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八章 英格蘭人質

塔奇曼 《遠方之鏡》
在整個這段時間中,在倫敦,最終簽署一份永久和平協議的努力未獲成功。當法國人在一項於1358年提出的協議的條款前畏縮不前時,愛德華的反應是提高了他的要求。1359年3月,當休戰即將到期時,法王讓屈服了,拿他一半的王國來交換自己的釋放。根據《倫敦條約》(Treaty of London),他實際上將從加來至庇里牛斯山脈的全部法國西部領地都交了出去,並同意繳納數額增至400萬金埃居的災難性贖金,可以在固定的時間內分期付款,其擔保是,將40位王室成員和貴族送去做人質,昂蓋朗·德·庫西亦在其列。為了防止在交付已割讓領土時的障礙,愛德華保留了派軍隊重返法蘭西的權利,其費用將由法王負擔。 儘管法蘭西渴望和平,但當人們知曉了該條款時,羞辱和憤怒齊發。在自普瓦捷會戰以來的嚴酷歲月中被拖至成熟期的皇太子,已經學著承擔起了比其父親更大的管理職責。無論是他還是他的委員會都不準備屈從於法蘭西國王已同意的條件。在面對是接受條約還是重啟戰爭的可怕選擇時,他們召集了三級會議常務會議,要求「本質上最高貴、最睿智的人」擔負起代表公社的權力。 這個嚴峻時刻是法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之一,這時,幾位不畏匪患連連的道路趕至巴黎的代表顯得鄭重其事。5月19日,當向他們宣讀《倫敦條約》的文本時,他們簡短地沉思了一會兒,便毫無爭議地向皇太子做出了自己的回應。就這一次,話語言簡意賅。「他們說,條約對於全體法蘭西人民而言都是令人不快的,是無法容忍的,基於此,他們要求向英格蘭宣戰。」 愛德華準備竭盡所能地鞏固其勝利。他以法國人拒絕條約的「背信棄義」為藉口,為一場「正義的戰爭」打下了基礎,並允許主教們提供特赦,以幫助招募新兵。他決心要組織一支裝備齊全、戰無不勝的遠征軍,因此用了整整一個夏天來募集各種所需。他聚集起了一支由1100隻船組成的龐大護航艦隊,裝載了1.1萬至1.2萬人和3000多匹馬(更多的馬匹將在加來加入進來),還有1000輛二輪運貨馬車和一些運送行李的4匹馬拉的貨車,外加帳篷、鍛爐、手磨機、馬蹄鐵和馬蹄甲、弓箭、武器和盔甲、烹飪器皿、進軍之初的葡萄酒和糧食貯備、用於在河中釣魚的皮製小船,另外還沒忘打獵用的30位帶鷹的獵鷹手、60對獵狗和60對獵兔犬。 到國王帶著4個大兒子起程時,已經到了10月底,這無疑得進行一場冬季戰爭。根據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所有人的軍事經驗,人們知道,這對於一支遠離家鄉的軍隊而言是毀滅性的,但大備戰的刺激很難停下來,而在法國擁有眾多衛戍部隊的事實也給了愛德華取得速戰速決的勝利的信心。 英格蘭的運氣達到了頂點。一位活力四射的國王吸引了一群出類拔萃、精明強幹的戰士的鼎力相助——尚多斯、諾利斯、沃爾特·曼寧爵士(Sir Walter Manny)、休·卡爾維勒爵士(Sir Hugh Calveley)、德比什長官,更別提威爾斯親王了——這群人「如群星般,有種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影響力」。勝利唾手可得。編年史作者沃爾辛厄姆說:「一個不曾擁有來自法國的戰利品——衣服、皮毛、床罩、銀器和亞麻布——的女人是不足為道的。」1350年,當國王愛德華起程去接受西班牙人的一次挑戰時,人們洋溢的熱情達到了高潮。根據傅華薩的描述,8月,在「托馬斯」號戰艦上,身穿黑天鵝絨緊身衣、頭戴「與之完全融為一體」的圓形獺皮帽的國王,坐在前甲板上,與王子和一群貴族們快樂地交談、歌唱。「據我從在場的人那裡聽說的,那一天,國王前所未有地高興,他命令吟遊詩人在他面前表演一支約翰·尚多斯爵士最近引進的阿爾曼舞蹈。」他命令約翰爵士與吟遊詩人一起跳舞唱歌,「這讓他樂不可支」,同時,他不時地抬眼瞥一下桅杆上正在搜尋西班牙人的哨兵。不用說,在被發現後,西班牙人遭到了迎擊並被征服,從而證實了愛德華的「海洋之王」的自吹自擂。 1359年,英軍從加來起程前往蘭斯,愛德華打算在蘭斯加冕為法蘭西國王。拖著據說長達兩里格[1]的行李託運車隊,他們分成三路橫穿皮卡第,為的是擴展其糧草供應,但即使如此,在一個已經被連隊洗劫殆盡的鄉村,能夠找到的糧草委實匱乏。馬匹飢餓難耐,隊伍步履緩慢,一整天都在下雨,行程縮減至一天三里格。最糟糕的是,愛德華的決定性一戰的目標離他而去。英軍穿行在一個有意營造出的真空之中。沒有舞刀弄槍的軍隊出來與之一決高下。法國人將其防禦集中在了可以抵擋攻擊的堡壘城鎮和城堡之中。 將會拯救法蘭西的避免激戰的戰略像大多數軍事發明一樣,從失敗、屈辱和手段的匱乏中演進而來。觀察到形勢所需的人正是攝政王,他是一位傾聽需求而非榮耀的統治者。 在他心懷敵意的妹夫納瓦拉方面,攝政王的地位有所改善,因為在8月,納瓦拉的查理已放棄了與愛德華的結盟,卻在一個更加煞費苦心的和解慶典上,許諾要成為「法蘭西國王、攝政王和法蘭西王國的好朋友」。雖然他的許諾被普遍認為是受到了上帝的鼓勵,但納瓦拉國王離開了陰謀便活不下去,還不到幾個月的時間,他便投身於一個解決掉皇太子的新計劃中。 愛德華於12月的第一個星期抵達蘭斯,滿心期望這座城市會在他的勝利進軍之後接納他。事先得知了他的意圖的蘭斯人在長期準備期間一直在加固城牆,他們頑固不化地拒不開門,迫使英軍進入包圍之勢。法國人已經清空了鄉下所有可供敵人使用的東西,搗毀了可供他們棲身的建築。在蘭斯的城門邊,愛德華看到,他本打算用作自己的司令部的聖蒂里(St. Thierry)修道院在他的眼前熊熊燃燒。由於作戰時的糧草供應不足,又因寒冷和飢餓減員,英軍被迫在40天後解除包圍。他們朝南向富裕的勃艮第地區進發,搶劫和破壞了兩個月之久,直到愛德華讓自己收受了當時的勃艮第公爵腓力·德魯弗爾(Philip de Rouvre)提供的20萬張左右的染色羊皮的賄賂。 在他於3月轉向巴黎時,愛德華怒不可遏地得知了法國人於那個月發起的對位於英格蘭南部海岸的溫切爾西(Winchelsea)的野蠻襲擊,並發誓要進行報復。襲擊的最終目標是救援法王讓,這樣就可以使法國避免支付他那毀滅性的贖金。正如最初計劃的那樣,襲擊還打算通過「裝出要留在那裡的樣子」,嚇唬英軍從法國撤軍,以便進行自衛。此次襲擊的開支由主要城鎮募集而來。一位名叫阿布維爾的昂蓋朗·林戈伊斯(Enguerrand Ringois of Abbeville)的大膽船長被挑選為海軍司令,他以其在加來之圍中的勇氣和不屈不撓的性格而著稱於世。由來自皮卡第和諾曼底的2000名騎士、弓箭手和步卒組成的陸軍像往常一樣,苦於找不到一位指揮官。率領他們的是一個由彼此意見不合的貴族構成的3人指揮小組,除掉了艾蒂安·馬塞爾的皮埃爾·德斯·埃薩爾斯則領導著一眾巴黎志願者。 攻擊之前的傳聞已導致讓於3月1日從林肯郡轉移至倫敦附近的一座城堡,繼而又轉入倫敦塔(Tower of London)本身。儘管對海岸進行了勘察,但被錯誤信息所誤導的法國人卻於3月15日在南部海岸登陸。在不費吹灰之力地奪取了溫切爾西之後,他們沒有致力於建立一個立足點,而是倉促地陷入了慣常的掠奪、殺戮和強姦的瘋狂之中,包括屠殺了一群在教堂做彌撒的市民。當警報傳遍這裡的鄉村之時,法國人又劫掠了相鄰城鎮拉伊(Rye),然後遭到了一支匆忙召集起來的1200人的英格蘭軍隊的反擊。由於擔心還有更強大的支援,法軍決定違背「做出留在那裡的樣子」的計劃,在48小時的入侵之後,返回灘頭陣地,在熊熊燃燒的城市的火光映照之下重新上船。 有消息說,敵人正「在各地縱橫馳騁,燒殺劫掠,干盡為非作歹之事」,「除非他們迅速而勇敢地加以反擊」,否則便有可能發生最壞的情況。這個消息令英格蘭陷入了驚恐之中。雖然事實證明這個消息並不一定準確,但驚恐留下了對入侵的持續擔憂,它將對針對法國的未來行動產生某種抑制作用。此外,計劃得勇敢但領導得差勁的襲擊一無所獲,只激起了愛德華的狂怒和報復,因為他發現,法國人也可以在他的王國做出像英格蘭人在法國一樣惡毒的行為。 英軍於4月初包圍了巴黎,派出傳令官向守城者發出作戰的挑釁,但依靠著馬塞爾加固的堡壘的皇太子禁止做出任何回應。英軍在巴黎城外燒殺了一周,仍未能激起一戰,在那之後,愛德華轉身離去,在蘭斯也遭到同樣的阻礙,可他還不打算放棄。他選擇了通向沙特爾的道路,而非前往海岸的道路。在過去的兩個月內,教皇的使節一直穿梭於法國皇太子與英軍之間,試圖重新啟動談判,卻總是因愛德華拒絕降低自己的要求而受阻。皇太子本人已派出帶著和平提議的使節。看到「王國再也不能忍受」英軍施加的「巨大的磨難和貧窮」,「因為領主和教會的租金幾乎全部失去」之後,皇太子及其御前會議提出,在同意1358年愛德華提高要求之前的協議基礎上停戰。蘭開斯特公爵建議愛德華接受這一提議,因為假如他堅持己見,他也許不得不「終身」作戰,並且有可能「在一天之內失去我們花了20年才贏得的一切」。 天庭之怒支持了公爵。4月13日,星期一,一個「邪惡而陰暗的日子」,大霧迷漫,天寒地凍,當英軍在逼近沙特爾的途中安營紮寨時,一場借狂風之勢猛烈來襲的冰雹向軍隊襲來,繼而是傾盆而下的凍雨。巨大的冰雹砸死了馬匹和士兵,狂風撕裂了帳篷,泥流和洪水捲走了行李車,可怕的寒冷更讓死亡人數進一步上升,「因此許多人將那一天稱作黑色星期一」。在半個小時之內,愛德華的軍隊遭受了人類之手不可能施加的痛擊,它只能被當作一次上天的警告。黑色星期一將6個月戰爭中的所有錯誤尖銳化了——英格蘭軍隊的脆弱,決定性戰役的挫敗,對攻占一座有城牆的重鎮或首都城市的無能為力,模糊地察覺到的認知,也就是說,蘭開斯特隱隱感覺到,靠著掠奪和包圍一座座城市和一座座堡壘,是不可能征服法國的。長遠來看,這正是戰爭持續了100年之久的罪魁所在——事實上,除了像在普瓦捷抓獲了一位國王這樣的僥倖之外,中世紀軍隊根本沒有任何手段去獲得一種決定性的結果,更別說無條件地投降了。 屈從於上天的警告和蘭開斯特的建議,愛德華任命特派員去與法國人商談經過修訂的和平條款。他們在距沙特爾約一里格的布雷蒂尼(Brétigny)的小村莊會見,在那裡,20年的戰爭終於畫上了句號——在當時看似如此。 1360年5月8日簽署的《布雷蒂尼條約》(Treaty of Brétigny)在39項條款、5封確認函以及只要有律師在就必不可少的繁縟複雜的遣詞造句中,涵蓋了五花八門的法律和疆域方面的細節。從基本上看,它回到了1358年的最初協定。法王讓的贖金退回至300萬金埃居,愛德華放棄了過度的領土要求,就此程度而言,這標誌著他的戰役的失敗和浪費。但把吉耶納和加來免於效忠地割讓給英格蘭國王的基本事實得到了確認,外加位於羅亞爾河與庇里牛斯山脈之間的其他疆域、城鎮、港口、城堡的移交,它們共占據了約1/3的法國領土,是到那時為止西歐史上最大的收穫。愛德華宣布放棄法蘭西王位以及未得條約批准的所有疆域要求。 為了確保條約的執行,早先有關代表了王國中最卓越人士的40名人質的條款被更新,其中再度包括了昂蓋朗·德·庫西。作為法國北方最大要塞的領主以及抵禦英軍的核心,他被特意選入人質名單,因為人們相信,如果這樣的人成為人質的話,和平會得到更牢靠的保障。 率領這群人的是4朵「鳶尾花」,即王室的王子——也就是說,國王的兩個兒子:路易和讓(未來的安茹公爵和德貝里公爵);國王的兄弟德奧爾良公爵;還有皇太子的妹夫、德波旁公爵(Duc de Bourbon)路易二世。德阿圖瓦(d』Artois)、德歐、德朗格維爾(de Longueville)、德阿朗松(d』Alençon)、德布盧瓦(de Blois)、德聖波爾(de St. Pol)、德阿爾古、德格朗普雷(de Grandpré)、德布拉斯涅(de Braisne)和包括庫西的前監護人馬蒂厄·德·魯瓦在內的其他大領主和貴族騎士都在名單之列。法王讓將最遠返回到加來,他要在那裡停留一年,直到第一筆60萬埃居的贖金款項得到支付、領土的初步移交已在進行之時。在那之後,他以及他的10個普瓦捷獄友將重獲自由,由40個第三等級——金錢的真正來源——人質所取代,其中巴黎4人,18個其他城鎮各兩人。在那之後,市鎮和城堡的領地將被移交,剩餘的贖金將被支付,那時要付40萬埃居,以6個月為間隔期,分6次付款,每支付一次,將有1/5的人質得到釋放。 《瓦盧瓦四相編年史》的佚名作者(除了他是魯昂市民外,人們對他的生平一無所知)評價說,《布雷蒂尼條約》「太過輕易地將法蘭西王國投入了悲痛和傷害之中」。他寫道,「不能被輕易征服的」要塞和好城鎮被放棄,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但條約的辯解基礎是,很有必要讓國王獲釋。 將法國從連隊手中解救出來甚至是更為迫切之事。在條約的附錄中,愛德華禁止英格蘭士兵的任何違背和平之舉,違則放逐,但在條約背後卻無堅定的意圖,它也未給法國帶來應有的終結。事實上,《布雷蒂尼條約》開啟了連隊最昌盛的時期,因為貼著Tard-Venus(後來者)標籤的新近獲釋的士兵繼其先輩之後,成群結隊地四處劫掠,並逐漸壯大為一級級的僱傭兵。 募集贖金的努力被擴展到了極致。城鎮、郡縣和貴族領地自行評估,其中就有庫西的府邸,它貢獻了2.75萬法郎。巴黎和周圍地區要徵收每鎊12便士的銷售稅,付錢者是貴族和教士,以及「所有付得起的人」。當回報寥寥之時,不得不到猶太人那裡發掘資源,如果他們每人付20弗羅林的再入境費,然後每年再付7弗羅林,那麼他們即可受邀返鄉,獲得20年的居住權。 讓本人出售了11歲的女兒伊莎貝拉的婚姻,將她嫁給米蘭富有而猖狂的維斯孔蒂的9歲兒子為妻,換得60萬金弗羅林。法蘭西國王與一位一夜暴富的義大利暴君的同盟關係幾乎像普瓦捷會戰一樣是種天方夜譚。為了得到公主,新郎的父親加萊亞佐·維斯孔蒂(Galeazzo Visconti)提供的嫁妝中一半是現款,另一半則以領地為交換。婚禮將緊接著約定俗成的訂婚儀式之後於7月舉行,但當公主生病發燒時,婚禮不得不被推遲。女兒的病榻上方必定盤旋著怎樣的焦慮緊張氣氛啊,有那麼的金子要靠她來掙呢! 就在那時,瘟疫在薩伏伊和倫巴第(Lombardy)再次出現,其初次的爆發將演變為第二年的大復發。維斯孔蒂兄弟在夏季,於米蘭成千上萬人死亡、屍體在被封閉的房屋內腐爛之時,躲到了鄉下的別墅中,在瘟疫緩解之時回到米蘭,並派人走遍義大利,購買珠寶、絲綢和華麗的衣飾,為婚禮做準備。他們向賓客保證,它「將是倫巴第從未見過的最盛大的婚禮」。已經康復的法國公主不顧危險,經由薩伏伊前往米蘭,於10月中旬按時出嫁,「帝王般」的奢侈盛宴持續了3日之久。1000位賓客帶著其全部的僕從匯聚到這座城市來參加婚禮。維斯孔蒂家族上演的——他們的屬下支付的——豪華場面只突顯了被普遍看作對法國的羞辱的東西。馬泰奧·維拉尼寫道,想一想高高在上的法蘭西王室:「誰能想像,戴著那頂王冠的人會淪落到如此困難的境地,竟致要拍賣自己的親生骨肉?」在他看來,國王女兒的命運似乎「確為不祥人事之暗示」。 與此同時,法王讓一直在英格蘭人的監管之下等候在加來,陪伴他的是他如今被稱為「大膽腓力」(Philip the Bold)的最小的兒子。這位未來的勃艮第公爵的諢名得自英王愛德華為普瓦捷會戰的俘虜們舉辦的一次宴會。在宴會上,年輕的王子怒氣沖沖地從桌邊跳起來去打大總管,嘴裡喊道:「你這是哪裡學來的,在法蘭西國王和英格蘭國王同桌吃飯時,先服侍英格蘭國王?」愛德華評論說:「毫無疑問,表弟,你是大膽腓力。」1361年,由於腓力·德魯弗爾的死亡,法王讓將勃艮第公爵領地交付給了自己最年幼的兒子,他將使之成為一次致命的傳承。 1360年10月24日,主要從北方募集來的第一筆四十萬埃居的讓的贖金在加來交付給了英格蘭人。維斯孔蒂的黃金糾纏於紛繁複雜的金融細節、嫁妝和讓與加萊亞佐的互換之中,似乎對於贖金而言於事無補。儘管少於約定的數目,但那40萬埃居被接受下來,於是經過某些修訂的和平條約作為《加來條約》(Treaty of Calais)得到正式批准。作為主要人質之一,昂蓋朗·德·庫西的簽名被加在了文件上。在同愛德華一起宣誓要按照條約款項永久保持和平之後,兩位國王分道揚鑣,讓在4年的囚禁之後,終於回到了他滿目瘡痍的祖國。 10月30日,在讓獲釋的4天後,在英王愛德華及其眾子的監視之下的法國人質一行渡海前往英格蘭。有些人將要在那裡停留10年,有些人在兩三年後返回,有些人死在了放逐之中。在他們各不相同的命運中,昂蓋朗的命運最為獨特:他將成為英格蘭國王的女婿。 不朽伴隨他渡過了英吉利海峽。就在艦隊的同一條船上,或者在另一條船上,一位來自艾諾的瓦朗謝訥(Valenciennes)的布爾喬亞家庭出身的年輕書記員正在前往英格蘭,向他的同鄉菲莉帕王后遞交他撰寫的有關普瓦捷會戰的記錄,以期得到她的贊助。名叫讓·傅華薩、時年22或23歲的他成功地取悅了王后,並在她的鼓勵下,開始為那部將使他成為他那個時代的希羅多德的編年史收集素材。作為騎士精神的有意識的歌頌者,他蓄意寫道:「為法蘭西與英格蘭的戰爭所實施和達成的光榮而高尚的冒險和武功,應當得到崇高的校準,並永垂青史。」在那些局限之下,便不再有完整而鮮活的編年史的存在。傅華薩時代的貴族們在他為之實現「永垂青史」的過程中躍然紙上,他們永遠騎在馬上,出類拔萃,貪得無厭,英勇善戰,冷酷無情。正如沃爾特·司各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所抱怨的那樣,假如傅華薩對「卑劣的粗鄙小人」「奇異地帶有一點兒同情」的話,那也是出於上下文的需要。 運送人質的艦隊包括了一個由當時的主要演員構成的非同尋常的精粹陣容。在他們之中還有一位貢獻了不朽之作的觀察者。人性是傑弗里·喬叟(Geoffrey Chaucer)的主題,整個14世紀的社會——除了最下層——都是他的描寫範圍。時年20歲的他與昂蓋朗·德·庫西出生於同一年,曾作為英王的二兒子克拉倫斯公爵(Duke of Clarence)萊昂內爾(Lionel)的家庭成員,伴隨英格蘭軍隊前往法國。在蘭斯城外的一支糧草徵收隊中任職的他被法國人抓獲,英王愛德華出了16英鎊的贖金將他換回,相比之下,用以補償安德魯·盧特拉爾勳爵(Lord Andrew Lutterall)的死馬的錢數為6英鎊13先令4便士,而一般弓箭手的贖金是兩英鎊。沒有文獻證據證明喬叟就在返回英格蘭的艦隊之中,但既然克拉倫斯公爵與人質一起出航,那麼作為其隨行人員的喬叟,就極有可能陪伴在他左右。 在適當的時候,庫西將與喬叟相遇相識,並成為傅華薩的朋友和贊助人,儘管沒有材料表明,這3個年輕人在航行期間是否有過接觸。不過,在那之後的某個時間,在迫切地觀察著每個也許會成為其歷史素材的人物的時候,傅華薩注意到了他未來的贊助者。在英格蘭的一次宮廷盛宴上,當人們在宴會之前跳起優美的舞蹈,唱起動人的歌謠時,他發現「每當輪到年輕的庫西之主跳舞和歡唱時,他是多麼光彩奪目。他在法國人和英格蘭人中都大受歡迎,因為他無論選擇做什麼,都完成得非常出色而又不失優雅,大家都對他向每個人展現出的風度讚不絕口」。憑著一個時髦的年輕貴族理當展示的才能,昂蓋朗顯然是位嫻熟精通的表演者,一點兒也不奇怪,他將引人注目。 在愛神和戰神旗下的冒險追逐理應是年輕騎士生活中的分內之事。《玫瑰傳奇》中的愛神建議說:「如果擅長作戰,你將得到10倍的愛慕。假如你有副好聲音,在別人讓你唱歌時,千萬別找藉口拒絕,因為美好的歌唱會帶來愉悅之情。」跳舞、演奏長笛和弦樂也有助於情人贏得一位淑女的芳心。同樣,他應當保持自己的雙手、指甲和牙齒的乾淨,繫緊袖子,梳理頭髮,但別用脂粉或胭脂,它們甚至對於女人來說都是不恰當的。他應當穿著漂亮而時尚,穿嶄新的鞋子,注意一定要讓它們熨帖合腳,使得「普通百姓會談論,你是怎麼穿上它們的,以及你是打哪兒蹬上它們的」。他應當用所費甚少的花環來做最後的裝飾。 很難說昂蓋朗在多大程度上符合這一理想,原因是沒有肖像存在。這種情況並非例外,因為除了王室成員,肖像畫藝術還幾乎尚未得到實踐。14世紀的人似乎只有在統治人物或像貝特朗·迪蓋克蘭(Bertrand du Guesclin)這樣偶爾出現的古怪人物身上,才會對外貌和性格發生興趣。其他人遭到編年史作者和插圖畫家的漠然相待,只能通過他們的行為來發掘其個性。對於昂蓋朗·德·庫西而言,存在兩條有關外貌的線索:一是他高大強壯,他的這一形象在他最後一戰的一連串不幸中得到過描繪;另一條線索是,他也許在成年時膚色很深,且嚴肅憂鬱,正如他出現在死去200多年後所繪製的一幅肖像畫中的那樣。因為這幅肖像是由昂蓋朗創建的一所塞利斯廷修道院委託製作的,創建者面貌的某些傳統樣式也許會留存下來,引導畫家的創作,但繪製的面容也許只是想像中的面容。 在所有記錄之中的最生動的描述也毫無特別之處,不過,憑著唱歌、跳舞、優雅的騎士風範、迷人的行為舉止和情人的多才多藝,我們都很難不在《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侍衛身上看到年輕的昂蓋朗·德·庫西的影子。這並非說,在其任職宮廷期間,每天都看得到騎士和侍衛的喬叟在開場白中描繪那精神煥發的肖像時,腦子裡專門想著昂蓋朗。不過,它確實十分貼合。 一位可愛而精力充沛的單身漢, 滿頭的捲髮如同出自壓榨機, 我猜他大約二十郎當歲, 身材不高也不矮, 舉止矯健令人喝彩,力大無窮讓人驚嘆。 他曾在佛蘭德斯、阿圖瓦和皮卡第 大顯過騎士的身手, 雖說為時不長,倒也頗有成就, 一心希望獲得愛人的垂青。 他一身華服美繡,如同草地上 開滿紅白的鮮花, 他整天唱歌吹笛, 像五月天般清新怡人。 他的袍兒短,袖兒長又寬。 他擅騎馬,端坐鞍上威風凜凜。 他能作曲,會寫詩, 比賽、跳舞、繪畫、寫作樣樣精。 他愛意濃烈不睡覺, 像夜鶯一樣過夜晚。 以4朵「鳶尾花」——安茹、貝里、奧爾良和波旁——為首,人質們身著色彩繽紛的絲綢衣服,「一身華服美繡,如同開滿鮮花的田野」,給英格蘭帶來的光彩並不亞於他們所取代的普瓦捷囚徒。他們需要靠自己的錢財為生——這在德奧爾良公爵的例子中十分可觀,他帶了16個僕人,隨行人員的人數總計超過了60。他們得到了由宴會、吟遊詩人和珠寶禮物構成的氣派款待,可以自由走動,參加各種狩獵活動,跳舞唱歌,談情說愛。法國和英格蘭的騎士精神以彬彬有禮地對待雖為戰俘的彼此為傲,可要起贖金來全都獅子大開口——與德國人正相反,據傅華薩那輕蔑的報告,德國人讓戰俘「像盜賊和殺人犯般披枷戴鎖,為的是勒索更多的贖金」。 庫西在英格蘭不會覺得有何異樣。他的家族擁有那裡的土地,它是從他的曾祖母貝利奧爾的凱瑟琳那裡繼承而來,儘管這些地方在戰爭期間已被英王愛德華沒收,並作為一種慷慨的獎賞送交給了蘇格蘭國王的俘獲者。 英格蘭人和法國人,就像後來的英格蘭人和美國人一樣,擁有共同的文化,而且,在貴族之中,還擁有共同的語言,這是諾曼征服(Norman Conquest)的遺產。就在人質抵達前後,上流社會使用的法語開始為普通人的民族語言所取代。在黑死病之前,法語一直是宮廷、議會和法庭的語言。英王愛德華有可能根本不會說流利的英語。甚至在學校中也教授法語,這引起了布爾喬亞的極大不滿,據1340年的一種抱怨,他們的孩子「被迫放棄使用自己的語言,這樣的事在其他國家聞所未聞」。當許多會教法語的教士被黑死病奪去性命時,語法學校的孩子們開始用英語上課——在特里維薩的約翰(John of Trevisa)看來,這樣做有利有弊。他寫道,他們學起語法來比以前更快,但如果不會法語,那麼當他們「渡海到異國旅行時」,便會處於不利境地。 因為其島國的局限,以及議會權力的早期發展,英格蘭比法蘭西更具凝聚力,有更強烈的民族情感,這種情感又因與教皇的日益對抗而得到了加強。現在,有了法國的讓和蘇格蘭的大衛兩位國王的贖金,加上戰爭的取勝和領土的獲得,英格蘭已扭轉了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的敗局。不過,在驕傲、榮耀和現金流之下,戰爭的影響正在齧咬著這個國家。 法國的掠奪者把盜賊的習性也帶回了家。侵略軍中的許多人本身就是不法之徒和罪犯,他們參軍就是為了獲得承諾的寬恕。其他人被在法國得到首肯的日常活動變得無法無天,喜用暴力。回到家後,一些人模仿留在法國的同道成立了連隊。「如作戰部署一樣」,他們搶劫並襲擊旅行者,抓獲俘虜,占領鄉村以換取贖金,殺戮,致人傷殘,傳播恐怖。1362年的一項法令公告說,收集「有關那些曾在海外大肆掠奪和搶劫、如今回來後四處遊蕩、不再像以前那樣踏實工作的人」的情報是合法的。 1361年春,在瘟疫過去12年後,那令人畏懼的腫脹再次在法蘭西和英格蘭出現,導致「許多人匆匆告別人世」。一位最早的受害者是法蘭西王后,讓的第二任妻子,她死於1360年11月,在大瘟疫剛開始之時。Pestis Secunda[2]有時又被稱為「兒童死亡率」,在未經歷過早期爆發而不具備免疫力的幼童身上發病率極高,而且,按照雷丁的約翰(John of Reading)所言,「尤其會攻擊男性」。第二次黑死病中的兒童死亡終止了人口的再增長,帶給那個時代一種衰敗感。根據《多國編年史》,因為迫切地想要生育,英格蘭婦女「人盡可夫,陌生人、虛弱無力的人和痴呆傻瓜都在其列,並且毫不羞恥地與下等人交媾」。 因為未發生肺炎或情況不嚴重,所以整體死亡率沒有第一次瘟疫高,儘管它同樣不穩定。在巴黎,每天死70至80人;在距瓦茲河注入塞納河處數英里外的阿讓特伊(Argenteuil),人戶數從1700減少到了50。佛蘭德斯和皮卡第遭到了重創,阿維尼翁尤甚。瘟疫如燎原之火般地橫掃了其壅塞而骯髒的居住區。在1360年3月至7月間,據說死了「1.7萬」人。 儘管不像第一次那麼致命,但第二次黑死病因其復發的事實而比第一次帶來了更可怕的負擔。在那之後,人們生活在瘟疫會再次爆發的恐懼中(而它不斷地被證明是合理的),就如生活在對匪徒的捲土重來的畏懼中一樣。那個「在我們中間像黑煙般升起」的幽靈,或那個戴著鐵制頭盔的騎手,在任何時候都會出現,緊跟其後的是死亡和毀滅。一種災難臨頭之感壓在該世紀後半葉上方,這在有關厄運和毀滅的預言中得到了表達。 這其中最著名的是讓·德拉羅克塔亞德(Jean de la Roquetaillade)的「災難」(Tribulation),此人是一位方濟各會行乞修道士,因傳播反對腐化墮落的高級教士和君主的言論而被囚禁在阿維尼翁。像讓·德韋內特一樣,他同情反對強權的被壓迫者,無論他們是俗人還是教士。1356年,即發生普瓦捷會戰的那一年,他在自己的牢房中預言,法國將會淪落,整個基督教王國都將受到許多麻煩的困擾:暴君和強盜將遍地橫行;下層人將會起來反對大人物,這些大人物「會被普通人冷酷地殺害」;許多婦女將「受到玷污,失去丈夫」,她們的「高傲和奢侈將衰萎」;撒拉遜人和韃靼人將入侵拉丁語王國;被教士的奢侈和傲慢所惹惱的統治者和平民將聯合起來剝奪教會的財產;貴族和君主將被從其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拉下馬來,遭受難以想像的折磨;反基督者將會出現,傳播錯誤的教義;暴風雨、洪水和瘟疫將消滅大部分的人類和所有冷酷麻木的罪人,為重頭再來鋪平道路。 這些正是當時的人們所擔憂的和實際發生的事。可是,像大多數中世紀的厄運預言者那樣,羅克塔亞德預言,這種崩潰是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的序曲。在他看來,經過苦難、懲罰和真正的貧窮的淨化,教會將恢復正常,一位偉大的改革者將成為教皇,反對一切習俗的法蘭西國王將被選為神聖羅馬皇帝,作為有史以來最神聖的君主實施統治。他將和教皇一起把撒拉遜人和韃靼人逐出歐洲,使所有穆斯林、猶太人和其他不信基督者都皈依基督教,消滅異教徒,為普天下的教會征服世界,並在他們臨死之前建立一個和平的王朝,它將持續1000年,直到末日審判和世界末日的到來。 人質們未能逃脫瘟疫。一位高級別的受害人是居伊·德聖波爾伯爵(Count Guy de St. Pol),一個具有無上美德的騎士,「非常虔誠,對窮人十分仁慈」,他痛恨世界的貪慾和墮落,嚴行齋戒,一直保持著處子之身,直至締結婚姻。巴黎、魯昂和另外幾座城鎮的布爾喬亞人質也同樣成了犧牲品。偉大的蘭開斯特公爵,也許是王國中最富有的人,亦並非刀槍不入,他也死於瘟疫,將其頭銜和龐大的遺產都留給了自己的女婿岡特的約翰(John of Gaunt),也就是愛德華的第三個兒子。人質們住在哪裡以及如何容身,騎士的禮貌是否會允許他們逃到鄉下的避難所,這些問題都無記錄可查。1357年,在第一次瘟疫的八年之後,有報告說,倫敦的1/3仍舊空著,可是,儘管不那麼擁擠,它的衛生狀況依舊堪憂,導致政府一再發布法令,要求市民清掃自己的房屋。儘管往街頭倒夜壺是違法的,但夜壺內的穢物和廚房垃圾常常被拋出窗外,多多少少對準的是流淌著源源不斷的水流的排水溝。養馬、牛、豬和雞的牲口棚牆裡牆外都有,引起了許多有關堆積的糞便的抱怨。大約就在此時,倫敦的市參議員們組織了一個雇用「耙工」的制度,以便將城堆的垃圾裝入傾御車或泰晤士河上的垃圾船中運走。 對於人質而言,前景不是無憂無慮的。他們的返鄉希望取決於國王贖金的定期支付,而它已經滯後了。瘟疫使募集錢財的速度放緩,而且,在被連隊夷為灰燼之地,募集錢財無論如何都困難重重。勃艮第的一座城鎮比克瑟伊(Buxeaul)的例子是眾多事例中的典型。根據1361年的一項王室法令,瘟疫和屠殺將其五六十戶人家減少到10戶人家,而這些人家「一直被我們的敵人所掠奪和摧毀,致使他們變得一無所有,因此一些居民只好背井離鄉而去,並且每天仍有人在離開」;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要求倖存者繳納常規的賦稅,他們「就不得不逃走,背井離鄉,變成可憐的乞丐」;因此,它下令,該城鎮應當一年繳一次而非兩次稅,並且被免除了全部的租地繼承稅。 遭到敵人劫掠的荒涼的教堂是向主教們不斷發出呼籲的一個主體。做彌撒時無法點燃蠟燭,因為風從沒有窗玻璃的窗戶中吹了進來;傾圮的建築物因無錢維修而危險重重;屋頂滲漏,雨水落在了祭壇之上。男女修道院院長四處奔走以尋求生計;曾經因在沒有馬伕和僕人跟隨的情況下出現在公眾面前而臉紅的高級教士「如今必須卑微地步行,身後只跟著一個僧侶或男僕,靠最節儉的飲食維持生計」。大學苦於缺乏學生和經費。蒙彼利埃人宣稱自己「缺少授課者和聽眾,因為在以前上千名學生濟濟一堂的禮堂中,如今還找不出200個人」。 彼特拉克曾被加萊亞佐·維斯孔蒂派去祝賀法王讓的獲釋,在他震驚的眼中,法國只是「一堆廢墟」。彼特拉克是位積習成癮的控訴者,會把每種哀怨提升至極致,無論它是醫生的邪惡、阿維尼翁的臭氣還是教廷的衰落。但即使有些誇大其詞,他對自己於1361年1月親眼所見的法國的記錄仍足夠悲情。「到處都寂寥、淒涼而悲慘;田地荒蕪,房屋傾圮,除了有城牆的城市,到處空無一人;到處都能看到英格蘭人的災難性足跡,可惡的傷口仍在流淌著源於他們的刀劍的鮮血。」在王室所在的巴黎,「她的每扇門都遭到了破壞,留下恥辱的印跡……就連塞納河也在悲哀地流淌,仿佛感受到了巴黎的憂傷,河水嗚咽,為整個土地的命運而顫抖不已」。 彼特拉克向法王呈獻了來自加萊亞佐的兩枚戒指,一枚是作為禮物的巨大的紅寶石,一枚是在普瓦捷會戰中從讓的手上被扯下的,不知怎的被加萊亞佐贖了回來。在那之後,他向宮廷奉上有關《聖經》中瑪拿西從巴比倫回歸的經文的拉丁文演講,巧妙地提及命運的無常,就如讓從囚禁中那奇蹟般的重獲新生所顯示的那樣。彼特拉克在其精心地保留下副本的大部頭的書信集中寫道,國王和王子帶著極大的興趣「盯著我」,而且他感到,他對命運的討論尤其喚起了皇太子,「一個聰明絕頂的年輕人」的注意。 除了其國家的不幸外,個人的不幸也折磨著皇太子。1360年10月,他3歲的女兒讓娜以及她還是嬰兒的妹妹博內,他僅有的孩子,在不到兩周之內相繼死去,儘管像那位王后一樣,她們是否死於瘟疫並無說明。在雙重葬禮上,人們看到皇太子「前所未有地傷心欲絕」。他本人也遭受著一種疾病的折磨,它使他的頭髮和指甲都變得稀疏或掉落,使他「枯如槁木」。有謠言說,他被納瓦拉的查理下了毒,這也許就是事實,因為其症狀正是那些中了砒霜之毒的症狀。納瓦拉的國王再次變得充滿敵意。1359年12月,當英軍在蘭斯時,也許是害怕愛德華有可能真會獲得皇冠,他策劃了一起自己的政變。士兵將從幾扇城門進入巴黎,聯合起來攻占盧浮宮,進入宮殿並殺死皇太子及其親信,然後分散到全城各處,在巴黎人能夠聚集起來之前,搶占牢固據點。他最終的目的像往常一樣保持了神秘。這個計劃被透露給了皇太子,從而使他們的關係斷裂,令納瓦拉的查理像以前一樣徘徊在敵意中。 不僅是贖金的繳納,而且領土條款的實施也左右著人質們的命運。正如編年史作者所言,主權在布雷蒂尼太過輕易地被安排,沒有人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紙上的版圖代表著土地上的人民。在20年的戰爭中,這些人已經發生了某些變化。海港拉羅謝爾(La Rochelle)的市民懇求國王不要捨棄他們,說他們寧肯每年用一半的財產繳稅,也不願歸英格蘭人統治。他們說:「我們也許會在口頭上臣服於英格蘭人,但我們的心永遠不會。」卡奧爾(Cahors)的居民哭泣著悲嘆道,國王使他們成了孤兒。小城聖羅曼·德塔恩(St. Romain de Tarn)拒絕讓英格蘭特派員進入自己的城門,儘管它心不甘情不願地於次日派出使節,在一個相鄰的地方進行了效忠宣誓。 為了他那些將英格蘭人等同於強盜並恨之入骨的全體同胞,阿布維爾的昂蓋朗·林戈伊斯,即那位襲擊溫切爾西的海軍軍官,用自己的行動開口發言。作為一座被割讓城鎮的市民,他堅定不移地拒絕向英格蘭國王宣誓效忠。在拒絕了百般威脅之後,他被送至英格蘭,投入了一個地牢,無法向法律或朋友求援,最終被帶至多佛的懸崖邊,在那裡,他面臨兩種選擇:要麼宣誓效忠,要麼死在下面被洶湧的波濤不斷沖刷的岩石之上。林戈伊斯奮身跳入了大海。 正如教皇卜尼法斯要求得到教皇總體上的至高無上地位一樣,布雷蒂尼的條款也過時了。此時為時已晚,無法將法國省份像簡單的封邑那樣隨意轉送;不知不覺間,居民們漸漸覺得自己是法國人。在一段歷史進程的發生與它被統治者所意識到之間,有一段充滿隱患的滯後期。 人質們的命運深陷其中。由於贖金到期未付以及在各被割讓領地上出現的麻煩,他們的放逐變得遙遙無期。他們不能如計劃中的那樣,每6個月就會按固定的人數返回,也不能為替代者代替,因為沒有人願意前往,而愛德華又對被提出的姓名頻頻刁難。1362年11月,4位失去了耐心的王室公爵(他們本當在一年前就被釋放),與愛德華商定了一個他們自己的條約,據此,他們承諾呈上20萬弗羅林的贖金到期付款,無疑還有屬於奧爾良公爵的額外領地,以此換取他們和其他6名人質的自由。他們將獲得假釋,留在加來,直到轉讓得以完成。從不反對額外小利的愛德華很願意讓他們根據這些條款離開,但法王讓固執地拒不答應,除非他的親戚德阿朗松伯爵、德奧韋涅伯爵(Comte d』Auvergne)和庫西之主取代那些被「百合花們」所提出的人中的3個被釋放。由於讓選擇的人是比其他3人地位更高的貴族,愛德華反過來拒絕表示同意。信使川流不息地穿梭往來,王室公爵們不斷發出緊急而又憤怒的請求,最終,如今已離開自己怏怏不樂的國家前往阿維尼翁的法王讓失去了興趣,屈服了。庫西因此留在了英格蘭。在王室公爵們離去之後,他較任何時候都更令愛德華及其女兒感興趣。 當法王讓本人(為了他的回歸,他的國家做出了巨大的犧牲)自願回到英格蘭當俘虜時,事情發生了令人驚愕的轉折。600年後,這位稀奇古怪的君主的動機仍難以理解,只有一連串的事件是清晰易見的。 在重登王位之後,法王讓做出的應對其國家的折磨者的初次努力被證明是另一場小型的普瓦捷會戰。為了阻止遍及法國中部的「後來者」的「大連隊」,他雇用了連隊自己那類人中的一個,「主牧師」阿爾諾·德賽沃洛,此外還派遣了一小支由200名騎士和400名弓箭手組成的皇家軍隊,其長官是那一地區的副官唐卡維爾伯爵(Count of Tancarville),以及著名的德拉馬希伯爵(Count de la Marche)雅克·德波旁(Jacques de Bourbon),他是聖路易的曾孫,曾在克雷西會戰中救過國王腓力的性命。這兩個人都曾在普瓦捷負傷和被捕,其對令人作嘔的戰爭的興味卻沒有絲毫的減少。1362年4月6日,這兩位英勇的騎士不顧阿爾諾·德賽沃洛的建議,下令進攻布里涅(Brignais),一個被裡昂附近的「後來者」所把持的高地。匪徒們向王室軍隊放出了雪崩般的石頭,它們砸在頭盔和鎧甲上,打翻了馬匹,粉碎了進攻,就像英格蘭弓箭手在普瓦捷的作為一樣。然後,匪徒們手執被削短的矛槍,徒步上陣,結果了戰事。雅克·德波旁及其長子和侄子被殺,唐卡維爾伯爵和其他許多富裕的貴族被俘,被囚禁起來換取贖金。匪徒們沒有乘勝追擊,而是繼續搶劫的勾當。里昂購買炮火,加固城牆,在夜晚有打著燈籠的哨兵放哨;鄉村則像以前一樣飽受躪。 國王對布里涅事件的反應是出發前往阿維尼翁,他將在那裡停留近一年時間。在自己王國的軍事混亂和種種其他痛楚之中,他前往阿維尼翁的目的是繼續20年前因英法戰爭而被中斷的十字軍東征。儘管他既不能保衛自己的領土、募集自己的贖金,也不能贖回代替他遭放逐的五六十名人質,他卻一心掛念著要兌現他父親參加十字軍的誓言。傅華薩賦予了他現實的動機,即打算通過十字軍東征來抽離在其王國中燒殺劫掠的連隊,卻又奇怪地補充說:他「獨自保藏著這個目的和意圖,不讓別人知道」。也許讓由衷地認為,十字軍東征是「最虔誠的基督徒國王」的合適角色;也許他將之視為是對自己近來的屈辱的補償;也許法國的困難太多,使他無法承受,於是他想要一個離開的藉口。 國王還牢記著一個計劃:通過娶普羅旺斯——它包括阿維尼翁——女伯爵、那個世紀最錯綜複雜的女繼承人、那布勒斯女王喬安娜為妻,將它統一到法國領土中。喬安娜積極致力於婚姻事業,如今在此道路上正走到一半,此次是她第二次當寡婦。人們普遍相信,令她第一次當上寡婦的正是她自己。因為那不勒斯是教皇的封邑,她的婚姻必須得到教皇的批准。作為一個法國人,英諾森六世預期會非常買賬。 讓的另一個計劃,十字軍東征,是這位熱切而虔誠的教皇的終極目標,為了它的緣故,他曾堅持不懈地努力打造法蘭西與英格蘭之間的和平。10年的不和、約束庸俗的高級教士的鬥爭,以及最後的瘟疫和匪幫,都令英諾森心力交瘁,他於1362年9月逝世,此時讓正在前往阿維尼翁的路上。英諾森的繼任者烏爾班五世(Urban V)雖說也是個法國本地人,卻將法國對普羅旺斯的吸納視為對教皇獨立性的威脅,因而不贊同那一婚姻。但他鼓吹十字軍東征,這得到了耶路撒冷名義上的國王、賽普勒斯國王皮埃爾·德呂西尼昂(Pierre de Lusignan)的積極支持,後者已抵達阿維尼翁以促成此事。 這位耶路撒冷的拉丁國王到此時已不過徒有其名:這個敘利亞的最後一位歐洲殖民者已經撤回到了賽普勒斯,歐洲人現在前來只為貿易。在與穆斯林的商業往來欣欣向榮時,屠殺他們的熱誠也隨之減退。隨著歐洲統一性的減弱,隨著針對國內異教徒的十字軍東征過於頻繁的使用,最後,隨著瘟疫中的人口的減少,聖戰已失去了其推動力。像異教徒一樣,作為一種真正有威脅的人物,無宗教信仰者仍然為基督教所畏懼。十字軍東征仍然有其虔誠的宣傳員,但作為一種普通的推動力,其熱忱已經減弱。對於教會而言,它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變成了募集錢財的手段;對於貴族和國王而言,這個傳統作為騎士精神規範的組成部分而留存下來,近期又受到了來自土耳其對歐洲海岸的威脅的新刺激。困難在於,十字軍現在經歷著與這個國家同樣的需求的折磨:它不再由自籌資金的志願者構成,而需要僱傭軍和付給僱傭軍的錢財。 賽普勒斯國王和法蘭西國王在阿維尼翁用了整個冬季和春季來與教皇討論十字軍東征的可能性。在耶穌受難日,十字軍東徵得以正式宣布。讓被任命為統帥,與唐卡維爾伯爵和近期在布里涅征戰過的其他成員一起帶領十字軍。這標誌著那一事業的巔峰。英王愛德華在會見前來拜訪的賽普勒斯國王時,「客氣而又英明地」為自己尋找藉口,而在未得到其他歐洲宮廷的更熱烈的回應後,賽普勒斯國王被迫暫時放棄十字軍東征。 在阿維尼翁的計劃失利之後,讓被迫面對家鄉那令人不快的情形。他悠閒地騎馬走過自己那滿目瘡痍的王國,於1363年7月抵達巴黎。在這裡,他發現,攝政王和御前會議已否決了王室人質與愛德華之間的私人和約,理由是它放棄了太多的東西。雪上加霜的是,安茹公爵逃跑了,打破了他的誓言。在成為人質前才結婚的他已前往布倫(Boulogne)去見自己的妻子,據說他太愛她了,所以拒絕返回加來。讓認為自己的兒子對王室的榮譽犯下了「重罪」。再加上未能到期支付贖金,他已經同意的「人質」條約被取消,以及其他割讓未能完成等,這都敗壞了他自己的榮譽,使他別無出路(他是這麼宣稱的),只有回去當俘虜。 即使在14世紀的人看來,面對政治現實,這個理由似乎也很極端。讓的御前會議、高級教士和法國貴族們「痛心疾首地勸其反其道而行之」,對他說,他的計劃是「一種極其荒唐之舉」,但他堅持要那麼做,說假如「美好的信仰和榮譽已從世界的其他地方被驅離的話,它們將仍留存於君主的內心和言語中」。他在聖誕節後的一周離開,於隆冬之際渡過海峽。 他的離去令他的同時代人大跌眼鏡。既不愛國王也不愛貴族的讓·德韋內特認為,他是為了「causa joci」(快樂的理由)才回去的。歷史學家們給他提供了各種藉口:他回去是為了避免戰爭,或是指望憑藉私人關係,說服愛德華減少贖金,或是勸說他把注意力從納瓦拉國王恢復的敵意上轉移開去。假如這些是他的理由的話,那麼它們一個也未實現。如果把他帶回去是種榮譽的話,那麼王室的榮譽何在?對於需要自己的君主的王國,對於為了支付他的贖金而正被榨乾最後一點兒錢財的市民,對於阿布維爾的林戈伊斯,他都虧欠了什麼?誰能說是什麼使讓回去的?也許中世紀並非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一個人的人性悲劇,他因為知道自己無力承擔他生來就需要承擔的職責,便去尋找監獄那強加的消極性。 他於1364年1月抵達倫敦,迎接他的是隆重的招待和儀仗,3月,他因一種「莫名的疾病」而病倒,於4月死去,時年45歲。愛德華為他在聖保羅教堂舉行了豪華的葬禮,其間,消耗了4000隻各高12英尺的火把和3000根各重10磅的蠟燭。在那之後,他的遺體被運回法國,安葬在聖丹尼斯王室教堂。法王讓找到了墳墓的永恆消極性。 他的贖金還欠著100萬弗羅林,使得人質未被釋放。有些人利用時不時地為他們提供的安全通行權並一去不返,儘管屢屢被召喚。有些人用自己領地的權益從愛德華那裡購買自由。另一些人就是簡單地消失了,其方法各不相同。安茹的弟弟讓·德貝里公爵精明狡黠地盤算周旋,製造了種種藉口,使自己得以休假,既保持了自由,又未失體面。另一方面,也許是因為其鬥士的名聲使英人對他戒備森嚴,馬蒂厄·德魯瓦在12年後還是名人質。昂蓋朗·德·庫西將在1365年的特殊情況下被釋放。 [1] 里格(League),長度單位,約為3英里或海里。——譯者注 [2] Pestis Secunda,法語,意為第二次黑死病。——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