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之鏡 · 第四章 戰爭

塔奇曼 《遠方之鏡》
愛德華三世在法國的第一場戰役止於1342年的休戰,這場戰役一直不具決定性,且沒有戰略性結果,只有1340年在布魯日港口斯勒伊斯(Sluys)進行的海戰除外。斯凱爾特河(Scheldt)河口在此變寬,周圍有島嶼保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大港口,法軍從遠至熱那亞(Genoa)和黎凡特(Levant)的地方往此集結了200艘船隻,以防備英格蘭規劃中的入侵。戰役以英軍的獲勝告終,這場勝利摧毀了法國艦隊,把對海峽的控制權暫時交到了英格蘭手中。使之獲勝的是一項軍事革新所帶來的功效,而它將成為法蘭西的報應。 這項革新就是長弓,它起源於威爾斯,在愛德華一世治下得到發展,被用於對抗位於高地的蘇格蘭人。長弓的射程達300碼,在熟練的弓箭手手中,其速度可達到每分鐘射10至12隻箭(相形之下,弩每分鐘只能發射兩隻箭),代表著軍事力量的革命性轉變。它的箭長3英尺,是強大的6尺弓的約一半長,在200碼的範圍內可謂箭無虛發。雖說在穿透力的極限範圍方面比不過弩,但長弓可怕的密集攻擊則會讓敵人潰不成軍、士氣低落。在準備向法蘭西發出挑釁之際,愛德華不得不運用武器或戰術上的優勢來彌補人數上的劣勢。1337年,他下令禁止除箭術以外的所有運動,違則處死,並取消了所有紫杉弓箭製作工匠的債務。 另一種新武器——炮,在這時登上了歷史舞台,但顯得力道不足,帶有試驗性質,效率也比長弓低得多。第一門ribaud,或如法國人所稱的pot de fer,是門小鐵炮,形狀像只瓶子,會發射帶有三角形箭頭的鐵制弩箭。當一支法國奇襲部隊在戰爭之初的1338年劫掠並燒毀南安普敦(Southampton)時,便帶著一門這樣的鐵炮,它裝備著3磅火藥和48隻弩箭。第二年,法國人生產了更多的炮,其形式是將幾根炮管綁在一架裝有輪子的平台上,其點火孔是對齊的,以便所有炮管可以同時發射。但事實證明,它們太小了,無法發射具有可造成嚴重破壞的充足力量的射彈。據說英格蘭人在克雷西使用了小型炮,但沒有產生引人矚目的效果,而在圍攻加來(Calais)時,英格蘭人絕對使用過它們。事實證明,它對該城的石牆無能為力。後來,在用黃銅和紫銅加以鍛造且擴大了尺寸後,它們在攻打或防禦橋樑、城市或城堡大門時發揮了作用,但它們還需要另外100年的時間才可最終攻擊石牆。在整個14世紀,重新裝載、撞擊火藥、插入射彈、容納氣體直至其足以產生爆炸力量等方面的困難,都阻撓著它們產生有效的發射。 在由愛德華親自指揮的斯勒伊斯海戰中,長弓手主宰了英格蘭的武器裝備,每兩船弓箭手之間安插一船重甲騎兵,另外還有多船的弓箭手作為援兵,以備不時之需。在這個時代,主宰海戰的不是海軍力量,而是船上的士兵和弓箭手的力量。他們從加高的甲板上操縱安裝在供弓箭手使用的作戰平台或「城堡」上的重達100噸至300噸的齒輪。傅華薩記載:戰鬥「激烈而可怕」,「因為船上作戰比陸地作戰更加危險和激烈,因為在海上,你無路可退,無處可逃」。在弓箭手的攻擊下,法國人被趕下了自己的甲板,並在壞運氣和錯誤的追擊下,一敗塗地。 沒有人敢告訴腓力六世這次戰役的結果,直到他的弄臣衝上前去說:「噢,膽小的英國人,膽小的英國人!」在國王問他為什麼這樣說後,他答道:「他們沒有像我們勇敢的法國人那樣跳海。」國王顯然領悟了個中含義。在那之後,有這樣一種說法:魚喝了那麼多法國人的鮮血,所以假如上帝給它們說話的權利的話,它們會開口說法語。 英格蘭人的勝利在當時並沒有什麼結果,因為愛德華無法將足夠的軍隊送至陸地。他的來自低地的各個盟國在獲得了高昂的補貼之後紛紛開溜,對他的目標毫無基本的興趣。就連他的岳父,艾諾的威廉伯爵(Count William of Hainault),也重新回歸了與法國更自然的依附關係。在自身軍力不足和金融破產的情況下,愛德華被迫接受教皇提出的休戰安排。他撤退了,但只是為了跳得更高。 他到底為何而戰?一場將出人意料地延長至下個世紀的戰爭的真正起因是什麼?正如大多數戰爭一樣,起因是政治、經濟和心理諸多因素的混合。愛德華想獲得對吉耶納和加斯科涅的最終主權,這兩處位於法國西部一角,自阿基坦的埃莉諾結婚時將它帶給他的五世祖先亨利二世之日起,它就一直遠離阿基坦公國(Duchy of Aquitaine)。法蘭西國王在給予居民訴請裁決最終主權之權利的主權或上訴裁判權的原則下,依舊保持了優先主權。既然法王的決定極有可能是支持該地居民反對自己的英格蘭君主,既然對此心知肚明的居民們時常運用那一權利,於是這樣的局面便成了無止境的衝突之源。對於英格蘭人而言,主權或上訴裁判權在政治上和心理上都是無法容忍的。 該局面還有更令人焦躁之處,因為吉耶納對英格蘭經濟而言至關重要。它有著肥沃的山谷、綿長的海岸線,以及由可通航的河流構成的網絡,這些河流都通向重要的波爾多港口,它是世界上最大的葡萄酒出口地。英格蘭進口葡萄酒和其他產品,並送回羊毛和布匹,從每一筆交易中都可獲取豐厚的稅收,在波爾多收取出口稅,在英格蘭港口收取進口稅。在波爾多和佛蘭德斯之間,商業貿易同樣活躍繁榮,這引起了法國核心地區的嫉妒。對於法蘭西君主而言,英格蘭人在自己的王國內部擁有立足之地是令人無法接受的。200年來,每一任法國國王都試圖通過戰爭、沒收或條約來重新奪回阿基坦。爭執由來已久並日益深重,當火花向上飛揚時,便會走向戰爭。 愛德華三世於1327年登基時是15歲,當他開始與法國作戰時是25歲,當他於1346年進行第二次嘗試時是34歲。他身體健碩,朝氣蓬勃,金髮飄飄,髭鬚茂密,正是精力最旺盛之時,豪爽健談,有國王風範,自負,優雅,任性,對人性之極惡並不陌生。在他成長之時,周遭充斥著惡毒的爭鬥——父親寵臣被殺,父親被廢黜和謀殺,母親的情人、大權在握的莫蒂默(Mortimer)推翻國王之後又被吊死——可是,就歷史記載而言,他似乎未被此經歷嚇倒。在不具備任何較大意義上的統治者權利的情況下,他理解了務實的政治。他沒有什麼偉大品質使他出類拔萃或領先於他的時代,但他擁有當時為人們所欽佩的國王的品質:他喜歡作樂、打仗、榮耀、狩獵、比武大會以及窮奢極侈的展現。一篇對其性格的分析包含了「孩子氣的魅力」和「某種年輕人的暴躁」這樣的句子,表明這位英格蘭國王也顯示了典型的中世紀青少年的特徵。 當愛德華發出其有權成為法蘭西國王的聲明時,很難確定他在此事上有多麼認真,但作為一種策略,它在給予他正當藉口方面具有無與倫比的價值。雖然任何時代都渴望「正義的戰爭」,但在14世紀,它實際上是種合法的必須要求,因為它是獲得封建領主在人力物力方面支持的基礎。確保上帝站在自己一邊也同樣必不可少,因為戰爭從根本上被認為是訴諸上帝之仲裁的方式。一場「正義的戰爭」必須是由君主宣布的公開政策之一,它必須有「正義的」理由——也就是說,針對敵方以犯罪或錯誤形式出現的某種「非正義」。正如我們無從避開的托馬斯·阿奎納所闡明的那樣,它還需要第三個標準:參與方的正直意圖,但如何檢驗它是否正直,那位偉大的說明者卻未提及。比上帝之助甚至更加便捷的是伴隨一場正義戰爭的「戰利品獲得權」——實際上即掠奪權。它依據的理論是,敵人,作為「非正義」的一方,無權擁有財產,戰利品是拿生命在一次正義的事業中進行冒險的應得報償。 有權繼承法國王冠的聲明為所有愛德華可以招募為盟友的法國公侯提供了合法藉口。假如合法國王是他而不是腓力,則一位公侯便能夠以王位一直被錯置為由變換自己的效忠對象。在14世紀,忠誠依舊被賦予一個人,而非一個國家,公爵和伯爵這些擁有廣大土地的領主覺得自己可隨意結盟,仿佛他們處於幾乎自治的狀態。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諾曼底的阿爾古家族(Harcourts of Normandy),以及布列塔尼公爵及其他領主,都是那麼做的。愛德華說自己因母親而獲得的王位繼承權向他提供了一樣使其冒險切實可行的東西——法國境內的支持和有用的立足點。他完全用不著殺開血路挺進。無論在諾曼底還是布列塔尼,這種局面都將持續40年,而在於克雷西戰役之後被占領的加來,這種局面將持續到中世紀結束之後。 在布列塔尼,戰爭的核心是分別得到法國和英國支持的兩位相互競爭的公國繼承人以及兩派人之間無休止的爭執。結果,法國永久地處於有可能被交到敵人手中的危險之下。布列塔尼海岸向英格蘭船隻開放,英格蘭衛戍部隊在布列塔尼的土地上安營紮寨,布列塔尼的貴族公開與愛德華結為同盟。布列塔尼是法國的蘇格蘭,其民眾性情暴躁,有凱爾特人的氣質,堅毅冷酷,是對立和反抗的搖籃,打算在反對其最高君主的鬥爭中利用英格蘭人,就像蘇格蘭在自己的鬥爭中利用法國人那樣。用米什萊(Michelet)的話來說,沿著布列塔尼亂石嶙峋的海岸,「兩個對手,大地和海洋,人與自然,進行著永恆的交鋒。」風暴掀起滔天巨浪,飛濺的水沫高達50英尺、60英尺、80英尺,像教堂的尖塔那麼高。「在這裡,大自然駭人聽聞,人也是如此:兩者似乎可以相互理解。」 布列塔尼公國的兩位競爭者是一男一女兩個冷酷無情的極端分子。1341年,最後一位公爵去世,使得他的同父異母兄弟讓·德蒙福爾伯爵(Jean Comte de Montfort)及侄女讓娜·德彭提維(Jeanne de Penthièvre)成了繼承爵位的競爭對手。蒙福爾是候選人,也是英格蘭的同盟,而讓娜的繼承人身份為其丈夫、腓力六世的侄子查理·德布盧瓦(Charles de Blois)所賦予,她成了該公國的法裔候選人。 由於從小博覽群書,查理成了一個過於虔誠的苦行者,通過折磨肉體來追求靈性。像托馬斯·阿貝凱(Thomas à Becket)那樣,他穿爬滿了蚤子的髒衣服,將石子放在鞋中,睡在妻子床邊鋪著稻草的地板上。在他死後,人們發現他的鎧甲下穿著用馬鬃製成的粗布襯衫,細繩緊纏著他的身體,以致繩結都扎進了肉里。通過這些修行,一位追求神聖的人表達了對世界的藐視、自謙和遜讓,儘管他時常發現自己心懷愧疚,因為他對自己的過度行為充滿有悖常理的驕傲。查理每晚都要懺悔,好讓自己不會在有罪的狀態下睡去。他生育了一個名叫讓·德布盧瓦(Jehan de Blois)的私生子,但肉體的罪孽不必戒絕,只需懺悔。據說,他懷著敬意對待卑微的人,以善意和正義回應窮人的申訴,不允許征太過沉重的稅。他的聖名遠揚,所以當他赤腳踏雪前往布列塔尼神殿時,民眾用稻草和毯子覆蓋他要走的小路,但他走了另一條路,代價是鮮血淋漓的、被凍傷的雙足,以致在那之後的好幾個星期里,他都沒法走路。 他的虔誠壓根沒有改變他對布列塔尼公國的兇猛追逐。他在南特(Nantes)的城牆之下亮明了自己的繼承人身份,其方式是,用弩炮將30個被俘的蒙福爾黨羽的腦袋擲入城中。成功地包圍了坎佩爾(Quimper)之後,他無情地屠殺了2000個城市居民,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根據當時流行的戰爭法規,如果被圍者投降,則他們可以與圍攻者達成協議,但假如他們以死相抗,則沒有協議之說,據此推測,查理不會因此受到良心上的責備。這一次,在他已經選擇了進攻地點之後,有人警告他說,會有洪水來襲,可他拒不改變自己的決定,說:「難道江河湖海不在上帝的管轄之下?」當他的手下在被洪水包圍之前成功地攻陷了該城之後,人們認為這是個由查理的祈禱所帶來的奇蹟。 當查理俘虜了讓·德蒙福爾並將之送至巴黎由腓力六世囚禁時,蒙福爾的事業由其卓爾不凡的妻子「懷著男人的勇氣和獅子的心腸」所接替。她騎馬從一個城鎮走向另一個城鎮,讓垂頭喪氣的黨羽們重新振作起來,效忠自己3歲的兒子,她說:「哈,領主們,絕不要為你們已經失去的我的丈夫哀悼。他不過是個人而已。」她還許諾,她有足夠的錢將此事業進行下去。她為要塞提供糧草,加強防衛,組織抵抗,「慷慨出資」,主持會議,斡旋外交,用雄辯而優美的書信表達自己的看法。當布盧瓦的查理包圍了埃訥邦(Hennebont)時,她領導了英勇的抵抗:她走上街頭,身披鎧甲,坐跨戰馬,在箭如雨下的情況下勉勵士兵,並命令婦女剪短裙裾,將石塊和煮沸的瀝青運上城牆,向敵人投擲和傾倒。在一個戰鬥的間歇時段,她帶領一隊騎士,從秘密城門出去,快馬飛奔至敵營後方進行包抄,摧毀了一半的敵軍,擊敗了這次圍攻。她發明了佯攻戰術和策略,在海戰中揮劍上陣,而當她的丈夫化裝從盧浮宮逃出、在到達布列塔尼時一命嗚呼之後,她仍執拗地繼續為自己的兒子而戰。 1346年,布盧瓦的查理最終被英方俘虜,並被帶往英格蘭的監獄,這時,他的事業由他同樣執拗的妻子、跛腳的讓娜·德彭提維所繼承。無情的戰爭繼續了下去。它的兩個重要主人公的命運充分體現了他們的時代、他們的瘋狂和他們的聖徒地位。事實證明,攻擊和陰謀、貧困與生存希望的破滅都超出了英勇無畏的蒙福爾伯爵夫人的承受範圍,她發了瘋,被囚禁在英格蘭,而愛德華讓自己成了她兒子的監護人。她被禁錮在蒂克希爾(Tickhill)的一個城堡中,逐漸被人遺忘,又繼續活了30年。 布盧瓦的查理在當了9年的囚徒之後,憑藉贖金獲得了自由。贖金的數目眾說紛紜,從35萬埃居、45埃居至70萬埃居不等。儘管他終於打算妥協,但他妻子拒絕讓他否認她的繼承人身份,於是他重上戰場,最終死於沙場。在那之後,他被封為聖徒,但在年輕的讓·德蒙福爾的請求下,該進程被教皇格列高利十一世宣布為無效,因為讓·德蒙福爾害怕,作為一個聖徒的征服者,他會被布列塔尼人視為篡位者。 當人們在布列塔尼爭取赫赫功績和鼎鼎大名時,另一番爭鬥正在佛蘭德斯展開。 商業貿易和地理位置使佛蘭德斯成了英法對抗中的一個兵家必爭之地。它的諸城鎮是14世紀歐洲首要的商業中心,義大利商業銀行家和放債者將之打造成了他們在北方的總部,這是有利可圖的生意的明確信號。紡織業創造的財富使布爾喬亞權貴富得流油,他們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以至於當美男子腓力的妻子讓娜王后參觀布魯日時,對此深感震驚。她說:「我以為自己是這裡唯一的王后,可我發現,另外還有600個王后。」 雖說是法蘭西的一個封邑,但佛蘭德斯因羊毛而與英格蘭關係密切,就如加斯科涅因葡萄酒而與英格蘭關係密切一樣。威斯敏斯特的馬修(Matthew of Westminster)驕傲地寫道:「世界上所有國家都要靠由佛蘭德人織成布匹的英格蘭羊毛取暖。」包括供普通人使用的厚重織物在內,佛蘭德斯布的質量和色彩在歐洲無可企及,被遠銷至東方,在經濟上大獲成功,但使得佛蘭德斯極易受到單一產業經濟之劣勢的影響。在那一局面下,隱藏著此前數百年的動盪與暴動的根源,以及英法雙方在爭奪對這一地區的控制權時所使用的槓桿。 佛蘭德斯伯爵路易·德內韋爾(Louis de Nevers)和佛蘭德貴族都支持法國,而商人、工人階級以及所有依靠織布業為生的人,若非出於感情則是出於自我利益,都傾向於英格蘭。與法蘭西封建的和自然的關聯占得了先機。佛蘭德布和法蘭西葡萄酒在貿易中相互交換,伯爵的宮廷以法蘭西的宮廷為樣板,貴族相互通婚,法國高級教士占據著佛蘭德斯的高級職位,法語的使用十分普遍,佛蘭德斯的學生去位於拉昂、蘭斯和巴黎的中學和大學求學。 在該世紀之初的佛蘭德斯,遭到輕視的普通民眾給法國騎士身份造成了令人難忘的失敗。1302年,一大批穿著亮麗鎧甲的法國騎士騎馬進入北部,以支援佛蘭德斯的城市巨頭去鎮壓布魯日工人們的一次起義。在發生在庫特賴(Courtrai)的衝突中,法國步兵和弓箭手眼看著即將占勝佛蘭德工人——太快了。熱衷於衝鋒陷陣、害怕喪失勝利榮耀的騎士們命令自己的步兵團後撤,致使他們在混亂中潰不成軍。騎士們發起了衝鋒,他們高呼著戰鬥口號,在混戰中將自己人踩於馬下,完全不顧腳下的運河。戰馬竭力攀登,又紛紛摔倒,騎士們落入水中,後一波人壓著前一波人。裝備著長槍的佛蘭德步兵像叉魚一樣襲擊他們,頑強地頂住了所有攻擊,將騎士們殺得血流成河,片甲不留。戰鬥結束後,700隻金馬刺被從騎士們的屍體上剝下,掛在教堂里,作為勝利的紀念。因為損失了如此多的法國貴族,所以在那之後,國王的特使遍搜各省,尋找準備付錢受封貴族的布爾喬亞和富裕農民。 法國騎士並未被庫特賴戰役所嚇倒,其對武裝起來的普通民眾的蔑視也沒有絲毫改變。那場戰役被視為不可重複的環境與地形所造成的偶然事件。從那個意義上說,這個結論是對的。在25年後的另一場起義和另一場衝突中,騎士們在卡塞爾(Cassel)實施了可怕的報復,他們在那裡屠殺了成千上萬的佛蘭德工人和農民。不過,庫賴特失利是用長矛和動機武裝起來的普通士兵的興起的明顯徵兆,也是一個為騎士們所忽略的徵兆。 佛蘭德斯伯爵在法國軍隊的扶持下重整旗鼓後,腓力六世重施壓力,加強與他的聯繫,並使佛蘭德斯與英格蘭隔絕開來。與之形成對抗的是,以根特(Ghent)為首的當地工業城鎮在雅各布·范阿特維德(Jacob van Artevelde)的領導下發起了暴動。雅各布·范阿特維德是14世紀最具活力的布爾喬亞人物之一,作為一個迫切想從貴族手中奪過政治權力的階層的雄心勃勃的商人,他自命為貴族。他的兩個兒子自稱是老爺和騎士,其長子和一個女兒都通過婚姻進入了貴族階層。在獲取對暴動的控制權的過程中,阿特維德打敗了伯爵的軍隊,迫使他於1339年逃至法國,將該領地留在了阿特維德的控制之下。 與此同時,作為佛蘭德工廠的羊毛供應者,愛德華正以施壓的方式爭取一位同盟,後者將給予他一個可於此進攻法國的基地。佛蘭德布匹製造商偏愛英格蘭盟友,阿特維德也使自己的命運依附於它。當愛德華冒領法蘭西國王頭銜時,法國對佛蘭德斯擁有主權的障礙就得到了克服。憑藉那一資質,他在斯勒伊斯戰役取得勝利後,於1340年與阿特維德簽署了一個條約,但那一策略空洞無果,其持續時間僅夠愛德華在阿特維德被其野心拉下馬之前找到一個跳板。 阿特維德是個行事兇殘的人。有一次,當他與一名佛蘭德騎士意見相左時,他就在英格蘭國王的眼皮底下揮拳將對方打倒在地。除了利用佛蘭德斯的資金資助愛德華的戰爭外,他還違背了佛蘭德人的忠誠感。他提議,國王的長子威爾斯親王,即後來被稱為「黑王子」(Black Prince)的愛德華應當取代佛蘭德斯伯爵的長子路易·德邁爾(Louis de Male),成為佛蘭德斯的繼承人和未來統治者。這超出了循規蹈矩的佛蘭德城鎮的承受能力。它們堅定地告訴阿特維德,為了英國王子而剝奪其天然的領主,是「一件他們斷不會同意的事情」。此外,教皇已在腓力的施壓下,藉口佛蘭德人拋棄了自己的君主而開除了他們的教籍,這造成了相當多的擔憂,給商業帶來了損害。對阿特維德的怨恨之情日興,與之相伴的,還有人們對他因私挪用公款的懷疑。 「彼時,人人都開始悄聲抱怨雅克(雅各布)」,當他騎馬走過根特,「洋洋得意於自己的豐功偉績,覺得他很快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將人們玩弄於股掌之間」時,憤怒的人群跟隨他到了他家,要求他對佛蘭德斯所有的稅收做出解釋。於是他開始害怕起來,匆匆走進家門,趕緊關上大門、房門和窗子,以擋住暴民們在街道上的呼喊。阿特維德「極其謙卑地」走到窗前,為自己9年的執政期辯護,並許諾,如果人群散去,他會在第二天提供全面的解釋。「於是,他們異口同聲地喊道:下到我們中間來,別那麼高高在上地講大道理,給我們有關佛蘭德斯巨大財富的賬目!」這時,心驚肉跳的阿特維德關上了窗戶,試圖從後門逃至附近的教堂,但400個暴民衝進他家,抓住他,並當場殺死了他。於是,在1345年7月,命運的車輪打倒了佛蘭德斯的大家長。 在那之後,佛蘭德城鎮代表匆忙趕往英格蘭去安撫對此事件感到怒不可遏的國王愛德華。他們向他保證還是他的同盟之後,提供了一個方法,既可以讓他的後代仍然繼承佛蘭德斯,又不會剝奪合法領主的地位:將愛德華的長女、時年13歲的伊莎貝拉,嫁給佛蘭德斯伯爵14歲的兒子路易(他當時處於公社的羈押之下),「這樣一來,佛蘭德斯郡從此便歸您的孩子所有」。愛德華欣然接受了這一計劃,儘管未來的新郎,出於對法國的忠誠,並不買賬。當愛德華於兩年後強迫他訂婚時,伯爵逃跑了,將未婚的公主拋在身後,此舉將間接地給昂蓋朗·德·庫西的生活形成衝擊,並造成決定性影響。 對當代人而言,與法蘭西國王的權力相比,英格蘭國王的權力似乎微不足道:維拉尼(Villani)稱英格蘭國王為「il piccolo re d』Inghilterra」(英格蘭小國王)。人們懷疑他是否真的想征服法國。歐洲國家間的中世紀戰爭並非旨在戰略征服,而是旨在通過造成足以使對手垮台的傷害奪取王朝最高統治權。愛德華的目標可能類似如此,而憑藉他在吉耶納的基礎以及在佛蘭德斯和法國北部的據點,這一目標似乎並非不可實現。 第一個失敗階段的代價是如此沉重,假如愛德華承受了這一代價的話,那結果就是毀滅性的;不過,他把毀滅轉嫁到了別人頭上。他通過巴爾迪(Bardi)和佩魯齊(Peruzzi)這樣的佛羅倫薩大銀行公司承保的貸款來資助戰爭。據維拉尼所言,他欠巴爾迪銀行的總數在60萬金弗羅林至90萬金弗羅林之間,欠佩魯齊銀行的總數是欠巴爾迪銀行的2/3,它們以來自羊毛稅的預期稅收作為保證。當羊毛稅帶來的稅收太少,愛德華無法償付貸款時,這兩個被抽空了的義大利公司就破產了。佩魯齊銀行於1343年倒閉,巴爾迪銀行多挨了一年,而它們的崩潰又導致了第三家公司——阿克西亞尤奧里(Acciaiuioli)的沒落。資產消失不見,商店和作坊關閉,工錢和收益不再。出於那似乎緊追著14世紀人不放的惡性巧合,繼佛羅倫薩和錫耶納(Siena)的經濟大規模破敗之後,先是發生了1347年的饑荒,然後又出現了瘟疫。這時,對於那些不幸的人們而言,似乎只能說,上帝把憤怒發泄到了他們身上。 被第一次進攻弄破產之後再集結軍隊進行第二次進攻的做法,若是得不到議會中三個等級代表一致同意的話,就是不可能的。金錢是癥結所在。相比戰爭本身的具體破壞,募集金錢以支付戰爭開銷的舉動對14世紀的社會將會造成更大的損害。決定性的事實是,到這時,中世紀組織已轉向一種占壓倒性優勢的金錢經濟。過去,武裝部隊主要是出於封臣職責而服役的封建徵募,40天後就可重返家園,而如今,他們是為報酬而服役的被招募者。一支拿薪水的軍隊帶來的額外費用提高了戰爭的代價,它超出了領主的常規手段。這種不成熟狀態造成的問題是,它既未失去對戰爭的強烈欲求,又尚未發明出一種常規的支付方法。當領主開支過大時,他就會採取向銀行、城鎮和各行各業借貸的辦法(他也許無力償還它們),甚至採用更具破壞性的任意徵稅和貨幣貶值。 最重要的,戰爭要通過掠奪來為自己支付開銷。戰利品和贖金不只是紅利,而且是一種必需品,它能彌平拖欠未還的款項,並誘人入伍。為了贖金而抓獲俘虜變成了一種商業行為。因為國王很少能夠提前募集到充足的資金,而收稅又來得太慢,所以戰場上的部隊總是被拖欠報酬。戰利品代替了發薪人員。正如米什萊在談及這整個時代時所說的那樣,高貴的戰爭,就如高尚的愛情一樣,是double et louche(一個煽動性的短句,可以指見不得人的意義上的「雙重含義和有所偏離」,或「曖昧」「不光彩」)。目標是一回事,實踐則是另一回事。騎士們為榮耀而尋求戰爭,卻為了收益而實踐它。 1344年,愛德華告訴議會的3個等級,法蘭西國王違反了休戰條約,要求他們「發表自己的意見」。貴族和市民等級的建議是,「要麼通過戰鬥,要麼通過令人尊敬的和平永遠地結束戰爭」,一旦付諸行動,則並非是要放棄獲得教皇或其他人的書信或要求等方面的努力,「而是要憑藉寶劍之力達到同樣的結果」。教士等級和市民等級投票決定補貼問題,1345年,議會授權國王要求所有地主親自服役或提供代役者,或繳納與之相當的金錢。從土地或租金中可獲5英鎊收入的人將供給一位弓箭手,收入10英鎊者供給一位馬上長矛手,收入20英鎊的人供給兩個這樣的人,收入超過25英鎊的人供給一位重甲騎兵,這通常意味著供給一位侍衛或騎士。城鎮和郡縣都必須募集指定人數的弓箭手,整個體系將由郡縣長官來管理。 必須有船來運送士兵和馬匹以及兩者最初的食物。它們還要裝載磨石和烘烤爐、兵器製造者及其鍛爐,以及使射手有箭可用的其他材料。大多數船隻都很小,平均為30噸位至50噸位,有一根大桅杆和一幅矩形風帆,儘管有些船可達200噸位。一條中等大小的船可裝載100至200個人和80至100匹馬。 為了湊滿「配置的」或徵召的步卒的隊列,徵兵的途徑多種多樣,有的許諾入住者戰利品,有的給服刑人員以赦免,有的則煽動已經因法國對南安普敦、朴次茅斯和其他南部海岸城鎮的突襲而有所抬頭的仇法情緒。愛德華國王成為法國國王的消息被公之於眾,他對其事業的公正和法國的邪惡的宣揚也人盡皆知。出於對法國入侵的恆存的畏懼,英軍沿著海岸部署警示烽火,成隊的武裝士兵和馬匹駐紮在烽火之間,輜重置於其旁,小船被拖至靠近陸地處或海灘上——並非沒有經濟上的破壞。 1346年7月,國王為自己的重整旗鼓做好了準備。在其15歲的長子、威爾斯親王愛德華的陪伴下,他率領4000名士兵和1萬名弓箭手外加許多愛爾蘭和威爾斯步卒向諾曼底揚帆進發。(另外一支部隊在此前已被派往航程更遠的波爾多,它已沿吉耶納邊境線與法國軍隊發生了交戰。)在被法國放逐的戈德弗雷·德阿爾古(Godefrey d』Harcourt)的引導下,國王的遠征軍在科唐坦半島(Cotentin Peninsula)登陸。德阿爾古許諾,英軍在這個他所在省份的未築圍牆的繁華城鎮中,有大量的機會掠奪戰利品。據傅華薩所言,儘管愛德華「最渴望的是戰功」,但瞥一眼中世紀的其他事例,他顯然也對德阿爾古的許諾持歡迎態度:他不會遇到抵抗,因為諾曼底公爵及其騎士正在吉耶納與英軍作戰,而諾曼底人不習慣於戰爭。 諾曼底充分印證了那一判斷:英軍不必為了其東道主做好進一步的準備,居民全無好戰之心,紛紛逃竄,留下了「供給充足的」房屋和「到處是玉米的農場,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搶救和保留它……在那之前,他們從未見過作戰部隊,也不知道戰爭或戰役意味著什麼」。在沒有城牆的富饒的卡昂(Caen),市民和一隊騎士被派去防禦,他們在騎士統帥德歐伯爵(Comte d』Eu)的指揮下進行了強有力的抵抗,但英格蘭人利用準備充分的增援力量占據了上風。騎士統帥被俘,與其他許多俘虜以及裝滿戰利品的貨車一道,被送回英格蘭,用以交換大量的贖金,這帶來了悲劇性的後果。英軍從一座城鎮向另一座城鎮一路推進,「燒殺劫掠,所到之處,留下一片荒蕪」,搜羅到大量面料、珠寶、盤碟、商品、牲畜,以及被俘虜的男男女女。 由一支在英格蘭國王親自率領下的軍隊製造的諾曼底浩劫是那之後所有浩劫的典型。侵略者組織了三個軍團或三次「交鋒」,「毫無憐憫之心地大肆蹂躪、糟蹋和劫掠」,獲得的戰利品是如此之多,以至於他們「只騎行一小段距離,每天在正午至下午3點之間便安營紮寨」。士兵「不向國王或自己的長官報告自己獲得的戰利品數量:他們將之留給了自己」。當他們沿著塞納河的一邊朝巴黎進軍時,一直在魯昂(Rouen)按兵不動的國王腓力,這時在河的另一邊一路緊隨,當愛德華到達距巴黎西邊20英里的普瓦西(Poissy)時,腓力重新進入了巴黎。當英王愛德華於8月中旬在普瓦西身著猩紅色貂皮長袍慶祝聖母節時,他的軍隊正在燒毀和搶劫周圍的村莊。村口的火焰使巴黎市民震驚於其「令人目瞪口呆的奇異景象」,讓·德韋內特(Jean de Venette)寫道:「寫下這段文字的我本人目睹了所有這些行徑,因為任何人只要登上塔樓,就可以從巴黎看到這一切。」 腓力六世與此同時已發布了arrière-ban,即總徵召令,在戰爭地區徵集所有能夠扛起武器的人。基於所有臣民都有責任用生命「捍衛國家和王室」之原則,總徵召令只應在貴族的徵召無法或不足以擊退敵人時才可使用。像所有公開宣言一樣,總徵召令通過「公開叫喊」的方式得以發布——也就是說,通過一路騎行的傳令者在市場和鄉村廣場大聲宣讀命令。個人信件也傳達到了城鎮和修道院,要求一慣的金錢資助。一些城鎮仍舊以步兵隊伍的形式完成兵役任務,他們匆忙聚集,未經訓練,實際上全無用處;另一些城鎮以錢代役,使雇用更高效的雇用兵成為可能。 非貴族的小分隊由城鎮和地區按照灶台數量和社區的相對富裕或貧窮程度來加以裝備。在某些區域,每100戶人家就得負擔一名士兵一年的時間。在較貧窮的地區,也許是每200或300戶人家負責一名士兵。按此比率募集到的實際可作戰人數十分有限:例如,在1337年,魯昂供給了200人,納博訥(Narbonne)供給了150名弩手,尼姆(Nimes)供給了95名重甲騎兵。根據這些數字,編年史作者興高采烈地提及的成千上萬人便縮減為一種更加適度的現實。來自城鎮、地區、封邑或具有特殊地位的區域的每次徵召都必須根據不同的權利和特權,分別商討不同的利率、不同的期限,這導致了過程中的無休止爭吵。公爵和伯爵領地以及像庫西這樣的大男爵領地依靠自身財富供給自己的人,儘管隨著戰爭的持續,他們不得不接受國王的補償。 騎士和屬於貴族階層的侍衛像其他人一樣會收到固定比例的報償。方旗武士(領導其他騎士在其旗下征戰的領主)、低級騎士和馬上長矛手在14世紀40年代的規定標準分別是每天20蘇、10蘇以及6蘇到7蘇。一個持續存在的問題是,一位統治者需要確保他手下的人在數量和質量上值得他們付的錢。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會定期進行一次montre,即審核,通常是每月一次,審核者是目光敏銳的官員,他們要確保一個貼身男僕不會被算作一個貴族,確保健碩的馬匹不會頂替駑馬,然後再被撤回,確保報酬被誠實地以錢幣而非以實物的方式發放。在一支結構鬆散的部隊中,指揮層級十分缺乏。除了率隊親征的國王外,永久性的官員是騎士統帥(類似於武裝部隊的管理負責人)和兩個職能含糊的元帥;另外,軍事決策似乎是由領導者的團體會議來決定。 因為必須穿著盔甲並系上它配套的皮帶和皮帶扣,所以戰鬥多多少少是種固定不變的交戰,按逼近陣地的邏輯來部署。14世紀初發明的護甲板此時成了可被箭射穿的鎖子甲的強化。儘管盔甲的形式每10年就會發生改變,但其基本上還是一套護甲板,由一塊胸板、一個由鐵環構成的下擺以及腿臂護板構成,所有這些都套在一副鎖子甲和一件皮製的或有填充物的束腰上衣外面。在金屬板外要穿一件無袖的短上衣,上面繡著表明穿著者身份的盾徽。鎖子甲覆蓋住脖子、肘部和其他關節部位,用串在一起的金屬板製成的長手套保護手部。以前頭盔的面部是沒有遮擋的,現在則在眉毛和兩頰處加了用可拆卸的別針當鉸鏈的保護沿。盔甲重7磅至11磅,儘管在眼部開有縫隙,還有通氣孔,但裡面還是黑暗而悶熱。盾的重量較輕,這平衡了所有附加的保護裝置造成的重量,使人的活動大大自如起來。 在一首無名詩歌中,一位騎士被稱作「裹在鐵繭內的可怕毛毛蟲」,他跨坐在高高隆起的馬鞍上,腳擱在相當長的馬鐙中,以便他實際站在馬上,用他攜帶的武器中的任何一種大幅度地左右揮舞,砍殺敵人。他在戰鬥開始時使用的是用於對付未騎馬的敵人的長矛,同時,他的皮帶上還一邊別著一把雙柄寶劍,一邊別著一把18英寸的短劍。他還有其他武器可用,它們要麼別在他的馬鞍上,要麼由他的侍衛扛著,包括一把用以像矛一樣擊刺的更長的劍、一柄在彎曲的鋒刃之後藏著長釘的戰斧,還有一根頭部粗大、邊緣尖銳隆起的狼牙大棒,它是好戰的主教和修道院院長喜愛的武器,其理論根據是,它不會違反禁止神職人員「以劍鋒重擊」的規定。馱著這一切的戰馬本身也披掛著金屬鎧甲,用以保護鼻子、胸部和臀部,並且披著裝飾用馬衣,它下垂的帶摺面料阻礙了馬匹雙腿的運動。當騎士的馬匹被砍倒時,在盔甲和絞纏在一起的武器、盾牌、馬刺重壓之下的騎士可能還來不及起身,便會被抓獲。 歐洲大陸上的戰術十分簡單,就是騎士騎馬衝鋒,然後是馬下肉搏。有時,弓箭手和步兵會充當先遣部隊或援兵,騎士們對這兩者都嗤之以鼻。不過,在英格蘭的戰爭中,英格蘭人發現,配備了長弓、訓練有素地保持一種要求嚴格的對列的步卒,在以馬匹為目標時,可擊退騎在馬背上的騎士們的衝鋒。這類切實有用的發現比階級蔑視來得更加重要。鑒於英法間的持續交戰,法國人肯定見識過長弓的使用,但很明顯,他們根本沒想過它們對自己有什麼意義。法國騎士拒絕將戰爭中的一系列重要角色讓給非貴族的人,即使諾曼底人曾經利用射穿了哈羅德(Harold)眼睛的那位弓箭手占領了英格蘭。 法國人也使用弓箭手和弩手,通常會雇大批將弓弩當成一種專長的熱那亞人,但當他們熱血沸騰時,便不願讓弓弩發揮戰鬥作用,因為它會減弱騎士的撞擊。騎士精神堅持認為,武士之戰必須是個人的貼身肉搏,令遠距離交戰成為可能的飛彈不值一提。據12世紀的一首歌謠所言,第一位弓箭手是「一個不敢靠近敵人的懦夫」。不過,當涉及如1328年在卡塞爾那樣的布衣之戰時,法國人使其弩手發揮了戰略性作用,這是他們取得了那次勝利的主要原因。 弩由木頭、鋼鐵和牛筋構成,在弓箭手置於腳鐙中的腳以及綁在他皮帶上的鉤子或絞柄的輔助下拉開,或是用由絞盤和滑輪構成的複雜裝置拉開,射出一支有極強穿透力的弩箭,但它開弓緩慢,不易操作,運載不便。弩手通常要攜帶約50隻弩箭投入戰鬥,而在途中,他的裝備必須用貨車來運輸。由於有很長的絞柄,弩事實上在靜態局勢中(如攻克被包圍的壁壘)比在正面戰場上更有用。甘願做出某些犧牲的騎士的衝鋒通常都可以將弩手的隊列沖得七零八落。儘管它在發明之初的機械力量令人不寒而慄,以致教會於1139年禁止了它的使用,但弩還是繼續使用了200年的時間,未對騎士有鎧甲護衛的統馭權形成威脅。 在護甲板的保護下,出於騎士精神的驕傲,貴族覺得自己刀槍不入、戰無不勝,並變得越來越看不起步卒。他們認為,被排斥在騎士精神之外的平民,在戰爭中永遠靠不住。他們還認為平民在充當馬夫、行李搬運者、覓食者以及修路者——相當於工程兵——時是不可或缺的,但若作為穿皮製短上衣、手執長矛和錨鉤的士兵,他們就是累贅,在激烈的戰鬥中,他們將「像太陽下的冰雪一樣融化」。這不是簡單的勢利問題,而是缺乏訓練經驗的反映。中世紀沒有與羅馬軍團相當的軍隊。城鎮會保有由市政警察構成的經過訓練的隊伍,但它們用於捍衛國家的小分隊中常常雜有一無所長的不三不四之人。對於農民來說,他們寧肯在修道院度過時光,也不願將時間花在軍事訓練上。在任何時代,一群烏合之眾與一支軍隊的區別都只在於訓練,而由總徵召令召集起來的步卒是得不到訓練的。被鄙視為無用之人的他們確實無用,因為他們遭到了鄙視。 1346年8月26日,英法兩軍在皮卡第的克雷西相遇,此地位於離海岸30英里的內陸。正如1914年8月發生的衝突那樣,這場戰役開啟了一個暴力日增、控制渙散的時代。它在勝利者的計劃之外。在得知大批軍隊正在法王的徵召之下向法王周圍聚集之後,愛德華沒有表現出絲毫想要與之對陣的欲望,或者,至少是不想在沒有首先確保其安全撤退的情況下與之對陣。他離開巴黎,朝著西北英吉利海峽的海岸方向進發,據推測是想去佛蘭德斯,在那裡,他可確保有船可用。如果那就是他的目標的話,那麼這一舉動不大可能使他成為法蘭西國王。 經過急行軍的法國軍隊在英格蘭人到達海邊之前趕上了他們,但沒有搶在愛德華之先。當愛德華意識到自己必須一戰時,他占據了位於克雷西村莊上方一座視野開闊的小山,掌握了極佳的防禦位置。開戰之前,法國貴族自信滿滿,他們談論的是他們將活捉對手中的哪一個,他們是通過比武大賽獲知了他的名聲和作戰紀錄。只有國王腓力猶豫不決。他「愁苦而焦慮」,似乎害怕在布列塔尼和阿爾古的背離之後,會出現某種進一步的背叛,或是其他隱藏的危險。 由於在戰鬥打響的前夜,他的軍隊的駐紮營地離敵人太遠,所以他們直到下午4點才抵達戰場,當時太陽在他們對面,而在敵人的背後。弩手們在長途跋涉之後疲憊不堪,怨聲載道,他們的弓弦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打濕,而英格蘭弓箭手則把自己的弓弦捲起來置於頭盔下,從而保護了它們。在法軍一方,接下來面對的是一場混亂:愚蠢的大膽、糟糕的運氣、連連的錯誤、渙散的紀律,以及騎士們長期以來的虛張聲勢之病,他們想要證明自己的英勇無畏,卻缺乏戰術上的理智和有組織的計劃。 腓力在最後一秒鐘接受了將行動推遲至第二天的建議,他發布命令,讓先鋒部隊後撤,而後方衛隊停止前進,但沒有人遵守他的命令。未等弓弩手有機會弱化英軍陣線,一味向前的騎士們便向山上的敵人衝去。由於其目標在射程之外,再加上被英軍的箭射中,熱那亞弓弩手們扔下弓箭轉身便跑。法王一見英軍便面色大變,「因為他憎恨他們」,此時,他失去了對勢態的控制。在看到熱那亞人逃跑時,要麼是他,要麼是他的兄弟德阿朗松伯爵(Count d』Alençon),大聲喊道:「幹掉這些礙事的渾蛋!」此時,他「奉了倉促而邪惡之命」的騎士們揮劍砍向那些弓箭手們,好努力殺出一條通路。在自己陣營這種可怕混亂之外,法國人向敵人發起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但英格蘭長弓手紀律嚴明的隊列因其武器所需要的長期練習而得到加強,他們固守陣地,用射出的箭播撒著混亂和死亡。英格蘭騎士徒步前進,前有弓箭手開道,後有槍矛手和殺氣騰騰的威爾斯人的增援,這些威爾斯人手舞長刀,衝進摔倒的人群中,將他們殺死在地。威爾斯親王身先士卒,衝殺在前,而國王愛德華則在山頂的一座風車那裡運籌帷幄。混戰從黃昏持續至深夜,直到有傷在身的國王腓力被艾諾伯爵引離戰場,艾諾伯爵對國王說:「陛下,不要任性地害死自己。」然後,他扯住國王的馬韁,將他拽離了戰場。在不超過5人的陪伴下,國王騎了一夜的馬,來到一座城堡,城堡的總管在接到讓他開門的命令時,要求知道發布命令者的姓名。「快開門,」國王說,「我是法國的命運。」 戰場上留下了約4000具法國軍隊的屍體,也許這裡面便包括昂蓋朗·德·庫西六世。在那些倒下去的人中,有一些大名鼎鼎的法國及聯軍騎士:國王的兄弟德阿朗松伯爵,佛蘭德斯的路易·德內韋爾伯爵,聖波爾和桑謝伯爵(Counts of St. Pol and Sancerre),洛蘭公爵(Duke of Lorraine),馬略卡國王(King of Majorca),以及最為人所熟知的波希米亞的盲眼國王約翰,他那有三根駝鳥羽毛和刻有「我願侍俸上帝」這一箴言的冠冕被威爾斯親王奪走,從此便附加在後者的名號之下。盲眼國王的兒子及未來的皇帝波希米亞的查理(Charles of Bohemia)不像父親那麼魯莽,他預見到了未來,逃跑了。 被打敗的法國及盟國騎士並不缺乏英勇精神。他們像英格蘭人一樣奮勇作戰,因為各國騎士都極為相同。英格蘭的優勢在於將那些被排除在騎士制度之外的人——威爾斯刀手,槍矛手,最重要的是,訓練有素、牽引長弓的自耕農——與身著盔甲的騎士合在一起使用。只要鬥爭一方利用了這一優勢而另一方卻沒有,那麼戰爭的結果必將失去平衡。 致力於摧毀敵人武裝部隊的戰略目標不在中世紀戰爭詞彙之列。很顯然,有點兒被自己的勝利所震驚的愛德華沒有乘勝追擊。全神貫注於徵服所帶來的財富的英格蘭人,在會戰之後,花了一天的時間來清點和辨認屍體,給最尊貴的人舉行體面的葬禮,計算俘虜的贖金。在那之後,儘管愛德華宣布自己為法蘭西國王,可他似乎失去了對藏身於亞眠的腓力的興趣。英軍沿著海岸向北進軍,去攻打加來,這是位於多佛對面的港口,英吉利海峽在這裡最窄。英軍在此遭遇到了堅決的抵抗,陷入了將持續一年的圍攻中。 法國騎士以及本應是歐洲最強大的封建領主的失敗引發了一系列反應,它們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重要。儘管它既沒有將法國君主政體拉下馬,也未迫使它就範,但它確實造成了對王室政府的信任危機,並且,當國王不得不再次訴諸非常規稅收時,民眾怨聲四起。也是從這時起,人們對貴族履行其職能的信心發生了動搖。 腓力既無美男子腓力和聖路易所具有的那種統治本能,他的議員們也無力改革軍隊和財政慣例,以應對即將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新危險。要徵稅就必須得到地方三級會議的同意,但地方三級會議像大多數代表機構一樣,不願意承認危機,直到危機迫在眉睫。鑒於一個不充分的和過時的系統,國王不得不想出如銷售稅——被稱為特稅,因為人們對它恨之入骨——這樣的替代品,以及同樣不受歡迎的鹽稅;否則,他就得轉而依靠鑄幣的貶值。在價格、租金、債務和信用俱遭破壞的過程中,這種徵稅藉口的效果定然是災難性的。「在1343年這一年,瓦盧瓦的腓力使15個旦尼爾只值3個旦尼爾。」一位編年史作者在其史料十分充分的評論中寫道。 每當被召集起來為援助資金投票時,各等級都會大聲表示對財政弊端的不滿。每一次,他們都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提供金額視聲稱的改革而定的援助金,以為由更誠實的人所做的更好安排會使國王再次得以苟延殘喘。 在克雷西會戰和失去加來之後,一次新的三級會議於1347年召開,以滿足國王對用於防禦資金的迫切需要。武裝部隊和一隻艦隊必須加以重建,以對抗再遭入侵的危險。各等級對王室政府的不滿被屢戰屢敗的恥辱所銳化,他們變得直言不諱。「您應當知道,」他們告訴國王,「您是如何以及靠何種建議實施了您的戰爭,又如何靠糟糕的建議而失去了一切,一無所獲。」他們說,如果他採納好的建議,世界上沒有一個君主「能夠對您及您的臣民為惡」。他們提醒他,他是如何「在大軍的陪伴下,耗費著巨大的開支和巨大的花銷(14世紀的演講者和作者對雙語句情有獨鍾)」向克雷西和加來進發,「而後您得到了怎樣的屈辱對待,如何被粗鄙地送回,被迫同意所有的休戰方式,即使當敵人就在您的王國之時……靠這樣的建議,您名譽掃地」。在做出這樣的斥責之後,心知防禦之必要的各個等級答應提供援助金,但要在相當含糊的條件之上。 在包圍加來時,愛德華仍然希望通過把女兒嫁給年輕的路易·德邁爾伯爵的方式與佛蘭德斯締結聯盟。這個男孩的父親路易·德內韋爾伯爵在克雷西的陣亡則搬開了主要障礙。但「一直受到法國貴族耳濡目染」的15歲的路易不同意,「他曾經說過,即使得到整個英格蘭王國的一半,他也不會娶殺害了自己父親的仇人之女為妻」。當佛蘭德斯人看到自己的領主「太像法國人,接受了邪惡的建議」時,他們將他囚禁在「禮貌周全的監獄」,除非他同意接受他們的建議,這讓他極其煩惱。於是,在監獄中度過了幾個月後,他給出了被要求做出的承諾。在被釋放後,他獲得允許到河邊放鷹打獵,但處於密切的監視之下,以防他偷偷地跑掉,「即使撒尿也得向他們報告」。在這種待遇下,他最終同意成婚。 1347年3月初,英格蘭國王和王后帶著女兒伊莎貝拉從加來前往佛蘭德斯。訂婚儀式十分盛大,婚姻契約得以起草,婚禮日期定在4月的第一周,國王夫婦準備了豐厚的禮物。路易繼續每天去河邊放鷹打獵,假裝這樁婚事讓他心花怒放,使得佛蘭德斯人放鬆了對他的監視。但他們錯誤地判斷了自己領主的外在表情,「因為他的內在勇氣完全是法國化的」。 就在即將舉行婚禮的那一周,他像往常一樣在獵鷹手的陪伴下騎馬向前。他嘴裡發出「霍伊!霍伊!」的呼喚,放出獵鷹去追逐一隻蒼鷺,然後跟著飛行的獵鷹前行,直到跑出去相當一段距離後,他「用馬刺猛刺馬匹,疾馳向前」,直到越過法國邊境才停了下來,在那裡,他與法王腓力會合,告訴法王他是如何「極其巧妙地」逃離了英格蘭人的婚姻。國王大喜過望,迅速安排路易與布拉班特公爵(Duke of Brabant)之女布拉班特的瑪格麗特(Margaret of Brabant)成婚。布拉班特與佛蘭德斯毗鄰,位於它的東部,布拉班特公爵是法國的親密同盟。這對英格蘭王室來說是奇恥大辱,毫無疑問,15歲的新娘受辱更甚。她的感情無法為一首以她之名寫就的歌謠所平復,據讓·德韋內特所云,這首歌連同它的副歌在法國各地廣為傳唱,「J』ay faille à cehui à qui je estoie donnée par amour(我失去了本當愛我的他)」。4年後,她在另一位新郎身上實施了自我報復,幾乎是在教堂門口棄他而去。要麼是因為這些短命的訂婚讓她嘗到了獨立的味道,要麼是因為她任性的性格名聲在外,所以直到她在13年後遇到昂蓋朗·德·庫西時,依然孑然一身。 在佛蘭德斯人婚姻慘敗的數月之後,加來被英格蘭人攻下,這是那場戰役的唯一重大結果。腓力集結了一隻救援部隊向該城進發,但是,因受阻於資金的缺乏和克雷西會戰後的損失,這支部隊不戰而逃。在援兵久候不至、彈盡糧絕的情況下,加來市民仍堅守城池,直至以老鼠甚至糞便為食,他們才迫於飢餓,繳械投降。加來新近受傷的指揮官讓·德維耶納(Jean de Vienne)摘下帽子,倒持寶劍以示臣服,他騎馬穿過城門,將城市的鑰匙交給了英格蘭人。穿著襯衣、打著赤腳跟隨其後的是6位最富有的市民,他們的脖子上繞著絞索,這標誌著勝利者可以任意吊死他們的權利。在那一肅穆憂鬱的場景中,在倖存者們空洞、淒涼的目光的注視下,一項法國人的事業誕生了:收復加來。 加來的長期抵抗拖得愛德華有違中世紀習慣地進行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包圍,這讓他惱羞成怒,情緒狂躁,若非菲莉帕王后聲淚俱下地請求他大發慈悲,他真會弔死那6個市民。從1346年8月至1347年8月的長期作戰使他的部隊情緒乖戾,也使他的資源耗費殆盡。存糧、馬匹、武器和援兵都得從英格蘭運來,在那裡,對穀物和牲畜的徵召使人們陷入困苦,對船隻的必要調遣損害了商業,減少了來自羊毛出口的稅收。據估計,大約3.2萬名參戰者,外加船員和包圍所需的所有服務部隊,總計達6萬至8萬人,參加了克雷西——加來戰役的整個過程。兵源已竭,愛德華無法繼續乘勝向前。這個在法國的新據點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他只能接受一次持續至1351年4月的休戰。 若是交戰者在一場戰爭的過程中做出清醒的判斷(他們極少能夠做到這一點),那麼英法交戰的頭10年就已經向英格蘭人昭示,他們的勝利是多麼不具有決定性:贏得一場摧枯拉朽的海戰、一場摧枯拉朽的陸戰,並奪得了位於海岸上的一個永久的立足之地,仍遠未征服法國或它的王權。但掠奪帶來的甜頭、源源不斷地流入英格蘭的華麗物品和豐厚贖金,以及由傳令者在公共場合大聲宣布的克雷西會戰的榮耀與名聲,都讓英格蘭人熱血沸騰。而在法國一方,他們如今永遠不再缺少目標,這目標在詩人厄斯塔什·德尚將於40年後寫下的副歌中得到了表達:「除非收復加來,否則永無寧日。」克雷西和加來會戰確保了一件事:戰爭將會持續——但暫時不會,因為1347年的歐洲正站在有史以來最致命的大災難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