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奏議集錄 · 卷八
鄭介夫
上奏一綱二十目 【篇名系編者所加。】
欽惟聖朝布威敷德,臨簡御寬,極地際天,罔不臣服,混一之盛,曠古所無。三代以降,自周至今二千年間,得大一統者,惟秦、漢、晉、隋、唐而已。秦、晉、隋以貽謀不遠,旋踵敗亡;漢、唐雖傳數十世,其間又亂日常多,治日常少。古今一統其難如此;而能保於長且久者,又難如此。毋謂四海已合,民生已泰,可以安意肆志,而不思否泰相因,離合相仍,大有可憂可慮者存也。
昔賈誼當漢文宴安之時,猶為之痛哭,為之流涕,為之長太息。方今之勢,恐更甚焉。安得如誼者復生,為朝廷畫久安長治之策?今觀朝廷之上,大臣則悠悠然,持祿而顧望;小臣則惴惴然,畏懼而偷生。含糊苟且,以求自全之計;玩歲愒月,以希遷轉之階。誰肯奮不顧身,出為百姓分憂者?然或有之,又招疑速謗,不能自容於時矣。
都堂總朝廷之樞柄,謂宜立經陳紀,為萬世法程,進賢退不肖,殖邦家根本。制禮作樂,以黼黻皇猷;崇文興義,以變移風俗,當今之急務也。卯聚酉散,因循度日,案牘紛填,剖不暇,間或舉行一二,下侵有司,又皆不急之細事,殊欠經遠之宏規。台察乃朝廷之耳目,振刷風采,修立紀綱,錯舉枉直,扶弱抑強,職分之宜然也。民冤載路,十詞九退,賄賂充斥,掩耳不聞,縱豺狼之肆暴,取狐鼠以塞責,謾膺搏擊之名,殊乏風憲之體。六部乃朝廷之手足,宜思官盡其職,職盡其事可也。言乎吏,則銓衡之無法;言乎禮,則文遜之不興;言乎刑,則奸慝之滋甚;言乎戶,則賦役之未均;言乎兵,則運掉之無方;言乎工,則規畫之不一。使賈生身今之時,目今之事,不知何如其痛哭流涕,又何如其長太息也!高見遠識之士,雖以斧鉞在前,刀鋸在後,其能自已於言乎?數年以來,固有指陳事實,傾吐忠蘊者矣,雖措辭不無純疵,言事各有銳鈍,中間豈無一事可行,一語可采者?往往堆案盈幾,略不省察,類皆送部,置架閣庫而已。聞者扼腕,誰肯為言?於是忠直退,諛佞興,或陳說田土以要利,或進獻珍奇以希賞,或賦述大都,頌稱一統,而得官升職,是皆無益於理亂,所當類入架閣者也,而反獲嘉賓優容之厚□。□張齊賢以洛陽布衣,太祖引見賜食,謂不如是,則上無以推納諫之誠,下無以作敢言之氣也。今朝廷合奏之事,委積滿前,動是浹旬半載不得聞奏,而得奏事者,又僅止二三大臣及近幸數人而已。言官諍士,莫得一,清光所陳,無問可否,若抑而不奏,則終為廢紙。或事有緊切合從便宜者,必待送擬完議,宛轉遲誤,久而不,則遂至干休。上意不得下達,下情不得上通,萬機之來,何由盡知?此古今之通患,有國之大戒也。
介夫幼勤於學,長習於吏,備員儒泮,偃蹇無成,侍直禁垣,有年於此。田野之艱難,朝廷之利害,嘗歷既久,靡不悉知。胸中抱負,頗異凡庸。雖近權門,不善造請,故碌碌無聞,少有知者。欲緘默無言,則上負明時,下負所學。縱瞋目張膽,羅縷自陳,則不免束之高閣,否為刀筆吏覆醬瓿而已。古語有曰:「樵夫之言,聖人擇焉。」又曰:「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或冀一言見聽,可為涓涘之助云爾。如言而足取,則施之時政,必有所裨;言無可采,亦宜恕其狂僭,以來諫諍之路。輒以所見,列為一綱二十目,條陳於後。謹投中書省御史台以聞,仰干宸聽,臣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
一、儲嗣
儲嗣一事,最為當今急務。自三代殷周以來,人君即位之初,必先定儲嗣,所以示根本之固,杜覬覦之心也。昔漢高帝欲易太子,叔孫通諫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震動。」漢文帝即位三月,他事未暇議,有司請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唐太宗嘗謂侍臣曰:「方今國家何事最急?」褚遂良進曰:「今四海無虞,太子諸王宜有定分,最急。」可謂明治亂之原,知國家之體矣。
欽惟皇帝陛下春秋鼎盛,德業方隆,億萬斯年,正當發軔之初。而拳拳愚忠,首陳儲建,則似乎不急不切。然揆古度今,未有如茲事之急且切也。朝廷之上,不知為古今常行之故實,往往視為希世之曠典,雖心知其事之必不可緩,相與鉗口結舌,莫敢發言,此愛君憂國者重為之寒心也。今皇太子天性聰明,嫡而居長,神人協贊,朝野歸心,宜早建儲宮,正名定號,所以尊崇宗社,所以培埴國本,所以鎮安天下,聖朝萬世不拔之基,實繫於此。昔齊桓五子爭立,而霸業遂微;晉獻讒廢申生,至國隨機數十年;始皇以扶蘇不定,致使滅宗;惠帝以繼子不明,幾至易姓。自後由此而敗亡者,不可勝計。草茅之士,猶不能忘情,而秉鈞當軸之臣,略不及此,何邪?賈誼曰:「天下之命,懸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皇太子嗜欲未開,心術未定,宜選擇端人正士以傅翼之,與之居處出入,教以漢兒文書,使通古今治亂之成,明君子小人之情偽,所謂教得而太子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今民家有十產之資,便欲延師訓子,為持盈守成之計,孰謂善謀國家者,不如一家之謀邪?古者建東宮,立太子,將以表異示尊,定民志,非泛然之美稱也。今諸王公子例呼太子,嫡庶親疏,略無差別。昔晉申胤曰:「太子統天下之重,而與諸王齊冠遠遊,非所以辨貴賤也。」同衣冠猶以為不宜,可同名號哉!杜漸防微,尤宜禁絕。上下二三千年,國家之興廢安危,未有不因儲嗣一事。鑒前代已然之失,為今日庶政之先,速定大謀,使天下曉然知之,所謂先立乎其大者。大綱既求,其餘事務次第舉行,則宗社幸甚!
一、任官
古者任官之法,由儒而吏,自外而內,循次而進,無有僭踰。今中外百官,悉出於吏。觀其進身之初,不辨賢愚,不問齒德,夤緣勢援,互相梯引。有力者趨前,無力者居後。口方脫乳,已入公門;目不識丁,即親案牘。區區簿書期會之末尚不通習,其視內聖外王之學為何物,治國平天下之道為何事?苟圖俸考,爭先品級,以致臨政懵無所知。《傳》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不知為學,豈知為仕,心術既差,氣節何在?今隨朝吏員通儒明吏者,十無二三。天下好官盡使此輩為之,甚可為朝廷名器惜也。夫吏之與儒,可相有而不可相無,儒不通吏,則為腐儒;吏不通儒,則為俗吏,必儒吏兼通,而後可以蒞政臨民。《漢書》稱儒術飾吏治,正謂此也。今吟一篇詩,習半行字,即名為儒,何嘗造學業之深奧?檢舉式例,會計出入,即名為吏,何嘗知經國之大體?吏則指儒為不識時務之書生,儒則指吏為不通古今之俗子。儒自儒,吏自吏,本出一途,析為二事,遂致人物之冗,莫甚於此時也。
今隨朝自部典吏,轉為省典吏,又轉而部令史,部升之院,院升之省,通理俸月,不十年已受六品之官。而各處州縣以吏進者,年二十即從仕,十年得補路吏,又十年得吏目,又十年可得從九,中間往復,給由待闕,四十餘年才登仕版,計其年已逾六十矣。或有病患事故,曠廢月日,七十之翁未可得一官也。以儒進者,自縣教諭升為路學錄,又升為學正,為山長,非二十年不得到部。既入部選,陷在選坑之中,又非二十餘年不得銓注。往往待選至於老死不獲一命者有之;幸而不死,得除一教授,耄且及之矣。望為少年相、黑頭公,必不可得也。今內任以三十個月為一考滿,即升一等,又多是內任遷轉。外任以三周為一考,三考得一等,又有給由入選待注守闕之歲月,六年纔歷一任,十八年得升一等,淹滯莫此為甚也。且即所見言之。如前德興縣邢主簿,竭職奉公,政聲頗著,去官之日,不辦舡資,亦可謂能吏矣。無力求升,止淹常調,且累任困於錢穀官。今天下之公勤廉干過於邢者,甚不為少,當路薦章未嘗及之。如前禮部高顯卿,乃侯司卿根前提胡床小廝,既無學識,又乏德行,不知稼穡,不習刑名,僅十五六年,已致身於四品。今鵷行間出於役夫賤隸若高之輩者,不堪縷數,雖知之莫有指斥之者。懷能抱德,沉沒下僚;駑才妄子,遽登樞要,似此不公,可為一慨。
昔宣帝以太守為吏民之本,嘗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裡,而亡嘆息愁恨之聲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惟良二千石乎?」太宗謂養民惟在都督、刺史,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如路、府、州、縣之官,實百姓安危之所系,若以內為重,以外為輕,是不知為政之根本也。久任於內者,但求速化,不歷田野之艱難;久任於外者,惟務苟祿,不諳中朝之體面。今朝廷既未定取人之科,當思所以救弊之策,在朝宜少加裁抑,在外宜量與優遷可也。今後州縣吏員,當盡取之儒學子弟,每歲令風憲官選其行止無過,廉能可稱者,貢補省、部典吏。縣則補於部,州則補於省,滿考,則部典吏發充外路司吏,省典吏發充宣慰司令史。又每歲擇其上名貢補六部寺監令史,滿考,則發充各省令史,並令依例入流。其台院令史,從外任八品官選取,其省掾從外任七品官選取,通理內外俸月以定陛黜。縣教諭與路司吏同資,路學正與宣慰司令史同資,各從所長而委用之。百官自三品以下,九品以上,並內外互相注授。歷外一任,則升之朝;隨朝一任,則補之外。凡任於外者,必由內發;任於內者,必從外取。庶幾使儒通於吏,吏出於儒,儒吏不致扞格,內外無分於重輕,雖不能盡選舉之規,亦足以救一時之弊也。
一、選法
選曹乃治化之原,人材所自出之地,至甚不輕選者,選擇之義也。古之選法,選其能者取之,不能者去之。今之選法,但考俸月之多寡,定品給之高下,如是而已。有虞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成周三歲則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不聞三年必轉一官,三考必升一級也。選法弊壞,莫甚於此時矣。
夫貪污無行者,皆行險僥倖之小人也,同流合污,而譽每歸之;廉介自守者,多與俗寡諧之烈士也,疾惡過甚,而怨每歸之,惟在上之人有以辨明白之耳。今必待被告經斷方指為貪污,則人之實貪污而能委曲周旋以倖免於告訐者,比比皆是,如路總管李朵兒赤、劉斡勒之徒,歷任之初,家無儋石之儲,身有斡脫之債,今皆田連阡陌,解庫鋪席,隨處有之,非取於民,何從而得?凡此者皆實貪污而未嘗經告者也。及其滿替,貪廉無別,一體給由求仕。彼貪污者,家計既富,行囊亦充,赴都縱賄,無所不至,每每先得美除。彼廉介者,衣食所窘,日不暇給,至二三年閒廢於家,雖已給由,無力投放;及文書到部,復吹毛求疵,百端刁蹬;幸而入選,在都待除,淹困逾年,饑寒不免。則急進者可以速化,恬退者反有體覆保勘之撓,是朝廷誘人以奔競也。今大小官正七以上者省除,從七以下者部注。然解由到省,例從部擬,吏部由此得開賄門。如散官職事,互有高低,有力有援,則擬從其高;力孤援寡,則擬從其低。雖以土木偶人,及考亦得升階,更不問為人之賢愚,居官之能否何如也。既以入選,公然賣闕,以闕之美惡,為賄之高下。各官該吏,相為通融,私門投下,分擬名闕。無力之士,甘心於遐遠錢穀之除。遂致勾闌倡優,以有才為有財,以前資為錢貲之戲。每於注選時,莫不爭求其地之近、闕之美,而邊遠接連鈔庫去處,有十餘年不得代之官。民間有云:「使錢不慳,便得好官;無錢可干,空做好漢。」因此各思苟利肥家,以為榮進之計,誰肯忍苦吞飢,自貽疏遠之斥,未免相胥為不廉矣,是朝廷導人以貪污也。
選法不公,難以條舉,且即所見言之。如丘恢,丘總管之子,父存日已授崇安縣尹,因奸囚婦斷罷不敘,閒居八年。父歿之後,改名丘魁,自稱白身承蔭,再授寧都州同知,聞者莫不駭笑。如孔文升,系浙西廉訪司書吏,巡按常州,改作文聲,虛稱歷任學正,滿考自行體覆,捏合入府州選;又以宣聖子孫即升太平路教授。除命已下,猶在憲司勾當。如此詐偽,而省部更不究問,實為孔門之玷,風憲之羞。又如牟應復,輕薄無行,傲狠不才,初歷下州學正,厚賂閻承旨,保稱亡宋故官之子,便得攙升路選。自是援例者,但夤緣翰林集賢院求一保關,不問人物根,即加虛獎過褒,關節既到,隨准所擬,小有不完,必遭疏駁。非才者升選,負能者淹屈,欲望選法之清,人材之盛,不可得也。
古者自州縣官以上,皆天子自選,故銓曹每擬一官,必先命於天子。天子欲用一人,亦詢其可否於執政。今乃以省部除授之官指為常選,以天子委用之人指為別里哥選。夫天下之官,孰非天子之臣,安得以一朝省而自分為兩途耶?緣常選所除,非出天子之意,而別里哥所用,又非中外推許之人,所以不能歸一。若盡以別里哥不得預常選之列,則是天子之言,得制於省部之手,太阿之柄幾於倒持矣。漢宣帝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唐太宗嘗列刺史之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注於名下,以備黜陟。古者選官如此其精且嚴,猶不能盡得其人。今之所謂守選法者,常選少一月一日,必不許升,歷任雖多而根淺者,通理必降;別里哥盡指為無體例,難以定奪。殊不知常選中太半非才,俱可沙汰,而別里哥選中豈無一二可用之人才耶?不嚴其選而嚴其格,不清其源而澄其流,是不識古人選法之意也。
今宜先擇風憲官,委令常加體察,除贓濫正犯之外,有罷軟不勝任者,行止不廉者,帷簿不修者,依阿取容而無所成立者,並許彈罷。有德行可以廉頑立懦,才幹足以剸繁治劇,但一事可稱、一行可取者,並許摘實薦舉。依古法分為上中下三考,書上考者升,中考者平遷,下考者降,不入考者黜,從憲司上下,半年或每季終,造冊開呈都省。如各官根、年甲、籍貫、三代,已載元除,在任實跡,已見考書,解由之內,不必贅寫,止稱歷過俸月足矣,並令還家聽除,不許親齎赴都。各省逐月類咨差官,馳驛入選,令選曹自計考書之上中下,以定黜陟誅賞,然後照闕銓注,將合授宣敕,發付各省,於元籍標散。賢能者不待致力而自升,誰不知勸?愚不肖無所容私而被降,誰不知懼?賞罰既公,心自服矣。如民生休戚,官吏賢否,既已責任憲司,又有監察御史不時差出問事,何須重複遣使巡行郡邑?但每歲委清干官巡按各道,專一體問風憲僚屬,有政事無取,舉劾不公者,比之有司,罪加二等。如此行之一年,選曹不得而賣闕,仕人不得而計置,台察不得而徇私滅公,此絕弊幸之要道也。
一、鈔法
自漢以來,止用銅錢,亦用鐵錢。至前宋祥符年,始置交子。續蔡京又請創會子。今之鈔法,乃襲前宋交子、會子之舊耳,非古法也。不必究其法始何代,但可以利國濟民者通古今可行也。前宋銅錢與交會並行,以母權子,而母益貴。是時民間貧無置錐者,亦有銅錢官會之儲,無他,子母相權而行也。今國家造鈔雖廣,而散在民間者甚少,小民得之者亦甚難,無他,重失相權之宜也。夫法立一時,而弊出他日,非法之不善也,乃久而自不能無弊耳。事極則變,變極則反。能因弊更新,然後可傳之不朽。
鈔法之弊已雲甚矣。天下之物,重者為母,輕者為子,前出者為母,後出者為子。若前後倒置,輕重失常,則法不可行矣。漢以銅錢而權皮幣之重,皮幣為母,銅錢為子。宋以銅錢而權交會之重,交會為母,銅錢為子。國初以中統鈔五十兩為一錠者,蓋則乎銀錠也,以銀為母,中統為子。既而銀已不行,所用者惟鈔而已,遂至大鈔為母,小鈔為子。今以至元一貫,准中統五貫,是以子勝母,以輕加重,以後踰前,非止於大壞極弊,亦非吉兆美讖也。
今物價日貴,鈔價日賤,往年物值中統一錢者,今值中統一貫。如至元鈔五厘與一分,買不成物,街市之間,無所用焉。久而不革,則至元一貫僅值中統一錢,物值錢而鈔不值錢,將見日賤一日,而鈔法愈見滯。此弊之一,所宜急救也。
每歲發出鈔本,倒換昏鈔,止收三分工墨,可謂巧於利國,廉於取民矣。殊不知一貫出,一貫入,鈔行民間,僅有三分,而民間之鈔反損三分也。且鈔在天下,昏爛則已,何必倒換?於古亦無倒換之法。兼倒鈔之便,止是城市間一簇人得濟。若各縣百姓散居村落僻遠之地,去城數百里,得倒換者絕少,未嘗便於小民也。且所倒昏鈔既付之丙丁,則鈔本盡成虛舍矣。外路倒換到合燒之鈔,貫佰分明,沿角無缺,京都之下,稱為料鈔,一歸煨燼,誠為可惜。今但知可得工墨三分之利,不悟虛舍本鈔九錢七分之害,於國於民,兩有所損。將見日少一日,而民間愈無鈔可用。此弊之二,所宜急救也。
古者藏富於民,民富則國自富。唐太宗曰:「民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此之謂也。當今救弊之策,宜增造大德新鈔,與至元鈔兼行。大德五貫或二貫,准作至元一貫,明以大德易中統,不過扶至元之輕,以整一時之弊,鈔母既起,則物價自平矣。每歲發出各省,勿令倒換,就支作官吏俸錢和買絲料等用;以民間所出夏稅折糧、課程贓罰諸名項錢,起解大都,以供支持賞賜及隨朝俸給,庶國家鈔本俱為實用,而鈔散天下,民亦無損,行之數年,民間之鈔不可勝用矣。鈔法既正,更議鑄銅錢法,使輔鈔而行,則國家日富,百姓日殷,隆古至治,將復見之。若造新鈔而不行銅錢,則鈔易壞爛,損之多而益之少,難經久。造銅錢而不行新鈔,則至元太過,恐一旦行之,輕重相懸,不以為便,二者不可偏廢也。
夫鑄銅為錢,乃古今不易之法,盜賊難以將,水火不能銷滅,世世因之,以為通寶。使法不可行,則上下二三千年間,滅棄不用久矣,何待今日始知之?言者謂鑄一錢費一錢,無利於國,殊不知費一錢可得一錢,利在天下,即國家無窮之利也。先賢嘗曰鑄錢無利,所以能久,正謂費本之多,故民間盜鑄者少。然國課自有見銅,以銅價計之,亦不至於大費工本。惟鈔用本之輕,故偽造者紛然,立法雖嚴,終莫能戢。今天下真偽之鈔,幾若相半。如不之信,但以中統鈔通而計之,自初造至住造若干,倒換已燒該若干,便可知矣。若以鑄錢不償所費,則造鈔所得工墨三分,必不了鈔局俸給一切物料之費也。言者又謂錢重不可致遠,尤為愚昧。夫國家輸運則鈔為輕費,百姓貿易則錢為利便,二者相因而未嘗相背,即子母相權之說,此理甚明,無足疑者。今究其異議之原,皆由內外官吏以利國為重,利民為輕,以至於誤天下國家也。今有陳言謂何地產玉出金,何處人家有奇珍異寶,則朝廷忻然從之,立見施行,謂其有以利吾國也。有陳言謂損朝廷一分之鈔,可為民間十分之利,或無損於國而有益於民之事,則一切視同故紙,抑而不行,謂其無以利吾國也。上下相蒙,已成膏肓,民生日蹙,害日臻,國家雖富,將焉用之?
愚今請造銅錢,以翼鈔法,雖於國未見近利,將以大利於民耳。如一歲造鈔一百萬錠,五歲該五百萬錠。紙之為物,安能長久,五年之間,昏爛無餘,逐年倒換,盡皆燒毀,則五百萬錠舉為烏有,所存者僅工墨鈔十五萬錠而已。如一歲造銅錢一百萬,散在天下,並無消折,歲累一歲,布流益廣,雖億千萬年,猶同一日,所謂鈔為一時之權宜,錢為萬世之長計也。今鈔中明具錢貫,即是銅錢之形。古者懷十文銅而出,可以醉飽而歸,民安得而不富?今之懷十文鈔而出,雖買水救渴,亦不能敷,民安得而不貧?即此已為明驗,不必旁引曲喻以論其利害也。但比來言事者,非指陳厚利不足以聳動朝廷之聽。昔右丞葉李請造至元鈔,謂中統一張,僅可一張之用,若以至元一張抵中統五張,一歲造鈔之費,無所增益,自可獲五倍之利。以此啖國,遂行其說。豈知遺弊至於今日,鈔價既賤,而偽造更廣,數年之後,至元一張,止可當中統一張,國家未見其利,民間不勝其害,實為誤國之謀。而當時遽以為信,迄今不覺其非,亦可怪也已。聞言者請以大德鈔一貫,准至元鈔十貫,即葉李之策也,若如所言,則他日至元之弊尤甚於中統矣。亡宋自十六界加至十八界,又加為官會,以至於國亡不救,此覆轍可鑑也。彼知造至元之利可以五倍,不知鑄銅錢之利又可以百倍!夫鈔雲一佰文,乃百銅錢,今民間稱為一錢;一貫文乃千銅錢,今民間稱為一兩,是一錢准為百錢,十錢准為千錢也。若以銅錢一錢自作一錢之用,則物值鈔一佰文者,可以一銅錢買之。各處月申時估雲物一斤該鈔二錢者,今律以本色銅錢二錢,則二佰文鈔可得物一百斤。以原價計之,省鈔十九貫八佰文。是錢有百倍之利矣,既利於國,又便於民,猶複議擬久而不,甚可為國乏謀臣之嘆也。如准所陳,造新鈔以扶至元之輕,罷倒換以全國家之利,鑄銅錢以通鈔法之滯,富國惠民之道,無以加此。
介夫前任湖湘司征,猥役下僚,區區忠愛,無由自達。欽累朝詔書,節該諸人陳言,在內者呈省聞奏,在外者經由有司投進。遂於前陳已准太平策內,言有不能盡者,摘出鈔法、抑強、戶計、僧道四事,罄竭底蘊,赴湖南廉訪司及宣慰司投進。雖蒙稱善,靳於轉達,言劇明切,竟淪故紙。今附錄於各項之後,縱不獲遇於一時,必將見知於異日。有居樞要達官大臣,能以致君澤民為心者,當有取於所言。竊謂國之與民,實同一體,民富則國自富,國富則天下自平。用銅錢雖未近利,且以富民為先。欽先皇帝立尚書省詔文內一款節該:「世祖皇帝建元之初,頒行交鈔,以權民用,已有錢幣兼行之意。蓋錢以權物,鈔以權錢,子母相資,信而有證。欽此。」銅錢初行,民間得便,歡謠之聲,溢於閭里。僅得逾年,遽行改法。又欽詔旨罷用銅錢節該:「雖畸零使用,便於細民,然壅害鈔法,深妨國計。欽此。」竊詳詔意,未嘗不以用錢為便,何為於國有妨?只此一語,可見奸臣之誤國矣。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若便於民,即利於國。國與民相依而立,安有便民而反妨國耶?為今之計,不必取民之資以富其國,但因國之資以富其民足矣。
所謂富民之術,無他道也,當思古者民何為而富,今者民何為而貧?貧富相懸,系乎銅錢之興廢耳。農家終歲勤動,僅食其力。所出者谷粟、絲綿、布帛、油漆、麻薴、豚、畜產等物,所值幾何?若得銅錢通行,則所出物產可以畸零交易,不致物價消折。得錢在手,隨意所用,入多而出少,民安得而不富?今窮山僻壤,鈔既艱得,或得十貫一張,扯拽不開,若肯物還鈔,則零不肯貼,欲盡鈔買物,則多無所用,展轉較量,生受百端。或婚喪之家,急切使用,只得以家藏貨物賤價求售,貨不值錢,而利盡歸於商賈之輩,民安得而不貧?
詳今用錢之便有三:一則歷代舊錢散在民間,如江浙一省,官庫山積,取資國用,可抵天下周年之稅,非為小補。二則市廛交易,不煩貼換,雖三尺孩童,亦可入市,免有挑偽昏爛疑認之憂。三則國之所出者鈔也,民之所出者貨也,鈔以巨萬計,國不可以得民貨;貨以畸零計,民不可以得國鈔。若使畸零之貨可易銅錢,則巨萬之鈔自然流通,此國與民之兩便也。
禁錢之不便亦有三:一則見有廢錢日漸消毀,隨處變賣,鎔化為器,滅棄有用之寶,淪為無用之銅,深為可惜。二則市井懋遷,難以碎貼,店鋪多用鹽包紙摽,酒庫則用油漆木牌,所在風俗皆然,阻滯鈔法,莫此為甚。三則商賈往來,途旅宿食,無得小鈔,或留質當,或以准折;村落細民出市買物,或背負谷粟,或袖攜土貨,十錢之貨,不得五錢之物,或應買一錢之物,只得盡貨對換,此則農商工賈之通不便者也。
以三者之便兼以三者之不便,固知銅錢誠不可廢也。即今民間所在私用舊錢,准作廢銅行使,幾於半江南矣。福建八路純使廢錢交易,如江東之饒、信,浙東之衢、處,江西之撫、建,湖南之潭、衡,街市通行,頗是利便。
愚嘗參酌古今,若以銅錢一佰文,准中統鈔一貫,一分一錢,極為酌中,亦與鈔文內貫形相符。今銅價一斤,該中統鈔一貫五佰。每一斤銅可鑄錢一百六十個,則錢與銅價亦相等,自無偽鑄之弊矣。兼各處爐冶器具已有規,可復鼓鑄。除見管外,仍設官旋造,嚴禁民間擅鑄銅器,見存之銅,足可盡用。銅坑所出,更無盡藏。將見國家日富,百姓日殷,太平盛觀,何以加此,此特言用錢之利而已。
鈔法之弊,其害有不可勝言者。鈔,國課也,朝廷之柄用也,而與民間共之,可為長太息,可為痛哭。今民間之鈔,十分中九皆偽鈔耳。偽鈔遍滿天下,而朝廷略不動念,不知謀國之臣何如其用心也。且如一年造鈔二百萬錠,發出各省倒換,舉化為灰,止存工墨鈔三十萬錠而已。今民間富家巨室,庸僧繆道,豪商巨商,一家所藏,有不啻三十萬錠者。合而言之,箱篋畜藏,何止百千萬億計,非偽鈔而何?善為偽者,與真無異,雖識者莫能辨。或有敗露到官,乃造之未善,不堪使用者耳。愚嘗留杭,見買賣者就庫倒出料鈔於店戶使用,反覆觀之曰,此偽鈔也。試代以偽,反忻然而受之。杭人習於市易,尚不能辨,乎鄉落小民哉!昔在仕途,嘗推問偽鈔公事,犯者謂一錠工本可以造鈔數百錠,獲利如此,人安得不樂為之?雖赴蹈湯火,亦所不顧。如不以為然,但更改鈔法,悉令舊鈔赴官倒換新鈔,必數百萬倍透出於原發鈔本矣。又嘗考之,自周漢以來,皆用錢幣,以珠玉為上幣,黃金為中幣,刀布為下幣。武帝用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後漢光武貨幣雜用布帛金粟。章帝時令天下悉以布帛為租,市買皆用之。至唐則全用銅錢,或間以縑素,不聞用鈔也。至宋朝寇瑊刺蜀,創置交子,以權一時之宜,因而行於中國。識者謂紙錢乃鬼神所用,非人世所宜,以人用鬼,固知宋祚之不長矣。不謂聖朝立法不求乎古,而循襲亡宋之舊,誠為可惜。
愚於讀書之暇,反覆紬繹,頗得其說,既乏權位,雖有其策,志不得伸,言不得達,惟有懷能抱恨而已。以紙為鈔,難久長。如欲用鈔,必須改法,宜仿古用幣之意,以絹為之。國家立局,置匠起機,依鈔樣織成方幅,每貫自為一張,約以尺二長、七寸闊,四圍邊幅俱全。其貫文就機織成,以五方印色關防之,取青於極東,取紅於極南,取白於極西,取黑於極北,取黃於中土,五色備具,非民間可得之物,雖欲偽為,將焉用之?然織者可作大張,難制小幅,零用自有銅錢,不必小鈔,若朝廷出納,則代以輕齎。此即子母相權之說,一則可以數十年不壞,二則偽造者不得為之,三則免倒換燒毀之煩。行之數年,成多損少,其鈔自不可勝用矣。立法之善,無出於此。故曰錢不可用,鈔不可改,此事有關國計,非泛泛雜律常例之比。可以富民,可以強國,可以解歲飢,可以弭外患,可以萬世開太平,真久治長安之策也。雖是群言噂沓,誰適為謀?築舍道旁,歲不我與,因循苟且,唯唯悠悠,最為政之大患也。
深慮廢錢日銷,偽鈔日廣,國計日削,大柄日移,其流禍豈淺之哉?伏願賢相名卿其疾圖之,天下幸甚。
一、鹽法
富國惠民,無出於鑄山煮海二事而已。鑄銅為錢,固乃國家之大務;煮為鹽,雖知為重,而未得規畫之方。今隨處立運司,各場置令丞,實以課程浩大,必須另設衙門,以專管領,不知為蠹民間甚不小也。致弊百端,何可勝言。其於國家,實無所益。且如福建一道,僅抵淮浙一場,周歲辦鹽七萬引,亦設運司正官首領官吏人等,所轄一十場,批引入所鹽倉二處,官攢人吏游食之徒,不計其數,惟蠶食鹽戶而已。
今各處運司官吏,每歲輪番分司,給散工本,雖曰唱名,其實陽散陰收。纔並開煎,即以守催監裝、開、起火、住火,比附考較封埕,巧立名色,百計科擾,場官因而倍取,鹽戶必須應付。又有總司差人催辦取數,什伍為群,不時下場追擾,若不取之鹽戶,從何而出?上下交征,通同隱蔽。戶之富者,尚堪少延,貧者無措,必致私煎私賣之弊。官司追搜,如捕重寇,只得舉家逃竄。即目逃戶已多,不敢申明,止令同鹽丁代辦,數年以後,必盡逃矣。此鹽司之設,不便於鹽戶也。
商旅販賣,所以流通。鹽法,助辦官課,令運司賣引。鹽倉支鹽,則有照引散帖,百種需求,方得支發。纂節去處又設批引官,索瘢求瑕,恣行刁蹬。至地頭行賣,又差拘收引官,檢校多餘,無非漁獵客人而已。若鹽價高,運司官吏詭名先行攙買;或鹽價低,則勾鹽商聘賣。及有上司官與權要之家挾勢奪買,必須先盡數足,而鹽商有守半年一年不能得者。又計其自變量,需要答頭錢。以客旅與官府交易,本自疑忌,豈可更加挾持?此鹽司之設,不便於商旅也。
運司關防私鹽,並遠場,毀遠,立團煎煮,外立團軍巡綽,為法可謂嚴矣。但團軍歲一更易,何所顧藉?附團數十里,犬不得寧,甚至掠人殺牛,樁配居民,無所不為,其能保私鹽之不漏乎?又有鹽司差人及管軍頭目巡鹽,絡繹鄉村,間遇見有鹽,不審虛實,便指為私。從其詐騙,則免公庭;少不依隨,遂成實禍。及有正犯到官者,設無賄賂,監禁經年,轉指平民,連逮無已。溪壑既厭,盡皆撒放。或至遭斷者,無非窮民。斷沒家財一半,多不過五七貫而已。有援者鹹得清脫,無力者必至於罪。此鹽司之設,不便於百姓也。
運司立法,凡有私鹽生髮,罪及縣州正官。鹽出於倉場,而罪歸於州縣,似此無辜,何異池魚之殃?兼鹽戶不屬有司,無相統攝,致有一等慣賣私鹽無賴之徒,結構鹽司,上下容情,縱令不軌,無所畏憚。及與附場民戶交參住坐,便作戶、柴戶等名色,同影占。又有民稅詭奇,規避差役,凡遇有司進會詞訟,庇稱鹽戶,沮撓官府不得施行。有必合約問之事,即以辦課推辭,動經歲月,不得杜絕。此鹽司之設,不便於官府也。
煮鹽榷課,所以資助國用。今言者但知為國興利,不知為國省力。總其所入,為數雖多,扣其所出,已費不少,何異以羊易牛,猶謂之得策耶?且以一引鹽論之,歲給工本及柴草等物,又有鹽司官吏月支俸給、般運水之費,通以價錢准除折算,而官司月過本錢將及一半矣,此則大不便於國家者也。夫畜貓防鼠,不知饞貓竊食之害愈甚;養犬御盜,不知惡犬傷人之害尤急。今鹽司官吏猶饞貓惡犬之為害也,宜先去之,則鼠自穴藏,盜亦屏矣。
唐劉晏專用榷鹽以充軍國之用,觀其行事,一時莫及,後世亦無有以繼其軌者。其言曰: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理財常以養民為先。又謂官多則民擾,但於出鹽之鄉置鹽官,收鹽戶所煮之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自余州縣不復置官。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其始江淮鹽利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民不困弊。此已驗良法,古今不能易也。為今之計,不必立奇求異,但祖述劉晏之遺規,則盡善矣。宜將鹽運司衙門及各場所設官吏團軍巡卒,盡行革罷,併入有司管領。選省部內才幹官一員充榷鹽使;於各州縣摘佐貳官一員提調鹽事;於出鹽去處設鄉官一員專掌支發。但簽取本處有抵業富家,應當亭戶,分認周歲鹽額,令亭戶自行收拾,戶任便煎煮,隨處立倉交納,亭戶不致於逃亡,戶可息於追剝,民戶亦免團巡誣逮之撓,既無所擾,自皆樂於應辦矣。
若非亭戶戶而自煎者,方為私鹽,許令鹽戶告發,依條治罪。事既歸一,誰肯輕犯?如工本實為鹽司所有,而鹽戶虛受其名,得免額外苛虐,已雲幸矣,雖不支工本,亦無怨也。終歲額辦鹽引,預於春季作一次發下諸路,給散各鄉官收管,令客人徑於收鹽去處支買,依時價兩平交易,聽從他處發賣,隨所至繳鹽引,自可革去買引、攬引、支鹽、分例、批引、過關一應之弊。商人獲利既厚,則販者必多,而民間亦可得賤鹽食用也。
古今鹽法,不過為辦課耳,使課而無虧,何必廣布衙門,自取多事?今鹽有定額,戶有定數,私煎有定罪,若一委之有司,取辦於亭戶,既省俸給工本,自可全收課程,官享其利,而民安其業矣。至於戶日蕃而賦益廣,鹽日多而利益博,他日之增羨,未可以限量計也。富國惠民之道,已盡於此。
一、厚俗
切自三代漢唐以來,歷數延長,雖中經變亂,至於臨危而獲安,垂絕而復續者,皆由風俗淳厚、人心固結,有以維持扶植之也。賈誼曰:「化行俗定,則皆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仗義。」至哉言乎!禮義不立,廉不興,風俗日薄,人心日漓,如人之一身,已無元氣,安能長久?風俗乃國之元氣,國祚修短,系乎風俗之厚薄,所關甚不輕也。知為政之要者,當以移風易俗為第一義。夫移風易俗,莫大於禮樂教化。昔魯兩生曰:「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自開國以來,今且百年矣。《周書》曰:「既歷三紀,世變風移。」自混一以來,今將三紀矣。以時考之,則可興禮樂,崇教化,變風俗,不可謂之太早計。而朝廷上下略不及此,苟且一時之謀,不思萬世之策,甚可為長太息也。
夫治國猶治身,既未能補養元氣,使之壯實,宜先去其蟊賊,不致於損身則可矣。且即數端大壞風俗者言之:
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王化之基也。今街市之間,設肆賣酒,縱妻求淫,暗為娼妓,明收鈔物,名曰「嫁漢」。又有良家私置其夫,與之對飲食,同寢處,略無主客內外之別,名曰「把手合活」。又有典買良婦,養為義女,三四群聚,扇誘客官,日飲夜宿,自異娼戶,名曰「坐子人家」。都城之下,十室而九,各路郡邑,爭相仿效,此風甚為不美。且抑良為賤者,待告而禁,終不能絕。若令有司覺察,或許諸人陳首,但有此等,盡遣從良。有夫縱其妻者,蓋因奸從夫捕之條,所以為之無忌。若許四鄰舉察,俾同奸斷,或因事發露,則罪均四鄰,自然知畏,不敢輕犯,此可以厚風俗之一也。
古者叔嫂不通問,所以別嫌疑,辨同異。今有兄死未寒,弟即收嫂,或弟死而小弟復收,甚而四十之婦而歸未冠之兒。一家骨肉,有同聚麀。兄方娶妻,而弟已有垂涎其嫂之想,嫂亦有顧盼乃叔之意。妻則以死期其夫,弟則以死期其兄,閨門之丑,所不忍言。舊例止許軍站續,又令漢兒不得收,今天下盡化為俗矣。若弟可收嫂,則侄可收嬸,甥可收妗,子可收母,伯可收弟婦,但有男女之具者,皆可為種嗣之地,縱意所為,何所不至?此風甚為不美,除蒙古人外,所宜截日禁斷。有兄亡而嫂願改志及守志者,並聽。如收以為妻,則比同奸罪更加一等。此可以厚風俗之二也。
夫紀綱名分,禮之大經。賤以承貴,下以事上,明君子小人尊卑之分限也。今有人家年深奴婢,或需求不獲,或索去不能,欺蔑傲慢,不聽驅使。纔加捶撻,便成讎恨。未免巧撰非違,以誣其主。官府未明其虛實,主奴必須同跪於庭。或攀指閨門婦女,貴賤不分,污言無忌,縱得解釋,何面同處?南北之風俗不同,北方以買來者謂之軀口,南方以受役者即為奴婢,各因其俗之舊,則化易行也。故唐法奴告主者皆勿受。若縱奴告主,名分不立,此風甚為不美。除謀反、大逆、謀故殺人,許令陳首,其餘一切事務並不得告,有司亦不得受,此可以厚俗之三也。
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故自天子達於庶人,莫之能易。今有父母俱存,而諸子便已分居析爨,又有職官曆任,棄父母而攜妻子。昔人三釜之祿為養親也,不顧其親之養,大行已虧,安能治民?又有父母、祖父母訃音入耳,略無哀容,或馳價奔喪,而居官自若。又有親方垂絕,不事津送,且娶婦聘女,恣為酣歌。又有鶴髮之親在堂,而牽於求名營利,至十數年於外,而喜懼罔知,略不動劬勞之念。此皆絕滅大倫,去禽獸者幾希。夫三年之喪,天下通喪也。古人云:「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未有不孝其親而能忠於君者。」又云:「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未有薄待其親而能厚於他人者。」此風甚為不美。古者明王以孝理天下,由身先之也。又聞古者宗廟,四時之祭祀烝嘗皆天子親享,不敢使有司攝也。伏望檢討舊典,親行享廟之儀,此謂追遠,而民德歸厚矣。仍令天下無論官庶之家,有親在而諸子忍於分析,及居官客外,而違於生事死葬者,並坐以不孝之罪。凡遇父母、祖父母之喪,並令守制終服。如有告閒養親或棄官廬墓者,各從所性,俟其孝行顯然則優加褒獎,此可以厚俗之四也。
父子夫婦,乃三綱五常之大者,百世不能以損益也。今鬻子休妻,視同犬豕,賤賣貴買,略無惻忍。雖有抑良買休之條例,而轉賣者則易其名曰「過房」,實為軀口;受財者則易其名曰「聘禮」,實為價錢。今大都、上都有馬市、羊市、牛市,亦有人市,使人畜平等,極為可憐。是朝廷虛視其禁,而明開其門也。夫民之安於田裡而不好作亂者,以妻子可戀生理足惜耳。若父不以子為子,夫不以妻為妻,朝為骨肉,暮即岐路,六親不保,恩情已絕,推是心以往,則子棄其父,妻棄其夫,弟棄其兄,為下者疾視其長上,綱常之道,蕩然不存。此風甚為不美。所宜嚴行禁絕,無分買者、賣者、引至者,並一體斷治;並坐本貫官吏以虧失戶口之罪,使各相保守,無棄天倫,此可以厚俗之五也。
古者定服色,所以明貴賤,陳卑高。今衣冠一體,貴賤不分,服色混殽,尊卑無別。如繡金龍鳳,帝服也,而百官庶人皆得服之;明珠碧鈿,後飾也,而閭閻下賤皆能效之。若騶從廝役,囊有一金者,便可以乘肥衣輕。雖德行道藝缾無儲粟者,亦甘於徒步敝縕。如主奴同出,先與後之分耳,或聯行並轡,不辨誰主誰奴;官吏雜處,坐與立之殊耳,或閒居促席,不知孰官孰吏。上下無差,冠履倒置,此風甚為不美。宜以九品之官,定為九等;士、農、工、商、僧、道,定為六等,下而臧獲,定為一等,使服飾各安於分限,貧富不得而僭踰,此可以厚俗之六也。
凡此數者,皆時政之急先務,邦國基本,實繫於斯,顧在朝廷力行何如耳。德風所加,靡如草偃,令行禁止,誰敢不從?所謂道以政,齊以刑,民知遠罪而未至□,革心化行,俗變之餘;所謂道以德,齊以禮,民日遷善而不自知。風俗既淳,人心自固。各遵德義,視法如讎,欲挽回唐虞三代之風不難矣。
一、備荒
凶年飢歲,古不能免,每每亂亡,由此召之。是以牧民之官,常切究心備荒之策,至甚詳密。古者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三年耕餘一年食,九年耕餘三年食,故堯有九年水,湯有七年旱,天下不至於亂,民生不至於乏者,以備之有素也。
國家混一以來,年穀屢登,民無菜色。間有不稔,未見深害。所以上下偷安,不為經久之思。萬一遇大水旱、大凶歉,饑饉相因,骨肉不保,戶口星散,盜賊雲起,將何策以救之?今民間一年耕僅了一年食,雖有餘糧,亦不愛惜。如近年河南小荒,江淮一水,便已盪析流離,無所依歸。今山東八路被闕食,朝廷撥降鈔三萬錠,委官計戶見數,大口二斗,小口一斗。賑濟兩月,續據報到闕食戶四十六萬四百餘戶,大小口一百九十萬四千有零,該米六十七萬三千九百八十石,折支鈔三十三萬四千八百餘錠,亦可謂善政矣。
然民生不可一日無食,七日不食則死,安能忍飢以需賑濟?若待所在官司申明聞奏,徐議拯救之術,展轉遲誤,往往流亡過半,此不可一也。荒之地,自冬而春,春而夏,直至秋成,方可再生。縱得兩月之糧,豈能延逾年之命,此不可二也。天雖雨玉,不可為粟;家累千金,非食不飽。若給以見糧,猶能濟急。今散以鈔物,非可充飢,縱有鈔滿懷,而無米可糴,亦惟拱手就死而已。官雖多費,而惠不及民,此不可三也。無預備之先謀,至臨危以立策,雖有上智,無如之何。今京都之下,達官大家亦無儲蓄,百工庶民皆是旋糴給爨,朝不謀夕。只今米多價平,尚且不給,設使價起,更值凶荒,盡為填壑之飢殍矣。此皆可為甚慮者,而執政恬然不以加意,識者為之寒心。
伏《至元新格》,諸義倉本使百姓豐年儲蓄,儉年食用,此已驗良法,其社長照依原行,當復修舉。文非不明也,意非不嘉也,越十三載未見舉行。朝廷泛然言之,百官亦泛然聽之,不過虛文而已。漢立常平倉,谷賤增價而糴以利農,谷貴時減價而糶,民以為便,二千年間皆則而效之。朱文公嘗行於浙東,最為得法。每歲秋成,官司給錢,依時價收糴入倉。次年飢時,依原價出糶,錢復歸官。官無所損,而民有所濟。備荒之策,無出此者。
然此法不可行於今矣,何也?貪官污吏,並緣為奸。若官入官出,民間未沾賑濟之利,且先被打算計點之擾,及出入之時,又有減百端之弊,適以重困百姓也。宜於各處驗戶多寡,或一鄉一都,於官地內設立義倉一所,令百姓各輸己粟,自掌出入之數,不費官錢,可免考較。民入一石之粟,自得一石之價,不費於公,亦無損於私。雖不若官支價錢之為便,然為仿古酌今之良法也。猶慮風俗不古,急義者少,豪家巨室,為富不仁,惟想望飢年,可以閉糴要價,誰肯以陰德濟人為心?若令自願,必無應者。亦須官為立式,有地百畝之家,限以一歲出粟一石,如有好義願自多出者聽,悉令出等。甲戶執其綱領,擇鄉里能幹者效其驅馳。歲添新粟,則旋廣倉廩。每遇闕乏,如取諸寄而已。夫收支出入,既無預於有司,若其規畫未至,必須助以官府之力。或掌事任勞之人自有侵欺,宜令司縣官依竊盜例科斷追理;或司縣官因而挾勢借貸,宜令巡按官依枉法贓例定罪,征還本色。若所在官司有能勸率成效,令合屬上司開具保舉,優加升賞,誠為安民定業之長策,經邦貽謀之要道。雖言近迂緩,而事實急切。如今年之荒,特其靡耳,所可憂者,正在他日。毋謂不及於目前,而藐然置之度外也。然此事非二三年未能有成,而目前之急,必思先有以救之。廟堂之上,皆知為今日急務,不過坐待其斃,未聞處置之方略。雖官司賤價賑糶,以有限之米,應未已之荒,長計將安出?若勒令隨處富家平糶,則流害滋甚。大戶縱賄而求免,小戶力貧以奉行,徒資官吏之買賣,初無濟閭里之危急。言者請給鹽引和中客米。往年發珠子引,鹽商失陷,至今怨黷,豈堪再虛以米引耶!縱令優利數倍,亦所不欲也。今被之處雖多,而江淮、湖廣亦皆稔熟。及此收成之餘,急為立法,收米四百餘萬石,半運赴都,半留隨省,以備明年之荒可也。
宜仿漢時輸粟為郎之例,發下從七品、正從八品虛名牒四千道,實擬散官遙授職事,分給行省,填名類報。從七一千道,每名米六百石;正八一千道,每名米四百石;從八二千道,每名米三百石,可得米一百六十萬石。天下之富而好名者皆爭趨之,既非常調,亦無礙於選法也。又仿宋時官賣度牒之例,除西番僧外,發下度牒三十萬張,散之各路。凡為僧道,悉令例給,自至元十四年始截日終,出家者每名入米十石,可得米三百萬石。歸附以來,僧道兼無憑據,糧不輸官,儲積最厚,使少出所余以濟飢歉,亦無損於教門也。二者但費朝廷之一紙,不動聲色而數百萬糧可立而致矣。舍此不行,他未見其策也。
夫鬻爵濟時,雖非令典,稽之古史,亦匪創行,然可暫不可常也。度牒之法,今後出家者,每人納米四十石,永著為令,寬以二三年,義倉既成,儲蓄自富,可高枕而無憂矣。
一、定律
律者,所以齊天下之動,至公大定之制也。陶作士,明於五刑;穆王訓畫,罰屬三千。綱舉目張,井然不紊。故百官奉法,各知所守而不敢踰;百姓視法,各知所避而不敢犯。自三代而下,國家立政,必以刑書為先。歷觀古今,未有無法而能一朝居也。
今天下所奉以行者,有例可援,無法可守,官吏因得以並緣為欺。如甲乙互訟,甲有力則援此之例,乙有力則援彼之例,甲乙之力俱到,則無所可否。遷調歲月,名曰「撒放」,使天下黔首蚩蚩然,狼顧鹿駭,無所持循。始之所犯,不知終之所斷,是陷之以刑也,欲強其無犯得乎?內而省部,外而郡府,抄寫格例至數十冊,遇事有難,則檢尋舊例,或中無所載,則旋行議擬,是百官莫知所守也。民間自以耳目所得之敕旨條令,雜采類編,刊行成帙,曰《斷例條章》,曰《仕民要覽》,各家收置一本,以為準繩。試閱二十年間之例,校之三十年前,半不可用矣。更以十年間之例,校之二十年前,又半不可用矣。是百姓莫知所避也。
孔子曰:「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今者號令不常,有同兒戲。或一年二年前後不同;或綸音初降,隨即泯沒,遂致民間有一緊二慢三休之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不聞如是可以立國者。京都為四方取則之地,法且不行,四方之外乎?如往年禁酒,而私醞者比屋有之。酒益薄,價益高,而民益困。又如禁牛,而私宰者愈多,輦轂之下,十家而八。又如奸盜殺人,必不可赦,而每歲放圖魯木,以此人心輕於犯法。又如婚姻聘財,明有官庶高下折鈔之例,而今之嫁女者,重要財錢,品官富人或索七十錠、一百錠,市庶之家不下二三十錠,更要表里、頭面、羊酒等物,與估賣軀口無異。又如買賣田宅,舊有先親後鄰之例,而今民業多歸勢要,雖親與鄰,不得占執。告到官府,無力與競,業在豪家,終為所有,推此數端,天下概可知矣。
今有司每視刑名為重,而婚、田、錢、債略不加意。殊不知民間爭競之端,無不始於婚、田、錢、債,而因之以至於奸盜殺人者也。憲司巡按每以贓罰為重,而一切民訟,略不省察。殊不知百姓負冤,上無所訴,是開官吏受贓之路也。審囚獄官每臨郡邑,惟具成案行故事,出斷一二,便為盡職。不知大辟以下,刑名公事甚不少也。路縣官吏,未飽其欲,每聞上司官至,則將囚徒保候,審錄既畢,仍復收禁,此皆無法之弊也。
又兼衙門紛雜,事不歸一,十羊九牧,莫知適從,普天率土,皆為王民,豈可家自為政,人自為國?今正宮位下自立中政院,匠人自隸金玉府,校尉自歸拱衛司,軍人自屬樞密院,諸王位下自有宗正府、內史府,僧則宣政院,道則道教所。又有宣徽院、徽政院、都護府、白雲宗,所管戶計諸司頭目,布滿天下,各自管領,不相統攝。凡有公訟,並須約會,或事涉三四衙門,動是半年,虛調文移,不得一會。或指日對問,則各私所管,互相隱庇,至一年二年事無杜絕,遂至於強凌弱,暴寡,貴抑賤,無法之弊,莫此為甚也。
昔先帝時,嘗命修律,未及成書。近議大德律所任非人,訛舛甚多。今宜於台閣省部內,選擇通經術、明治體、練達時宜者,酌以古今之律文,參以先帝建元以來制敕命令,采以南北風土之宜,修為一代令典,使有司有所遵守,生民知所畏避,國有常科,吏無敢侮,永為定製,子孫萬世之利也。諸色衙門投下頭目,除管領錢糧造作外,無問大小詞訟俱涉約會者,並令有司歸問,以望政歸一體,獄無久淹,可謂成物之簡能,太平之要道矣。
一、刑賞
夫賞慶刑威,國之大柄。刑威不加,則人無所畏;賞慶不明,則人無所慕,二者不可偏廢也。古者立刑,必先施於贓吏。蓋贓吏為患,甚於酷吏之肆虐,酷吏雖為少德,人猶得而避之;贓吏徇私滅公,人之受害尤甚。國法之不得行,民冤之不得伸,上情之不得下達,善政之不得及民,皆由贓吏有以蠹之。先去贓吏,猶除草必先去其根也。贓既不行,則刑自平矣。
昔國家定為枉法不枉法之例,今則枉法者除名不敘,不枉法者並殿三年。製法雖明,而犯者未已,終莫能禁其萬一也。賈誼曰:「禮者,禁於將然之前;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既不能革其心,使自無所犯,又未能使之畏法而不敢犯,是為兩失之矣。且如司縣官困於正從七品八品間,終老無受宣之望;吏員困於路縣,終老無受敕之期。凡人之自愛其身,而重於犯法者,以清議之可畏,前程之尚遠也。既無所畏,又無所慕,則仕而為貧耳,復何所惜,欲責以無貪,不可得也。若其家業已成,資蓄已富,雖除名,雖殿三年,不足介意。近見江西有路司吏,因賊情事受鈔五百錠、金銀一箱,一夕挈家而去,不知所之,意謂累路吏月日老死不得一官,不若多得鈔物,可為富家翁也。又見各處有州、縣官,不顧名節,縱意侵漁,大小民訟,商賈納賄,不幸而因小贓告發,雖行定罪停罷,今在閒居,已成巨室。縱不再仕,亦可了終身之計也。似此之類,何可勝數。
在昔有刺配籍沒之法,文其面則終身不齒於鄉里,籍其資則全家不免於饑寒,治贓吏無出此法之善也。然朝廷未嘗無刺籍之法,如累朝宰執近臣,多已被罪籍沒。豈此法獨行之隨朝,而不可行之外任?又兼有強盜刺額、竊盜刺臂之法矣;其贓吏之害及百姓,尤甚於強竊盜之害止於一家一人而已,豈此法獨施之強竊盜,而不可施之贓吏?彼之受贓不顧者,將以肥其身,利其家,養其妻子耳。若使身陷刑戮,田宅為空,妻子不保,雖不除名,不殿三年,亦不敢輕於干禁也。今後無分內外大小官吏,但是贓狀明白者,吏則刺面配役,官則免刺流徙,所有家財、田宅、奴婢,並令盡數沒官,庶贓吏知憚而犯者鮮矣。
夫法為小人而設,非為君子也。君子之人,必不自同於贓吏;而贓吏之法,必不及於君子。立法非過於嚴也,治小人之法,當如是耳。然今日之政,不患罰之不至,而弊於賞罰之不公;不患貪者之難制,而病於貪廉之無別。贓吏固嚴其罪矣,而廉吏則未見其賞也。今省部置立過名簿,不聞有功績簿;憲司歲報贓罰冊,不聞有廉能冊。夫人性不大相遠,利慾人之所易動,苦節人之所難能,豈以功績廉能為不美哉?謂暴無傷,謂善不足為也。若為善而無以勸,則皆相習為不善矣。舜去四凶舉十六相,而天下大治,非罰之少而賞之多,使善者並進而惡者自化也。明王施政,猶天地之於萬物,雨露以滋養之,而後雪霜以肅殺之。有雪霜而無雨露,非所以化育;有刑罰而無恩賞,亦非所以為政也。
朝廷昔有封贈之條,該具雖明,而舉行未見。今後無分內外大小官員,有一廉如水無擾於民者,令風憲官從公保舉,申台呈省,俾同實跡,優升一等,歷一考則封贈其父母;再歷一考則封贈其妻妾。但才德公勤有一可稱者亦如之。不過費朝廷一紙之虛名,而可以收激勵人材之實效,使居官報役者,明見贓吏之被禍,及其身,及其父母妻孥,盡不免於戮辱;又見廉吏之蒙福,及其身,及其父母妻妾,俱得享於榮華,誰不願趨榮而避辱,舍貪而從廉?不待畏法而不敢犯,舉皆革心而自無所犯矣。
一、俸祿
孟子曰:「祿足以代其耕也。」在官者不耕而食,故制祿以代之。祿有不及,何以養廉?漢宣帝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臣皆勤事而俸祿薄,欲無侵漁百姓,難矣。
近來貪官污吏習以成風,祿之有餘者,則視為儻來,略無撙節之心;祿之不足者,則借曰無可養廉,恣為侵漁之地。上下交征,相承為例,廉道喪,不覺其然,宜思所以整救之可也。
時務所急,雖未專在此,而祿之不均,自是朝廷一大缺政。今親民之官該俸十兩者,給職田二頃,獨江南半之。南地非肥,北土非瘠也,江北少囂訟之風,江南多豪猾之俗,而給田乃有重輕,此祿之不均一也。顧茲中外管軍管民務站各色官,均為任君事也,均為食天祿也,而職田獨與路、府、州縣及廉訪司官,而余弗之及,於此何薄,於彼何厚!此祿之不均二也。今各處職田,原有官田則有之,原無官田則無之。又雖有官田而不給為職田者。有職田處,除絲、麻、豆、麥外,所收子粒,路之正官不下八百石,微如巡檢,亦收一百餘石。無職田處,浪得職官之名,不沾顆粒之惠。而外任俸鈔從五品止三十兩,從六品不滿二十兩,如九品止十二兩,以俸鈔買物,能得幾何?十口之家,除歲衣外,日費飲膳非鈔二兩不可。九品一月之俸,僅了六日之食,而合得俸鈔,又多為公用掯除,若更無職田,老何以仰給?又如小吏,俱已添俸添米,舊請俸鈔六兩者,增作八兩,每鈔一兩,月加米一斗。以此比之,則六品以下之無職田者,反不如一小吏也。饑寒相迫,欲律以廉得乎?此祿之不均三也。今內任俸鈔倍於外任,而京城之間,尋常米價亦是半錠一石,飲食衣帛,件件窮貴,以鈔數計之,雖多一倍,以日用計之,實無外任一半所得,無職田可以供贍!如外任三品官,月得俸鈔八十兩,職田米八百石,一月該米六十餘石。至如九品亦收職田米一百石以上,一月得米近九石之數。隨朝三品官,月請俸鈔三錠一十五兩,既原無職田,又不添俸米,而四品官除俸鈔外,月增米一石九斗五升。由此言之,則隨朝三品四品之官,反不如外任九品簿尉之俸,此祿之不均四也。
制祿不均則人心不一,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其流弊可勝言哉!且俸祿一事,自歸附以來,言者不知其幾矣,而所言俱不得其要;朝廷舉行亦不知其幾矣,而所行皆未底於平,一番更變,又是一番行,終無補於缺政之萬一也。中朝冗職,固難枚舉,如各處巡檢,各路提控案牘,歲收職米尤為虛費。隨縣置尉司簽弓手,以專巡警,又有分鎮軍官以助之,何須贅設巡檢司?甚而一縣之內,有設三四處者,徒蠹民間,無濟官府。隨路既有經歷、知事,足任案牘,又令行省贅差一員,徒蠹官府,無益民間。茲類頗多,皆合汰去,既可省俸,又可以清選法也。如處州、徽州等路總管,無職田可收,縱令每月增米一石五斗五升,而省札人員一月反得米八石有零,似此不平,朝廷何嘗知之?當今之弊,不在俸祿之薄,而在俸祿之未均;不患俸祿之不敷,而患設官之太濫,均有餘以周不足,取濫設之米以給合設之官,則國無所損,而官有所利矣。
議事之臣,日夜講求俸米之說,謾爾紛紛,莫窮要領。其有俸鈔,有職田,則過於厚;無俸鈔,又無職田,則過於薄。尸位素餐者空負縻廩粟之譏;服勤輸力者,乃有飯不足之嘆。若能裒多益寡,截長補短,職田所收,自可敷用。今有額外多費二十八萬餘石糧,徒於國儲大有所損,實於官吏未見其益。且丞相職居人臣之右,每月得俸八錠有零,一日之俸不滿十四兩,若仿晉之何曾日食萬錢無下箸處,雖罄竭私帑,亦不能自給矣。
天子立相,必須厚祿以優崇,大臣律身,自宜戒奢而從儉,豈可先處以約而薄其所養哉?今俸自三錠以上者,不得添米,官益高而俸益薄,甚非尊尊貴貴之道也。又如隨朝大小官及各處行省、宣慰司,皆是樞要重臣,既無所取於民,又無職田可收,縱添些少俸米,何足為養廉計?君子猶良驥也,欲責之日行千里,又不飽以芻菽,世無是理也。宜盡取原撥職田,合收子粒錢糧,官為收貯,將中外合設人員,分別差等而普及之。隨朝官吏俸給雖厚,米價則窮,凡俸五兩,月給米一石。外任官吏俸給既薄,米不值錢,凡俸五兩,月給米二石。五兩以上,隨俸加之。不願支米者,則隨時價准之以鈔。內外台察院、廉訪司,事煩而形神勞,官清而交往絕,比之有司,量加優添,所以重風憲也。和林、上都、山後、河西諸州城,不系出米去處,照依本處時估折價,不當拘以二十五兩,所以重邊鄙也。無分軍民各色官吏,但請俸錢者,隨所給鈔數,按月支米。原無俸錢者,隨所授品從,依例增支。將官收職田錢糧,先盡外任數足,其餘剩者,盡令起運赴都,以給隨朝官吏。計其所得,倍多於前,又可無過費太倉之粟,此所謂利國利官之要道也。其祿既均,其政自平,免致饑寒之憂,自存廉之節,然後律之以贓貪之法,彼亦不得而有辭矣。
一、求賢
治天下無他道,得人而已矣。《詩》曰:「得賢則能為邦家立太平之基。」《書》曰:「野無遺賢,萬邦咸寧。」自古及今,國家之興廢,世祚之長短,系乎君子小人之分。用君子必治,用小人必亂,不待縷數詳陳,雖三尺之童,亦知此語也。
欽明詔,有德行才能不求聞達者,具以名聞。上意非不勤也,未有一山澤之賢,布韋之士,得進於朝廷者,豈四海之廣盡無其人耶?天之生才,代不乏絕,何嘗借才於異代?不患無才,所患求之之道未至耳。待其自求而後用之,求進者必非佳士。其有異才者,必不肯自鬻其身也。混一以來,中外薦舉,紛奏迭章。而取好人之使,接踵交驛,類皆猥瑣齷齪之輩,次則庸醫繆卜及行符水、售妖術之流耳,未見得一真好人也。古語云:「達視其所舉。」又云:「惟賢知賢。」薦引者己非好人,安能識一真好人耶?賢才之生,散在四方。古今大賢,多產於遐陬僻壤之地,出於閭閻寒素之家,雖明君哲輔不能周知,豈廊之內,跬步之間,所能盡天下之賢?今朝廷選人,省部台院互相推舉,見任者既罷,前廢者復起。往來除授,不出眼前數輩而已。使皆賢也,尚不足以舉政,未必皆賢耶!既不取人於寒微,又不歷試其能否,數年之後,舊人已死,來者又皆不經事之少年,無仁賢則國空虛,識者之所甚憂也。
唐太宗征高麗,得薛仁貴。謂曰:「諸將皆老,思得新進用之,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蓋天下之才猶水焉,浚導其源而疏通其滯,則取之不竭,未見其窮也。三代漢唐以來,有鄉舉、里選,有孝廉科、賢良方正科、進士科、武士科,又有任子軍功之例,進取之途,非一端也。廣以取之,而後精以擇之,則賢否判然矣。故賢者於此時不求而自至,非樂於求進也,乃於明時不見用也。當今既無廣取之科,又無精選之法,取人於吏,他無進身之階。海宇之中,山林之下,懷瑾握瑜,韞自珍者,甚不少也。如郡縣之吏,或以市井小輩,或以仆御賤夫,皆頑頓亡之徒,技止於刀筆,力困於期程。彼磊落之才,必不肯屑就明矣。如朝中小吏,若非達官之瓜葛,即是見役之梯引,爭附炎門,自同輿皂,皆游惰無知之子耳。或有生而至者,以文學結交,難投合;非禮物贄見,何足動人?又豈貧者之所能辦?彼有志之士,必不肯苟合亦明矣。
昔田千秋一言寤主,即登侯相;鄭然明一言見知,便獲賞識。古今際遇,往往皆然。若必待肥羊美酒以為先容,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則千秋老死於郎官,然明終役於堂下而已耳。仲弓問政,孔子答以舉賢才。又問:「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蓋四方之賢,有得於所見,有得於所聞,有得於人之所見所聞。其所知者有限,所不知者無窮。取在取人之知以為已知,非為平生歡半面雅,而後謂之所知也。
今朝廷上下,不問何人為賢,不知賢為何物,但以巧令迎合,即為精細;以勤奔走,善枝梧,即為了得;以久出門下包苴追往,即為知識好人。所知者止此,所舉者亦止此。而使此流皆得以居官治民,祇見人才日少,政事日乖,紀綱日壞,不可得而復整矣。使一路一縣一衙門之內,止得一真賢委而用之,何政不舉,何事不辦?不浚其源而澄其流,不端其表而正其影,雖日夜紛更,徒勞無益也。宜令各道廉訪司、隨路文資官採訪遺逸,無問已仕未仕、見仕在閒,但德行可取,才能足稱,卓然為鄉里所敬及郡邑有聲者,不限員數,具以名聞,待以不次之擢,任以繁要之職;兼內外台設監察御史五十餘員,各令歲舉一人,重責執結,如大失舉,甘當罷職不敘,必然不肯徇情容私,以自貽身禍也。賢者遭時,喜於自效;朝廷得人,足以分憂。古者明良相逢之盛,復見於今日矣。
一、養士
自唐、虞、三代、春秋、戰國以來,王宮國都,下及閭巷,莫不有學。由閭塾而升之黨庠遂序鄉校國學,自月書季考以至三年大比,興賢能而爵之祿之。漢唐以後,崇尚益加,建太學贍生徒,至億萬計。如六朝之紛擾,南北之戰爭,亦未嘗一日廢學。而公卿大夫,有不出於學校中者,雖處尊榮,終身為。是以古今用人,必從學校,舍此他無取焉。
欽睹明詔,學校之設,所以作成人才,仰各處正官教官,主領敦勸,嚴加訓誨,務要成材,以備擢用。仰中書省議行貢舉之法。今內而京都,外而郡邑,非無學也,不過具虛名耳。京都立國子監,設生員,無非貴遊子弟,群居終日,句讀未通,已登仕版,欲冀成材,實不可得。若真欲取材於監中,豈二三十輩乳臭無知之子所能盡之耶?在學諸生,既無出身之定例,宜乎來者之不多。所設伴讀,又不擇人,重賂監官,剩出陪堂,便得入名。更不知所伴所讀者何事,惟想望部領史儒學教授而已。朝廷養士為國家深長計,乃令每月梯已出陪堂鈔一十五兩,勢家官族,視此為輕,貧儒寒生,何所從出?今朝廷每歲竭內府太倉以贍怯薛,以錫僧道,豈少十五兩鈔而靳於樂育人材耶?朔望奠謁,已為簡慢,春秋二丁,但揭碑刻,宣聖一本,破官錢,辦祭物,略無禮儀之可觀。以杯酒腐肉為德色,鹵莽滅裂,莫此為甚。隨路立學,例設教授,凡隸文廟錢糧,獨不考較計點之目。朝廷待士亦云厚矣,何乃不體上意,務為苟且,以偷盜侵欺為能事,以積日滿考為盡職?書單作支,破食甚,坐齋習讀,不見一人。每歲租入,僅以供給教授、正錄、直學、吏胥數家而已,生員子弟,並不沾升合之惠。學校已為虛設,又立一儒學提舉司,上不能承流宣化,下不足儀表後進,尤為冗濫者也。且今之為教授者,失於遴選,熏蕕並進,有犯贓十惡之徒,有市井無賴之輩,亦有江湖間說相談命技術之流,及有新進少年,假儒之名,全不通文理者。主領不得其人,安能責成其效?
夫學官與有司官不同。儒者以行為先,若於士行稍虧,聲不美,便難居以師儒之職,何待被告取招,然後明其非儒也?台憲上司,特以儒官之故,每加優容,誠為過矣。如邵文龍,乃黃班塘之賊黨,起身微賤,兩遭杖,不軌之行,鄉里不容。因奸易妻,蓄女為妾,閨闈之丑,路人皆知。初任建康,再任平江,皆多士之區,為諸郡之甲,而使此輩居之,豈不為明教之玷,士流之辱?又如方平,因為人奴,久留都下,夤緣詐冒,兩除教授,並不到任。在都以結攬公事為活,每日宿飲於生子人家,群優嘲戲,呼之曰「方大頭」。棄父母妻子於不顧,俱以凍餒而死,訃音到都,正飲娼門,略不舉哀,亦不奔赴,至今父、母、妻三喪不舉。閭黨有詩譏盈滿牆壁,傳播都下,言之可丑。他郡學官,似此蓋不少也。
又有待選未除五百餘名,誰為才學明敏,誰為教養精勤?出於選用,必合相應人數,其有虛偽捏合濫名選中者,又且十居四五。望其作成人材,豈可得哉?作成者固不用心,而人材亦不肯就學。今之隸名儒籍者,不知壯行本於幼學,而謂借徑可以得官,皆曰何必讀書然後富貴。既仕路非出於儒,不須虛費日力,但厚賂翰林集賢院,求一保文,或稱茂異,或稱故官,或稱先賢子孫,白身人即保教授。才入州選,便求升路,才歷一任,便干提舉,但求升遷之速,何問教養之事!因此,學校遂成廢弛。言者皆歸咎於差役所致,不思唐宋盛時,儒人未嘗免差,而士風甚盛,人材甚廣,無他,聲名誘之於前,利祿引之於後也。使前數年不當差役,亦未見有一人成材者。若業儒而獲用,則人自慕尚,雖當役不足以抑之。使業儒而無用,則人皆厭棄,雖免役亦不足以勵之。
夫士列四民之一,為國效役,乃分之宜。而治國平天下,必須取才於士,非工、農、商之比,在朝廷自當有以優異之,故除徭以逸其身,存恤以養其心,好爵以縻其材,信任以行其志。必如是,可以盡樂育之道也。盡優異之虛文,無激勸之良法,終何補於世用?近朝廷舉擢二三孔氏,謂尊崇聖道不 【[必]】 出於此。比年派譜不明,但姓孔者,俱稱聖裔,蠢然無學,即充路教。甫歷初階,即陛八品。有實能繼聖學明聖道者,反不得援例。夫子之道,垂憲萬世。凡天下之蹈仁履義者,皆夫子之徒也,豈萃在一家一姓之中耶?若朝廷廣延儒士,孔道大行,則生民蒙其福矣,非謂私其子孫以示尊崇之至也。
今後宜以教養實效責之教授,常令風憲官及隨路文資官嚴行體訪,但素行有虧無足師範者,即便彈罷。精選德行文學所推敬者,補授見闕,勤加勉勵。每歲於朝廷優給衣糧以贍養之,限二百員或三百員,校其能否,次第錄用,庶使學校不為虛設,人人各知自奮,數年之間,誦濟濟多士之詩矣。
一、奔競
奔競之風,尤不可長。古之人惟患德之不修,學之不講,不患人之不己知。故用行舍藏,一安於命,仕止久速,各隨其時,何嘗識有奔競之事?國朝混一之初,力革虛偽,選任實才。此時求進者少,人心猶有古意。近年以來,幸門大開,庸妄紛進,士行澆薄,廉道喪,雖執鞭拂須舐痔嘗糞之事,靡所不為。其有攀附營救即獲升遷者,則口稱之羨之以為能;若安分自守羞於干謁者,則口譏之笑之以為不了事。習已成風,幾不可解矣。
昔桓玄以前世皆有隱士,於己時獨無,求得皇甫希之使隱山林,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豈有當今盛際,更無一人高尚耶?朝廷既不為,則天下亦不以妄進為矣。且即近事明之。如前年趙著作依附梁平章門下,希望恩賞,再求鈔寫《大元一統志》,選用能書者二十名,語人云:「舊例,已歷任陛職一資,白身人即入流品,日支食錢,公給筆札。」聞者鼓舞,莫不爭趨。於是,趙著作之戶外餼饋交馳,願求一保,如登天府,飛沈出其顧指,予奪定其一言,至今談者,莫不為笑。又如去歲,上命寫《金字經》,從禮部與翰林院官選擇字樣,一時奔競,喧鬨京師,各投門下,百計經營。侍郎高顯卿、學士張師道,至下如應奉鄧善之、奏差張士開數家之門,賄賂公行,各出抹子,分占名數,不以字樣定去取,有計置即中程序,論價買名,如同商賈。有不由禮部發者,則就經局投門下,動至數千百人。禮部經局,互相詆毀。即此二事而觀,可為風俗一概。奔競日滋,氣習日下,自茲以往,尤恐日甚一日。且編《一統志》,前後兩現。其初也,監中求人,而人不屑就;今則人爭求之,而惟恐不得。寫《金字經》前後三現:其初也,各省取人,莫不力辭求免,官府以勢迫其來;次則人雖樂從,猶於求也;今則趨者如市,競進爭先,惟恐居後。是人心士習,一日不如一日,亦可見矣。此事所關甚非細故,執風化之樞者,略不慮及,何耶?管子曰:禮義廉,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凡此者,皆不知禮義廉之所致也。惟在上之人,有以絕僥倖之門,則此風自息耳!
夫尺寸之名,求則得,不求則不得,人安得而不爭?錐刀之利,趨前則有,居後則無,人安得而不逐?俗流相因,恬不知怪。而能不求不趨,卓然自立於名利之外者,千萬中無一人也。風憲之官,尤為禮義廉之所自出,往往亦可求而得之,又何怪世俗之皆然耶?昔人云:「天下有道,公論在朝;天下無道,公論在野。」甚矣天下不可一日無公論也。公論所在,如鑒空衡平,纖毫不能以容其偽,雖無事於奔競可也。自公論不明之後,美惡妍丑,略無定價,愛憎取捨,一出私情。人非樂於奔競也,其勢不得不然耳。如抄錄志書,描寫金字,非有追章琢句之巧,考古證今之難,雖以愚夫下流,但能繕書者,皆可與選,給食賞鈔,足酬其勞。又與之陛職減資,是朝廷開天下以奔競之路也。
當今中外窮達之士,有皓首窮經,赤心報國,而未獲一階半級之升者,何可勝計?僅能點綴字畫,便可以拾取朝廷之官爵,豈不貽笑於天下後世耶?市井之間,莫不忻慕得寫者之遷擢有期,又怨咎不得寫者之求干不早;而得寫者皆志高意滿,不得寫者亦深自悔恨。民習淳漓之判,正在此日。失今不救,則流禍未知所終也。若遽欲反其澆風,易其心術,夫豈一朝一夕之故?且先自志書、金經二事始,宜將前次之已升已注者,追理前資,盡行改正;今次之求升未升者,截日停革,杜其妄想。使天下之人明知上意之所向,自然各識進退去就之宜,出處行藏之正,雖未能盡化天下之俗,而奔競之風,亦能十去七八矣。其於世教,實非小補。
一、核實
虛文無實,壞政尤甚。漢宣帝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咸精其能。其時猶有王成虛增戶口,黃霸妄指神雀,議者以有名無實譏之,下此者,不言可知。今朝廷布政頒令,出於一時漫浪之言,百司不知所守,百姓不以為信,習為文具,徒美外觀,雖庶人不能以理其家,可以治天下乎?
且即所見而言之:明詔德行文學高出時輩者,有司保舉;肅政廉訪司體覆相同,以備擢用。年來中外所舉,不為少矣,未見擢一才,拔一士,豈非虛文求人乎?若薦狀明白,必須錄用;如人不當任,則必與保官同黜,斯為用人之實也。明詔政事之未便,人情之未達,朝廷得失,軍民利害,有上書陳言者,皆得實封呈獻。年來官庶所陳,不為少矣,未聞納一諫,從一事,豈非虛文求言乎?宜選省台中曾歷外任文資官,專一披詳,擇其可取者,不必議擬,即見施行,斯為用言之實也。格例該諸縣尹,以五事備者為上選,三事成者為中選,五事俱不舉者必黜。今各官解由之內,無有不備五事者,皆是滿替之後,巧裝飾詞,私家填寫。上司更不推問,但辦憑無偽,俸月無差,便給半印,依本抄連。到選之日,真偽無別。實備五事而無力者,止於常調。虛稱五事而有力者,則引例升等,豈非虛文考績之弊乎?宜從各官所屬上司,考察其在任有無五事實,另行開申付部,以定升黜,斯為責效之實也。
國家立御史台,立肅政廉訪司,不揀甚麼勾當,並令糾彈,凡有取問公事,諸人無得沮壞。今所糾劾者,僅可施之小官下吏,若據要津憑城社者,莫敢誰何。縱令言之,亦不聽之。所薦舉者,呈省到部,俾同故紙,雖有異才,終不見用。言既不行,因以為欺。而外任巡按書吏人等,反有借風憲之威,徇私納賄,無所畏忌,其為民患,過於有司。今台選中所用人物,冗雜逾甚,豈非虛文重台察之弊乎?責任既專,則言無可否,必合信從;若所言不公,則嚴加誅罰,斯為任風憲之實也。
《至元新格》該常事五日程,中事七日程,大事十日程,並要限內發遣。違者量事大小,計日遠近,隨時罰。今小事動是半年,大事動是數歲。婚田錢債,有十年十五年不之事。訟婚則先娶者且為夫婦,至兒女滿前而終無結絕;訟田宅則先成交者且主業,至財力俱弊,而兩詞自息;訟錢債則負錢者求而遷延,而索欠者困於聽候。刑名之事,疑獄固難立,其對詞明白者,可折以片言也。有司徒以人命為重,牽連歲月,干犯人等,大半禁死。但知一已死者當重,不知囚禁以至死者十倍其數,尤為不輕也。更無一事依程發遣,而違者亦無一人依格罰,豈非虛文議獄乎?若事有踰限不歸結者,坐以不稱職之罪,比同贓濫,以定責罰,斯為聽訟之實也。
詔書累降,停罷勞民不急之役,存恤鰥寡孤獨之人,愛民之念可謂至矣。孟子曰:「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者……不行先王之政也。」古者發政施仁,必先於四者,非謂官司專養之也,但化行政成,四者不至於失所足矣。今與之衣,給之食,賜之鈔,而曰愛民之道止此,是猶輿梁徙槓以濟人也。且鰥寡孤獨多在村落萬山之間,無持瓢乞食之所,深為可憐。今之隸名官籍者,皆坊正巷長,略舉市間所知,以應故事而已,實為窮民無告者,未嘗登籍沾惠也。聞吉州有王清甫一戶,家富百金,勢凌官府,而每歲亦請衣糧,獲賞賜,似此甚不少也。縻費廩粟,於民間實無纖毫之補,豈非虛文愛民乎?使上下相安,家給人足,則鰥寡孤獨,自有所依,斯為仁愛之實也。
國家立司農司,以敦農政。路縣正官衙內,加以兼勸農事。每歲仲春,令親行劭農,重農之意可謂盡矣。夫農桑之事,民所恃以為命者,一日不作,則終歲饑寒,誰肯惰農自安,以貽伊戚?惟在上之人養之愛之,使之無失其時,自然各安生理,不廢農業。若使親民官吏縱其侵漁,日夜叫囂,犬不得寧焉,雖家置一勸農之官,何益於事?如每歲出郊勸農,各官藉此為游宴之地,帶行不下數十百人,里正社長科斂供給,有典衣舉債以應命者。一番擾民,誠為不小,所謂以無益害有益,豈非虛文務農乎?若嚴禁游手之徒,罷絕妨農之事,則力耕者,田野自辟,斯為重農之實也。
國家仿古立翰林院、集賢院、秘書監、太常寺,可謂彬彬文物之盛矣。今翰林多不識字之鄙夫,集賢為群不肖之淵藪,編修檢閱,皆歸於門館富兒;秘監丞著,太半是庸醫繆卜。職奉常者,誰明乎五禮六律?居成均者,誰通乎詩書六藝?且為公家分任一日事,則酬以一日俸。今十日之間,僅聚三日,一月二十一日閒居私家,虛給俸祿,受若直而怠若事,可乎?九日完坐,又不過行故事同杯酌而已。若雲無事可舉,不必濫此職名以示美觀也。如醫學、儒學、蒙古學,各置提舉司,尤為無益於國政。若此者,不可枚舉,豈非虛文設官乎?無問內外衙門,凡新所添設,盡行沙汰,舊有冗員,嚴加減並,則官無曠職,人無廢事,斯為命官之實也。
國家設立太史司天,以明占測;崇奉國師宗師,以嚴祈禱,可謂盡事天之誠矣。今日月薄蝕,則期集鼓奏,以彰信推歷,未嘗定其應驗;星象失躔,但託辭禳度,以分受官物,未嘗指稱其變故。罄竭公帑,以供西番好事,徒資妄僧之酒色;盛陳金帛,以副黃冠醮筵,但充貧道之口體。比來仰觀俯察,異迭興,其示儆戒,亦云至矣。而恬無畏懼之心,藐爾修禳之實,豈非虛文對越乎?蒼蒼在上,臨鑒不遠,豈具文繆敬所能感通?反躬修德,則妖沴自消;悔過作善,而休祥自降,斯為昭事上帝之實也。凡此數端,特其甚者。其餘事務,往往皆然。
近朝廷庶政更新,整除前弊,如裁減官吏,分揀怯薛歹,禁絕別里哥,一時號令雷厲風飛,聽群心為之驚聳,謂德化之成,指日可待。側耳數月,皆已寂然無聞。是朝廷虛言以戲人耳,欲民之無駭,不可得也。凡布一政,頒一令,務在必行;設一官,分一職,責以必效。上無苟且之謀,下無慢易之心,上下一意,以實相與。所謂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將何事之不可成哉!
一、戶計
國家設立諸色戶計,最為得法,古今不能易也。然法久弊生,若能因弊修理,使久而不壞,即是良法。如軍站乃法之尤善者,而弊在乎消乏。且軍戶雖困於供給軍期,站戶雖疲於造船買馬,亦多是人家子弟不肖,自行破盪,未可全歸咎於軍站之難當也。然當站必須見鈔,可無丁不可無產;當軍必須親身,可無產不可無丁。實則丁產相資,皆不可無也。如站九戶當一馬;四戶當一船。消乏者雖多,而興進者亦不少。但驗戶稅新收實數,使各相糾核,有一戶消乏,則以他戶余剩者補之。如軍有貼戶同當,亦有獨戶當者,多因單丁無人當官,以致逃亡。其戶雖絕,而遺產尚存也。丁有消乏,則別簽貼戶助之;產有消乏,則以逃亡遺產補之,自然俱不至於消乏矣。然軍站二戶,出力最多,每歲支持,至甚生受。若又令與民一體和雇和買,則消乏愈甚矣。
今議者紛紜,一則以為當差便,一則以為不便,殊不知南北不同,似難一律。北方站戶多貧,終歲營生,僅了應辦。南方站戶皆巨富,有輸糧百石之家,止以四石當水站,其餘則安享其利,靠損貧難。北方軍戶,皆元簽有丁產大戶,一家親軀至四五十口,限地之外,余剩亦多。南方止是新附軍人,間有一二等大戶,乃軍官之家,余皆亡宋時無賴之徒,投雇當軍,歸附後籍為軍戶,僅有妻子而無抵業。以此北站南軍,再當差發,直是貧不聊生;北軍南站,雖重複當之,未為大損也。如照依元簽頃畝糧石以定則額,仍舊除免,外有餘剩者,令與民一體當差,庶南北無偏負之失,繇役免重並之憂矣。
如金戶一項,所簽戶計散在諸路,而淘金之地聚在數場。雖令各戶自行淘采,其實用鈔買金,以辦官課耳。既與之免稅免役,以稅役之費,為買金之資,亦無損於民也。在先立淘金漕運司,金戶不能自存。革罷之後,皆得稍安,然猶不免金場各官頭目之擾。今金有定額,戶有定數,不必設官計戶點名,亦不必拘以正月下場、十月閉場之程限,但責任有司官用心提調,依各處里正例,立排子頭催辦,依每歲征糧例,照元額徵納,則自安生計,不致失所矣。
如匠戶一項,隨朝所取匠人,與外路當工者不同。在京都者,月給家口衣糧鹽菜等錢,又就開鋪席買賣,應役之暇,自可還家工作。皆是本色匠人,供應本役,雖無事產可也。外路所簽匠戶,儘是貧民,俱無抵業。元居城市者,與局院附近,依靠家生,尚堪存活,然不多戶也。其散在各縣村落間者,十中八九與局院相隔數十百里,前迫工程,後顧妻子,往來奔馳,實為狼狽。所得衣糧,又多為官司掯除。隨處濫設局官三員,典史、司吏、庫子祇候人等,各官吏又有老小及帶行人,一局之內,不下一二百人,並無俸給,止是捕風捉影,蠶食匠戶,以供衣。人匠既無寸田尺土,全藉工作營生。親身當役之後,老幼何所仰給?
如抄紙、梳頭、作木雜色匠人,何嘗知會絡絲、打等事,非系本色,只得顧工。每月顧錢之外,又有支持追往之費,合得口糧,已准公用。工作所獲,不了當官。計無所出,必至逃亡。今已十亡二三,延之數年,逃亡殆盡矣。今後除隨朝匠戶外,各路局院宜悉令有司管領,量設局官一員,支給俸祿,其餘職名盡行革去。照依水馬站例,於有稅戶內簽取人匠,除其稅徭,令顧匠當工。如本戶自能當匠,或顧匠願入局受顧者,聽。庶貧難下戶,可免顧工,又得顧錢,以贍其家,自然人匠不至逃亡,工程易以辦集。
凡此所言,皆在民間得之目,田野利害,無因上達,而朝廷清問,不及下民,似此弊端,何由知之?所宜早加整救,使民得安心而奉公,官不勞力而辦事,於國於民,兩得其便云爾。
績在湖南,再以戶計未盡底蘊,赴有司投進,附錄於此。聖朝定奪諸色戶計,實為得法。或有未盡善處,非朝廷之失也,不得周知民間之疾苦故耳。若使知之,安得不從而改之?聖朝以仁慈為政,何嘗一毫損民之事!如水馬站戶,與之除糧免差,糧資足以補辦,祇應可抵里役。如金戶辦金,則就推本戶合納之稅。如匠戶當工,則官資口糧以贍養之。如戶燒鹽,則給以工本。銀場煉鍛,既給工本,又與口糧,計所入之課程,正與買價無異。朝廷不以屑較者,將以優恤百姓耳,寧過費於公儲,不以重困於民力,愛民之厚,於此可見。
今各處巡尉司設弓手,少不下三十名,多者至百名。各路縣獄司設禁子、牧民官,各衙設祇候、曳剌。率土皆為王民,差使特分內事,既免糧以優之,而有司不與開除,乃令稅戶分任包納,於合輸糧額之外,別立名項曰「包米」,考古證今,所未嘗見。若以別色戶計推之,朝廷豈獨靳此數百石之米?但承流宣化者,不得其人,屍餐苟祿,不以轉達耳。若朝省知有此弊,不肯作此害民之舉也。移該免之糧,而加於庶姓之家,何分厚薄於磚瓦,而受此池魚之殃邪?且弓手、祇候、曳剌、禁子,與水馬站、匠、金、等戶,又有勞逸之相懸。站有消乏,金須本色,欲辦課,匠不離局,設有不及,訶責踵至。所准稅糧,豈了供給?而弓手、祇候、曳剌、禁子等戶役甚優閒,無費於己,又可肥家,不知何名而與之免糧哉?當今四方無虞,盜賊潛銷,巡尉之名,有若虛設。遇有煙火、逃亡、詐偽等項公事,巡尉司一番買賣,弓手遍擾鄉落,排門受攤指之害,毀突叫囂,犬不得寧焉。閭閻吞聲,無所告訴。如祇候、曳剌,分入各官門下,視同私人,任以腹心,公行關節,倚借氣勢,騙吏民。凡有公訟,必先達於祇候,而後得通於官長。每日跟隨到公廨,侍立問事,有衙番錢、就喚錢、行杖錢,多立名色,所獲不少。禁子在獄圉中,則有直監錢、燒紙錢、好看錢、遞飯錢,百端需求,囚人俯首聽命,莫敢誰何。
此數者,少出倍入,利多害寡,更得免糧,誠為過矣。既與免糧,乃令稅戶與之包納。以詩禮閥閱之家,而與小夫賤隸代輸戶糧,出於無辜,甚抱不平。如蒙垂聽,將包納之米,仍令各戶自認輸官,正供使令之末,初無重難,雖不免糧亦可也。如或不然,照各色戶計,依例開除,庶不致偏負累及於稅家。更或不然,徑令包糧稅家自行應當前役,雖不除糧,亦所甘心。此事甚易改正,惜乎未有言之者,惟明良採納焉!
一、怯薛
古稱侍衛禁直左右前後之人,今謂之怯薛歹。以今仿古,而古者為數甚多,立名甚繁。今之名數,視古頗簡。《周禮天官冢宰》曰膳夫,曰庖人,曰內饔,曰外饔,曰漿人,曰亨人,曰籩人,今之博兒赤也;曰幕人,曰司服,曰司裘,曰內宰,今之速古兒赤也;曰掌舍,曰掌次,今之阿兒赤也;曰閽人,今之哈勒哈赤也;曰縫人,曰屨人,曰典婦功,今之玉勒赤也;曰宮人,今之燭剌赤也。古者分以職役,定以等差,用當其人,人當其任,是以人無覬覦,各守分義。今則不然,不限以員,不責以職,但挾重貲有梯援投門下,便可報名字,請糧草,獲賞賜,皆名曰怯薛歹。以此紛至沓來,爭先競進,不問賢愚,不分階級,不擇人品,如屠沽、下隸、市井小人,及商賈之流,軍卒之末,甚而倡優、奴賤之輩,皆得以涉宮禁。又有一等流官胥吏,經斷不敘,無所容身,則夤緣投入,以圖陛轉。趨者既多,歲增一歲,久而不戢,何有窮已?
夫怯薛之名,將以侍君側,直禁庭也。今乃出入私門,效奔走於車塵馬足之下,實當怯薛者,十無二三。是各官門下之怯薛,非天子根前之怯薛也。冒奉上之名,以供私家之役,此為欺罔之甚者,安而行之,不以為意。今各色怯薛,除近行人外,其餘投入者,但知怯薛官排子頭為使長,歲時饋遺,朝夕跟隨,給假還家,去來厚賂,所請糧草,分要過半。四怯薛輪當三日,例閒九日。而三日之內未嘗執役,但早晚詣各門下見面呈身而已。富者財力一到,便可干別里哥,早得名分;貧者苟焉棲身,以叨竊恩賞。誑上慢下,莫甚於此。今一人歲支糧十石,表里段疋,雙馬草料,或三年四年,散鈔一百三十錠。以有用之財,養此無用之人,實於朝廷有損無益。諸王公子,例皆如此。進身既易,為弊滋多。
愚臣不肖,隸名正宮位下奧剌赤,身役三年於茲,稔知其弊,常竊自笑。每歲朝廷支糧給衣,以養我輩,何補於國哉?今江北江南,富家巨室夤緣而至者不計其數,縱賄揮金,略不愛惜,鞍馬騎從,有似貴游,或以坐子為家,或取樂人為妾,似此之流,大傷風化。究其所因,自韓光甫以說謊出入於脫火伯之門,不及半年,便除杭州府判,人爭羨慕,謂投當怯薛者,即可得六品管民官。扇惑富豪之民,妄生奔競之心,皆有以召之也。
近朝省有嚴行分揀之令,私竊自喜,遭遇聖朝行此善政,雖被斥逐,實所甘心。豈謂各官頭目顧為私謀,不恤大體,其勢必不可行矣。若去一人,雖國家得省一名之虛實,而各官未免失一戶之供給。取辦於公而歸利於私,宜其百端阻當也。今遽改前令,停罷分揀,固見聖德之寬容。然以為不當分揀,則宜拒絕於聞奏之初。如以為必合分揀,豈宜變易於已准之後?王言如絲,渙號猶汗,使既出而可以復反,百姓觀瞻不可掩也。萬世青史,謂之何哉?如速古兒赤、博兒赤、赤慍都赤、燭都赤、昔保赤、玉勒赤、阿兒赤、火兒赤、禿赤等職員,皆君側必用之人所不可少者。今後宜限以名數,擇其人品,又以所職貴賤高下,定其出身之例,遇有名闕,方許選補,則人心自無過望,而國家不至濫恩矣。如必闍赤一項,今省部台院諸司庶府所用椽史吏貼,無非天子之必闍赤。各執所役,已有定員,不必又贅此虛名也。如怯憐口,除蒙古人外,若漢兒皆是有戶百姓,就令民間當差足矣。普天率土,儘是皇帝之怯憐口,何為更分彼我?今正宮位下怯憐口,有總管府所管戶計,又有四怯薛官所管身役。殊不知在怯薛中者,乃百姓避役投充,以希望糧草賞賜耳。若將見在數目收作投下戶計,各令還家辦課,通隸位下總管府管領,既免朝廷供給之虛費,又可為正宮增辦之實利也。如奧剌赤一項,各庫錢帛已設庫官六員,又有庫子司吏人等,即是奧剌赤之名,足可任出入收支之責,何須重複濫設。更有皇太后位下各色怯薛,今已終喪,猶擁虛語,循例供給,費破不資,稽之古典,實出無名。所宜盡行放散,使之各務本業。如准所陳行之,自可免分揀之多事也。每歲國家省糧數十萬石,緞子數千萬疋,歲收草料三中之一,足了支持。而百姓亦免鹽折草之料,官省其勞,民受其利,誠為兩得矣。既有職役定員,則挾貲投入者無所容力;既有出身定例,則別里哥選不禁自無。此國家無疆之休,子孫萬世之利也。
一、僧道
竊自唐虞、三代以來,國祚延長,群生康泰,不聞有釋老也。三國、六朝以後,僧尼道士始布滿天下。求福田利益者,不之老則之釋。人君好尚,往往過之。夫福,非如粟帛金寶可求而取之物也。上好儉則民財豐,節力役則民不困,養生送死無憾,則四海皆躋於仁壽之域。民生安樂,便是好事,獄訟無冤,便是布施,何必張浮費,事繁文,泥金檢玉,而謁之於虛無也?一僧一道之祝延,不若百姓群黎之同願;一寺一觀之祈禱,不若千門萬戶之齊聲。古諺云:「福從讚嘆生。」正此謂也。
西方乃佛生之地。佛,聖人也,安肯作威福以要人之敬奉?佛教人以不貪不妒不傷生、不害物為好事,故云即心是佛也,何嘗以陳玉帛,嚴香燈,晨夜誦經禮拜,至於殺人致祭,縱囚示恩,而名曰做好事哉?今國家財賦半入西番,紅帽禪衣者便公然出入宮禁,舉朝相尚,莫不傾貲以奉之。此皆庸僧作此妖妄,非佛之真心本性也。道家以老子為宗,惟在清凈無為。祖師系赤松子的孫,惟求辟穀棄人間事。今張天師縱情姬愛,廣置田莊,招攬權勢,凌爍官府,乃江南一大豪霸也。其祖風法門,正不如此。諸佛三清在天之靈不可誣也。往往嗣法者,失其初意耳。愚氓俗子,不知所以為佛所以為天師者云何,但見赭其頭即指為佛,黃其冠即指為天師,雖百喙不能解其惑,其可為世道一慨!朝廷特加寵異,另立宣政院道教所,以其棄俗出家,非有司所可統攝也。而乃持寵作威,賄賂公行,以曲為直,以是為非。僧道詞訟,數倍民間,如奸盜、殺人諸般不法之事,彼皆有之矣。學釋老者,離嗜欲,去貪嗔,異乎塵俗可也。可艷妻穠妾,汗穢不羞,奪利爭名,奔競無已,雖俗人所不屑為,甚非僧道之宜然也。僧道之盛,莫盛今日;而僧道之弊,亦莫甚今日。朝廷若不稍加裁抑,適所以重其它日之烈禍也。能律以禮法,制以分義,使不至於驕奢無度,敗壞宗風,乃為敬奉之至矣。
今各寺既有講主長老,各觀既有知觀提舉,足任管領之責。隨路又濫設僧錄司、道錄司,各縣皆置僧綱威儀,反為僧道之蠹,所宜革去也。且僧道另設衙門,三代以下,前所未聞。亡金棄人尚鬼,故立二司,與民官鼎立而三。豈謂巍巍聖朝,不師古聖王之常法,而踵殘金之弊政耶?為僧錄、道錄者,皆無賴之徒,立談遭遇,遽授此職,便與三品正官平牒往來。以白身之人,一旦居此榮貴,得之既易,視之亦輕,宜乎逞私妄作而無復顧藉也。
近令憲司糾刷文卷,僧官跼蹐知懼,而僧人皆喜得安,此明驗也。所欠道家猶未一體刷卷耳。若僧道中有棲心寂滅、息念塵寰者,必不自絓憲綱,雖無假官府可也。若行止不檢,身陷刑戮,亦佛法、道教之所不容,宜令有司管領,嚴行究治,罪狀明白,比之常人,更加一等。斷遣還俗,彼亦甘心。今僧道不蠶而衣,不耕而食,皆得全免繇稅。而愚民多以財產託名詭寄,或全捨入常住,以求隱蔽差役,驅國家之實利,歸無用之空門。視民間輸稅之外,又當里正主首,又當和顧和買,非惟棄本逐末,實是勞逸不均。今後寺觀常住稅糧,宜准古法,盡令輸官,俟其有佛法高妙道行絕倫者,從推舉,然後蠲其繇役,除其稅糧,庶可養成清凈之風,亦足激勵澆薄之俗也。外有白雲宗一派,尤為妖妄。其初未嘗有法門,止是在家念佛,不茹葷,不飲酒,不廢耕桑,不缺賦稅。前宋時,謂其夜聚曉散,恐生不虞,猶加禁絕,然亦不過數家而已。今皆不守戒律,狼藉葷酒,但假名以規避差役,動至萬計,均為誦經禮拜也。既自別於俗人,又自異於僧道,朝廷不察其偽,特為另立衙門。今宗攝錢如鏡,恣行不法,甚於僧司道所,宜革去,以除國蠹,以寬民力可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七)
請去佛道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竊謂釋、道之教與夫子之道,並立為三,不知釋、道之所謂教者何事?背棄君親,毀滅綱常,捨本逐末,以此教人,可乎?明知其非而趨從愈廣,蓋辟之者不針其病,彼得以有辭,謂世間無佛無仙不可也。誠有之,一言以蔽之,曰無用耳。於國無益,於人無濟,雖宗而事之,將焉用之?夫聖人之道,不可一日無;三綱五常之理,不可一日缺。百姓恃此以自存,無此則不能以一朝居。雖無佛可也,無仙亦可也,彼二者之說,不過竊聖道之緒餘耳。夫子之所不屑為,彼方挾此以自高。夫子豈不知佛之為佛,仙之為仙?以其不切於日用常行,故未始言之。昧者反謂佛能超世,夫子不能免於世;佛為上一截事,夫子為下一截事,故夫子之不及佛也。噫!為是說者,愚亦甚矣。殊不知夫子正是上截事,佛乃下截事耳。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此一章乃三教是非之所由分也。謂佛超世者,以其入聖而不淪於鬼,趣長生而不與俗同腐也。謂聖人不免於世者,以其猶未能脫然於鬼與死也。其言固高矣,不思天下百萬億蒼生,豈能盡為佛,盡為仙乎?能超世者,寧幾何人?泝古及今,或得一於千百中,或閱數世而不得一焉,正自不能免於世也。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陰陽隔,人之類滅久矣,安得有所謂佛與仙耶?夫子所以不言者,蓋為世道深長思也。
君臣父子夫婦,人之大倫。人天地之靈以生,幼學壯行,期為世用,於人之道未能了,何暇問鬼?於生之理未能知,何暇問死?能無忝於為人,能無負於此生,然後反而求之,可以免輪迴致不死耳,非佛與仙為下一截事乎?今之奉佛求仙者,逐風吠影,懵不知佛與仙謂何,祖風法門云何。如達摩面壁九年,維摩不二法門,止為身計,何嘗施禍福於人,亦未嘗要人之敬奉。後人為之莊嚴懺誦,扇惑愚民,非佛之真性也。張道陵遠處深山,薩真人一瓢自隨,厭與俗接,何嘗妄有希求於人?人亦不敢輕有所與,後來設立符籙醮禳,誑取錢物,非祖之初意也。今見披禪衣者便拜為佛,見戴黃冠者即稽為仙,彼於自身尚不克保,何能及人?乃欲賴之以祝聖躬之壽考,祈國祚之延長,黎庶之安樂,非大愚而何?
往年留都下,見帝師之死,馳驛取小帝師來代,不過一尋常庸廝耳。舉朝上下,傾城老弱郊迎,望風頂禮,羅拜道旁,不知所敬者何,所慕者何,其愚一至於此哉!力排其非,反招怪怒,指為毀佛謗道,幾若漆沫不可解者。今以出於祖師之口者解之,則可釋然矣。
昔達摩自南天竺來,梁武帝詔至金陵,問曰:「朕造寺舍經度生,不可勝紀,有何功德?」師曰:「並無功德,此但天人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此語足以解求福田利益者之惑。陳摶隱華山,宋太宗召至闕下,延入宮中與語,使宰相宋琪等問曰:「先生得玄默修養之道,可以授人乎?」對曰:「練養有術,縱使白日升天,何益於治?今聖上洞達古今,深究治亂,正是君臣合德致治之時,勤行修練,無以加此。」琪等表上其語,上喜甚,斯言可為求神仙者之鑑。愚冥之徒,不知取法於此,輒取其無稽之論,公卿士庶,合情勤奉,稍有怠慢,懼禍目前,隨所愛欲,無不聽從。胡不思此輩妖妄,上不足以裨國政,下不足以熙群生,中不足以潤身屋。竭有用之財,事此無用之物,吾不知其何心尚論其祖風法門?數椽以庇風雨,榻外視猶傳舍,何假乎廣廈千間,琉璃萬瓦?一以供晨夕,身外皆為長物,何資乎千倉萬箱,前騶後從?今天下大寺觀,租入巨萬,徒千百,饗用過於宮御,積蓄侔於邦賦。為長老觀主者,營求而得之,榱題華麗,珍具畢陳,擁妓宴飲,連宵浹旦,佃客火工,男女雜襲,蠹政侵民,無所不至,經理營運,結納官府,不異於庶姓人家。教門至此,掃地盡矣。若不少抑,為禍滋深,殆有不可勝言者。
唐會昌間,為僧尼耗蠹天下,命並省佛寺。上都、東都各留二寺,上州留一寺,中下州並廢。分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十人,下等五人,余僧及尼皆勒歸俗。通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區,收良田數千萬頃,奴婢十五萬人,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真是快活條貫。宜體此意,先將西番大師留京都者,以禮敦遣,悉令還國;外而天下寺觀錢糧,拘使輸官;其游手惰農之夫,蠶食常住,無異俗人,各令歸農務本。如果有德行真修、茹枯絕欲之士,雖無補於世用,然息念離塵,亦有可取,但官給日米二升,料錢二貫,歲絹五疋。許置從二名以供使令,每日米二升,歲布二 【北京圖書館藏明永樂內府本作「三」。】 疋。如此待之,亦云足矣。設或果有真佛出現,當如韓文公所云,容而接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也。若夫神仙潛形遁,不輕於降臨塵間,人亦不得而見之,使可見可接,則非仙矣。然舉此甚難,悟此甚寡,和之者,牢不可破,非有高明特達之見,洞察其理,深明其妄,不足以語此,惟聖朝其採擇焉。(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邊遠狀 【篇名系編者所加。】
邊遠之任,至甚不輕。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寡人制之,閫以外將軍制之。」故邊將鹹得以便宜從事,朝廷不得而專之,無他,謂其諳於風土,習於形勢,久知其人之可用與否,以之臨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順意。若待朝廷選官分任,無非紈膏粱之子,刀筆筐篋之吏,不習兵事,不歷艱難,到彼無所用焉。故昔者邊鄙用人,每歲給降空頭宣敕,令帥臣就便補擬類名申奏而已,以其所用之人,出乎常調之外,非持文墨議論者所可制其短長之命也。且就安避危,人之常情。萬里之遠,煙瘴之區,在常選中者,必不肯往。《黃石公軍勢》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使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急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若非至貪與至愚,誰肯離妻子,去墳墓,置身於必死之地?其有輕生好名之人,激節赴義之士,不顧父母之遺軀,求升數級之資品,朝廷亦何吝一紙虛名以勉勵之?然今日未嘗無邊遠選,固有準保定奪者矣。但保舉之初,欠於立法防奸;區用之後,失於計功核實耳。如雲南、甘肅、八番、兩江等處統帥藩臣,一赴闕下,便行保人,就於京都旋捏前資,以所保之品級,定價例之重輕,多者百錠,少者亦三之二。或盡數納足,或先與一半,或立利錢文書,呈解到省,官可立得。以此淹困仕人、街市富子,每聞一帥臣至,則爭先求之,並未嘗涉歷塞庭,練習邊事也。處於豢養者,不吝資財,苟圖根,又為改仕之謀。出於微賤者,僥倖榮名,欣然勇往,何濟緩急之用?近兩江元帥黃昔剌不花,累保得除者幾及百數。續明里馬合麻元帥蹈其故轍,公然賣保,聲跡頗張,甚為不雅。今有劉八都兒平章在都,而投門下求保舉者,又將紛然而至矣。遂致邊鄙失得才之實,朝廷負濫爵之名,皆諸帥不忠誤國之過也。更有甚於此者。今八方安堵,烽燧不驚,正無事於窮征遠討,但務安集故地足可矣。往者,劉、鄭二帥妄開邊釁,以致雲南小有不安。尺地皆祖宗之遺業,一民皆祖宗之赤子,不宜置之度外。如八百媳婦之國,素不霑化,縱令盡有其土地人民,初無益於聖朝之萬一。生事之臣,但知可以要功希賞,不知有損於國家甚大也。且外夷小丑,何足芥蒂?服不能為國之榮,叛不能為國之辱;得之不足以加國之富,失之不足以致國之貧。故古聖人以不治治之,不計其去就也。昔傅介子以偏使斬樓蘭王;鄭吉以騎都尉發諸國兵,破車師,降日逐,威振西域;馮奉世因使大宛,矯制擊莎車,平諸國,凡此者,皆未嘗出於朝廷之命也。不假乎遣將調兵,無煩於運輸供給,用得其人,則自能集事。若待命而行,整堂堂之陣,出師數萬里之遠,驅不安水土之弱兵羸卒,而投之不毛之地,虎狼之口,宜其將亡兵喪,外損國體,內傷國用,蓋必致之理也。
今後遠方之事,一切委任邊將,藉以予奪黜陟之權,責以內守外攻之效,聽其擇人而使,伺隙而動,可以進則取,不可以進則守。其有赴闕朝見者,乃臣子之彝禮,慰諭勤渠,賜宴增級足矣,不許在都以白呈濫保。凡有合用之人,並從本處公舉完簽,轉申移咨都省,隨其所擬職名,即與准給宣敕。若不由各省咨來者,別無定奪,則帥臣不得以容其奸矣。既除之後,考核真偽。有已受不任而借徑他求,或已在不職而耽誤官事,並須罪及本人,罰及保官。則求仕者揆己無能,自不妄求;保舉者量才無取,必不輕保,而邊境獲真才之用矣。果能如傅介子輩卓有所立,不資朝廷毫髮之費,而遠拓疆土之廣,則優加旌賞,以示激勸。此用人之微機,安邊之要道,善謀國者之長策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抑強狀
《漢書》所稱遊俠,即今之豪霸也。其時貴臣如竇嬰、田蚡之屬,競逐於京師;布衣如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閭閻,立氣勢,作威福,結私交,連黨類,權行州域,力折公卿。凡此者,皆亂之所由生也。
豪俠之輩,代不能絕,世降俗末,流弊滋甚。古之豪霸,猶能賑窮周急,謙退不伐,色取仁以合時,好立虛譽,以要權利。今之豪霸,所謂御人於國門之外者,真生民之蠹,國家之賊也。然有席祖父之勢者,有挾富強之資者。其下則有經斷官吏,閒廢於家,務為潑皮無賴者。雖不等,均之為蠹為賊耳。憑震主之威,執予奪之柄,死可使活,生可使殺,富可使貧,賤可使貴,此在朝之豪霸也。氣爍同寅,吞聲莫校,威凌胥吏,奉令惟謹,借公道以縱賄賕,營私財以奪民利,此在官之豪霸也。布置爪牙,把握官府,小民畏奉,饋遺填門,其孳產視為己物,其妻子俾同奴婢,此在鄉之豪霸也。地雖不同,亦均之為蠹為賊耳。然在鄉者,雖為豪霸之麼麼,而禍及於百姓則甚大也。且即在下而小者言之,凡有詞訟,必須經手,若不白而徑陳之有司者,則設尋隙,陷之於刑。既已歸命於己,而官吏有不順從者,則別生事端,累贓誣告,其齏粉可立而待也。威勢既成,動皆如意,村落居民,事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郡縣守宰,頤指氣使,俯首聽命而已。間有一二剛方自立,奮然出為冤民施一援手,僅能抑之一時,被罪還家之後,故態依然,真是法制所不能及,禮義所不能移。朝廷便民之事亦甚不少,微有一利,舉入豪家,而細民何嘗得沾濡沫之惠?使美政不能下逮者,盡此輩有以阻之也。由此推其大者,為患何可勝言?如朱、張二家,一賒死之盜賊耳。以言豪霸,則渠魁也。皆向來朝廷寵遇之太過,所以養成今日之餘殃。原其始然,抑之不早,遂至身遭顯戮,禍及宰臣,此眼前之轍跡也。
昔漢主父偃說武帝曰:「天下豪傑兼併之家,亂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所謂不誅而害除。」武帝從之,徙郡國豪傑及訾三百萬以上於茂陵,誠抑強扶弱之良法也。今後若有醜惡聞於鄉邑,聲跡播於中外,不必加以刑辟,但限以訾財若干,即遷之他郡,或徙之荒壤,視所犯之重輕,以定地之近遠。有訾不及者,則移於附近,以五百里為限。根蒂既搖,枝黨自散,使善良咸獲安存,官府亦易振立。彼得以全軀保家,朝廷亦不至於多戮少恩。去豪霸之策,無以加此矣。又曰:「隆古無豪霸之名,自秦廢井田而兼併起。於是強者日富,弱者日貧,豪霸日興,殆不可遏,蓋強必凌弱,富必欺貧。貧弱不能與競,遂歸心服命於富強之家,理勢然耳。」聖朝開國以來,軫恤民憂,禁治豪霸,制令甚嚴,終莫能少戢其風。今上而府縣,下而鄉都,隨處有之,小大不侔,而蠹民則一,蜂起水涌,誅之不可勝誅,雖有智者,莫如之何。愚嘗日夜思之,不究其源,徒窒其流,未易以制也。制之之道,惟有井田一法,今不可得而行矣。蓋自古天下之田,無不屬官,民不得而私有之。但強者力多,能兼人之利以為富。而無力者,不能自耕其所有之田,至於轉徙流蕩。先王授田,使貧富強弱無以相過,各有其田,得以自耕,故天下無甚富甚貧之民。至成周時,其法大備,畫地為井,八鳩五規,二牧九夫,以等其高下;溝洫畎澮,川塗畛徑,以立其堤防。疆井既定,無得侵奪,雖欲貪並,不可得也。商鞅用秦,規則寖弛,已不復有井田之舊,於是開阡陌。阡陌既開,乃有豪強兼併之患,富者田連阡陌,而貧者無置錐之地。然猶不明說田在民也,官不得治,而民得自占為業耳!迄於漢亡,三國並立,兵火之餘,人稀土曠。當時天下之田,既不在官,亦終不在民。以為在官,則官無人收管;以為在民,則又無簿籍契券,但隨其力之所能至而耕之。元魏行均田,稍亦近古。唐因元魏而損益之。為法雖善,然令民得賣其口分永業,始有契約文券。日漸一日,公田盡變為私田,先王之法,由是大壞,天下紛紛互相吞併,而井田永不可復矣。民得自有其田而公賣之,官安得而禁制之?田既屬民,乃欲奪富者之田,以與無田之民,禍亂群興,必然之理也。董仲舒在武帝朝,此時去古未遠,井田之法尚可追也,乃曰:「井田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言甚善而未克行。至哀帝時,孔光、何武曰:「吏民名田,無過三十頃。期盡三年,而犯者沒官。」時丁傅用事,董賢隆貴,不便於己,遂寢其行。夫三十頃之田,周民三十夫之田也。以一人而兼三十夫之田,亦已過矣。而期之三年,似太迫蹙。
為今之計,豪強卒難禁止,惟有限田之法可以制之。酌古准今,宜為定製。每一家無論門閥貴賤,人口多寡,並以田十頃為則。有十頃以上至於千頃者,聽令分析,或與兄弟子侄姻黨,或立契典賣外人,但存十頃而止。或敗亡而所存不及十頃者,亦聽。十頃以下至於一畝者,許令增買,亦至十頃而止。寬以五年為限。如過限不依制而田富如故者,除十頃外,並沒入官。然官不歸於公,仍將沒官田召賣與貧民,所得田價,一半輸官,一半給主,彼富者亦甘心而無辭。不出十數年,而豪強不治而自無矣。此法不驚民,不動,不用井田之制,而獲井田之利,使周公復生,亦何以易此哉?然寺觀布滿天下,田業過於巨室,卒未能如會昌之並省廢毀。而僧道恃無差發,因而廣置田宅,侵奪民役,為禍不小。亦宜立限,分為三等:大寺觀不得過十頃,中止五頃,下存二頃。有過制者,依上沒官,亦足以少抑僧道之僭踰也。良法美意,無加於此。以數千年未全之規,一旦復見於今日,豈非超古之事業,太平之盛觀歟?惟左右之臣如丁傅等,恐妨於己,百端阻擋,有不得行焉!必須斷以之,不間於讒,執而守之,克底於終,而後有所成也。惟聖朝其嘉納焉!(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閱武狀
取兵於民,最為近古,計戶簽軍,乃國家之良法。亡宋弛於軍政,用錢雇軍,以有限之國儲,供無窮之戰役,遂至兵盡國亡而不可救,此可鑑之覆轍也。
國家自車書大同之後,誠偃武修文之時,既未尚文,又不事武,文武兩失,非計之得也。夫治不可持,安不可偷,天命靡常,難保其長如一日。廟堂之上,習於安娛。轅門之中,恬於豢養。兵不知律,將不知兵,國不知將。一旦走檄傳警,以弱將冗兵投之敵前,小出則小挫,大舉則大北,何異驅市人而置之死地耶?
昔之為元帥,為萬戶,為千戶鎮撫者,皆是披荊棘,冒矢石,身經百戰,萬死一生,然後報之以此職名也。今子弟承蔭,不為降資,是不忘其父而惠及其子,固見朝廷之厚德。然承蔭者,例皆弱冠乳臭之子,著衣吃飯之外,他無能焉。忝賴世資,驟膺異擢,若再有軍功,則以何爵賞之?夫兵,兇器也;夫戰,危地也,豈可使不歷事之小兒以當一面之重任哉?兼向出於海放者,今皆無軍可管,虛擔宣敕牌面,子弟亦復承襲,尤為冗濫,可盡減並也。軍人自混一以來,久不知兵。昔之善戰者,壯而老,老而死,所余今無幾矣。都城之下,禁衛軍卒,每歲雇替應役,來往,互換代名,甫諳兵事,又復還家,盡皆游惰之夫,豈識戰為何事?外路鎮守者,不聞兵革,不習騎射,升斗之糧,不了供應,汲汲焉買賣為生,為餬口贍家之計。各處軍官頭目,不思分鎮軍戶及國家之士卒,而以該管軍人為梯己之丁夫,或令報役私門,或遣營運遠方,上失備御之謀,下奪農商之利,雖名為軍,實與百姓等耳。似此之徒,使之臨敵制勝,惟有束手就擒,雖千百不足以當一二也。
昔唐太宗引諸衛將卒習射於庭,諭之曰:「邊境少安則逸游忘戰,是以寇來莫之能御。今不使汝等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則為汝師,寇來則為汝將。」於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夫穿築之事,自有民役。唐立租庸調法,每丁歲役二旬者,謂此耳。今後軍官子孫宜擇有器識才力者,比民官承蔭之例稍優一等,待其久習戰事,顯立軍功,然後復之以祖父之職。軍戶宜點其丁壯強悍者,永當官身,勿令交換,朝夕訓習騎射,優其衣糧,更立賞格,以激勵之。夫將不在多,兵不在。若訓練之精,搜閱之勤,將為勇將,兵皆勝兵,孰有當其鋒者?此事似緩而實急,長計遠慮者所宜究心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論馬政狀
古今立國,未嘗怠於馬政,蓋以邊庭守戰之備,馬不可缺,而車輦出入,百官擁從,及檄書交馳,郵傳迭發,尤不可一日無也。
國朝開基以來,以牧放為俗,羊馬之群,遍滿谷野,生長草地,不假餵飼之勞,隨意所用,如取中,是以出兵行師,所向無前,皆資馬之力也。近年偃武之餘,用馬日少,故於馬政不復介心。古者給價換馬,已非長策,今乃刷馬民間,尤為弊政。且南北之風土不同,生長於南者,則不禁其冷;生長於北者,則不禁其熱,隨其土產之宜而用之可也。若刷東南之馬,以供西北之用,則立見其死亡耳。又兼牧於野者,安於水草,習於馳驟,以之臨敵,易於鞭策。蓄於私家者,飽以芻豆,勤於剪拂,一旦置之荒郊,便已瘦弱無力,當矢石之沖,何濟於用?朝廷失於計劃,苟且目前,不循廣馬之成規,而行刷馬之下策,雖曰和買,何異白奪?且刷馬之政,出於亡金。其時鄰敵交攻,疆土滋削,未免刷之民間,以應一時之急耳。堂堂天朝,不宜蹈襲亡國之遺轍也。兼刷至之馬,實無所用,而民間之怨,皆歸於國,甚非經久之計。今民間皆畏憚,不敢養馬,延以歲月,民馬已稀。萬一國家急欲用馬,何從而得?宜及閒暇,早為之謀可也。
唐初得牝馬三千匹,徙之隴右,命張萬歲掌之,蕃息至七十萬匹,分為八坊四十八監,各置使以領之。是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及玄宗以王毛仲為內外閒使,東封之日,有馬四十三萬匹,牛羊稱是,此已然之明效也。今國家之地,數倍於唐,水草美處,盡在版圖之中。擇宜牧之地,各設牧馬監官,給牝馬,選用能吏,使專牧馬之權,重之以職任,優之以俸祿,責之以成效,不十數年,馬不可勝用矣。
向來家自為牧,衣食之資皆仰於此,取其餘而用之,猶且不竭。今以全盛之國,又助之以官府之力,因其舊俗而行之,亦甚易事。何必以刷馬為政,徒結怨於民間也。(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
因地震論治道疏 【篇名系編者所加。】
近睹朝廷庶政更新,廣開言路,愚嘗採摭二十餘事,陳之省台,自謂言當乎理,事當乎情,可以少裨聖政之萬一。而乃視為迂疏不切之論,為泛常虛調之行,外示容納,內懷猜疑,展轉數月,竟成文具。古人謂忠言逆耳,夜光按劍,良有以也。苟祿素餐,固可蒙蔽,皇天后土,豈堪厚誣?未幾,八月初六之夕,京師地震者三,市庶恟恟,莫知所為。越信宿,而衛輝、太原、平陽等處,馳驛報聞者接踵,雖震有輕重,而同出一時。人民房舍十損八九,震而且陷,前所罕聞,迄今動搖,勢猶未止,亦可謂大異矣。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變迭出,而地震者纔五。國家自十數年來,凡三見之。以今考古,未有若此之數數也。漢哀帝初,水出地震,李尋對曰:「四方中央,連國曆州俱動者,其異最大。關東數震,未為大逆。近者之震,連西北數千百里,而東南亦皆搖撼。以古證今,未見若此之廣且甚也,安得不謂之大異乎?」廟堂之上,謂宜朝不暇食,夕不安寢,思所以更弦易轍,為修禳息變之策,方且恬然自安,不以經意,何異乎依危幕而不知懼,履春冰而不自覺,世無是理也。必明其致震之因,而求其安震之道,則庶乎其可矣。
夫地道柔而靜,無故而動,以為地之變,殊不知地無附麗,實依天之中,地亦氣中之一物耳。先賢謂天形如子,天其殼也,地其黃也,日月星辰,黃外之白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故天圓而獨運於兩間,一氣周流,循環無已,則地得以遂其資生之性。若天運有一息之間斷,而地不能自存矣。故其變也,為震,為裂,為崩陷,為水潦,為草木枯傷,皆由此也。如人之一身,一日一萬三千五百息,周而復始,若一息不順,則肉月閏膚蠕,壅而為癰疽,逆而為症瘕。故曰:陽用其精,陰用其形。精損則形傷,蓋必然之理。天為干為陽,君道也。地為陰為坤,臣道也。天運愆忒,故地道失常。驗之於人,則知臣職之不舉,亦由乎君德運量之未至也。《傳》曰:「天氣下降,地氣上騰,二氣交而成泰,一有不交,則變而為否。」
竊聞古者人君每日視朝,不遑寧處,故欲上意下達,下情上通,故能致天下於泰和之域。又聞古者凡遇異,必詔求直言極諫,冀有以補時政之不逮,達民隱之未知,故能感格天地,轉禍為祥。今得奏之臣有限,而奏事之日甚稀。憂愛之忠雖至,而九重之邃不聞,君臣隔塞,情愫莫抒,是猶天地之氣不交,安得不反泰而否乎?然則胡為天不示變,而獨見之地震者?良由群臣不能順承天地,下遂萬物之情,故變見乎地,以深儆之,固已明矣。何以言之?嘗觀《漢史》,翼奉之言曰:「地變為陰氣太盛,宜疏後黨,親同姓,出後宮,損陰氣。」李尋之言曰:「地震有上中下。上位應妃後,中位應大臣,下位應庶民,宜弱外戚,強本朝,崇陽抑陰,以救其咎。」或以言游畋土木,或以言宦臣嬖倖,或以言小人黨盛,各因其時弊而指斥之耳。
以今日之人事觀之,閫儀嚴肅,女謁不行。如呂、韋之專,趙、楊之寵,無有也。後宮列陳,名不盈數,如三千一萬之充滿,無有也。秉國鈞者皆色目、漢兒,未嘗一官任舅後之族,如呂、霍、上官之僭奢,無有也。敷奏出納,非省台不得與聞,未嘗一事出閹官之口,如恭、顯、魚、程之專擅,無有也。春秋出畋,循行故典,宮牆殿宇,一安舊規,如阿房復閣之興,樓船錦纜之侈,無有也。然則致是變也,既皆非此之故,則當歸之執政大臣矣。
今大小政事,總於都省。有奏皆準,無言不行。意欲若此,君亦從其若此;意欲如彼,君亦從其如彼。不聞天子以己意強用一官,奪行一事,則官之不職,事之不舉,是誰之過歟?不聞天子以私慾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則仁心之未被,德政之未敷,是誰之過歟?為執政大臣者,烏得以辭其咎哉?既得君,又得時,又得可為之權,亦可以有為矣。使不可為,則諉曰非我之過;使得為之,而安於不肯為,愚不知其何心?且近來朝廷所行,其忤天意咈人心者,殆非一端。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使能取弊政一整而新之,民心既順,安知天意之不回乎?如:
直言所當求也。近雖容受陳言,可即行之,否即舍之,而乃反覆議擬,動經旬月。議以為非,已同故紙;議以為是,亦成虛文;非時政之弊乎?
賢才所當進也。未聞朝廷因一言而知一人,由一能而擢一職,若非書尺轉送,必須勢援梯引,次則贄禮先容,賄賂取悅。舍此之外,不能無因而至前也。近聞廉察交章以薦者不少,使果賢也,既不任之風憲,亦宜陛之民職。省資台呈而至者亦多,使果有治效也,既不加以資品,亦宜賜之褒獎。今保在台者已成子虛,呈到省者亦化為烏有,非時政之弊乎?
選法所當清也。近吏曹銓擬,縱私逾甚;集賢翰林,亂保滋多。待除求進之人,接袂摩肩。不平之鳴,溢於閭巷。選法紊壞,日甚一日,非時政之弊乎?
官冗吏繁,所當減並也。近聞置局商度當否,猶豫半歲,竟已寂然。夫添一官,則為民增一害;省一職,則為民去一蠹。此理甚明,其事甚易,合存則存,合革則革,立談可,正不用如此狐疑也,非近事之失乎?
刑賞所當明也。近聞採訪使巡行各道,所斷官吏,皆絕知識、失計置之徒。若稍有智力者,已望風先為逸罪之謀矣。潛形掩寇,必無逃理,建鼓求亡,誰不趨避?中以私情,縱放僥倖,脫免者何可勝數?大奸巨蠹,未嘗少懲,兼巡歷之廣,閱人之多,豈非出類拔萃者,亦不聞薦一賢,為國家深長計。以言乎刑則未公,以言乎賞則未見,非近事之失乎?
俸祿所當均也。近增官吏俸米,通支糧二十八萬餘石。外任分給公田,多歸於具員冗職;實勤王事,則不免乎號寒啼飢。內任雖曳紫懸金,立可企斯,而買桂炊玉,居甚不易。縱益之以升斗之糧,莫能禁其尋尺之枉,徒多費太倉之粟,實未得均祿之道,非近事之失乎?
怯薛所當裁減也。近奏准分揀,中外忻快,而各官掩護,力寢其行。良家有才無力之士,反不見取,軍站雜色無賴之流,則當直自若,非近事之失乎?
奔競所當息也。今求仕必須親身,陛等必待營幹,若朝市之近,山林之遠,有閉戶讀書絕跡權門者,無得官之理,又非時政之弊乎?
法律所當定也。竊聞都城內外,近聞亦有強盜夜劫之風。且聞臨清以東,河西以北,私醞私牛,狼籍官道,藐視官府,若無所禁,雖都下正自不少,外路概亦可知,是人心全無忌憚也,又非時政之弊乎?
風俗所當正也。京闕之地,教化所先,淫風大行,滅棄廉。南北之民,相習為薄,鬻婦販子,絕恩離情。今天下皆急私而慢公,先利而後義,所關甚不小也,又非時政之弊乎?
物價所當平也。近來鈔價賤,物價踴,昔值一錢者,今值一貫,物值錢而鈔不值錢。若不改易鈔法,增造銅錢,則民生之危蹙殆未已也,又非時政之弊乎?
學校所當崇也,而視為不急之務。往往求進者因朝廷不以為重,多不揆己而妄求,而朝廷亦以為輕,故不擇人而準保。非惟主領失人,學校虛設,而選法之壞,士風之薄,亦職此之故,又非時政之弊乎?
備荒所當急也。近省部議行賑濟,標散戶帖,每石六貫五佰,放糴官米,每石一十六貫。百姓均為皇帝之子,而限以有無戶帖之分;米糧均為皇家之公儲,而自為高下價鈔之異。如今年闕食,止數處耳,未足以言荒也。或有甚於此,更值連歲之歉,出有限之見管,應未已之長飢,將何以救之?每年海道運糧,幸賴洪休,安然得濟。或遇不測之風濤,一歲所仰,沒為泥沙,將何以繼之?修舉儲蓄之條,置立義倉之策,執政者何不究心乎?
僧道當所抑也。而紅帽黃冠,駢闐巷陌,二司頭目,分布郡縣。朝廷上下,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而官府士民,嫉之如仇讎,惡之如蟊賊。使能祈請而獲福,禳度而免禍,必無地震之變矣。其為虛妄,顯然可知。今一番異,則一番好事,異愈甚,而好事愈廣。豈天地示儆之至,專為僧道布施之階,執政者何不深省乎?貢舉所當行也。雖嘗形於詔書,終然付之埋沒。今合朝官職,盡屬吏員,其進身也,既不出於文學,亦不由於選舉。問其吏,則不知民間疾苦;問其儒,則不通文理句讀。十數年後,儒之類滅,欲求識一丁字者,亦無之矣。雖未至焚書坑儒,而不焚之焚,不坑之坑,其禍尤烈於昔。此事大有關於理亂之故,執政者何不垂鑒乎?
武備所當修也。今將帥重臣,皆承蔭子弟,不經兵事之少年。軍卒戰士,乃互換替名,不習騎射之惰夫。一旦警生意外,驅弱將冗兵投之敵前,其為國家大計甚可憂也,執政者何無遠慮乎?
賦役所當平也。如軍站,既已出力當官,每歲租入,僅了支持。而匠戶之貧窶尤甚,豈堪重並當差,飲恨吞聲,有言莫訴。如儒戶,雖無效勞,實關國體。《傳》曰:「土之美者善養禾;君之明者善養士。」今儒人之二稅既輸,初無損於公上,但與除免雜泛差役,少安其心,庶見朝廷樂育人材之意可也。如僧道戶計,隱佔過半,仍復全免,深為不均。此事尤切於民,執政者何不動念乎?
民瘼所當瘳也。近年以來,存恤之詔屢頒,而舉目乏雍熙之和;苛虐之政罕有,而比屋交愁怨之聲,亦當思其所以然之故矣。今閭閻之下,田裡之中,冤民抑事,叢如蝟毛,雖罄南山之竹,莫能枚舉而條陳。然疏遠瑣碎之務,安得一一上煩朝廷?而朝廷亦無以盡知之。故漢相平、勃於獄錢穀幾何之問,而謝曰不知。蜀相亮罰二十以上皆身親之,失於太察,蓋謂其各有司存也。使路府州縣牧民之官,任得其人,各盡所職,則凡可便益於民間者,自能盡舉。若任非其人,縱其殘暴,雖日嚴禁治之章,家至而戶曉,亦無救於百姓也。故曰安民無他道,在乎知人而已。任賢去邪一事,尤為廟堂之急先務,執政者豈可尚付之悠悠乎?
凡此者皆致變之因也。究其所因而求其安變之道,亦無出於此。朝廷一舉一動之間,神明在上,昭不可欺。能盡目前當行之事,則無遠不通,無幽不格矣。昔陶侃謂禹惜寸陰,常人當惜分陰。今觀大臣群僚,皆持祿顧望,相與依違。堂食既升,一日又了,務為淺者近者,不求其遠者大者。暖衣飽食,樂以忘憂,不思在下之窮人饑寒所迫,度日如年,甚非易過也。近朝廷完議一事,至數月不得施行。終歲之間,寧堪幾議?雖以司縣不能為理,而謂負天下之寄可如是乎?萬機之輻湊,如水之趨海焉。巨川三百,支流三千。奔忙雜沓,莫之能御。日夜泄之以尾閭,猶懼不蔇,乃欲持瓢抱瓮,區區以升斗計之,其不泛濫於中土者幾希。休運難逢,良辰豈再?異至不應,將隨之。失今不圖,則後禍未可知也。常人之言曰:「地變因於天運,天子宜減膳撤樂。」今吾君之服御供饌,務從儉樸,雖大禹之惡衣菲食不是過;樂人如林,非大朝覲,而音律不入於耳。愚以為膳不必減也,樂不必撤也,但使通下情,責實效,內修己德,上應天心,則天地之氣交,而萬物咸通矣。常人之言曰:「地變應乎中位,大臣宜避位辭祿。」今都堂一新,隆膺委任,正是協贊扶危、鞠躬致命之時,當思體坤以承干,滅凶而致吉。愚以為位不必避也,祿不必辭也。但使庶事畢張,群賢咸集,百司盡職,萬姓全生,凡可以竭臣道之當為者,無所不至,則妖沴自消,休祥自降,德合無疆,乃終有慶矣。
常人之言又曰:「凡變異之來,宜布新頒赦,減稅放租,以安人心,以答天譴。」斯言無稽,必不可信。《傳》曰:「無赦之國,其刑必平。」故諸葛孔明之治蜀,絕口不言赦,而國以大治。若肆赦之頻,徒以長奸貪,資盜賊,初無利於君子也。奸貪盜賊,乃覆載之所不容,因變而復赦之,寧不重神人之怒乎?《書》曰:「懷保小民。」又曰:「以小民受天永命。」蓋天意所屬,惟在小民。若減放之多,徒以繼富,初無利於小民也。彼終歲勤動,僅食其力,戶無稅而官無租,縱除免天下十年之糧,而小民亦不沾分毫之賜。富豪亂,乃幽明之所同忿,因變而附益之,又非以重神人之怒乎?為此謀者,實無補於時政之闕失,是猶田舍翁適遭患難橫逆,不知自返,遽修因果,以為禳徼福之計,亦愚甚矣。伏惟聖君賢相其拒之絕之。
介夫久隨禁值,愧乏才資,廁名學官,粗償書債,而拳拳愚忠,不忍目中之無人,遂吐平生之耿耿者。既揆情無所覬望,故出辭不避掁觸。比見陳言不為少矣,立奇者則不切時務,希賞者則專尚貢諛,取合者則興利以啖國,欲求其議論正大,識見高明,達變通時之士,蓋十無一二也。昔人有言:「忠臣不順時而取寵,烈士不惜死而偷生。」愚雖未能自附於忠臣烈士之目,而夙昔所期,不肯多讓。自度所言,誠有足采,不懼斧鉞,再干天聽。如以為可,則見之施行。國家幸甚,生民幸甚。(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