢餓之欲的努力中吞食了自己。
紀律和組織使得連隊作為作戰部隊比致力於榮耀卻對指揮原則一無所知的騎士們更加有用。統治者雇用他們,例如,薩伏伊伯爵阿馬迪厄斯六世(Amadeus VI)就曾與最臭名昭著的指揮官之一定約,利用自己領地中的恐怖活動來粉碎一個對手的黨羽。無論是受人雇用還是以冒險為生,它們都用掠奪來支付開銷。明火執仗的生活變成了其手段的附屬品,而手段變成了終極目標;14世紀的世風拜倒在不法之徒的殘暴勝利之下。
在法國,在領土移交期間,儘管英王愛德華重申了命令,但仍有許多匪幫拒絕復員或撤出其堡壘。由於被解除了常規的僱傭,他們就如同從一個破裂的蜂巢中飛出的蜜蜂一樣,形成了圍繞一個特定指揮官的小蜂巢,再加入「後來者」的大部隊。在尋找與搶劫利潤相結合的僱傭職業的過程中,他們四散開來,將那些在社會契約被打破時迅速恢復為不法之徒的人吸納進自己的隊列。雖然較下層的等級來自殘破的城市和鄉村,來自包括教會在內的各行各業的失業者,但領導層卻來自上層——發現用寶劍斬獲一切的生活令人無法割捨的大領主,或是被連隊本身拔去根基的騎士階層中的失利者。在無法依靠被毀壞的土地聊以為生的情況下,他們加入了僱傭軍,而不是遵循一种放下屠刀的生活。用教皇在1364年的開除教籍令中的話說,「他們恣意於種種殘酷行徑」,在手無寸鐵的人眼中似乎就是另一場瘟疫,引發了眾星宿或上帝的怒火。
在法國,他們被稱為écorcheurs(剝皮者)和routiers(攔路搶劫者),在義大利被稱為condottieri(傭兵)。這個詞源於condotta,即合同,用以固定他們作為僱傭兵的職業條款。他們從易受攻擊的城鎮中,以appatis(被迫交納的貢物,目的是換取免遭攻擊的結果,其條款由書記員白紙黑字地寫下來)的形式榨取一種體系化了的收入。他們從日常生活中汲取服務,讓公證人、律師和銀行家以及職員、鐵匠、製革匠、桶匠、屠夫、外科醫生、牧師、裁縫、洗衣女工、妓女,通常還有自己的合法妻子來處理自己的事務。他們通過固定的經紀人來出售戰利品,不過那些他們自己想留下來的特殊武器或奢侈品除外,比如珠寶和女人的禮服,或用於鑄劍的鋼鐵,還有人留下了鴕鳥羽毛和獺皮帽子。他們漸漸在社會結構中安置了下來。當勃艮第於1364年被「主牧師」阿爾諾·德賽沃洛攻占時,年輕的腓力公爵待之以禮,稱他為自己的顧問和同伴,將一座城堡和幾位貴族人質移交給他作為保證,直到自己可以籌集到2500金法郎來換取他的離開。為了籌集這筆錢,腓力採用了慣用的權宜之計,向自己的臣民徵稅,這是人們怨恨封建領主的又一個原因。
與被伊莎貝拉所拒絕的新郎出自同一家族的貝爾蒂卡·德阿爾布雷(Bertucat d』Albret)是比莊園主更pillard[1]的貴族大領主之一。多年後,在垂暮之時,他懷念起「我們從土魯斯、拉里奧勒(La Riolle)或貝日拉克(Bergerac)撲向富商」的歲月。「從沒有一天我們不曾給自己帶來豐厚的獎賞,為我們的財富錦上添花,令我們的精神鼓舞振奮。」他的朋友和加斯科涅同鄉、時常被稱為「連隊之王」(King of the Companies)的塞金·德巴德福爾(Seguin de Badefol)用5枚金幣代替了其父親盾徽上的5頂帽子,表明了他的主要興趣所在。亞米里戈特·馬塞爾(Aimerigot Marcel)在當了30年的匪徒後,死在絞刑架上,他曾吹噓自己搶過布魯塞爾的絲綢、定期集市上的皮革、布魯日的香料、大馬士革和亞歷山大的貴重紡織品。「全都屬於我們,或是按我們的意願被贖回……奧弗涅的農民在我們的城堡中為我們供應食糧,帶來小麥、麵粉和新鮮麵包、餵馬用的草料、上好的葡萄酒、牛肉和羊肉、肥美的羔羊和家禽。我們得到國王般的供應。當我們縱馬向前時,整個國家都在我們的面前顫抖。」
人們對連隊的普遍憎恨可歸於每種罪行,從在四旬齋吃肉,到對懷孕婦女施暴,後者會造成未出生和未洗禮的孩子的死亡。3/4的法國都成了他們的掠奪對象,尤其是盛產葡萄酒的勃艮第、諾曼底、香檳和朗格多克等地。有城牆的城鎮可以組織抵抗,而置對農村的暴行於不顧,農村屢遭破壞,造成了一批由赤貧的農民、尋找工作的工匠和失去教區的牧師構成的流浪人口。
連隊也不會饒過教堂。英諾森六世在1360年的一封教士信中寫道:「麻木於對上帝的畏懼,那些邪惡之子……侵犯並破壞教堂,盜走它們的書籍、聖餐杯、十字架、聖禮用的神聖遺物和器皿,使它們成為自己的戰利品。」在格鬥中濺滿鮮血的教堂被認為是遭到了褻瀆,禁止用於聖禮,直到走完一個冗長的官僚主義的協調過程。不過,教廷的課稅仍繼續徵收,擁有殘破教區的教士常常被減薪至拮据程度,並遭到遺棄,加入其迫害者的行列也並非不常見。英諾森在同一封信中悲哀地說:「看看它變成了什麼樣的墳墓,當那些人儀態優雅地向前衝鋒……參與洗劫和搶奪(甚至不顧流淌的鮮血)時。」
隨著教士和騎士都加入了邪惡之子的行列,普通人便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掠奪和無力控制這一切的時代。「如果上帝本人是位士兵的話,他也將成為一個強盜。」一位名叫塔爾博特(Talbot)的英格蘭騎士說。
一條鎖鏈仍未鬆開:赦免的必要性。對在沒有赦免的情況下就死去的恐懼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人們相信,鬼魂將成為未聽懺悔者的幽靈,他們會返回人世為自己活著時候的罪惡尋求赦免。無論匪徒們是多麼不遵守其他的規則,他們都固執於形式上的(如果不是實質上的話)寬恕。根據一種理論,在「正義的戰爭」中遇見死神的人如果曾懺悔其罪惡,就會直接升入天堂,可一個騎士若是犯有掠奪罪,就將不得不通過歸還其所得的方式來證明其懺悔之意。由於製造不出正義戰爭的藉口,更不願歸還所得,連隊便滿足於通過蠻力來勒索赦免,就像勒索一代金子。在與其囚犯,甚至那些他們曾傷害或折磨過的人商談贖金或赦免時,他們都會將受害人為他們祈求赦免或督促教皇解除其開除教籍之命令當作一個釋放條件。
英諾森的繼任者烏爾班五世於1364年頒布了兩項有關開除教籍的詔告,即《促己詔》(Cogit Nos)和《憐人詔》(Miserabilis Nonullorum),其目的是竭力禁止與連隊的任何合作或為其供應食物。如果說此禁令干擾了匪幫們的話,卻並沒有遏制住他們。
在「後來者」的出類拔萃的職業匪徒中,有一個庫西將註定會在作戰中相遇的人,他就是約翰·霍克伍德爵士(Sir John Hawkwood),他以這個名字的首次亮相是作為於1361年包圍阿維尼翁的連隊的頭目之一時。他的父親是個小地主和皮革商,父親死後,他的哥哥繼承了莊園和10英鎊、6匹馬和一輛二輪運貨馬車,而作為次子的他沒有得到一分土地,只得到20英鎊10先令,在這種情況下,他離開了家。他的名字出現在14世紀50年代於法國作戰的英軍名單中,布列塔尼會戰之後,他加入了「後來者」,這時,他「仍然是個一貧如洗的騎士,除了馬刺,他一無所有」。當時他大約35歲。到教廷用黃金使他從阿維尼翁轉戰至義大利時,他領導的是由3500名騎兵和2000名步兵構成的白色連隊(White Company),這個連隊得名於其白色的戰旗和束腰外衣以及擦得錚亮的護胸甲。他們於倫巴第首次亮相時,即憑藉其窮凶極惡和放縱恣意將恐怖傳播至各地,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沒有什麼比聽到這個英格蘭人的名字更恐怖的事了」。他們獲得了perfidi e scelleratissimi(背信棄義和最邪惡)的名聲,儘管人們承認,「他們不像匈牙利人那樣炙烤並毀傷其受害人」。
在被一個個義大利城邦在其持久的戰爭中所雇用之後,霍克伍德不久便能夠為自己的服務索要最高的價碼。無論他的方法是多麼殘酷——它們導致了「一個義大利化了的英格蘭人是個徒具人形的魔鬼」的諺語——他卻沒有把時間僅僅花在搶劫上,而是讓自己的連隊與任何有能力付錢的勢力簽訂契約,而不管其站在戰爭的哪一方。他為比薩與佛羅倫薩作戰,反之亦然;他為教皇的軍隊與維斯孔蒂作戰,反之亦然,在完成針對維斯孔蒂的軍事行動後,英明地將白色連隊所占領的城堡還給了加萊亞佐(Galeazzo)。對霍克伍德而言,戰爭是種生意經,只要他的契約免除他與英格蘭國王作戰之責就行。他在義大利駐留了35年後死去,此時,他已經擁有大量的土地、年金和盛名,被安葬在佛羅倫薩大教堂中,墓門上畫著烏切洛(Uccello)的騎術師的壁畫以示紀念。在他死的那一年,民族自豪感向他發出了召喚:在理查二世的私人要求下,他的遺體被送回英格蘭,在他的故鄉安葬。
在義大利,連隊實際上在公開戰爭中被用作官方軍隊。在法國,它們處於失控狀態。唯一有效的對抗力量是常規軍,但它尚不在這個國家的視野之內,同時也超出了其財力範圍。對抗連隊的唯一可行的策略是付錢給他們,讓他們到別處去。由於匈牙利國王需要幫助來對抗土耳其,教皇、匈牙利皇帝和法蘭西國王於1365年做出了同心協力的努力,以一次十字軍東征來解除那一威脅。
由前攝政王、現在的查理五世提出的十字軍領導人選是一個不為人知的新指揮官,他就像他的布列塔尼姓名一樣粗野,法國人將之翻譯為德克勒坎(De Clequin)、卡斯坎(Kaisquin)或克勒斯奎(Clesquy),直到貝特朗·迪蓋克蘭這個名字被確定下來。他塌鼻子,黑皮膚,身材矮小而肥胖,「從雷恩至迪南(Dinant),再沒有比他更難看的人了」。所以,屈弗利耶(Cuvelier)的旨在塑造一位與黑王子的尚多斯·赫勒爾德的頌詞旗鼓相當的法國英雄的押韻史詩是這樣開頭的:「因此他的父母對他恨之入骨,竟致在心裡常常希望他死去。他們習慣地稱他為壞蛋、傻瓜或小丑;作為一個壞心腸的孩子,他遭到了如此輕蔑的對待,以致侍衛和僕人個個都瞧他不起。」他的父母是貧窮的貴族。他們沒教養的兒子沒有被比武大會帶壞,在為布盧瓦的查理服役時,於布列塔尼的游擊戰中學會了作戰,成為伏擊戰術和陰謀詭計的能手,善於利用偽裝、間諜、密使、遮掩軍隊調動的煙雲、金錢和葡萄酒的賄賂、對犯人的折磨和殺害,以及在「上帝的休戰」期內發起的奇襲。他大膽無畏,一如他的肆無忌憚,拿起劍時兇猛殘忍,卻時刻準備著以智取勝;強硬,狡猾,像任何一個「剝皮者」一樣冷酷無情。
出生於1315年至1320年間的他直到過了35歲以後才成為一名騎士,於雷恩保衛戰中在當地一舉成名。攝政王親眼見到他從納瓦拉人手中勇敢地奪取了一座堡壘,這開啟了他在王室軍隊中的成名之路。儘管查理五世本人不是名鬥士,但他有作戰的決心。在《布雷蒂尼條約》後的所有這些年中,他唯一一個未說出口的重大目標是阻止將會對王國造成分裂的放棄版圖之舉。由於無意於在戰場上指揮軍隊,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位軍事領袖,並在這個「穿鎧甲的肥豬」身上找到了理想人選,他是出現在法國一方的第一位可以與黑王子或約翰·尚多斯爵士相提並論的高效率的指揮官。
1364年,也就是查理五世統治時代來臨的那一年,迪蓋克蘭在兩場歷史性戰役中帶領法軍先贏後輸。在第一場於諾曼底的科舍雷爾(Cocherel)進行的與納瓦拉的查理的軍隊的作戰中,他以少勝多,結出了碩果,因為它導致了納瓦拉對巴黎的長期威脅的解除。更使該戰役聲名遠揚的是它俘獲了納瓦拉的堂兄弟德比什長官,後來查理在沒有要贖金的情況下釋放了他,希望以此來為法國一方贏取這顆狂烈的心。第二場戰役發生在5個月後,地點是位於亂石嶙峋的布列塔尼海岸的歐賴(Auray),對布列塔尼的戰爭有決定性作用。法國的公爵領地候選人布盧瓦的查理被殺,迪蓋克蘭被俘。此戰是處於競爭狀態的布列塔尼公爵們的最後衝突,使英格蘭候選人讓·德蒙福爾擁有了所有權,儘管根據《布雷蒂尼條約》的條款,該公國仍舊是一個法國封邑。這場失敗實際上被查理五世變成了利益之源。憑藉豐富的年金,他說服布盧瓦的遺孀放棄自己的繼承權,從而終止了持續的戰爭和法國軍隊的流血傷亡。查理五世是個能買就不戰的人。
迪蓋克蘭在被贖回後,並未失寵。他的起家早已被梅林(Merlin)的占星術和預言所預言,這也許吸引了查理,他儘管精明機智,卻像迪蓋克蘭一樣,對占星術十分痴迷。除了在進行所有戰役時身邊都留有一個占星師之外,貝特朗還娶了一個占星師,這個女士接受過這一學科的訓練,以其神秘的力量而著稱。國王的興趣更具科學性。像大多數統治者一樣,他雇用了一名宮廷占星師,此人會就行動和執行秘密任務的有利時機給出建議;但查理走得更遠,他委託人翻譯占星著作,在巴黎大學建立了一個占星術學院,為之配備了圖書館、器具和王室獎學金。
1365年,他將皮薩諾的托馬斯召進宮來,後者是博洛尼亞大學的占星術博士,他的儘管有點兒冒險天賦的想像力一定很投合國王的胃口,因為國王以每月一百法郎的薪水將他繼續留在身邊。查理久治不愈的疾病並非不可能是由托馬斯為他配製的含汞藥物所造成的,很多人為此指責過這位醫生。未受阻撓的托馬斯繼續進行一種「獨一無二和無法形容的」實驗,其目標是將英格蘭人驅逐出法蘭西。他用鉛和錫鑄造出空心的裸男形象,用取自法國中部和四隅的泥土填充它們,在它們額頭上刻上英王愛德華或他的一位指揮官的名字,然後在星辰處於正確位置時,將它們面朝下埋入地下,同時默念咒語,大意是,這是對上述國王、指揮官和所有追隨者的永久驅逐、殲滅和埋葬。
當事情涉及移除連隊時,一種更現實的方法是通過在匈牙利的十字軍東征。急於擊退土耳其人的匈牙利皇帝查理四世親自來到阿維尼翁,提出承擔旅途費用,保證用波希米亞3年的稅收來支付僱傭軍的工資。他在聖靈降臨節(Whitsunday)做彌撒時,與烏爾班五世一起出現,皇帝和教皇比肩而坐,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睦相處,為那個場合投去了一道希望的符咒。烏爾班宣稱,法國教士的什一稅將轉交給法蘭西國王,使他能夠有錢去履行他在此項偉大事業中的本分。儘管有金錢以及天堂——因為通過十字軍東征,開除教籍的命令將會被取消——的承諾,對匈牙利的前景極為厭惡的僱傭兵們還是提出質問:「為何他們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打仗?」但在希望他們離開的情感力量的重壓之下,又鑒於他們自己的一分子阿爾諾·德賽沃洛代替了迪蓋克蘭成了統帥,有些人被說服了。1365年夏,多個地方的多支部隊向位於匈牙利帝國的洛林進發並集結。
結局是場慘敗。匪徒的可怕名聲引起了阿爾薩斯民眾的拚死抵抗。儘管阿爾諾保證,他的目標不是該國,而只想讓自己的馬匹在萊茵河中喝點兒水,但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的市民仍然拒絕他們過橋,於是皇帝在臣民的強迫下,帶著一支軍隊封鎖了道路。是連隊自己的不情願而非百姓的抵抗使他們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打道回府。與此同時,在西班牙,一項新的事業正需要他們。
英法戰爭並沒有實實在在地於布雷蒂尼結束;它南下轉至了西班牙,在西班牙王位之爭中各站一邊。兩個爭奪王位的人,一個是卡斯提爾國王——「殘酷的佩德羅」,他的壓迫曾引起過一場反叛,另一個是他的非婚生的兄弟特拉斯塔邁里的唐恩里克(Don Enrique of Trastamare),他父親10個私生子中的長子,反對方的領袖。這個問題影響到了圍繞朗格多克、阿基坦和納瓦拉的力量平衡。因為佩德羅得到了英格蘭人的支持,此外他還拋棄並據稱殺害了他的妻子(她是法蘭西王后的一個姐妹),又因為唐恩里克是法國的被保護人,他的就職將會把一個同盟安放在一個重要的王位寶座之上,因而鬥爭吸引了這兩個前對手。再者,唐佩德羅是與教皇為敵的人,教皇曾因他拒絕遵守前往阿維尼翁回應對其邪惡之舉的指控的徵召令而開除了他的教籍。
在針對格拉納達的摩爾人(Moors of Granada)的十字軍東征的偽裝下,西班牙戰場為連隊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出路,但也許是座墳墓。作為被任命的統帥,迪蓋克蘭說服了25個最危險的連隊的指揮官跟隨自己前往西班牙,其中包括休·卡爾維勒和厄斯塔什·德奧布雷西科特,以及其他在歐賴曾是其對手的人。雖說被許以高薪,但連隊的人若是沒有現金在手,是不打算翻越庇里牛斯山脈的。屈弗利耶在其詩史中津津樂道地告訴我們,由此帶來的對峙是14世紀的一個縮影,儘管用屈弗利耶的話來說,「節奏的暴君使他沒有絲毫空閒去追求精確」。
連隊不是直接去了西班牙,而是前往阿維尼翁,在位於維爾納夫(Villeneuve)的羅訥河對岸的教皇宮殿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安營紮寨。教皇派出一位顫抖不已的紅衣主教前往那裡告訴他們:「我擁有上帝和所有聖徒、天使和天使長的力量,如果軍隊不立即撤出此地,我將開除全軍的教籍。」紅衣主教受到迪蓋克蘭和「博學、智慧和謹慎的騎士」、普瓦捷會戰的老兵德奧德雷漢姆元帥彬彬有禮的接見,他們問他,他是否帶了錢來;他機智地回答說,他被派來了解他們來阿維尼翁的目的。
「先生」,德奧德雷漢姆答道,「你眼前看到的人,在10年間,於法蘭西王國犯下了許多罪惡行徑,現在正在前去與格拉納達的惡棍作戰,」他們的領袖正在帶領他們前往那裡,「因此他們將不會重返法國。」在離開之前,人人都懇求赦免,因此他們請求教皇「將我們從我們的罪行中解放出來,從我們所有人自從嬰兒時期就已犯下的令人憂傷且十分深重的罪孽中解放出來,此外,為了我們的航程,他應當付我們20萬法郎」。
「換上了另一副面孔的」紅衣主教答道,儘管他們人數眾多,但他認為他可以保證讓他們得到赦免,但沒有金錢。「先生,」貝特朗連忙插話說,「我們必須擁有元帥已經提出的一切,因為我告訴你,這裡有許多人根本不把赦免放在心上;他們寧肯要錢。」他又補充說:「我們正在率領他們前往可以在不傷害基督教民眾的情況下理直氣壯地搶劫的地方。」他催促說,除非他們的要求得到滿足,否則那些人會不聽指揮,他們等的時間越長,維爾納夫的境況就會越糟糕。
紅衣主教連忙回至橋對面,先向教皇報告了連隊的赦免請求,說他已經帶來了他們的犯罪自白。「他們……犯下了所有一個人可以做但決不會說的罪惡;所以他們請求上帝的憐憫和寬恕,以及由您給予的全部大赦。」
「他們會得到赦免的,」教皇毫不猶豫地說,「只要他們到時候離開這個國家。」隨後,20萬法郎這件分外之事被擺在了他面前。從自己的窗口,烏爾班可以看到士兵們正在捕捉牲口、雞和鵝,奪取可口的白麵包,以及任何他們能夠帶走的東西。他召集了一次會議,商討如何才能募集到錢財,之後採納了建議,以向阿維尼翁的布爾喬亞收稅的方式募集,「這樣上帝的財富也許不會被減少」。當阿維尼翁的教區長帶著如此募集來的錢財以及經過簽字和密封的赦免令前來交給迪蓋克蘭時,後者問,這錢是否來自教皇的寶庫。當被告知它是阿維尼翁的普通百姓的貢獻時,他「極為不恭地」譴責教廷的貪婪,發誓說除非是來自教士的錢,否則他一個子兒也不收;所有的稅錢都必須返還給繳納它的百姓。「先生」,教區長說,「上帝賦予你快樂的生活,窮人將會歡天喜地。」那些錢被按時返還給了民眾,由來自教皇寶庫中的20萬法郎所取代,為此,教皇迅速通過向法蘭西教士徵收什一稅的方式讓自己得到了補償。
在英格蘭一邊,形象工程也在展開,以尚多斯·赫勒爾德最為有名,他將黑王子此時對阿基坦的統治讚頌為「7年的歡樂、和平和愉悅」,而事實恰恰相反。王子的傲慢和奢侈引起了他的加斯科涅臣民的強烈憎恨,並轉向了法國。在慷慨大方之理想和破產的貴族性的浸染之下,王子從不關心收入與花費間的任何平衡。他用稅收來填補缺口,這使其作為副王理當促進的忠心和效忠都漸行漸遠。「自從上帝誕生之日起,從未有過如此慷慨和體面的家庭招待會。」他每天要在桌子上款待「80多位騎士和4倍以上的侍衛」——大約400人,身邊總有一大批由侍衛、隨從、男僕、管家、書記員、獵鷹手、獵手構成的隨行人員;他舉辦宴會、狩獵聚會、比武大會,侍奉自己的非得是一個穿金馬刺的騎士。他的妻子——美麗的瓊,在奢華的面料、皮毛、珠寶、黃金和琺瑯的消費方面比起其小姑子伊莎貝拉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尚多斯·赫勒爾德熱情洋溢地報告說,王子的統治標誌是「慷慨大方、目標崇高、富於遠見、節制有度、正直義氣、有理有據、公正無私和克己奉公」。除了前兩個外,王子根本不具備這些品質中的任何一種。
迪蓋克蘭的武士們出發前往西班牙,在那裡,他們快刀斬亂麻地完成了作戰,唐佩德羅逃之夭夭,唐恩里克加冕登基,連隊成員幾乎沒什麼傷亡,太快地返回了法國。不過,英格蘭的利益使爭鬥再起。唐佩德羅向黑王子請求幫助,熱衷於戰爭和榮耀的黑王子順水推舟地答應了。促使他這樣做的,還有打破法國與卡斯提爾的聯盟的必要性,鑒於強大的西班牙艦隊,該聯盟威脅到了英格蘭與阿基坦的交通,加強了英格蘭人對受侵犯的持續恐懼。財力始終是關鍵所在。唐佩德羅發誓說,如果他重新得到王位,他將支付一切開支,所以儘管有人勸告黑王子不要信賴一個如此渾身污點的人,可他還是拒絕放棄作戰。唐恩里克在迪蓋克蘭和法國連隊的再次支持下,雙方於1367年重燃戰火,結果發生了逆轉。
在1367年4月的納胡拉(Najera)戰役中,英格蘭人贏得了一場在中世紀編年史上非常著名的勝利,法國人遭遇了又一場失敗,不僅使其名聲掃地,而且其至高無上的軍事地位也大為削弱。迪蓋克蘭和德奧德雷漢姆元帥都建議唐恩里克不要冒險與王子和「世上最優秀的士兵」真刀真槍地對著幹,而應當斷絕他們的供給,「不費一槍一彈地將他們餓死」——法國人在普瓦捷會戰時也收到過但被忽視的相同建議。由於地形、氣候等各種原因,也因為在新國王的西班牙追隨者們看來那麼做似乎有點兒不大光彩,所以這個建議未被採納,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唐恩里克落荒而逃,唐佩德羅重登王位,杜·蓋蘭克第二次被捕。儘管王子傾向於囚禁他,但貝特朗嘲笑說,他是「因為害怕」才要扣留他,這刺痛了王子,於是他同意法國人以10萬法郎的一口價將之贖回。
如果說在納胡拉戰役中失去了榮耀的話,那麼這次失敗像歐賴會戰的失利一樣,並非沒有好處,因為連隊損兵折將、深受重創地回到法國。由此帶來的欣慰使杜·蓋蘭克獲得了信賴,於是,正如德尚所記錄的那樣,普通民眾的所有祝禱都慷慨地給予了他。進一步的寬慰源於匪徒首領塞金·德巴德福爾和「主牧師」的死亡——前者在一次晚宴上被不想付給他錢的納瓦拉的查理投了毒,後者被他自己的追隨者所暗殺。可是,緩刑期十分短暫。當唐佩德羅像預言的那樣拒不履行其債務時,黑王子在未得到報酬的軍隊的怒火的強硬逼迫下,「鼓勵他們秘密地」重新滲入法國,通過慣常的強有力手段來自給自足。這些英格蘭人和加斯科涅人的部隊人數雖少,卻勇敢善戰,難以對付,他們一直打到了香檳和皮卡第,「在那裡,他們為非作歹,無惡不作,造成了重大的磨難」。
對於王子而言,納胡拉戰役的榮耀很快便淡了下去;對於他來說,這場勝利是命運之輪的頂端——剩下的都將是下行路線。他的驕傲使加斯科涅人與之疏離,「因為他沒有給騎士以一粒紐扣的褒獎,市民、市民之妻以及普通人也沒有任何收穫」。當他將唐佩德羅的債務以1367至1368年年度灶台稅的形式轉嫁到吉耶納人身上時,加斯科涅的領主們揭竿而起,並重啟與查理五世的談判,打算重返法國聯盟。推翻《布雷蒂尼條約》的藉口和工具如今都掌握在法蘭西國王的手中。
[1] Pillard,法語,搶劫的(人),掠奪的(人)。——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