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六章 普瓦捷會戰

塔奇曼 《遠方之鏡》
幾乎尚未從瘟疫中緩過勁兒來,法國便朝著一次軍事慘敗進發了,這次失敗導致了如洪水猛獸般的破壞性後果,成了昂蓋朗·德·庫西人生中的一次決定性事件。外在的當事者是英格蘭,但其內因在於封建領主階層那未被抑制的自治性,其罪魁是一位具有不當管理天賦的國王。 讓二世(Jean II)於1350年8月繼承了父親腓力六世的王位,他可能充當了馬基雅維利的反君主(Anti-Prince)的模型。他決策失當,冒進衝動,從來不曾在取捨之中做出明智的選擇,似乎沒有能力事先考慮到一個行動的後果。儘管作戰英勇,可他絕非一個偉大的指揮官。在心無惡念的情況下,他將把不滿情緒培養至反叛的程度,失去自己一半的王國,命喪敵手,從而使自己的國家群龍無首地迎接其最黑暗的歲月。他的臣民懷著令人驚異的寬容,給他取名為Jean le Bon(好人讓),據說這個別號的使用,是取「慷慨」「漫不經心」或是個好人之意。或者,它也許指的是讓獻身於騎士的榮譽,或指他對窮人的有待證明的慷慨。據說,有一次,當他的灰狗打翻了一個女僕的奶桶時,他給了她一隻小錢袋。 他即位時,一心打算攻城略地,以雪父親在過去10年的失敗之恥。在登基的第一天,他便通知王國中的主要領主們,讓他們時刻準備著,「在時機到來時」,聽從他的召喚。加來失利後簽訂,又於黑死病期間更新的休戰協議將於1351年4月到期。讓繼承的是個空空如也的國庫,他沒有錢來組織軍隊,可若不先補充其資金,調整其軍事資源,他就寸步難行。從克雷西和加來會戰的失敗中汲取教訓的必要性對他毫無影響,他正懷著某種進行軍事改革的念頭摸索前進。 可是,他在登基不到3個月的第一次行動是處決法國騎士統帥德歐伯爵,後者也是第十六代吉尼斯伯爵(Comte de Guînes),昂蓋朗七世的遠房堂兄弟,具有強大的關係網,「在方方面面都顯得那麼彬彬有禮,和藹可親,深受大領主、騎士、貴婦和未婚少女的愛戴和崇敬」。1345年,他在卡昂為英格蘭人所俘,卻無力籌措到英王愛德華設定的贖金。當涉及重要的俘虜時,愛德華從不會讓自己受到這樣一條騎士制度之原則的束縛:一位騎士贖金的設置不應毀掉他,或超出他一年的收入。在被俘4年後,德歐伯爵重獲自由,據猜測,交換條件是把他與加來毗鄰、具有戰略意義的吉尼斯城堡和郡縣割讓給愛德華。出於這一懷疑,讓在德歐伯爵一回到法國時,便在沒有審判或任何其他種類的公共程序的情況下砍掉了他的腦袋。國王一言不發地聽著德歐的朋友們為他的性命求情,沒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回應,只是發誓說:「只要吉尼斯伯爵活著,他就決不睡覺。」或者,根據另一版本,他眼含熱淚地回答道:「你們應該留著他的身體,我們留著他的腦袋。」 讓疏遠他迫切需要其支持的貴族的最好方式,莫過於在不做公開解釋或不由其同輩加以審判的情況下處決一個德歐這一級別的貴族和他的眾多朋友。如果德歐確實有叛國之舉(事實始終模糊不清),那麼國王無論如何都需要闡明他採取行動的原因,但讓要麼太過固執任性,要麼腦瓜太木,就是不明白良好的公共關係的可取性。 他的下一個行動更是火上澆油。他把騎士統帥之職授予了自己的親戚和親信查理·德埃斯帕涅(Charles d』Espagne),據說他是國王「不光彩的感情」的對象,還有人說他曾勸說讓殺掉德歐伯爵,以便使自己取而代之。騎士統帥除了具有僅次於國王的軍事指揮權的聲望外,還擁有與召集武裝部隊這一職責緊密相關的豐厚誘人的津貼。在一個國王有足夠的理由害怕貴族們的獨立傾向的時期,把騎士統帥這個位子授予查理·德埃斯帕涅這個不受歡迎地妨礙了國王寵臣們的常規仕途的人,更使貴族們在沮喪之餘又添暴怒。這個事件,在一個君主統治最需要團結的時間點上,反使之具有了分崩離析的可能性。 讓的父親也是「ung bien hastif homs」(一個非常草率的人),數世紀以來都與近親通婚,這使得瓦盧瓦家族岌岌可危。讓保留了腓力對自己繼承王位的合法性的擔憂,也像腓力一樣,並非毫無理由地常常懷疑有人想要背叛自己。在突如其來的仇恨心方面,他與自己的母親很相像,他的母親,也就是那位跛腳王后,儘管十分孝順,且頗有建樹,卻被稱作「一個十分歹毒的女人,因為無論是誰,只要成為她的眼中釘,他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據說她曾督促丈夫採取了在當時駭人聽聞的行動——於1343年處死了15位被他所俘虜的布列塔尼領主。 在14世紀40年代的戰爭中,讓曾經把英格蘭人包圍在艾吉永(Aiguillon)達4個月之久,卻未取得勝利。據記載,他在此期間表現得剛愎自用,拒不接受任何意見,冥頑不化,「一旦拿定主意,便極難改變」。他最廣為人知的才幹是滿足對金錢的異常貪婪。他具有瓦盧瓦家族對藝術和書信的興趣,其程度至少讓他委託人將《聖經》和羅馬歷史學家李維的著作翻譯成法文,在作戰時,他的行李中還夾帶著書籍。作為國王,他讓自己的宮廷畫師吉拉德·德奧爾良(Girard d』Orléans)裝飾自己的廁凳,並積攢了239幅掛毯以自用。他對奢侈的追求擴展到了方方面面,只有大臣們除外,因為他從父親那裡繼承了一個名聲不佳的團體,並讓它留在了行政機關中。這群人既無能,又不誠實,因其出身平庸而受到貴族們的蔑視,又因其貪婪和受賄而遭到布爾喬亞的仇恨。其中一人,西蒙·德比西(Simon de Buci)是議會主席,還是秘密會議的成員,曾兩次在某個方面弄巧成拙,以致需要連續的赦免。羅伯特·德洛里斯(Robert de Lorris),國王的管家和記賬大臣,在逃過一次叛國指控和另一次盜用公款的指控之後,重新又坐上了原來的位子。讓·波勒萬(Jean Poilevain),因侵吞公款而被打入監獄,就在他的案子被審判之前,卻悄無聲息地接到了一封赦免信。作為國王的財政大臣們,像這樣的人是大家對他的政權感到不滿的主要源泉。 讓的第一個值得注意的管理行動是針對軍隊凝聚力的重大努力。越來越顯而易見的是,貴族可在戰場上自行撤退,對國王傳喚自行回應,這使重大的軍事行動陷於癱瘓。14世紀的軍隊是半封建、半雇用性質,尚不具有國家性質,對它的臨時召集太過取決於其組成部分的私人利益,所以它無法成為一種可靠的工具。1351年4月的皇家法令試圖在騎士制度所允許的範圍內,引入有關可靠性和指揮權的原則。 該條法令通過提高報酬標準以應對由黑死病造成的通貨膨脹,它確認了這樣一個事實:對於非大封建領主的較貧窮的騎士而言,武士的功能成了一種交易。條令規定的新報酬標準是,方旗武士每天40蘇(兩個里弗),騎士20蘇,侍衛10蘇,隨從5蘇,步卒3蘇,扛盔甲的人或其他僕從2.5蘇。 意義更為重大的是一項旨在糾正中世紀戰場上的一種致命錯誤的條款:自行撤退的權利。新法規規定,軍隊中的每個人都要服從於某位指揮官,所有人都必須發誓,不會在未接到命令的情況下「離開自己指揮官的隊伍」——也就是說,不會擅自撤退。法令還要求連隊長官通知各營負責人,他們將出現在即將到來的作戰中,這表明了指揮官對他預期可以部署的軍隊的依賴是多麼不牢靠。 事實證明,該法令未能產生預期的效果,這主要是因為缺乏可靠的收入來支持一支有組織的軍隊。雖然他們通常會向當地農民付錢或直接蠻搶以供應糧食和馬匹飼料,但重大的遠征、包圍行動或海上艦隊都需要有組織地供應餅乾、煙熏或醃漬的肉類和魚類、葡萄酒、食用油以及供馬匹食用的燕麥和乾草。一般而言,騎士吃麵粉做的白麵包,牛肉、豬肉和羊肉一類的肉食,每天都喝葡萄酒。普通士兵只在重大節日或積極作戰時才有葡萄酒喝,否則只能喝啤酒、淡啤酒或蘋果酒,吃黑麥麵包、豌豆和其他豆類。魚、奶酪、橄欖油、不經常有的黃油、鹽、醋、洋蔥和大蒜也在定量配給之列。禽類消費量巨大又極易獲得,竟不被記錄。糖、蜂蜜、芥末、香料和杏仁留給傷員、病人以及有特權者。在執行任務時,士兵在每個月12天的「薄食」日不行齋戒,而是會分到魚類來代替肉食。戰爭持續的時間越長(就如14世紀的戰爭那樣),就越需要組織和金錢。 王室通過一切手段來搜刮金錢,青睞最不謹慎的方式,即降低鑄幣質量。它不像援助資金或補助金那麼直截了當到顯而易見的地步,且無須召集三級會議來爭取同意。召回的硬幣被重新鑄造,金銀比例比以前要低,卻按舊有價值進行流通,而財政部門會記錄兩者間的差異。因為每天使用小額硬幣的人都是那些受其影響的人,所以財政體系便降低了普通人的實際工資和購買力,而銀行家、商人和貴族的動產主要是大金幣或金銀器皿和餐具,所以他們很少受到影響。在讓二世統治時期,這樣的操縱是如此頻繁和不穩定,以致攪亂了所有東西的價值,成功地損害並激怒了除操縱者本人及那些可以抓緊黃金不放手的人以外的所有人。圖爾內的修道院院長吉勒斯·利·穆伊西斯發現了甚至比瘟疫還要難解的鑄幣的神秘性,有感而發寫下一首著名的詩篇: 金錢和貨幣真是奇怪的東西, 它們起伏不定,無人知道箇中原因: 你想獲得,卻總是失去,不管你付出多少努力。 在1351年,即讓即位的頭一年,貨幣經歷了18次變更,而在接下來的10年中,又經歷了70次變更。 國王對於改善軍事裝備的個人意見將會導致一支騎士團的鑄造成形,如英王愛德華最近根據圓桌騎士(Knights of the Round Table)創辦的嘉德騎士團。讓的星騎士團(Order of the Star)意欲與嘉德爭勝,復興法國人的聲譽,焊接其貴族對瓦盧瓦君主政體的已出現裂痕的忠誠。 騎士團,加上它們的各種表現、儀式和誓約,是力圖確保一支皇家軍隊支持的基本方法,封建領主可以指望這支軍隊為自己出力。這事實上正是嘉德騎士團的象徵意義,是一個將騎士及其同伴互相捆綁在一起的小圈子,加入騎士團的所有人都要把國王當作自己的領袖。嘉德騎士團大張旗鼓的最初商討始於1344年,原打算從王國中最值得稱讚的騎士算起,容納300位久經考驗的騎士。當它於5年後正式建立時,卻減少為一個26人的排外圈子,以聖喬治為保護神,以藍金相間的長袍為正式服飾。具有重要意義的是,條例規定,在未得到國王允許的情況下,騎士團的任何成員都不得離開國王的領地。用研究騎士團的歷史學家的話來說,騎士團成員在膝上系襪帶[1]之舉意為進一步的「警告和勸誡,即騎士不應該懦弱地(通過逃離戰場的方式)背叛嫁接進持之以恆和寬宏大量中的英勇無畏和赫赫聲威」。就連舊時的騎士也知道恐懼和逃跑。 既然讓的目標是容納而非排斥,所以他使星騎士團向500位成員開放。騎士團「以上帝和聖母之名、為增強騎士精神和提高榮譽」而建立,它的全體成員將每年聚集一次,舉辦禮儀性宴會,宴會上要懸掛其全體成員的盾徽。與宴者要穿白色束腰短上衣、繡有一顆金星的紅色或白色外套,戴紅色禮帽和經過特殊設計的琺瑯彩戒指,騎黑馬,穿鍍金的鞋子。他們要展示點綴著星辰和繡有聖母圖像的旗幟。 在一年一度的宴會上,每個人都要發誓說出「那一年降臨在他身上的奇遇,無論是丟臉的還是榮耀的」,書記員要把這些敘述記錄在一本冊子上。騎士團要指定那一年度在戰爭武器方面表現最卓越的3位親王、3位方旗武士、3位騎士,「和平狀態下的武功不應當被考慮在內」。這意味著私自發動的戰事不應當被考慮在內,因為它與由封建領主宣布的戰爭是有區別的。在國王的如意算盤中,同樣具有重要意義的是,不撤退的誓言再次出現,它表達得比在法令中更加堅定,比在嘉德騎士團中更加清晰。星騎士團成員必須發誓,他們在戰場上的後退距離絕不超過自己估算下的四arpents(約600碼),「而寧願戰死或被俘」。 雖然隱藏於騎士團背後的目的是務實的,但其形式則已經引人懷想。12世紀的浪漫故事是人們了解到有關6世紀圓桌騎士(假如它確實存在過的話)之傳奇的源泉,而自12世紀以來,戰爭已有所改變。那些傳奇將騎士精神塑造為武士階層之秩序準則,「沒有了它,整個世界就將混沌一片」。但對聖杯(Holy Grail)的尋求並不足以引導人們走向現實的戰術。 在時人眼中,騎士精神最好的軍事表達是1351年著名的三十人大戰(Combat of the Thirty)。它是在布列塔尼的持久衝突中的一次行動,始於由法國一方的布列塔尼貴族羅伯特·德博馬努瓦(Robert de Beaumanoir)向英格蘭——布列塔尼一方的對手布拉姆巴洛(Bramborough)發起的單挑。當他們各自的同夥大聲要求加入時,雙方同意,彼此各派30人上場作戰。他們安排好條款,選定了地點,在參戰者聽過彌撒、寒暄一番之後,戰鬥打響。他們手執刀劍、長矛、匕首和戰斧,進行了兇猛的格鬥,直至法國一方4人被殺、英格蘭一方兩人被殺,這才鳴金收兵,暫作休息。鮮血直流、精疲力竭的博馬努瓦張嘴要水喝,這引出了那個時代最令人難忘的回答:「喝你的血,博馬努瓦,那樣你就不渴了!」重新再戰時,格鬥者們戰至法方獲勝,雙方的所有倖存者都有傷在身。布拉姆巴洛和他的8位同黨戰死,其餘的成了俘虜,等著用贖金來換。 這一事件引起了廣泛的討論,「有人認為它是件不幸的事,有人則認為它是場值得大吹大擂的事」,而欣賞者占了上風。這場戰鬥在詩篇、繪畫、掛毯和作戰地點的一塊紀念碑上得到歌頌。20多年後,傅華薩在查理五世的圓桌邊注意到一位身帶傷疤的倖存者,他在那裡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受尊敬。他告訴這位探問不休的編年史作者,國王讓他成為30人中的一員,是他的無上榮光。那位格鬥者贏得的聲望和名譽反映了這位騎士對戰鬥應當是什麼樣子的懷舊想像。儘管他參與的是由破壞和掠奪構成的戰爭,但他堅持將自己想像為蘭斯洛特爵士[2]。 1352年1月6日,讓不顧枯竭的財政狀況,憑藉令人眼花繚亂的慷慨贈予舉辦了星騎士團的創辦慶典。他捐贈了所有的袍服,在一間掛滿掛毯與裝飾有星辰和鳶尾花紋飾的金色及天鵝絨掛飾的大廳中舉辦了盛大的宴會。為了這樣的場合,家具經過雕刻和鍍金。在一場莊嚴隆重的彌撒過後,狂歡變得喧鬧不堪,以致一隻黃金聖餐杯被打碎,一些富麗堂皇的掛毯被盜竊。在騎士們狂歡作樂之時,英格蘭人攻占了吉尼斯城堡,而它不在崗位的指揮官正在與他的星騎士團同伴舉杯慶賀。 星騎士團成員嚴肅對待不臨陣脫逃的誓言,這成了他們的禍根。1352年,在布列塔尼戰爭期間,一支由居伊·德內勒(Guy de Nesle)元帥率領的法國軍隊在一個名為莫龍(Mauron)的地方被一支人數大體相當的英格蘭——布列塔尼軍隊所包圍。法國人本可以逃脫,救自己一命,可他們受到了不撤退誓言的禁錮。儘管腹背受敵,他們仍屹立不倒,奮勇殺敵,直到所有人都確確實實被殺或被俘。戰場上的屍體堆積如山,直到兩天後,居伊·德內勒的屍體才被回收。7位法國方旗武士和八九十位騎士失去了性命,還不算那些被俘的人。這在星騎士團的歷史上留下了巨大的傷口,因為它「隨著接下來的巨大傷害和不幸,造成了那一貴族軍團的毀滅」。 在法國的不幸遭遇中,一個20歲的年輕人,納瓦拉國王、路易十世的孫子查理,看到了自己的機會。他是真的瞄準了法國王位,還是出於對降臨在自己頭上的不公的報復,抑或是像埃古[3]那樣純粹是因為身處令人提心弔膽的麻煩之中,這個問題成了封存在這個14世紀最錯綜複雜的人物之一內心的謎團。他是個矮小纖瘦的人,眼睛閃閃發亮,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為人反覆無常,充滿智慧,風度翩翩,兇狠暴戾,像狐狸一般狡猾,像撒旦一樣野心勃勃,較拜倫所說的「瘋子、壞蛋和危險分子」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風流倜儻,宏論滔滔,可以說服自己的同僚或動搖一夥暴民。他允許自己像讓和其他統治者那樣做起事來充滿激情、無拘無束,但與讓不同,他是個陰謀家,敏銳、大膽,絕對不會躊躇不前,當他的計劃難以落實時,他就會見風使舵,目標不定。他唯一持之以恆的是仇恨。他在歷史上被稱為壞王查理(Charles the Bad)。 儘管納瓦拉的查理因為其母親、路易十世之女的關係,在卡佩家族最後一代中較讓二世更屬嫡系,但當他的父母承認腓力六世時,他們便已經放棄了對王位的繼承權。他們得到了納瓦拉王國作為補償。這個位於庇里牛斯山脈的小山地王國為他們兒子提供的範圍太小,但作為埃夫勒伯爵,他在諾曼底擁有一大塊封邑,可對那裡施加影響。這變成了他的主要活動基地。 他因為嫉妒和憎恨查理·德埃斯帕涅而採取了行動,後者是新晉的騎士統帥,國王還頭腦發熱地將昂古萊姆(Angoulême)地區授予了他,而此地屬於納瓦拉的駐地。讓在拿走了納瓦拉的查理的領地而激怒了他之後,由於害怕其後果,便試圖通過將自己8歲的女兒讓娜嫁給查理的方式來使之依附於自己。他拒絕給予女兒嫁妝,這幾乎立即給前次的傷害火上澆油,並未使他與新女婿結為朋友。 納瓦拉的查理通過查理·德埃斯帕涅來攻擊國王。他對摺中之道毫無興趣,而是直截了當地暗殺查理·德埃斯帕涅。他在這麼做時,也並非沒有盤算過,許多同樣憎恨這位寵臣的貴族會集結在除去他的人周圍。他沒有親自動手,而是借一夥親信黨羽之刀殺人,這夥人的領頭者是他的兄弟,納瓦拉的腓力(Philip of Navarre),參與者還有讓·德阿爾古伯爵、兩位阿爾古兄弟,以及其他首屈一指的諾曼底貴族。 1354年1月,當騎士統帥訪問諾曼底時,他們抓住機會,闖入他正在其間裸睡(依照中世紀的習俗)的臥室,抽出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輝的寶劍,將之拖下床來。查理·德埃斯帕涅跪倒在腓力面前,雙手緊扣,乞求憐憫,說「他將成為他的農奴,他將用黃金贖身,他將放棄已獲取的土地,他將遠行海外,永不歸來」。德阿爾古伯爵督促腓力施以憐憫,但那位像自己兄弟一樣充滿憤怒和決絕意圖的年輕人充耳不聞。他的手下「窮凶極惡、面目猙獰地」撲向手無寸鐵的騎士統帥,竟在他的身上留下了80道傷口。他們向納瓦拉的查理的等待之地縱馬疾馳,嘴裡高喊著:「完成任務!完成任務!」 「完成了什麼任務?」他這樣問道,為的是予以記錄,於是他們回答:「騎士統帥死了。」 這幾乎有可能施加於國王本人身上的大膽一擊立即將納瓦拉的查理作為一個政治因素帶到了風口浪尖。國王立即宣布沒收他在諾曼底的財產,但這必須動用軍隊才可實現。 查理的同時代人都將他的行為歸於憎惡和仇恨,但難道它不是出於激情或深謀遠慮?雖說全然的放任無羈是一個天生的統治者的個性,但這些年來,暴力的怪誕爆發變得越來越頻繁,也許這是黑死病留下的遺產,是一種對生命的無常之感。1354年,牛津爆發了大學師生的周期性暴動,它是如此狂暴,動用了劍、匕首甚至弓箭,它以對學生的大屠殺和大學的關閉為結尾,一直到國王採取措施以保護大學的自由權。1358年,在義大利,當弗利(Forlì)的以可怕的subitezza(火爆脾氣)著稱的暴君弗朗西斯科·奧德拉斐(Francesco Ordelaffi)守衛著最後一道防線以抵抗教皇軍隊對自己城市的進攻之時,他的兒子盧多維科(Ludovico)斗膽請求他繳械投降,而不是繼續與教會的戰爭。「你不是個野種就是個孬種,」那位狂怒的父親咆哮道,當他的兒子轉身離去時,他抽出一把匕首,「刺進他的後背,使他在午夜之前便命赴黃泉」。在一種類似的難以控制的盛怒之下,娶納瓦拉的查理的一個姊妹為妻的富瓦伯爵,殺死了自己唯一的合法婚生子。 那個時代早已習慣了身體的暴力。在10世紀,一次「上帝的休戰」(Truce of God)被提出,以迎合人們對在不間斷的作戰期間得到片刻舒緩的渴望。在休戰期間,在聖徒紀念日、禮拜日和復活節,戰鬥會暫時休止,而所有的非作戰人員——神職人員、農民、商人、工匠甚至動物——將不得遭受執劍者的傷害,所有宗教和公共建築將受到保護。那只是一紙空談。實際上,就如教會的其他訓誡一樣,休戰是只無法容納人類行為的篩子。 在英格蘭,驗屍官的名單顯示,過失殺人遠遠多於偶發性死亡,而罪犯常常可逃脫懲罰,其方式是通過賄賂或權利網絡來獲得教士的恩遇。假如生活充滿了肢體傷害,那麼文學作品就會反映出這一點。拉·圖爾·蘭德里寫給自己女兒的一則警示故事講述了一個貴族女子的故事。她跟一個僧侶私奔,當她的兄弟們找到正與僧侶同床共枕的她時,他們「拿出刀子,將僧侶的睪丸割下,將其扔到女子的臉上,命令她把它們吃掉,然後,將僧侶和女子雙雙捆在麻袋裡,系上一塊沉重的石頭,將他們沉入河中淹死」。另一則故事說的是,一位丈夫去岳父母家接回因為夫妻爭吵而跑回娘家的妻子。當他們在歸途中於一個城鎮過夜時,「一大群野蠻且沾染了好色之性的年輕人」襲擊了那個女子,「卑劣地強姦了她」,使她死於恥辱和悲哀。那位丈夫將她的屍體切割為12塊,將每一塊都連同一封書信寄給她的某個朋友,他們也許會為她離開自己的丈夫而感到慚愧,也會深受觸動,從而向強姦她的人復仇。朋友們立即帶領所有家臣聚集起來,突襲了強姦發生之地,將鎮上的所有居民殺得一個也不剩。 暴力既是個人性的,也是官方性的。刑訊逼供得到了教會的批准,常常被宗教裁判所用於揭露異端邪說。民事審判的刑訊逼供和懲罰通常是砍去雙手、削掉耳朵、拷問、燒死、剝皮和分屍。在日常生活中,路人會看到某個罪犯被用多結的繩索鞭笞,或是直立地鎖在鐵項圈中。他們會經過被吊在絞架上的屍體,還有被釘在城牆柱子上的被砍掉的腦袋和四分五裂的身體。在每座教堂中,他們都會看到正在遭受各種駭人聽聞的酷刑折磨的聖徒——被劍和矛刺、被火燒,被割去雙乳——通常都鮮血直流。在耶穌受難圖中,釘子、長矛、荊棘、皮鞭和更多的流淌的鮮血是不可避免的場景。在基督教藝術中,鮮血和殘酷行為隨處可見,實際上是它的根本所在,因為只有通過遭受其同胞的暴力折磨,基督才可成為救贖者,聖徒才可成為聖徒。 在鄉村遊戲中,遊戲者要將雙手綁於身後,看誰能夠用自己的頭將一隻釘在樁子上的貓撞死,這要冒面頰被發狂的動物爪子撕破或眼睛被其抓出的危險。喇叭聲會讓人們變得更加興奮。或者,一群揮舞著棍棒的人會在旁觀者的嬉笑聲中追逐一頭被關在大圍欄中的豬,它尖叫著奔跑,想要逃脫棍棒的襲擊,直到被打死為止。中世紀的男男女女在生活中對肉體的艱辛和傷害已習以為常,所以他們不一定會對痛苦的場景感到厭惡,反而會以之為樂。蒙斯(Mons)市民從相鄰城鎮購買被判刑的罪犯,以便能夠看著他被凌遲處死,從中取樂。也許是中世紀無情無義的嬰兒期導致了這樣的成人:他們不以他人為意,就像在他們的成長期中他人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一樣。 納瓦拉的查理憑藉其殘暴之舉吸引了一群人數越來越多的、準備發起一場抗議瓦盧瓦王室運動的法國北方貴族。腓力和讓對他們懷疑在克雷西的軍事恥辱之後變節的貴族的報復,更加重了貴族與君主間久已有之的緊張狀態。因勞工鬥爭而受到損害、莊園收入減少的土地擁有者們也傾向於把自己的許多麻煩歸咎於王室。他們憎恨國王及其遭蔑視的大臣們施加的金融壓迫,迫切要求改革和更多的地方自治權力。憑藉其位於諾曼底的根據地,查理可以成為一個對立陣營的焦點人物,而他像報曉的雄雞那樣正式宣布了那一意圖。 「上帝知道,正是我在上帝的幫助下殺掉了查理·德埃斯帕涅」,他在寫給教皇英諾森六世的一封信中宣稱。他把自己對騎士統帥的謀殺描寫為對侮辱和冒犯的正當反應,表達了他對聖座的忠心,以及他對教皇健康的懸慮。查理現在準備讓自己成為英格蘭的代理人,作為回報,他要求英格蘭人幫助他保住在諾曼底的財產,而為了達此目的,他希望利用教皇為中間人。他在給英王愛德華的一封信中寫道:憑藉他在諾曼底的城堡和人馬,他可以狠狠打擊讓二世,「使之永世不得翻身」,他還要求將布列塔尼的英格蘭軍隊派去支持他。 在1354年那整整一年中,該世紀的未來進程一直搖擺於對和平的迫切渴望和繼續作戰的要求之間。年老體弱、重病纏身的教皇英諾森六世迫不及待地試圖帶來安定,因為他聽到了不信基督者撞擊大門的聲音。1353年,土耳其人占領了達達尼爾海峽(Hellespont)的咽喉要地加利波利(Gallipoli),從而進入了歐洲。基督教力量必須聯合起來反抗他們,可假如法蘭西與英格蘭重新開戰,這種聯合便遙不可及。 迫於教皇和空空如也的國庫的壓力,愛德華和讓開始為誰都不真正想要的永久和平進行談判。愛德華已經因一場通過戰鬥和外交都不可能帶來終結的戰爭而失信於英格蘭民眾。英格蘭的第三等級發現,支出遠遠大於掠奪所得。1352年,議會限制了國王徵召軍隊的權力。1354年4月,張伯倫勳爵(Lord Chamberlain)質詢眾議院:「假如有可能的話,你們是否渴望一份永久和平的協議?」眾人異口同聲地喊道:「贊成!贊成!」 在讓一方,對納瓦拉的查理與英格蘭之間的部署的恐懼使讓陷入了困境。中世紀的情報渠道喋喋不休地講述著有關他女婿的陰謀的故事。在查理心懷敵意之時,國王從諾曼底召集軍隊和徵收課稅的能力都在減弱。迫於低聲下氣的必要性,他不得天吞下自己的暴怒,取消沒收查理的諾曼底封邑的命令,寬恕他對查理·德埃斯帕涅的謀殺,邀請他到巴黎參加一場和解慶典。查理來了,因為終其一生,他都從來不能拒絕另一種選擇,也許還因為,22歲的他並不像他的行動所表現的那樣篤定無疑。伴隨著誓言、擁抱和精心構思的客套話,一場矯模矯樣的表演在兩位只需被想像的主要人物的虛情假意中於1354年3月上演。 那一年在和平的邊緣上搖擺不定。一份對英格蘭極其有利的條約幾乎使戰爭宣告結束,可在最後一分鐘,法蘭西人強硬起來,拒絕了條約。3年的談判和教皇對和平的熱誠期盼所帶來的只不過是將休戰延長一年,而爭論仍在繼續。納瓦拉的查理再次與愛德華會談,答應在瑟堡(Cherbourg)迎接參加一場聯合作戰的英軍。[4]教皇英諾森的希望因和平條件的破裂而遭到粉碎。當他指責英格蘭國王陰謀與納瓦拉的查理共同對抗法蘭西國王時,愛德華像後世的統治者一樣,謊言脫口而出。他「言語真誠,並以上帝之心忠誠地發誓」,「以國王的言辭」寫信否定那一指控,儘管往來之信函文本赫然在目。 急於重啟戰爭的他在準備公之於眾的給坎特伯雷和約克大主教的信中宣稱法國人背信棄義,而自己的事業正當有理。從布道壇上發出的說教傳播著有關他的滿腹委屈的故事。愛德華深諳公關之道。通過一個又一個的手段,在1355年的春季和夏季,資金得以募集,許可從議會榨出,艦隊、人員和糧草輜重得以集結。在夏至那天,當未予更新的休戰協議到期之時,兩支遠征軍整裝待發,一支由黑王子指揮前往波爾多,一支由蘭開斯特公爵(Duke of Lancaster)率領前往諾曼底。在那裡,它本打算與納瓦拉的查理匯合結盟。 愛德華王子的各級別船隻在順風的吹送下,不到三四天的時間便抵達了波爾多。他帶來了1000名騎士、長矛手和其他武裝人員,兩千名弓箭手,還有大量威爾斯步卒。這位愛德華國王的繼承人如今24歲,體格健碩,留著全副的小鬍子,是個強硬而傲慢的王子,將贏得「騎士之花」(The Flower of Chivalry)的不朽美譽。這一名聲得益於他的好運氣,在被君主之責所玷污之前便已死去。法國人眼中的他「舉止殘酷」,是「凡夫俗子中最傲慢的人」。 王子的襲擊向東擴展到250英里外的納博訥,然後於1355年10月到11月重返波爾多,他的襲擊目標不是占領,而是蹂躪加劫掠。阿馬尼亞克(Armagnac)那「聲譽卓著、美麗富饒」的土地從未遭受過這兩個月內所遭遇到的破壞。蹂躪不是無目的的,而是有意為之,就像任何時代的軍事恐怖主義那樣,是要懲罰或阻止民眾站在敵人一方。由於吉耶納居民重新滑入法國同盟,他們被認為是英格蘭國王的背叛者,王子的職責就是嚴懲他們。這樣的政策註定會喚起英格蘭想要擁有的區域及其周邊地區的敵意,但像大多數指揮官一樣缺乏想像力的王子根本不考慮未來。加上加斯科涅的盟軍,他召集了一支約9000人的大部隊,它由1500組配矛騎兵(3個人——一位騎士和兩名隨從——構成一組配矛騎兵)、2000名弓箭手和3000名步兵構成。他打算展示英格蘭的威力,說服利益在斯的當地領主,通過破壞為法國國王提供了豐厚收入的地區來切斷法國人作戰的可能性。劫掠將在獲利和付出兩方面發揮作用。 王子在給溫徹斯特主教(Bishop of Winchester)的信中實事求是地寫道:「在掠奪和損耗這個國家的過程中,我們燒毀了普萊桑斯(Plaisance)和其他精美的城鎮,以及周圍的所有土地。」在將戰利品裝上運送行李的貨車、趕攏牛群、殺豬宰雞之後,這支軍隊進行的下一樁事是製造荒蕪:燒毀穀倉和磨坊、牲口棚和乾草堆,搗碎酒缸,砍倒葡萄藤和果樹,損毀橋樑,然後繼續向前。在路過土魯斯時,他們猛攻並燒毀了蒙特·季斯卡(Mont Giscar);在那裡,許多迄今對戰爭一無所知的男女遭到虐待和殺害。在卡爾卡松,進攻部隊在未攻擊那一城堡的情況下劫掠了3天,「我們留下第三天的一整天來燒毀上述城市」。這一過程在納博訥重新上演。奇怪的是,法國人沒有進行有組織的抵抗,儘管讓·德克萊蒙特(Jean de Clermont)元帥就坐鎮在國王在朗格多克(Languedoc)的副官阿馬尼亞克伯爵旁邊。除了將百姓儘可能地帶入城內外,阿馬尼亞克未能向英軍發起反擊,只在他們撤退途中與之進行了一場非決定性的小衝突。 阿馬尼亞克的失敗也許要歸咎於他對其富有的鄰居和致命的敵人——富瓦伯爵加斯頓(Gaston)——從背後發起突襲的恐懼。南方大領主的自治性和敵對狀態導致了他們與國王間及與彼此間的動盪關係。因其俊美和金紅色的頭髮而被稱為「太陽神加斯頓」(Gaston Phoebus)的富瓦伯爵曾在克雷西會戰那一年無視腓力六世發出的捍衛王國的號召。他隨後當上了朗格多克副官,但接下來因牽連進與國王讓的一次糾紛而被下到巴黎的監獄中達18個月。於1355年回到自己的領地後,他與黑王子達成了某種協議,只要他保持中立,黑王子便會在攻擊期間饒過他的領地。此類大領主實際上的自治性消耗了法國的很大一部分力量。 王子的軍隊若不是耀武揚威地,也至少是攜帶著地毯、布匹、珠寶和其他戰利品於冬季重返波爾多。屬於騎士之驕傲的英勇何在?無畏何在?戰鬥技能和功績何在?搶劫和殺害手無寸鐵的平民之舉不需要勇氣或武裝力量,幾乎也不需要圓桌武士或嘉德騎士的騎士美德。王子本人、他重要的加斯科涅同盟德比什長官(Captal de Buch)[5]、他最親密的夥伴和顧問約翰·尚多斯爵士(Sir John Chandos)、沃里克和索爾茲伯里伯爵(the Earls of Warwick and Salisbury),以及軍中的至少其他3個人,都是嘉德騎士團中的成員,他們理應是寬宏大量的榜樣。沒有人知道,在一天的殘殺過後,當他們躺下睡覺時,他們是否會感覺到理想與現實間的差異。他們沒有留下這樣的表示。為了表明他有懲罰的權利,王子兩次拒絕了城鎮為免遭屠殺而提出的優惠價錢。他的書信只表達了勝利的滿足感。他的襲擊讓自己的軍隊變得富有,減少了法國人的稅收,向任何一個搖擺不定的加斯科涅人證明,在他的旗下服役物有所值。不過,就連對騎士精神毫無批判力的讚美者傅華薩也深受觸動地寫道:「那是個可憐的場景……」隨著戰爭的延續,武裝人員將殘忍和破壞當作公認的實踐而對之習以為常,這毒害了整個14世紀。 由於逆風的阻止,再加上納瓦拉的查理的突然反目,前往諾曼底的英軍直到10月底才出發,這對於位於北方的一場戰役而言已經太遲。它的指揮官蘭開斯特公爵亨利號稱「士兵之父」,是英格蘭最傑出的騎士,在他45年的生命歷程中,沒有錯過一場戰鬥。他是參加過蘇格蘭戰爭、斯勒伊斯會戰、加來會戰以及在法國進行的所有戰役的老兵,當他的國家按兵不動時,他便依照騎士傳統,騎馬帶刀沖向別處。他曾參加過卡斯提爾國王對阿爾赫西拉斯的摩爾斯(Moors of Algeciras)的十字軍東征,曾前往普魯士加入條頓騎士團(Teutonic Knights),參加其一年一度的「十字軍東征」,目的是使基督教傳遍立陶宛異教徒的土地。 作為遼闊土地和巨大財富的繼承人,蘭開斯特於1351年創建了第一個王室以外的英格蘭公爵領地,隨後又在其倫敦的住處修建了薩伏伊宮。1352年,當英法之間仍處於休戰狀態時,他成了巴黎的一起引人注目的事件里的明星。在於普魯士待過一季的返回途中,他與不倫瑞克的奧托公爵(Duke Otto of Brunswick)發生了爭執,並接受了他的決鬥挑戰,這場決鬥在法國人的贊助下得到安排。蘭開斯特公爵獲得了安全通行權,在一隊貴族的護送下前往巴黎,受到法王讓的盛情款待,然後在由法國貴族構成的傑出觀眾的注視下,騎馬進入競技場。可事實證明,僅僅是他的名聲就使其對手難以承受。不倫瑞克的奧托在戰馬上顫抖不已,竟致無法戴上頭盔或揮舞長矛,不得不在自己朋友的幫助下除去裝備,並撤回挑戰。國王用一場氣派堂皇的盛宴來掩蓋這令騎士精神難堪的一幕,在宴會上,他讓兩位主要人物握手言和,並在告別之時送給蘭開斯特豐厚的禮物。公爵拒絕了禮物,只接受了從基督王冠上取下的一根荊棘,在回到家鄉後,他把它捐贈給了他在萊斯特建立的一座大學教堂。 他既好戰,又虔誠,曾用法語(它仍舊是英格蘭的宮廷語言)寫了一本禱告書,名為「聖醫書」(Livre des sainctes médecines)。在書中,他使用寓言來向基督這位神聖的醫師揭示其靈魂的創傷——即他的罪惡。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有一處寓言性的創傷,每副良藥都有與之相匹配的宗教象徵意義。因為公爵是在檢討自己,於是一個14世紀的大領主以真人的形式出現,他欣賞自己踩在馬蹬中的長而尖的優雅腳趾,會在長矛比武大會上伸出雙腿,以喚起女士們的注意;他還責備自己因窮人和病人散發出的惡臭而畏縮不前,通過對自己的法庭施加過分的影響來勒索金錢、土地和其他財富。 在1355年入侵法國時,國王愛德華加入了蘭開斯特的陣營。打算向加來而非瑟堡挺進的他們於11月2日登陸,召集了一支由3000名重甲騎兵、2000名騎馬弓箭手和大約人數相當的步兵構成的軍隊,表面上是要去與法王一較高下,而實際上一路向加來海峽、阿圖瓦(Artois)和皮卡第進發。 在休戰結束之前的5月,法國國王已「嚴肅而公開地」向所有18至60歲的男子發布了總徵召令。也許由於回應者寥寥,它又於夏季在巴黎和王國中的所有重要地點重申數次——「尤其是在皮卡第」,一位編年史作者如是說。由於總徵召令會帶來不一定具有軍事價值的人,所以這位君主寧願要一定數量的費用,而不願要人本身,並試圖確定服役者的身體標準,把其餘的人送回家。將他們加以分類以集結一支戰鬥部隊需要花時間;而且,毫無疑問,由於近期的不滿,不少貴族拖延不前。到11月,在讓的帶領下前往北方與英軍作戰的軍隊仍未滿員。 15歲的昂蓋朗·德·庫西七世是其中的一員。他的所作所為無從知曉,我們只知道他出現在身處法國未來元帥莫羅·德法因斯(Moreau de Fiennes)的營部的「皮卡第貴族」之中。他周圍都是些出類拔萃的人物,裡面有其監護人、弓弩手的掌門人馬蒂厄·德魯瓦、號稱「完美騎士」的傑弗里·德沙爾尼(Geoffrey de Charny),以及阿努爾·德奧德雷漢姆(Arnoul d』Audrehem)元帥。該營還包括來自巴黎、魯昂和亞眠的布爾喬亞。 這場成為昂蓋朗首次戰爭體驗的戰役不是英雄式傳奇的素材。法國軍隊於11月5日至7日在亞眠,到11月11日已向北進軍,前往聖歐麥,在途中經過了同時在向南部的埃丹(Hesdin)進發的英軍的左側。兩支軍隊都嗅出了彼此的味道,並互相形成包圍之勢,兩位國王都各自發出了作戰邀請函——「一個對一個,或一軍對一軍」,用讓的挑戰書上的話來說——而各自都設法以虛張聲勢的措辭加以婉拒。正如英格蘭編年史作者們所言,如果說讓害怕尋求一場激戰的話,那麼愛德華也不是那麼渴望。讓的主要軍事行動是燒毀或運走鄉村的糧草,以剝奪英軍的糧草供應,其代價是失去了當地的民眾。在被搶走了辛苦得來的收成後,百姓面臨的是飢餓的冬季,就他們的體驗而言,他們自己的騎士階層不是保護者,而是掠奪者。 讓的焦土政策迫使英軍因為缺乏食物、葡萄酒和啤酒而撤回到海岸沿線。有4天時間,英軍除了水之外別無其他飲料,這在一個把葡萄酒或啤酒作為基本飲食成分加以依賴的世紀,似乎無異於挨餓。法軍還以書信和金錢關懷來激發蘇格蘭人的鉗制。蘇格蘭邊境出現威脅的消息,再加上對海上過冬的展望,使得愛德華和蘭開斯特在一場持續時間不超過10天的戰役之後,重新登上了戰船。 讓現在面臨的是,他必須從三級會議獲得援助金以支付軍隊的報酬。在國王的召集下,Langued』oil——即法國北部——的各級人士於11月在巴黎開會。因為教士和貴族都不用繳稅,其結果是,第三等級支付了大部分的稅款,所以它控制了對援助數目的批准決定,而且,由於它可以動用其槓桿作用來索要改革或特權,所以君主對這樣的時刻一向心懷不滿。 1355年的三級會議給出的提議揭示了法國資源的豐富和隱藏於不滿之後的國民忠誠感,也揭示了對國王政府的深刻不信任感。三級會議同意以據估算為500萬里弗的費用,供應3萬名重甲騎兵達一年時間,其條件是,這筆資金不得由國王的金庫管理,而是由三級會議自己的一個委員會來管理,它將直接向軍隊支付費用。這筆錢的募集方式是向所有等級中的每個人徵稅,以及徵收食鹽稅,若是徵集不到所需數目,則其利率在下一年就必須上調。新利率總計為:向富人徵收4%的所得稅,向中產階級徵收5%的所得稅,向最低等的納稅階層徵收10%的所得稅。其一個結果是,在皮卡第北部的紡織城市阿拉斯發生了「以小反大」的叛亂。儘管迅速遭到了鎮壓,但它是即將到來的問題的標誌。 與此同時,納瓦拉的查理的躁動不已的圖謀造成了下一次的爆發。他試圖策動18歲的法國皇太子查理反對自己的父親,同時又鼓勵諾曼底的領主拒絕向國王支付貢金。 1356年4月,法國皇太子以諾曼底公爵(Duke of Normandy)的身份,在魯昂舉辦盛宴,款待納瓦拉的查理和首屈一指的諾曼底貴族。突然,大門被砸開,頭戴鋼盔的國王帶著眾多隨從,在拔劍在手的德奧德雷漢姆元帥的帶領下闖了進來。「誰都別動,動就格殺勿論!」元帥喊道。國王揪住納瓦拉,稱他為「叛徒」,對此,納瓦拉的侍衛科林·都伯勒(Colin Doublel)做出了可怕的欺君之舉,他拔出匕首,威脅說要將它刺進國王的胸膛。讓毫不畏縮,他命令自己的衛兵「抓住這個男孩,還有他的主人」,自己則粗暴地控制住讓·德阿爾古,以致將他的緊身上衣從領口扯裂至皮帶處,指責他以及出現在宴會上的其他參與謀害查理·德埃斯帕涅的人是通敵者。在恐懼中,皇太子乞求父親不要對自己的客人行使暴力,從而令自己顏面掃地,但國王對此的回答是:「你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事」,這些人是邪惡的賣國賊,他們的罪行已經被發現。納瓦拉的查理乞求寬恕,說他是錯誤報告的受害者,但國王下令將他與其他人一起逮捕,剩下的客人則落荒而逃,「於驚駭之中爬過牆頭」。 第二天早晨,讓·德阿爾古、科林·都伯勒以及其他兩名諾曼底領主被帶向絞刑架,他們被裝在兩輛二輪馬車上,這是用來運送被判刑的罪犯的可恥車輛,國王親自陪同左右,他身著全副盔甲,似乎預期會有襲擊發生。讓顯然神經非常緊張,在一塊田野上,他突然停止前進,下令將犯人就地正法。他不允許他們有牧師,因為作為叛國者,他們將在未做懺悔的情況下死去,只有科林·都伯勒除外,他的罪行是對國王舉起武器,而非叛國。備用的劊子手被匆忙找來,他砍了5次才斬下德阿爾古的頭顱。四具屍體被拖著走完了通往絞刑架的路途,懸掛在鎖鏈上,頭顱則挑在長矛上,在那裡保留了兩年之久。納瓦拉的查理被打入位於巴黎夏特萊堡(Châtelet)的監獄,他在諾曼底的莊園再次被國王沒收。 在莎士比亞的《亨利五世》中,當威爾斯人福厄倫(Fluellen)說起國王的「怒不可遏、心緒不穩、怏怏不樂、義憤填膺還有一點兒腦子中毒」時,他也許是在描述好人讓。這位國王的主要受害者讓·德阿爾古有3個兄弟和九個子女,與法國北部的貴族構成了一個婚姻關係網(一個女兒後來嫁給了昂蓋朗七世的叔叔拉烏爾·德·庫西)。國王成功地激怒了許多與其受害者相關的人,卻沒有除掉自己真正的敵人——納瓦拉的查理。對夏特萊堡中的囚犯的同情之心四起,對他表示敬意的民謠被四處傳唱。 魯昂事件促成了恰恰是國王一心想阻撓的事——諾曼底向英格蘭人的重新敞開。讓·德阿爾古的兄弟傑弗里,即10年前將愛德華三世引入諾曼底的同一個人,以及納瓦拉的兄弟腓力,懇求英格蘭人幫助他們收復莊園,而當英軍於1356年7月在瑟堡登陸時,這兩位領主都發誓要效忠作為法蘭西國王的愛德華三世。在蘭開斯特公爵的率領下,英軍從瑟堡出發,前去與布列塔尼人接觸,就在此時,黑王子也開始從波爾多出發,向法國北方的心臟發起新一輪的進攻。現在,事件轉向了位於普瓦捷的衝突。 王子率領著由英格蘭人、加斯科涅人和來自家鄉的援軍構成的一支約8000人的隊伍向北進軍。他的目標是與蘭開斯特匯合,並一路進行破壞,掠奪戰利品,而不是占領城鎮、要塞或版圖。行軍、打仗、積聚戰利品,王子就這樣於9月3日或大約於這一天抵達了羅亞爾河(Loire),在發現橋樑已被破壞後,又轉而向西前往圖爾(Tours),在那裡,他聽說一支法國大軍正在朝他進發。他還接到情報說,蘭開斯特已經攻破了諾曼底,正在急忙趕往匯合點。但羅亞爾河橫亘在他們之間,而這裡的鄉間活躍著法國重甲騎兵。他的手下如今因多次激戰而鞍馬勞頓,滿載的戰利品則成了沉重的負擔。在經過4天的猶豫(這讓他失去了領先優勢)之後,王子轉而再次向南進發,他的意圖非常清楚,就是要避免激烈的戰鬥,將他的收穫安全地帶回波爾多。 在北方,讓於諾曼底進行了初次的調兵遣將,以迎擊蘭開斯特的軍隊,在轉身面對來自南方的威脅之前,暫時阻截了它。他發布了聲勢浩大的動員令,召集軍隊在9月的第一個星期內前往位於沙特爾(Chartres)的匯合地點,捍衛王國的領土。在敵人出現在位於法國心臟部位的羅亞爾河的刺激下,貴族們無論對國王抱有何種情緒,都對此次徵召做出了響應。他們從奧弗涅(Auvergne)、貝里(Berry)、勃艮第(Burgundy)、洛林、艾諾、阿圖瓦、韋爾芒杜瓦(Vermandois)、皮卡第、布列塔尼和諾曼底紛紛前來。「沒有一位騎士和侍衛留在家鄉,」編年史作者寫道,這裡聚集了「法國全部的精英」。 與國王在一起的是他的4個從14歲至19歲不等的兒子;新晉的騎士統帥戈蒂埃·德布里耶納(Gautier de Brienne),他頂著個雅典公爵(Duke of Athens)的頭銜,它得自在十字軍東征中發現的一位死去的公爵;兩位元帥;26位伯爵和公爵;334位方旗武士;幾乎全部的地位較低的領主。它是那個世紀法國最龐大的軍隊——一個「偉大的奇蹟」,一位英格蘭編年史作者寫道:「從未見到過這麼多武裝起來的貴族。」其實際的數目(由編年史作者提供,個別人放棄了最高達8萬的數字)經過無休止的爭論,最終大致確定為1.6萬人左右,這是黑王子軍隊的大約兩倍。 它沒有凝聚力。大封建領主們按照自己的時間前來,許多都很遲才到達匯合地點,每個人都帶著圍繞在自己旗下的50、100或150人不等的部隊,帶著自己的家眷、行李搬運車、在需要時可以變現的金銀器皿和餐具。1351年法令的有關紀律和秩序的條款毫無效果。由於圍繞更新的稅制的爭吵,布爾喬亞的援助令人不滿,導致一些城鎮撤回了自己的分遣隊。另一方面,傅華薩報告說,讓在渡過羅亞爾河時解散了布爾喬亞的部隊,「這是他頭腦發昏的結果,也是那些建議他這麼做的人頭腦發昏的結果」。 隨著法國兵力的聚集,讓自信他能夠將黑王子逼回阿基坦,甚至逼回英格蘭。在9月8日至13日間,法軍在奧爾良、布盧瓦和其他地點渡過了羅亞爾河,然後向南推進,追擊英格蘭——加斯科涅軍隊。9月12日,黑王子身處距圖爾以南5英里的蒙巴宗(Montbazon),在那裡,他會見了教皇的使節,這位使節自那一年初起,便一直致力於使雙方達成和解。教皇曾寫信給英格蘭和法蘭西國王以及兩國的主要貴族,督促他們進行談判,除此之外,他還派遣兩位紅衣主教親自出馬,試圖終止雙方的敵對狀態。 兩人之中的負責人是出身貴族的紅衣主教塔列朗·德佩里戈爾(Cardinal Talleyrand de Périgord),正如維拉尼所稱,他是位baldonzoso e superbo(驕矜而傲慢)的高級教士。他是佩里戈爾伯爵(Count of Périgord)之子,他的母親是位美麗的伯爵夫人,據說她是教皇克雷芒五世的情婦。在6歲時,他即得到教皇的許可,接受了教士的剃度,從而獲得了執掌教會有俸聖職的權利,這個年紀對於一種宗教召喚也許太早,但對於它的收入而言卻另當別論。他23歲當上主教,30歲當上紅衣主教,先後在倫敦、約克、林肯和坎特伯雷擁有9個英格蘭有俸教職,這使他成為英格蘭人的主要怨恨對象。 愛德華王子從紅衣主教塔列朗那裡聽說,法蘭西國王打算截住他,並且正在為9月14日的一場激戰做準備,他還聽說,法國軍隊隨著新部隊的到來每天都在壯大。儘管王子並不急於冒險與精神飽滿、人數眾多的法軍一戰,可他還是拒絕了塔列朗有關商談休戰的建議,也許這是因為,他過於自信,以為能夠避開敵人。法軍正努力向前推進,打算在普瓦捷從兩翼包抄王子。在普瓦捷,他們將通過前往波爾多的道路,阻斷王子的退路。在此後的4天時間裡,軍隊繼續前行,未與敵人接觸,英軍在前面幾乎不到10英里或12英里之處,法軍漸漸縮小了兩軍之間的間隙。 9月17日,在距普瓦捷以西3英里處的一座名為拉·恰巴蒂埃(La Chaboterie)的農場,由蒙米拉伊之主(Sire de Montmirail)、昂蓋朗七世的叔叔、被認為是他的時代最勇敢的騎士之一的拉烏爾·德·庫西率領的一支法國小分隊看到了英軍的一支偵察部隊,便獨自疾馳上前,發起了攻擊。昂蓋朗是否在那支小分隊中,甚至他是否在那支大部隊中,都無案可查。庫西領地肯定派出了自己的分遣隊,除非這支小分隊屬於在諾曼底迎擊蘭開斯特的部隊。在現在發生的衝突中,拉烏爾沖得極其靠前,甚至到了王子的方旗武士那裡,奮勇殺敵。在法國人的狂熱進攻下,英格蘭——加斯科涅軍隊步步後撤,但令人費解的是,儘管他們人數要少得多,可他們還是緩過了勁來,打敗了法軍。許多法國人被殺,拉烏爾被俘,雖然不久之後便付了贖金換回。就像在普瓦捷發生的其他許多事情一樣,人們很難解釋拉·恰巴蒂埃的作戰結果。 由於貪圖從小衝突中獲得贖金,英格蘭——加斯科涅軍隊勁頭十足地追擊敵軍,竟從戰場上撤出了3支盟軍。其結果是,王子為了集結和重新聚集自己的部隊,不得不停在原地,安營紮寨,度過夜晚,儘管因為缺水而飽受困苦。 第二天早晨,即9月18日,星期日,當王子那人困馬乏的部隊就在普瓦捷下方恢復行軍之時,他的偵察兵從一個制高點上看到了閃閃發光的盔甲和隨風飄動的1000幅三角旗,法國的主力部隊進入了視野。王子知道他被趕上了,現在戰鬥已不可避免,於是將自己的部隊拉到他能找到的最佳地點,即一塊長滿樹木的坡地上,周邊是葡萄園和樹籬,還有一條蜿蜒地流過沼澤地的溪流。在溪流以外是塊荒地,一條狹窄的道路橫於其上。這個地方位於普瓦捷西南約兩英里處。 自信憑自己超級強大的力量肯定能夠獲勝的法王讓遭到了塔列朗紅衣主教的攻擊,後者帶領眾多教士前來,請求他保持周日的「上帝的休戰」,直到第二天早上,以便紅衣主教還有機會再行斡旋。在國王那用猩紅色絲綢搭成的大帳中舉行的一次作戰會議上,德奧德雷漢姆元帥和其他人急於作戰,再加上意識到了在其後方的蘭開斯特公爵的威脅,所以他們催促馬上投入戰鬥,不要拖延。國王未接受他們的建議,而是要命地同意了紅衣主教的延遲請求。傑弗里·德沙爾尼提議,安排一次雙方各100人的戰鬥,但這一提議被他的同伴所否決,唯恐這將太多人排除在戰鬥、榮耀和贖金之外。如果立即投入戰鬥,或者沙爾尼的提議被接受,最終的結果就有可能截然不同。 當紅衣主教塔列朗急匆匆地回到英軍陣營時,發現王子現在對任何可使他避免丟臉及可使戰利品完好無損的安排都言聽計從,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愛德華提出,將他在兩次戰役中俘獲的俘虜和占領的地方全部歸還,不要贖金,並同意7年不打仗,在此期間,他將發誓不會拿起武器攻擊法蘭西國王。根據《瓦盧瓦四相編年史》(Chronique des Quatre Premiers Valois)的記載,他甚至提出,讓出加來和吉尼斯,儘管他肯定無權做出這樣的放棄決定。他的巨大讓步表明,他對當前的局勢感到絕望,並且意識到,如果法軍選擇包圍他,他便有可能因彈盡糧絕而戰敗。或者,由於他知道,這樣的選擇太過可恥,法國人不可能那麼去做,所以他也許一直在裝模作樣,拖延時間,以便完成他的弓箭手的排兵布陣。這是他的手下已經全力在做的事,在談判那天的整整一天中,他們都在繼續挖戰壕,築樊籬。 法王讓同意考慮那一提議。塔列朗紅衣主教及其教士們騎著騾子急急忙忙地往返於兩個陣營,王子的主要騎士也在安全通行權的保護下親自前來談判。除了在布列塔尼,幾乎沒有一場無休止的戰役不是經過阻止它發生的前期努力的,只是這些努力從未成功過。讓懷著必勝的傲慢之情,提出接受提議的條件:威爾斯親王要將自己及其100位騎士交出,成為法蘭西國王的囚犯。王子堅決地拒絕了這種羞辱,與此同時,已改善了他在叢林中和樹籬後的陣地。當塔列朗仍在懇求法王出於對基督的愛,同意至少休戰至聖誕節時,談判日宣告結束。法軍重新召開作戰會議,決定進攻計劃。 克萊蒙特元帥建議封鎖,這正是王子恐懼的行動。元帥說,法軍與其荒唐地在英軍有保護的位置向其發起進攻,莫若在他們周圍安營紮寨,等他們彈盡糧絕之時,「便會就地土崩瓦解」。這是個可予採取的顯而易見、合情合理的進程,但騎士精神之規定禁止這麼做。在德奧德雷漢姆元帥的諷刺挖苦和強烈質疑下,克萊蒙特的提議遭到拒絕。3位已經勘察過英軍陣線的騎士前來報告說,通向敵軍的唯一入口是條狹窄的通路,一次只能有不超過4匹馬並排通過。在威廉·道格拉斯(William Douglas)爵士(他是蘇格蘭人,經歷過與英軍的交戰,現在是國王的首要軍師)的建議下,法軍做出了關鍵的決策,法軍主力將步行發起進攻。但是,決策並未完全放棄騎士的重甲衝鋒,而是決定,一支由騎在最強健、最快捷的戰馬之上的300名軍隊精英組成的特別小分隊將先行突破敵軍的弓箭手隊列。所有3位軍隊首腦,即騎士統帥和兩位元帥,都被不計後果地派入了這支小分隊。 9月19日,星期一,黎明時分,隨著號角齊鳴,殺聲四起,法軍按照慣常的3個軍團被部署在騎在戰馬之上的突擊先遣部隊的後面。3個軍團一個跟著一個,大概是為了能夠連續突擊,可這種位置安排卻無法使它們增援彼此的側翼。以前從未上過戰場的19歲的皇太子成了第一軍團名義上的指揮官;國王的弟弟菲利普·德奧爾良(Philippe d』Orléans)時年20歲,同樣是位沙場新手,負責指揮第二軍團;國王本人負責指揮第三軍團。一支19人的貼身侍衛隊陪伴在國王左右,他們都像他一樣,清一色地身著黑色盔甲和上有鳶尾花標誌的白色外套。如果說這樣做不完全符合騎士的預防措施,至少也是謹慎小心的,因為在一場封建領主參加的戰役中,敵人會盡其所能地抓捕他。 「下馬!下馬!」讓命令道,然後「他身先士卒地翻身下馬。」據說,他做出下馬的決定是為了減少其不團結的部隊自行採取行動或戰鬥的機會。現代批評家——因為爭論一直在持續——稱之為「愚蠢的自殺行為」;其他人則認為,這是唯一明智且切實可行的決定,因為鑑於那些沼澤、樹籬和壕溝,騎士不可能一擁而上。 騎士們翻身下馬,脫去馬刺,砍斷他們長而尖的靴子的尖頭,將長矛削短至5英尺。焰形軍旗(Oriflamme),即法蘭西國王的猩紅色叉形旗幟,被授予傑弗里德·沙爾尼這位「完美的騎士」來扛。相傳這旗幟得自查理曼大帝,據說他曾扛著它前往聖地,以回應一位天使的預言:一位矛尖上燃燒著「偉大奇蹟」之光焰的金矛騎士將從撒拉遜人手中解救那塊土地。旗幟上繡著因之而得名的金色火焰,由法國君主從聖丹尼斯修道院接收過來,一同接過的還有戰鬥口號「蒙茹瓦-聖丹尼斯」(Montjoie-St. Denis)。這一作為進擊或集合之信號的戰鬥口號,象徵著對一位特殊領主的忠誠。在那個早晨,國王宣布,這句皇家口號就是所有人的口號。「你們已經降禍於英軍,」他衝著集合在一起的騎士隊列喊道,「並渴望用他們來衡量寶劍。看著近在眼前的他們!記住他們對你們犯下的過失,親自為他們加在法蘭西身上的損失和痛苦而復仇。我向你們保證,我們要與他們交戰,上帝將與我們同在!」 威爾斯親王在前方部署了兩個可相互支援的軍團,又在後面部署了一個軍團,弓箭手則呈鋸齒狀隊形分布在3個軍團之中。4位伯爵——沃里克、牛津、薩福克(Suffolk)和索爾茲伯里——指揮前兩個軍團,王子和尚多斯指揮後一軍團,身邊還保留了一支400人的部隊。英軍擁有地形優勢,而其更大的優勢是,它們是一個團結一致的整體,共同經歷了兩次戰役,接受過專業訓練,建立在更好的管理和組織基礎之上。為了遠征海外,英軍必須周密計劃,有選擇地招募最能幹、最強壯的作戰人員。 不過,甚至到了現在,也許是因為其顧問中的不同意見,王子仍嘗試著調動部隊向波爾多方向逃跑。「因為在那一天,」用尚多斯·赫勒爾德(Chandos Herald)的話說,「說實話,他不希望作戰,而只想順利地完全避免戰鬥。」行李運送車輛在山後的調動被其先鋒部隊隨風搖曳的三角旗所暴露,被德奧德雷漢姆元帥看在眼中,他喊道:「哈!追擊!衝鋒,在英格蘭人逃脫我們之前!」較為清醒的克萊蒙特仍然建議採取包圍行動,這使兩位元帥在戰鬥即將爆發之際陷入了激烈的爭吵。奧德雷漢姆指責同伴「害怕面對敵人」,說他會貽誤戰機,損失掉那一天,對此,克萊蒙特回以恰如其分的侮辱:「哈,元帥,你可不那麼大膽,可你會發現,你戰馬的鼻子會擱在我的馬屁股上!」在這樣的不和之中,騎兵先遣隊發起了衝鋒。 在得到襲擊來臨的警告後,王子終止了最初的逃離行動,重新集結軍隊,發表慷慨演說,號召自己的騎士為國王對法國王位的繼承權而戰,為勝利的偉大榮譽而戰,為豐富的戰利品和永垂青史的名譽而戰。他告訴他們要相信上帝,聽從指揮。 奧德雷漢姆的中隊從側翼發起了進攻,在弓箭手的利箭之下被拘捕並粉碎,而克萊蒙特在騎士統帥的支援下,負責他如此不信任的前線進攻,在黑壓壓遮天蔽日的密集弓箭的飛射之下被迫後撤。英軍的弓箭手在未騎馬的騎士和步兵的保護之下,根據牛津伯爵之命,從掩體位置向戰馬未著鎧甲的臀部射擊。戰馬紛紛失足倒地,伏臥在自己的騎手身下,或是連連倒退,而後面的馬匹仍在向前衝鋒,「造成了對自己主人的巨大屠殺」。克雷西會戰的狂亂再次降臨。跌倒的騎士無法讓戰馬站起來,或是自己站起來。在接下來的混戰中,在號角的長鳴中,在戰鬥口號的吶喊聲中,在受傷的士兵和戰馬的哀號聲中,克萊蒙特和騎士統帥雙雙戰死,奧德雷漢姆被俘,被精選出來的騎士大部分被殺或被俘。 皇太子的軍團已經步行著向這場浩劫進發。在前線,與查理並肩作戰的是他的兩個兄弟,17歲的路易,德安茹公爵,以及16歲的讓,未來的德貝里公爵。軍團中的許多士兵深陷在由沒有騎手的戰馬和狂暴的戰鬥構成的混亂之中,他們兇猛地戰鬥,一個對一個,用削短的長矛刺,用戰斧和寶劍砍。但由於沒有老練的將領坐鎮指揮,只有一個乳臭未乾的男孩眼睜睜地看著災難發生,隊伍開始敗退。敵人喉嚨里發出的勝利歡呼標誌著對皇太子軍旗的奪取。無論是如後來所聲稱的那樣,因為國王下達了挽救兒子的命令,還是出於4位被任命為王子們監護人的領主的決定,該軍團的大部分都從戰場撤下,轉而依靠德奧爾良公爵的軍團,並將失敗傳染給了它。奧爾良的軍團本應帶著精神飽滿的力量奮勇向前,使焦頭爛額的英軍無喘息之機,在此階段,此舉也許正可以扭轉大局,可恰恰相反,他們一敗塗地,在未發起一次進攻的情況下便逃之夭夭,取回它等候著的戰馬,向城市疾馳而去。 「前進,」國王朝著這連續的災難喊道,「因為我將挽回今日的敗局,否則便戰死沙場!」在飛揚的焰形軍旗的招展下,在他最小的兒子、14歲的腓力、未來的勃艮第公爵(Duke of Burgundy)的陪伴下,這個在3個軍團中最大的軍團,裹著他們鐵制的蠶繭,踉踉蹌蹌地步行著向血流成河的戰場進發。「啊!我們完了!」一位英格蘭騎士在看到他們前來時喊道。「你在撒謊,可憐的膽小鬼!」王子怒吼道,「如果你如此誹謗,就好像是在說,我,也許會被活生生地征服。」雙方都懷著不顧一切的力量和兇猛撲向對方。儘管據說戰鬥的結果可憑第六支箭發射的時間來做出判斷,可現在,當英格蘭弓箭手已射空了其箭囊時,問題出現了。在法軍發起新一輪的進攻的間隙,弓箭手們從倒地的傷者和死屍那裡取回了箭;其他人現在則用力地投擲石頭,揮刀作戰。假如法軍向被打垮的對手發起第三次進攻(這在此階段是很有可能的),那麼它也許會獲勝。 戰鬥進入了它的第七個小時,許多支搖搖擺擺的獨立隊伍相互捶擊著,完全忘記了任何的章法,只有王子和尚多斯依舊帶著餘部在山頂上坐鎮指揮。尚多斯指著焰形軍旗揮舞的地方,建議王子攻擊國王的單元,因為,他說:「勇氣不允許他逃離;他將落入我們的掌心之中,勝利將是我們的。」事實證明,這是個決定性的行動,王子命令他的盟友德比什長官率領一小隊騎兵去攻擊法軍的後方,同時,帶領後備騎兵和自己軍團中未受傷的士兵,聚集起軍隊最後的力量發起正面進攻。「先生們,看著我!蒙上帝之恩,專心打擊敵人!前進,旗幟,以上帝和聖喬治之名!」 他的號角響起,聲音迴蕩,被普瓦捷的石壁反射回來,響徹叢林,「以至於你會以為,這是群山在向山谷發出呼喊,並在雲層間轟鳴」。英格蘭人發起了衝鋒,他們或成戰鬥方隊,或偏鞍馬上,朝著國王的小分隊俯衝下來,「就如康沃爾郡的野豬一般」。戰鬥達到了它暴烈的頂點。「沒有比之更艱苦卓絕的,」尚多斯·赫勒爾德寫道,「他的心不曾驚慌。」「小心,父親,右邊!當心,左邊!」腓力在攻擊降臨時高喊。騎士們捉對廝殺,「人人都想著自己的榮譽」。法軍前有王子的衝鋒,後有德比什長官的騎兵,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以死相拼。傑弗里·德沙爾尼多處受傷,鮮血直流,被砍倒在地,英勇戰死,手中仍舉著那面焰形軍旗。國王的衛兵圍在他身邊,形成一個巨大的楔子,在進攻之下蹣跚而行。「有些人胸膛被剖開,腳踩在自己的腸子上,有些人吐出了牙齒,有些人被砍斷了雙臂,依舊站在那裡。將死之人在陌生人的鮮血中打滾,倒下的身軀發出呻吟,驕傲的靈魂拋下了自己遲鈍的軀體,發出可怕的嗚咽聲。」在國王揮動的戰斧四周,被殺之人堆成了一圈,而國王的頭盔已經掉了下來,臉上的兩處傷口鮮血直流。「投降,投降,」周圍喊聲一片,「否則你必死無疑!」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在想抓住他的激烈爭奪戰中,一位法國流亡者,因屠殺而被放逐、現在效力於英軍的丹尼斯·德莫爾貝克(Denis de Morbecque),奮力向前,對國王說道:「先生,我是阿圖瓦的一名騎士。向我投降,我將帶你去見威爾斯親王。」國王讓將自己的手套交給了他,舉手投降。 由於失去了國王,法軍餘部分崩離析,有些人飛快地向普瓦捷的城門跑去,以避免被俘。各個級別的英軍和加斯科涅人都發狂地追擊,貪婪戰勝了勞頓,在那座城市的高牆之下爭奪戰俘。一些法國人轉回身去,投入戰鬥,俘獲了他們的追擊者。 失敗橫掃了法國領導層。除了或死或被捕的國王、騎士統帥和兩位元帥,以及那位扛焰形軍旗者,勝利者們還抓獲了一個戰鬥的大主教、13位伯爵、5位子爵、21位男爵和方旗武士,還有約2000名騎士、侍衛和貴族重甲騎兵。由於要帶回去的人太多,所以大部分人被釋放,條件是承諾會在聖誕節前將其贖金送至波爾多。 被殺的人數在每種記載中都各不相同,至少也有數千人之多,其中有2426人是貴族。他們與被俘的人數相當甚至超過被俘人數這一事實是英勇作戰的證明,可對於法國而言,不幸的是,相較於戰死沙場的人,那些逃跑活命的人給人留下的印象更深刻。《大編年史》(Grand Chronique)公開承認,軍隊「丟人現眼、膽小如鼠地逃之夭夭」,而《諾曼底編年史》(Chronique Normande)則陰沉地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場戰役的死亡率不及羞恥高。」 那正是普瓦捷會戰遺留下的巨大影響。在城牆上觀戰的市民目睹了那可恥的撤退和緊張的作戰,他們的報告傳遍了法國。戰敗的奧爾良軍團的撤退幾乎難以解釋,只能說是由受到國王反對的貴族的不忠情緒所致。無疑,許多那天在場的人不會對那位君主的不幸感到傷心,而只需幾個人的振臂呼喊就可引發恐慌。無論原因如何,其影響都是對貴族階層的不信任的加深和傳播,人們失去了對社會既定結構的信心。 大眾情緒立即反映在對回來籌集其贖金的領主的厭惡之中。傅華薩報告說,這些領主「被普通民眾所深深憎恨和斥責」,以致他們很難得到允許進入城鎮,有時甚至是進入自己的莊園。諾曼底一個村莊的農民屬於德費爾泰-弗雷內爾大人(Sire de Ferté-Fresnel),在看到自己的領主只帶著一個侍衛、一個隨從騎馬前來,而且沒有佩劍時,他們發出呼喊:「這就是那些逃離戰場的叛國者之一!」他們沖向3個騎馬的人,將領主從馬上拽下來,將他痛打一頓。幾天後,他帶著更好的裝備回來實施報復,在此過程中殺死了一位村民。儘管這次小反抗很快即被粉碎,但它是種預兆。許多爵爺回來時面對的是嘲弄或突如其來的敵意,很難為領主的贖金籌措到傳統的援助。為了籌措資金,很多人被迫出售全部家具,或解放農奴以換取報酬。被毀滅的騎士的殘餘是普瓦捷會戰的一個副產品。 「叛國者」的呼喊不僅僅是地方的聲音,而且是大惑不解的民眾對那不可思議之事的解釋。它是永遠存在的有關陰謀的呼喊,是有關背後捅刀子的呼喊。除了背叛,還有什麼能夠讓偉大的法蘭西國王被俘虜,讓聲勢浩大的法國騎士大軍被一小撮「弓箭手和土匪」所打敗?一段名為「普瓦捷會戰怨歌」(Complaint of the Battle of Poitiers)的以詩寫就的爭論明確地指責: 他們長期隱瞞的重大背叛 在該軍隊中得到了清晰的揭露。 作者,一位不知名的神職人員,指責某些人出於「他們的貪婪,將御前會議的秘密出賣給了英格蘭人」,在被發現後,「被國王踢出了會議」,他們還陰謀毀掉國王和他的孩子們。這些「虛偽、不忠、無恥、做偽證的」壞人的潰退是有計劃的背叛;在他們之中,貴族丟盡顏面,法國也為之蒙羞。他們否認上帝,他們是驕傲、貪婪和傲慢行為的代表, 誇誇其談,貪慕虛榮,衣著浮誇, 腰纏金帶,頭飾羽毛, 留著長長的山羊鬍,幹著畜生的勾當, 他們像雷鳴和暴風雨般將你震聾。 被抱怨的山羊鬍最初是懺悔的標誌,後來一直蓄為窄窄的叉狀式樣,風靡全世界,現在則成了與逃跑有關的諷刺對象。 「怨歌」只表揚了讓二世,他在自己幼小兒子的陪伴下戰鬥到底。在公眾輿論中,他成了一位英雄。無論作為元首和領袖的他是多麼無能,他那被「幼小的兒子」所痛切強調的個人英勇使他在臣子們的眼中變得光彩奪目,給了法國一個恢復榮譽的焦點。「怨歌」希望,上帝將派出「強有力的好人」來為這次失敗報仇,把國王帶回,並意味深長地總結道: 若是他深思熟慮,他就不會忘記 率領傑克·博諾姆(Jaque Bonhomme)及其偉大的全軍 他們不會為了活命而逃離戰鬥! 在普瓦捷市民埋葬了城外的屍體後,市長宣布為被俘的國王哀悼,禁止慶祝任何節日。在朗格多克,三級會議規定,只要國王未被送回,則一年之內禁止佩戴金銀或珍珠飾品、有裝飾物或扇貝殼的長袍及帽子,以及吟遊詩人提供的娛樂活動。皇太子及其兄弟,儘管與年幼的腓力相比,評價沒那麼有利,但被排除在了對貴族的指責之外。查理在返回巴黎時,「受到了因為其國王父親的被俘而哀容滿面的民眾的體面迎接」,按照讓·德韋內特的說法,他們覺得,他會以某種方式使國王獲釋,「整個法蘭西王國都將得到拯救」。 為什麼要潰逃?為什麼會失敗?在義大利的維拉尼看來,這個異乎尋常的事件似乎「令人難以置信」;彼特拉克在完成了一次旅行的返回途中,於米蘭聽說了這件事,仍然十分震驚;英格蘭人自己則認為他們的勝利是次奇蹟,後來的一代代人都覺得它很難揣摩。就軍事而言,法軍人數上的優勢因指揮的失敗而化為烏有。根據一些報告,2000名熱那亞弓弩手甚至未被動用,儘管其他人的報告正好相反。法國箭術在整個14世紀的相對低效是一個謎。法國的城鎮和鄉村都保有弓箭手部隊,他們得到了專享特權的鼓勵,而與皮卡第相鄰的博韋地區的人,自認為他們的個人技術天下無雙。可是,他們從未被適當地與騎士和重甲騎兵聯合起來行動,因為法國騎士不屑於與普通人分享他們對戰場的統治權。 諾曼底和布列塔尼的分離主義、未能在朗格多克抵抗住黑王子的襲擊,以及納瓦拉的查理的密謀和背叛,都是使普瓦捷會戰失利的分裂因素。星騎士團和1351年的法令一直試圖加以遏止的擅自撤退的權力,還未從貴族的頭腦中退出。普瓦捷會戰的失敗是貴族獨立思想以極大代價換來的勝利。 在英軍一方,它也是一次以用兵術彌補了人馬勞頓和人數上的劣勢的勝利。王子可以發出被遵從的命令,再加上比讓更有保證的精神上的領導地位,以及他可以依賴的軍團指揮,這都使他可以控制事態。他讓自己待在可以看清戰事且指揮調動的地方,受到堅韌強硬、經驗豐富的士兵的保護,還有兩個取勝的撒手鐧:破釜沉舟之勢和鞭策士兵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意願。在傅華薩的著作中,作為一位指揮官,他是個「像獅子一樣英勇無畏又冷酷無情的人」。 由於作戰的消耗,再加上急於將他的王室獎賞帶出任何救援嘗試的可及範圍,所以王子沒有做出進一步的努力,向與蘭開斯特的匯合點進發,而是立即轉向南部,前往波爾多,一路上拖著增加了的行李託運貨車,貨車上裝滿了奢侈器物,包括從法國軍營得來的皮毛斗篷、珠寶和精印圖書。戰敗之後被皇太子遣散的法國貴族們一鬨而散,前去保護自己的領地;在前往波爾多的150英里的路途上,沒有人集合起來以試圖拯救國王。紅衣主教跟到了那裡,重新施加求取和平的壓力,當調停條款還在談判中時,英格蘭人和加斯科涅人投入了大規模買賣戰俘的生意和贖金的分配中,圍繞著誰抓獲了誰而爭執不休,在此過程中絲毫未產生敵意。有人聽到抱怨說,弓箭手們殺死了太多可以抓來換贖金的人。當王子提議將法蘭西國王作為戰俘帶回英格蘭時,加斯科涅人義憤填膺地宣稱抓他也有他們的功勞,所以必須給他們10萬弗羅林作為補償,這是他們在拒絕了最初提供的6萬弗羅林後抬高的價錢。 由於法國國王在自己手中,英格蘭人處於可漫天要價的位置之上。但儘管法方的談判者是戰俘自身,家中的皇太子又受到發生在巴黎的事件的圍攻,但法國人還是畏縮於所提出的苛刻條款。冬天過去了,還沒有一項協議達成,大家只同意再次休戰兩年。1357年5月,會戰結束後的7個月,黑王子帶著法王讓和他的兒子以及其他貴族戰俘回到了倫敦,而與此同時,在戰敗之後,第三等級正力求掌握巴黎的控制權。 [1] 嘉德騎士團(Order of Garter)中的Garter原意為「襪帶」。——譯者注 [2] 蘭斯洛特爵士(Sir Lancelot),亞瑟王圓桌武士中的第一位勇士。——譯者注 [3] 埃古(Iago),莎士比亞劇作《奧賽羅》中挑唆奧賽羅殺死妻子埃絲德蒙娜的人物。——譯者注 [4] 據說正是這個通過英格蘭在阿維尼翁的使節商定的協議為他贏得了「壞王查理」的名號,儘管有人不同意這一點,說那一名號是由他的西班牙臣子從他18歲時就賦予他的。事實上,這個名號並非當時所起,而是直到16世紀才出現在編年史中。 [5] 他的名號源於拉丁語capitalis,意為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