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丁集 · 園丁集8
71
白日未盡,河岸上的市集未散。
我只恐我的時間浪擲了,我的最後一文錢也丟掉了。
但是,沒有,我的兄弟,我還有些剩餘。命運並沒有把我的一切都騙走。
買賣做完了。
兩邊的手續費都收過了,該是我回家的時候了。
但是,看門的,你要你的辛苦錢麼?
別怕,我還有點剩餘。命運並沒有把我的一切都騙走。
風聲宣布著風暴的威脅,西方低垂的雲影預報著惡兆。
靜默的河水在等候著狂風。
我怕被黑夜趕上,急忙過河。
呵,船夫,你要收費!
是的,兄弟,我還有些剩餘。命運並沒有把我的一切都騙走。
路邊樹下坐著一個乞丐。可憐呵,他含著羞怯的希望看著我的臉!
他以為我富足地攜帶著一天的利潤。
是的,兄弟,我還有點剩餘。命運並沒有把我的一切都騙走。
夜色愈深,路上靜寂。螢火在草間閃爍。
誰以悄悄的躡步在跟著我?
呵,我知道,你想掠奪我的一切獲得。我必不使你失望!
因為我還有些剩餘。命運並沒有把我的一切都騙走。
夜半到家。我兩手空空。
你帶著切望的眼睛,在門前等我,無眠而靜默。
像一隻羞怯的鳥,你滿懷熱愛地飛到我胸前。
嘆,哎,我的神,我還有許多剩餘。命運並沒有把我的一切都騙走。
72
用了幾天的苦工,我蓋起一座廟宇。這廟裡沒有門窗,牆壁是用層石厚厚地壘起的。
我忘掉一切,我躲避大千世界,我神注目奪地凝視著我安放在龕里的偶像。
裡面永遠是黑夜,以香油的燈盞來照明。
不斷的香菸,把我的心繚繞在沉重的螺旋里。
我徹夜不眠,用扭曲混亂的線條在牆上刻畫出一些奇異的圖形——生翼的馬,人面的花。四肢像蛇的女人。
我不在任何地方留下一線之路,使鳥的歌聲,葉的細語,或村鎮的喧囂得以進入。
在沉黑的仰頂上,唯一的聲音是我禮讚的迴響。
我的心思變得強烈而鎮定,像一個尖尖的火焰。我的感官在狂歡中昏暈。
我不知時間如何度過,直到巨雷震劈了這座廟宇,一陣劇痛刺穿我的心。
燈火顯得蒼白而羞愧;牆上的刻畫像是被鎖住的夢,無意義地瞪視著,仿佛要躲藏起來。
我看著龕上的偶像,我看見它微笑了,和神的活生生的接觸,它活了起來。被我囚禁的黑夜,展起翅來飛逝了。
73
無量的財富不是你的,我的耐心的微黑的塵土母親。
你操勞著來填滿你孩子們的嘴,但是糧食是很少的。
你給我們的歡樂禮物,永遠不是完全的。
你給你孩子們做的玩具,是不牢的。
你不能滿足我們的一切渴望,但是我能為此就背棄你麼?
你的含著痛苦陰影的微笑,對我的眼睛是甜柔的。
你的永不滿足的愛,對我的心是親切的。
從你的胸乳里,你是以生命而不是以不朽來哺育我們,因此你的眼睛永遠是警醒的。
你累年積代地用顏色和詩歌來工作,但是你的天堂還沒有蓋起,僅有天堂的愁苦的意味。
你的美的創造上蒙著淚霧。
我將把我的詩歌傾注入你無言的心裡,把我的愛傾注入你的愛中。
我將用勞動來禮拜你。
我看見過你的溫 慈的面龐,我愛你的悲哀的塵土,大地母親。
74
在世界的謁見堂里,一根樸素的草葉,和陽光與夜半的星辰坐在同一條氈褥上。
我的詩歌,也這樣地和雲彩與森林的音樂,在世界的心中平分席次。
但是,你這富有的人,你的財富,在太陽的喜悅的金光和沉思的月亮的柔光這種單純的光彩里,卻占不了一份。
包羅萬象的天空的祝福,沒有灑在它的上面。
等到死亡出現的時候,它就蒼白枯萎,碎成塵土了。
75
夜半,那個自稱的苦行人宣告說:
「棄家求神的時候到了。呵,誰把我牽住在妄想里這麼久呢?」
神低聲道:「是我。」但是這個人的耳朵是塞住的。
他的妻子和吃奶的孩子一同躺著,安靜地睡在床 的那邊。
這個人說:「什麼人把我騙了這麼久呢?」
聲音又說:「是神。」但是他聽不見。
嬰兒在夢中哭了,挨向他的母親。
神命令說:「別走,傻子,不要離開你的家。」但是他還是聽不見。
神嘆息又委屈地說:「為什麼我的僕人要把我丟下,而到處去找我呢?」
76
廟前的集會正在進行。從一早起就下雨,這一天快過盡了。
比一切群眾的歡樂還光輝的,是一個花一文錢買到一個棕葉哨子的小女孩的光輝的微笑。
哨子的尖脆歡樂的聲音,在一切笑語喧譁之上飄浮。
無盡的人流擠在一起,路上泥濘,河水在漲,雨在不停地下著,田地都沒在水裡。
比一切群眾的煩惱更深的,是一個小男孩的煩惱——他連買那根帶顏色的小棍的一文錢都沒有。
他苦悶的眼睛望著那間小店,使得這整個人類的集會變成可悲憫的。
77
西鄉來的工人和他的妻子正忙著替磚窖挖土。
他們的小女兒到河邊的渡頭上;她無休無息地擦洗鍋盤。
她的小弟弟,光著頭,赤裸著黧黑的塗滿泥土的身軀,跟著她,聽她的話,在高高的河岸上耐心地等著她。
她頂著滿瓶的水,平穩地走回家去,左手提著發亮的銅壺,右手拉著那個孩子——她是媽媽的小丫頭,繁重的家務使她變得嚴肅了。
有一天我看見那赤裸的孩子伸著腿坐著,
他姐姐坐在水裡,用一把土在轉來轉去地擦洗一把水壺。
一隻毛茸茸的小羊,在河岸上吃草。
它走過這孩子身邊,忽然大叫了一聲,孩子嚇得哭喊起來。
他姐姐放下水壺跑上岸來。
她一隻手抱起弟弟,一隻手抱起小羊,把她的愛撫分成兩半,人類和動物的後代在慈愛的連結中合一了。
78
在五月天裡,悶熱的正午仿佛無盡地悠長。乾地在灼熱中渴得張著口。
當我聽到河邊有個聲音叫道:「來吧,我的寶貝!」
我合上書開窗外視。
我看見一隻皮毛上儘是泥土的大水牛,眼光沉著地站在河邊;
一個小伙子站在沒膝的水裡,在叫它去洗澡。
我高興而微笑了,我心裡感到一陣甜柔的接觸。
79
我常常思索,人和動物之間沒有語言,他們心中互相認識的界線在哪裡。
在遠古創世的清晨,通過哪一條太初樂園的單純的小徑,他們的心曾彼此訪問過。
他們的親屬關係早被忘卻,他們不變的足印的符號並沒有消滅。
可是忽然在些無言的音樂中,那模糊的記憶清醒起來,動物用溫 柔的信任注視著人的臉,人也用嬉笑的感情下望著它的眼睛。
好像兩個朋友戴著面具相逢,在偽裝下彼此模糊地互認著。
80
用一轉的秋波,你能從詩人的琴弦上奪去一切詩歌的財富,美妙的女人!
但是你不願聽他們的讚揚,因此我來頌讚你。
你能使世界上最驕傲的頭在你腳前俯伏。
但是你願意崇拜的是你所愛的沒有名望的人們,因此我崇拜你。
你的完美的雙臂的接觸,能在帝王榮光上加上光榮。
但你卻用你的手臂去掃除塵土,使你微賤的家庭整潔,因此我心中充滿了欽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