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奏議集錄 · 卷七
王惲
元貞守成事鑒
臣惲再拜,昧死謹言。臣伏念叨忝祿仕以來三十五年,比者復蒙先皇帝召至闕下,授以翰職,顧惟衰庸,思有以圖報萬一,幸遇皇帝陛下嗣登寶位,謹封上十有五事,題之曰《守成事鑒》,皆逐事直說,不敢過為言論,庶便觀覽,謹列於後。
敬天
王者為天眷命,貴為一人,富有四海。然隨其所行得失,即降鑒而祥之,此天人感格必然之理,吁!可敬也。伏惟陛下英明仁孝,繼天而王,如寶符應運,慶雲開瑞,年穀登,中外安,足見天心眷佑深至。然祀告者,寅畏意也;政事者,感格本也。故臣采自昔聖賢敬天實德,為陛下言之。夫抑畏顯命,恆厥德而保小民者,成湯也;嚴恭祗懼,謹身而修政事者,高宗也;小心翼翼,順帝之則者,文王也;夙夜畏威,日靖四方者,周后也。《傳》曰:動人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此之謂也。三代明君,惟克若是,故得申命用休,享永年之祚,幸陛下鑒觀,日新聖敬。
法祖
伏見國家未有如今之大,亦未若世祖文武皇帝之聖者。陛下新即大位,規模法度,首為重事。然先事者,後事之鑑;祖宗者,子孫之法。緬惟先皇帝臨御天下三十五年之間,洪規遠慮,典章文物,粲然備具,但未纂為一代成憲。宜令有司,條具綱目,不時鑒觀,遵而行之。譬猶弩之有機,往省括干度,則發無不中矣。為益有三:使祖宗良法善政永見於方來,一也;臣民安夫習熟,易於奉行,二也;繼述先志,茂隆孝治,三也。昔周武廣文王之聲,永清四海;漢文遵高祖之法,化治多方。又《書》曰:「鑒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茲非明效歟?惟陛下留神覽察。
愛民
天以至仁生萬物。人君代天理物,故當以仁愛為主。國家自太祖肇造區夏,至於先皇帝混一六合,功成治定,可謂至矣。今陛下繼體守文,如周成康措世於安寧,漢文景注意於休息,中外顒望,正在今日。所謂子愛實惠,不出息兵省刑薄斂而已。茲者肆赦蠲徭,停罷遠征,固得其要,尚當究仁愛之本,使民永受其賜。夫敦化厚俗,使民自遠於罪,此乃省刑之本也。內修文德,外嚴武備,懷柔遠人,至不得已而用,此乃息兵之本也。躬先儉素,撙節浮費,不至厚取於民,此乃薄斂之本也。願陛下擴充詔條,日新庶政,何患德澤不被,聲教之不廣哉!又江南版籍,貧下者,去朝廷遠,易動難安,尤宜慎擇守令,撫字有方,秋毫無犯,則盜賊自然消弭,所謂天下本無事,但庸人擾之耳。十羊九牧,誠可為鑑。
恤兵
兵民,國家大本,二者相互為用,自昔視之如一。伏惟陛下即位之初,審其如是,首蠲民差,重恤軍役,可謂得愛養不偏之道矣。今寬恩已被於民編,實惠未沾於軍籍,竊恐綸音徒深望,兼近年民間凋弊,凡有雜泛與之分當,小戶何堪?實為重並,此當論者一也。軍籍自至元八年,緣強弱不均,已曾推並,迄今廿余載,新強舊乏,陡然不同,今一體應役,豈不偏重!其九年軍雖行合併,十一年簽者當時起遣,已是生受,此當論者二也。彼貧難者未免赴愬,自下而上,中間齟齬,比獲存恤,至甚不易,恐徒開有力者僥倖之門,終不能為貧乏無力者之地,至於癃老病弱等戶,雖寬限優養,譬疲乏犬馬,終難復舊,留之將安所用?此當論者三也。且國家用兵六十餘年,今天下已平,不可忘戰,但講治之法,與時高下者,有所闊略。幸遇陛下曠示洪恩,作新國政,比之以姑息為惠,何若詔所司依八年例再行通閱,使貧富適宜,至公均被,則福褆中外,豈不盛哉!
守成
古稱繼體之君,猶持盈守成。盈者,器之滿;成者,物之聚。既成既盈,手執身護,一或怠則墮其成,一或側則溢其盈,可不慎哉!伏惟陛下聰明睿智,足以保臨,即位之初,追崇祖考,尊禮大臣,息兵愛民,慎官節用,固以得守成之道。臣所以孜孜為言者,蓋以治安難恃,驕怠易生故也。昔唐太宗問:「創業守成孰難?」魏徵對:「昔之興乘亂覆昏,殆天授人與。既得則鮮不怠驕,有國之弊,常由此起,守成為不易。」太宗以征言為然。司馬光亦曰:「夫民有十金產者,猶思先世所致,必苦身謹守,惟恐失墜,享祖宗奄有四海之業,將傳於無窮,當如何哉!」伏望陛下以司馬光言為鑑,唐太宗之問為法,豈惟宗社之福,實天下幸甚!若夫聖子神孫,既明其體,不可不新其用。敢略以四者為言:纂武功平禍亂而一統者,垂統之祖也;尚文德以柔道而為理者,守成之君也。仁義禮樂,乃治之具也。仁者,政之德,所以固億兆易動之心;義者,事之制,所以明政務當然之宜;禮者,萬事之節,所以革去僭越,定上下之分;樂者,聲音之和,所以蕩滌淫邪,浹大人之氣也。此四者,先王致治要道,正在用之何如爾,惟陛下垂察。
清心
心為一身主,萬善所從出。惟澄治不為物慾蔽遷,故得耳目聰明,志慮精一。人君是心,包羅萬慮,經緯八方,苟非澄治,一或少差,得失系焉。昔二帝三王,傳授治道,以心為本,然不出執中建中而已。曰中者何?無過之謂。中則天理之公,過則人慾之私。國之所以治者,只在存此心清此心耳。如此,則或差之慮不生,至公之理可得。率至公之理以臨制其下,孰不心服而化從。今陛下英明睿哲,氣志如神,事無微而不察,物無遠而不照,復能鑒二帝三王之執中,節嗜好,遠功利,使心鏡澄澈,昭然一德,照臨百官,雖萬幾前陳,酬酢聽斷,將無逃於聖鑒矣,其於守成持盈何有!
勤政
人君代天理物,所當法者,天也。天惟干健不息,四時行而歲功成;君惟體之不怠,帝載熙而百揆敘。故大禹業業勤邦,明德垂百王之法;太宗孜孜為治,貞觀有三代之風。後之君人者,可不鑒哉!軍國大事,日有萬幾,須敷奏以時,聽鑒有所。今殿庭慶宴已有定儀,視朝之禮尚曠而未行,行之正在今日。勤政之實,無踰於此。
尚儉
夫上儉約則下豐足,上侈靡則俗凋弊,此必然之理也。故先皇帝崇尚儉約,如重紬繒而輕紵衣,去金飾而朴鞍履,服用婚嫁,一切有制。以奉行漸遠,不無稍緩。今臣民衣等於貴戚,婚嫁聘財踰於公卿,其僭越暴殄,有不能供給者。如漢文景時,海內富安,風俗淳厚,蓋示以敦樸,率先天下故也。今陛下新即大位,尚儉去奢,最是切務。且天之生財必供一世之用。今國家財賦至廣,每歲支持不易者,蓋事勝於財故也。為今之計,省事節用,量入為出,以過有所費為戒。昔金世宗時,有以不給而請者,世宗曰:「汝輩何騃,殊不知府庫之財,乃百姓財耳,我但總而主之,安敢妄費。」至今稱為君人至言,可不鑒哉!
謹令
臣聞號令者,布德澤,宣壅滯,法天順民者也,猶天之雷霆,一出而不可掩。故《書》曰:「謹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唐太宗亦云:「發號施令,當永為式,須審定而不輕出。」今陛下受命惟新,萬務伊始,吏民奉行,期於至治,可不謹而一之!如政有所必革,事有所當行;發自宸衷,詢之輔相;稽祖訓則例明,協民心則允協;如是而行,既謹且一,則威肅而民信,君尊而國安。又舊例,軍國事省與台院一同奏聞,有所未當,即議從所長。當時行之,甚為便益。目今各行專達,既不通知,事或窒礙,必須更易,其於大體,不無少虧。宜申明舊例,且防壅蔽,天下蒙幸。
立法
法者,輔治之具,一日闕則不可。歷觀自古,代有成憲,子孫守而不失,如周之三典,漢之九章是也。今國家有天下六十餘年,大小之法,尚未定議。內而憲台,天子執法,外而廉司,州郡法吏,是具司理之官,而無所守之法,猶有醫而無藥也。至平刑議斷,旋旋為理,未免有酌量準擬之差,彼此重輕之異。臣愚謂宜將先朝擬定律令頒為元年新法,如是則法無二門,輕重適當,吏安所守,民知避而難犯,亦繼述之大事也。
重台諫
臣聞台諫者,天子耳目,朝廷紀綱。耳目聰明則事無壅蔽,紀綱振厲則朝廷肅清。惟系重如此,故權不宜使之輕,氣不可使之沮。否則,聰明自蔽,綱紀自緩,將何所賴?惟職專糾彈,不悅者。又近年以來,被糾者欲緩己罪,返行誣告,權臣因之沮抑,靡所不至,究其無實,多不抵坐,致使邪氣轉盛,正人結舌,根本內撥,枝葉外瘁,甚失風憲大體。故古人有言,鷹隼獲禽,獵人隨護,不然反為物傷,可不念哉!昔裕宗皇帝聽理東朝,審其如是,力為扶持。今陛下即位之初,特為倚重,一切所行,率由舊章,悠久如是,豈惟肅正朝綱,聰明有賴,執法明而尊嚴之道備矣。臣愚表而言者,為天下賀。
選士
伏先皇帝在潛登極四十年間,招延側陋,尋訪好人,略無虛歲,得士之多,於斯為盛。以選擇難精,任使乖用,設科取士,嘗有定議。計古今治道,良法美意,行之略遍,獨此未及行耳。比讀詔條節該議貢舉之法,可謂得先帝遺旨矣。科舉取士,歷代講究,既公且當,無踰於此。若將十一年已定程試格式舉行,甚允當也。但科場停罷日久,欲收實效,行之不可草略。必先整學校,選教官,擇生徒,限以歲月,方可考試。如是則能得實材,以備國家無窮之用。臣愚所以為言者,選取人材,最為方今切務,不可緩也。頃年世祖皇帝暨裕宗皇帝所以將行而未遑者, 【(天)】 其意 【(者)】 欲以遺陛下,裨為今日守成致治之本歟!
慎名爵
《書》稱官爵天秩,王者不可私以予人。何則?礪世磨鈍,鼓舞一世,使天下之人奔走為吾用者,正賴此耳。惟賢惟能,然後授之,尚慮得之輕則視之輕,視之輕則人不重,人不重君子而小人至矣。今四海一家,廓然無事,收攬威權,正在今日。朝廷宜重而惜之不輕與。人謂如李唐季年,使職或帶相銜,初無分省實權,何則?既遠闕廷,豈容別置省府?所以然者,蓋亡金南渡後,一時權宜,不可為法。其勛伐者,當如漢唐封加官爵。夫有功勞者酬以官爵,有材德者任以職位,此人君御下之術也,未聞以輔相之職為賞功之官者。宜講明典故,別議施行。
明賞罰
賞罰為國大柄,惟政先定體,官有定員,則大柄可行,能責人以成效。古人為官擇人,後世為人擇官,職此之由,政本不立,遂成冗濫,此古今通弊也。故唐太宗貞觀元年,首明致理之本,任賢去冗,定文武官纔六百餘員。金世宗即位之初,專以廉能責下,遣官分察州郡,以三等大明黜陟。 【加遷擢,其污濫不職者,第一等並除,第二第三等俱解職。】 比聞詔有司減官增俸,是將汰冗養能,正此意也。頃年已嘗定奪,緣事重責大,行之有所未盡。今者之舉,非斷自宸衷,先定體而行之,恐無異於前時。故臣曰:減冗員莫若議新制,責廉能無如明黜陟,內則遵太宗以為法,外則取金朝以為鑑。若此,孰不承風振厲,庶幾名實兩得,漸消苟且因循之弊,則貞觀三代之風大定,惟新之治,恐不專美於前代矣。
遠慮
伏見陛下纂承以來,時和歲豐,萬方晏然,可謂既安且治,似無可所慮者。然自昔明君不狃安目前,常存深遠之慮者,蓋事生於細微,患成於所忽,故《易》以履霜堅冰為言,《書》以不見是圖為戒。又賈生有云:「天下大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且以方今論之,如備御邊防, 【廣修馬政,規貯兵儲,遠謹斥候。】 撫安新附, 【降德音,擇官守,弭盜賊。】 堤防水旱, 【復常平,廣蓄積,謹堤防。】 敦厚風俗, 【興學校,敷孝廉,重德義,抑游墮,禁奢僭。】 肅清官吏, 【表廉能,絕請謁,禁吏商,抑貪鄙。】 可遠謀而深慮者豈皆無之,惟在究其所未然而圖其所當置,則致治保邦為不難矣,何近憂切患之有哉!故《傳》曰「遠乃猷」,又曰「君子思患而預防之」,皆聖人以遠為慮也。幸陛下鑒觀,毋以目前之安為安,惕然以久遠治安為慮,恐先皇帝付託遺意正在於是。臣又聞:「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狂夫之言,聖人擇焉。」臣所進言固迂闊淺近,儻一有可采,自隗而始,則忠言讜論訑訑日至矣。惟陛下省察,臣不勝俯伏待罪恐懼之至。臣惲昧死再拜謹言。(錄自《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七十九,明刊修補本,收入《元人文集珍本叢刊》,下同)
貢舉議
貢舉人材,肇自唐虞,而法備於周。漢興,乃用孝廉、秀才等科,策以經術時務,以州郡小限其歲貢之數,以賞罰責長吏極其人材之精,猶古貢士法也。歷魏至於後周,中間因時更革,固為不一,要之不出漢制之舊。迨隋始設進士科目,試以程文,時勢好尚,有不得不然者。至唐有明經、進士等科,既明一經,複試程文對策,中者雖鮮,號稱得人,至有龍虎將相之目。其明經立法敷淺,易於取中,當時亦不甚重。又別設制科,以待天下非常之士。故前宋易明經為經義,其賦義法度嚴備,考較公當,至亡金極矣,後世有不可廢者。然論程文者,謂學出剽竊,不根經史;又士子投牒自售,行誼蔑聞,廉道喪,甚非三代貢士之法。
伏遇聖天子臨御之初,方繼體守文,以設科取士為切。若止用先皇帝已定格法,與時適宜,可舉而行。如邁隆前代,創為新制,可不詳思,揣其本末,酌古今而論之!惟古貢士率從學而出,後世不詢經行,徒采虛譽,因循薦舉,狃為私恩,不顧公道,此最不可者也。莫若取唐楊綰、宋朱熹等議,參而用之,可行於今。綰之法曰:令州郡察其孝友信義而通經學者,州府試通所習經業,貢於禮部,問經義十條,對時務策三道,皆通為上第;其經義通八、策通二為中第;其《論語》、《孝經》、《孟子》兼為一經。熹之議曰:分諸經史,如《易》、《詩》、《書》、《周禮》、二戴《禮經》、《春秋》三傳,各為一科,將《大學》、《中庸》、《論》、《孟》分為四科,並附以上大經,逐年通試,及廷試對策,兼用經史,斷以己意,以明時務得失。
愚謂為今之計,宜先選教官,定以明經史為所習科目,以州郡大小,限其生徒,揀俊秀無玷污者充員數,以生徒員數,期以歲月,使盡修習之道,然後州郡官察行考學,極其精當,貢於禮部,經試、經義作一場,史試、議論作一場, 【題目止於三史內出。】 廷試策兼用經史,斷以己意,以明時務。如是,則士無不通之經,不習之史,進退用舍,一出於學。既復古道,且革累世虛文妄舉之弊,必收實學適用之效,豈不偉哉!外據詩賦立科既久,習之者,亦不宜驟停。經史實學既盛,彼自絀矣。翰林學士王惲謹議。(錄自《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三十五)
進呈世祖皇帝實錄表
臣某等言:臣聞典謨述堯舜之功,合名顯著;方冊布文武之政,義問宣昭。粵自漢隋,及夫唐宋,咸有信史,以貽後來。大業豐功,震今耀古,惟深善述,首議丕揚。臣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洪惟世祖皇帝,仁孝英明,睿謀果斷。爰從潛邸,有志斯民。植根干而佐理皇綱,聘耆德而講明治道。始平大理,再駕長江。過化存神,有徵無戰。迨其龍飛灤水,鼎定上都。革弊政以惟新,擴同仁而一視。規模宏遠,朝野清明。內則肇建宗祧,創設台省,修舉政令,登崇俊良;外則整治師徒,申嚴邊將,布揚威德,柔服蠻羌。加以聖無不通,明靡不燭。守之以勤儉樸素,養之以慈惠雍和。收攬權綱,綜核名實。賞罰公而不濫,號令出以惟行。萬匯連茹,群雄入彀。削平下土,統正中邦。慕義向風,聲教奚朔南之暨;梯山航海,職貢無遐邇之殊。方且開學校而勸農桑,考制度而興禮樂。國號體乾坤之統,書畫煥奎壁之文。罄所有而鑄戰功,不待計而救民乏。聽言擇善,明德緩刑。斂福錫民,遇知懼。得洪範惟皇之理,過周宣修政之勤。以致時和歲豐,民安吏職。蓋帝德克周干廣運,故至公均被以無方。可謂文致太平,武定亂略。繼一祖四宗之志,兼三皇五帝之功,開天建極者三十五年,立經陳紀者二萬餘事。以謙讓弗遑於備紀,故纂修未至於成書。欽遇皇帝陛下,夤紹詒謀,厲精圖治,亟鑒觀於成憲,思遹駿於先聲。深詔下臣,俾為實錄。宅心宗祏,凝孝羹牆。開館局而增置官僚,敕群司而大紬圖籍。編摩既富,搜訪加詳。採摭於時政之編,參取於起居之注。張皇初稿,增未見於罕聞;承奉綸音,俾蠲繁而就簡。俯殫管見,仰體宸衷;盡略虛文,一存實事。其饗會征伐,文物典章,粲焉列三代之英,蔚爾開萬世之業。與夫才德孝廉之士,忠良奸佞之臣,版圖生齒之伙繁,財賦畜牧之富盛,謹依條據,粗致無遺。今具所修成世祖皇帝實錄二百一十卷,事目五十四卷,聖訓六卷,凡二百七十卷。謹繕寫為二百七十帙,用黃綾夾復封全,隨表上進宸衷。臣等忝備台司,幸膺盛典,顧惟載筆。才何有於三長,勉進蕪辭;慮庶幾於一得,冒瀆聖聽。不勝兢惕。臣等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陳進以聞。臣等誠惶誠懼,頓首頓首,謹言。
元貞元年六月 日。開府儀同三司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臣 等上進。(錄自《秋澗先生大全集》卷六十七)
陳天祥
論赦令足以長養盜賊 【篇名系編者所加。】
古者盜賊之起,各有所因,除歲凶饑饉,諉之天時,宜且勿論。他如軍旅不息,工役薦興,聚斂無厭,刑法紊亂之類,此皆群盜所起之因。中間保護存恤長養之者,赦令是也。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前人言之備矣。彼強梁之徒,各執兵杖,殺人取後,不顧其生,有司盡力以擒之,朝廷加恩以釋之;旦脫縲囚,暮即行劫,又復督勒有司,結限追捕。賊皆經慣,習以為常,既不感恩,又不畏法,兇殘悖逆,性已頑定。誠非善化能移,惟以嚴刑可制。(錄自《元史》卷一百六十八《陳天祥傳》,中華書局校點本,下同)
征西南夷疏
兵有不得已而不已者,亦有得已而不已者。惟能得已則已,可使兵力永強,以備不得已而不已之用,是之謂善用兵者也。去歲,行省右丞劉深遠征八百媳婦國,此乃得已而不已之兵也。彼荒裔小邦,遠在雲南之西南又數千里,其地為僻陋無用之地,人皆頑愚無知,取之不足以為利,不取不足以為害。
深欺上罔下,帥兵伐之,經過八番,縱橫自恣,恃其威力,虐害居民,中途生變,所在皆叛。深既不能制亂,反為亂所制,軍中乏糧,人自相食,計窮勢蹙,倉黃退走,土兵隨擊,以致大敗。深棄奔逃,僅以身免,喪兵十八九,棄地千餘里。朝廷再發陝西、河南、江西、湖廣四省諸軍,使劉二霸都總督,以圖收復叛地。湖北、湖南大起丁夫,運送軍糧,至播州交納。其正夫與擔負自己糧食者,通計二十餘萬。正當農時,興此大役,驅愁苦之人,往回數千里中,何事不有。或所負之米盡到,固為幸矣。然數萬之軍,止仰今次一運之米,自此以後,又當如何?
比問西征敗卒及其將校,頗知西南遠夷之地,重山復嶺,陡澗深林,竹木叢茂,皆有長刺。軍行徑路在於其間,窄處僅容一人一騎,上如登天,下如入井。賊若乘險邀擊,我軍雖,亦難施為也。又其毒霧瘴之氣,皆能傷人。群蠻既知大軍將至,若皆清野遠遁,阻其要害,以老我師,或進不得前,旁無所掠,士卒飢餒,疫病死亡,將有不戰自困之勢,不可不為深慮也。
且自征伐倭國、占城、交趾、爪哇、緬國以來,近三十年,未嘗見有尺土一民內屬之益,計其所費錢財,死損軍數,可勝言哉!去歲西征,及今此舉,亦復何異。前鑒不遠,非難見也。軍勞民擾,未見休期,只深一人,是其禍本。
又聞八番、羅國之人,向為征西之軍擾害,捐棄生業,相繼逃叛,怨深入於骨髓,皆欲得其肉而分食之。人心皆惡,天意亦憎。惟須上承天意,下順人心,早正深之罪,續下明詔,示彼一方以聖朝數十年撫養之恩,仍諭自今再無遠征之役。以此招之,自有相續歸順之日,使其官民上下,皆知未須遠勞王師,與區區小丑爭一旦之勝負也。昔大舜退師而苗氏格,充國緩戰而羌安,事載經傳,為萬世法。
為今之計,宜且駐兵近境,使其水路遠近得通,或用鹽引茶引,或用實鈔,多增米價,和市軍糧。但法令嚴明,官不失信,可使米船蔽江而上,軍自足食,民亦不擾,內安根本,外固邊陲。以我之鎮靜,御彼之猖狂,布恩以柔其心,畜威以制其力,期之以久,漸次服之。此王者之師,萬全之利也。若謂業已如此,欲罷不能,亦當慮其關係之大,審詳成敗,算定而行。彼溪洞諸蠻,各有種類,今之相聚者,皆烏合之徒,必無久能同心敵我之理。但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疑,以計使之互相讎怨,待彼有可乘之隙,我有可動之時,徐命諸軍數道俱進。服從者恩之以仁,拒敵者威之以武,恩威相濟,功乃易成。若舍恩任威,以蹈深之覆轍,恐他日之患,有甚於今日也。(錄自《元史》卷一百六十八《陳天祥傳》)
李元禮
諫幸五台
臣聞古人有言曰:「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系職司者,宰相得行之,諫官得言之。」今朝廷雖不設諫官,監察御史職當言路,即諫官也,烏可坐視得失,而無一言以裨益聖治萬分之一哉!
伏見五台創建寺宇,土木既興,工匠夫役不下數萬人。附近數路州縣供億煩重,男不暇耕,女不暇織,百物踴貴,則民將有不聊生者矣。又聞太后親臨五台,布施金幣,廣資福利,其不可行者有五。何則?時當盛夏,禾稼方茂,百姓歲計,全仰秋成。扈從經過,千乘萬騎,不無蹂躪,其不可一也。太后春秋已高,親勞聖體,往復暑途數千里,山川險惡,不避風日,輕冒霧露,萬一調養失宜,悔將無及,其不可二也。陛下即位以來,遵守祖宗成憲,正當兢業持盈之日,凡上舉動,必書簡冊,以貽萬世之則,書而不法,將焉用之,其不可三也。夫財不天來,皆出於民,今朝廷費用,百倍昔時 【今朝廷費用,百倍昔時 北京圖書館藏明永樂內府本《歷代名臣奏議》作「今日支持調度,方之曩時百倍。」】 ,而又勞民傷財,以奉土木,其不可四也。佛者本西方聖人,以慈悲方便為教,不與物競,雖窮天下珍玩供養不為喜,雖無一切為獻亦不為怒。 【雖窮天下珍玩供養不為喜,雖無一物為獻亦不為怒 北圖藏本作「雖窮天下珍玩奇寶不為善,雖無一物為獻而一心致敬亦不為怒」。】 今太后為國家、為蒼生,崇奉祈福,福未獲受,而先勞聖體,聖天子曠定省之禮,軫思親之懷,其不可五也。伏願中路回轅,端居深宮,儉以養德,靜以頤神,上以循先聖后之懿範,次以盡聖天子之孝心,下以慰元元之望。如此,則不待祈福,而福自至矣。
臣元禮謬當言路,不避僭越,而惓惓不已者,誠以臣子愛君之心切,冀其一悟聖聰。與其受不言之責,寧獲敢言之罪。天下幸甚。(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二百八十七,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明永樂內府本)
尚文
論蒲口不塞便 【篇名系編者所加。】
長江萬里西來,其勢湍猛,至盟津而下,地平土疏,移徙不常,失禹故道,為中國患,不知幾千百年矣。自古治河,處得其當,則用力少而患遲;事失其宜,則用力多而患速:此不易之定論也。今陳留抵睢,東西百有餘里,南岸舊河口十一,已塞者二,自涸者六,通川者三,岸高於水,計六七尺,或四五尺;北岸故堤,其水比田高三四尺,或高下等,大概南高於北,約八九尺,堤安得不壞,水安得不北也!
蒲口今千有餘步,迅疾東行,得河舊瀆,行二百里,至歸德橫堤之下,複合正流。或強垔遏,上下潰,功不可成。揆今之計,河北郡縣,順水之性,遠築長垣,以御泛濫;歸德、徐、邳,民避沖潰,聽從安便。被患之家,宜於河南退灘地內,給付頃畝,以為永業;異時河決他所者,亦如之。信能行此,亦一時救荒之良策也。蒲口不塞便。(錄自《元史》卷一百七十《尚文傳》)
袁桷
進郊祀十議狀
桷近奉敕牒,授桷前件官。拜命以來,實竊戰汗。自惟庸駑俚儒,濱海蟄處,平時所習,不過以雕蟲篆刻粉飾其固陋。誠不自意俾獲擢用。捫心顧影,愈積愧靦。思欲上報朝廷之萬一,退揆素志,願以上陳。
竊伏思念國家車書混同之後,聲文昭明,典章純備,議禮考文,實惟聖明之大本。觀會通以行典禮,今維其時。然因循有待,幾三十年,得非睹歷代儀文之繁縟,費用之浩博,故由是而未舉也。桷嘗質五經之本文,較群說之同異,自漢而下,良由鄭玄注釋殽雜,遂不得其當。若郊壇神位之侈靡,牲牢尊罍之加多,又皆出於東西兩漢之舊,增益愈繁,而古禮愈失;有司益憚其費,而不敢議。若歲必親祀之說,下至唐宋,承平大盛,猶不能一歲一祀,則歷代所行,足以知非五經之正禮矣。昔叔孫通奉漢高旨意,成野外之儀,獨魯兩生不至。方是時,承秦絕學,使魯兩生號為知禮,其補亡正誤,當不至如叔孫通綿蕝而已。故儒先惜兩生之不來,而複議兩生之迂介。金馬碧之頌,茂陵封禪之書,桷雖愚賤,度不敢為。獨懷區區之說以陳者,實以郊祀為國之大事,不應闊略而未議。方今翰林為清切之職,典章文物,悉自此成。而賢肅和討論潤色,不憂其不至。謹獻所為郊祀十議,以補缺佚,備皇朝之禮,明郊祀之本,其亦有在。若夫登降燔燎之儀,禮文豐殺之異,非十議所盡,當別具以獻,知其綱則其目可知矣。將仕佐郎翰林國史院檢閱官袁桷狀。
郊祀十議序
五帝不相沿樂,三王不相襲禮,所由來尚矣。損益之道,其旨同焉!嬴政絕滅三代典禮,臆為之制。禮經廢缺,殘灰斷壁收合於西漢之世,名為宗周,而祠祭廣衍,皆祖秦舊。逮王莽尊信《周官》,後漢二鄭申釋名義,違異於五經者旁傅曲會,皆得以合。自漢而降,言禮者悉本於此。
愚嘗紬繹經傳,尊聞審問繄儒。先是證郊社大典,秦漢而下,莫有疑議,惟合祭同異,其詳可得聞矣。若郊非圜丘,帝非天帝,沿襲舊說,卒無與正。夫天無二日,是天尤不得有二也。五帝,非人也,然不得謂之天,作《昊天五帝議》。祭天歲或為九,或為二,或以變禮者為正,作《祭天名數議》。圜丘不見於五經,郊不見於《周官》,作《圜丘非郊議》。后土,社也,先儒言之而復疑焉,作《后土即社議》。三歲一郊,非古也,作《祭天無間歲議》。燔柴,古經之可見者也,《周官》以禋祀為天,其義各旨,作《燔柴泰壇議》。祭天之牛角繭栗,用牲於郊,牛二,合配而言之也。《禮》成於周公,未之有改,增群祀而合祠焉,非周之制矣,作《郊不當立從祀議》。郊,質而尊之義也,明堂,文而親之義也,作《郊明堂禮儀異制議》。郊用辛,魯禮也,卜不得常為辛,猶至日之不常為辛,作《郊非辛日議》。北郊不見於三禮,尊地而遵北郊,鄭玄之說也,作《北郊議》。多聞闕疑,先聖有訓,私不自量,揆妄為之說,實有恧焉。鴻藻碩儒,洽通上下,其必有以折衷而深證之。大德五年春三月具官袁桷序。
昊天五帝議
言昊天者有三說。鄭玄六天之妄,攻之者矣。王肅謂祭天有二:冬郊圜丘,春祁農事。若明堂迎氣,皆祭人帝。歷唐而下,則謂郊祀配天者為昊天,明堂配上帝者為五帝。甚者,因其說之不通,並《孝經》后稷配天本文而非之。其說紛雜,良由天與帝之號不明故耳。夫在郊者謂之天,在明堂者謂之帝。河南程氏曰:「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冬至祭天而以祖配之,以冬至者氣之始也。萬物成形於帝,人成形於父,故季秋饗帝而以父配之,以季秋者,物成之時也。」胡宏氏曰:「天言其氣,帝言其性,其說是矣。故由其在郊,則以其遠祖配,尊而無文之義也。由其在明堂,則以其父配,尊而親之之義也。鄭氏六天,本於讖緯,攻之者雖力,而卒莫敢廢。」漢魏以來,名號不一。漢初曰上帝,曰太一元始,曰皇天上帝,魏初元間則曰皇皇天帝,梁則曰天皇大帝。至唐始曰昊天上帝,從長孫無忌之議,而廢六天之謬。後復尊鄭而不敢廢者,蓋鄭氏謂《星經》之天皇即《周官》之昊天,上以合夫《周官》,而下複合夫從祀。於是郊之所主為昊天,而其壇之二等,復有天皇焉。此存鄭之說至於唐宋而不敢廢者,以此也。王肅言明堂為人帝者固非,而攻王者未嘗不泥於五帝,至以明堂之祀五帝,其來已久。或者又謂禋祀五帝為祭天,以此病肅,然卒無以歸於一當之論。愚嘗獨謂五帝非人帝,其所謂人帝者,五帝之配耳。且五帝非天也。新安朱氏之定五帝,有取夫《家語》五帝之說。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分時化育,以成萬物,其神謂之五帝,而不敢加天以混之。唐永昌之敕亦曰天無二稱,帝是通名。承前諸儒,互生同異,乃五方之帝,亦謂為天。自今郊祀,惟昊天上帝稱天,餘五帝皆稱帝。證以二說,則六天之說不攻而自破,五帝之誤可證而不誣矣。獨黃干泥夫鄭學,謂饗帝於郊,而風雨節、寒暑時,非人帝所能為。殊不知五人帝者,若太皞是也,五人神者,若勾芒是也,今以五行之官名佐成上帝,而稱五帝,何憂不能寒暑節風雨時?獨不可稱天帝以混夫昊天上帝之號耳,陳祥道言五帝無預乎昊天上帝,其說良是,而下文言上帝,則五帝兼存焉,此亦泥夫鄭說。又謂明堂之上帝兼昊天,與五帝而一之,其說又不通。獨三山林岊言:古之祭上帝與祭五帝之禮,以經推之,禮莫盛於周。周之祭上帝亦曰祀天,郊祀之天,明堂之上帝,即一也。郊祀從簡,為報本反始,以稷配;明堂從備,為大饗報成,以文王配。稷,王業所始;文王,王業所成,從其類也。祭於郊曰天,於明堂曰上帝,天言兆朕,帝言主宰也。《周官》先言祀上帝,次言祀五帝,亦如之,謂大臣之贊相有司備具。至其圭幣,則五帝各有方色,未嘗與上帝混同也。愚嘗妄謂,《周官》無明堂郊天之文,先儒必欲合於五經,其說愈不可解。天官太宰,祀五帝則掌誓戒,後雲祀大神示亦如之。鄭謂大神示即天地也,是重五帝於大神示也。五帝之說盛於呂不韋之《月令》。先儒嘗言,《周官》為戰國時書,故《周官》之言五帝,多於祀天,而其禮之大者,未嘗不與祀天並。玉樂雖重於上帝,而充人掌牲牷止於五帝。小司寇之實鑊水納,亨士師之沃屍及王盥,皆止於五帝。《詩》、《書》所載,未嘗有五帝之號,尊上帝而黜五天帝,要不為無據也。
祭天名數議
天,歲有九祭,鄭玄之說也。何以謂之九祭?祀昊天於圜丘,五天帝於四郊,復立郊祀明堂而為二,龍見而雩帝於南郊,此九祭也。王肅之祭有二,謂天惟有一歲有二祭,南郊之祭為圜丘,以冬祭,其祈農事也,以春祭,謂之二祭。梁崔靈恩宗鄭而黜王,不過謂郊丘不可為一,而五帝之祀同為天帝,明堂之不可廢,猶大雩之不可廢也。自唐以後,非六天者皆是,而九祭之名,微與鄭異者,則謂春祈谷,夏大雩,秋明堂,冬圜丘,兆五帝於四郊為九祭。歷代尊黜異同,不過出於三者之說。愚獨以為其說皆無足取。證鄭氏之五天帝不得為天,前已辨之詳矣,以圜丘南郊為二者,分帝為太微,為天皇,而非昊天之本名也。王肅之祈農事,先儒之言大雩,愚請得而論之。按《月令》元日祈谷於上帝;《噫嘻》之「小序」,春夏祈谷於上帝。祈谷之祭,非郊與明堂之比也。善乎盧陵胡氏之論曰:鄭謂此即郊,按《郊特牲》雲,郊之用辛。此雲元日、善日則不必辛。《郊特牲》又雲,郊,迎長日之至,注引《易說》,謂春分日漸長,則此未春分也。《易說》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孟獻子云:「啟蟄而郊。」則此未啟蟄也。獻子又云:「郊祀后稷,以祈農事。」此不祀后稷而祀帝也。足明此但祈谷,非郊天大祭。《詩》云:「春夏祈谷。」豈謂郊乎?先儒亦言,祈者以民食之重,有求於天,不得與南郊明堂並。而大雩之祭,尤不宜與二大祭同議。按《春秋》之書,雩,旱祭也。司巫女巫之舞雩,皆不得已吁嗟乎而求之義。其甚者則歌哭而請,禮之變也。《爾雅》曰:「雩,號祭也。」《春秋》書雩之例,三傳雖有異同,大較紀其旱之極。若昭公之季年一月而兩書焉,足以見夫旱之極矣。謂夫子紀魯之僭者,非也。魯之雩壇舞泳而歸者,非歟!又按鄭注,周雩壇在南郊之旁,則非郊天之壇明矣。《詩》之「小序」自歐陽氏、蘇氏、朱氏疑而去之者已久,詳「小序」之箋,則先已有疑於本文,故其箋曰:「月令,孟春祈谷於上帝,夏則龍見而雩,是與?」夫「是與」者,疑之之辭也。春猶得以祈谷,言夏不得以祈谷言矣。孔疏知「是與」為不審之辭,復引仲夏大雩以祈谷實為證,是徇「小序」之失,不若毛氏之置疑也。祀天之禮,有常有變,有因事之祭,若國故之旅於上帝,師行之類於上帝,天地之大,疾病水旱,皆不得不禱於天,孰謂雩旱而可為常祭者也?今定以南郊為一,明堂為二,此為一歲之大祭。若祈農事,雖非變禮,要為祭之次者。呂令固有議之者矣,獨祈農於上帝,誠不可廢,而元日之祭,不得與郊祭並,故兩存而複議之。
圜丘 【[非郊]】 【【[非郊]】 ,據序文補。】 議
圜丘之名,獨見於《周官大司樂》,《詩》、《書》、《春秋》、《儀禮》之所不載。二戴《禮》,先儒謂出於漢儒,今不復引。以《周官》考之,圜丘非祀天之地,其本文曰:「凡樂,圜鍾為宮,黃鐘為角,太簇為征,姑洗為羽,鼓,孤竹之管,雲和之琴瑟,雲門之舞,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奏之。若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矣。函鍾為宮,太簇為角,姑洗為征,南呂為羽,靈鼓靈,孫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之。若樂八變,則地示皆出,可得而禮矣。」鄭康成釋以為禘祭,又謂天神為北辰,地示為崑崙,歷代相承,皆謂祀天於圜丘。王肅之徒雖難鄭說,能知禘之非祀天,而謂郊即圜丘,圜丘即郊,其說牽雜而不能定。愚按:圜丘非郊也。圜丘非祀天之所,獨鄭康成言之,既不能合於《詩》、《書》、《儀禮》,而於《周官》復有所背,以《周官》之本文言之,止言於地上圜丘奏之,不聞其祀天於圜丘也。《大司樂》前云:「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奏太簇,歌應鐘,舞咸池,以祭地示。」夫祀天神、祭地示,其樂與圜丘所奏實異,則當以黃鐘、大呂、雲門為祀天,不當用圜丘降神之所而遽言為祀天之所也。其祭地也,亦當以太簇、應鐘、咸池為祭地,不當用方丘降神之所為祭地之所也。鄭康成知其說之不通,遂釋前天神為五帝,日月星辰圜丘之天神為北辰。後來紛紛沿襲其說。而王肅六天之辨復泥於祀天圜丘之說,不能詳明其本文而折其謬,乃謂郊即圜丘,圜丘即郊。故崔靈恩、孔穎達咸宗鄭而黜王。夫《大司樂》既無祀天圜丘之文,而鄭氏天神復釋為二,有不待辨而明。按:釋圜丘者,謂為自然之丘,非人力所為,其說與《爾雅》合。雍鎬近郊宜或有此。若後代國都於平衍之地,將人力而為之耶,抑亦為壇以象之耶?或曰:「圜丘祀天,鄭康成必本於前代。」愚曰:《詩》、《書》、《春秋》、《儀禮》之所無者,不必信。鄭氏之說,本於秦始皇祠八神地主之圜丘。又,漢武帝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二者皆非祀天。鄭氏陰取之而不敢明證其事。若謂南郊即圜丘,北郊即方丘,不知《周官》四郊非南北郊之郊,《詩》、《書》、《春秋》之郊非圜丘之制,不得合而為一。謂祀天於圜丘者,特鄭氏之說,初非《周官大司樂》之本文。陳祥道《禮書》謂祭祀必於自然之丘,所以致敬;燔瘞必於人為之壇,所以盡文,亦宗鄭之說,而微異崔靈恩。義宗亦宗鄭黜王,而所謂郊即圜丘、圜丘即郊之誤,乃不能正。其說歷漢至宋,諸儒悉不過以《周官》傅合於《詩》、《書》、《春秋》,滋以啟後來之誤,故為之辨。
后土即社議
《周官》無祭地之文,先儒言之詳矣。而其言近於地者有五,曰地示、大示、土示、后土、社是也。鄭氏之釋地示則曰「北郊,神州之神及社稷」。夫以北郊為祀地,此祀之大者,不得合社與稷而言。合社與稷,是為三祀,非祭地明矣。曰大示,鄭無明釋。或謂大示乃地示之大者,祀地以北郊為大,則地示之大者將何以祀之?曰土示,鄭謂原隰平地之神,此又非祀地矣。曰后土,鄭氏則直謂后土黎所食者。后土,官名,死為社而祭之,又曰后土土神,不言后土、社也。其答田瓊則曰:「此后土不得為社者。聖人制禮,豈得以世人之言著大典。」明后土土神不得為社。至於太祝建邦國,告后土,鄭復曰:「后土,社神。」獨此說違戾特甚,啟歷代之訛謬,實自此始。按:《尚書》曰:「告於皇天后土。」孔注曰社也。《泰誓》之「宜於冢土」,亦社也。《召誥》之「社於新邑」者,亦后土也。《甫田》之「以社以方」,註:「社,后土也。」后土與社,皆地之稱。今悉疏經文之可證者而言之。《泰誓》曰:「郊社不修。」《禮》曰:「祭帝於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於國,所以列地利也。」又曰「郊所以明天道」,「社所以神地道」。又曰「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又曰「明乎郊社之禮」;又曰「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若然,則社即后土,后土即社。鄭氏之釋大宗伯,既以黎所食者為是,而復有所疑而不,於是答田瓊之問,以后土不得為社,四者之說更相背戾,而方丘北郊復為二說,終莫能定。至胡宏氏始定郊社之義,以為祭地於社,猶祀天於郊也。故《泰誓》曰「郊社不修」,而周公祀於新邑,亦先用二牛於郊,後用太牢於社。《 【[禮]】 記》曰:「天子將出,類乎上帝,宜乎社。」而《周禮》「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血祭祭社稷」,別無地示之位。「四圭有邸」,「舞雲門以祀天神」,「兩圭有邸」,「舞咸池以祭地示」,而別無祭社之說,則以郊對社可知。後世既立社,又立北郊,失之矣。此說足以破千古之惑,故新安朱氏中庸郊社,亦以社為祭地,取夫胡氏而獨以其廢北郊之說為未然。愚按:北郊不見於經,獨見於鄭氏。鄭氏之北郊,非至日方丘之祭。攻鄭氏神州之說者多,而不能辨鄭氏北郊之不經;攻合祭之說者力,而不攻以地為郊之失,亦始於王氏郊以祀天,社以祀地,謂郊為祀地,吾知其不出於六經也。《春秋》書魯之郊,止於郊天,不聞其郊地也。用牲幣於社,間於兩社,皆天子之制也。謂魯為僭郊社則可,以魯郊為祀地則不可。《雲漢》之詩曰:「祈年孔夙,方社不莫。」又曰:「自郊徂宮。」宮,社宮也。告天地之禮。郊宮為二,則《詩》之郊亦非祀地也。朱氏亦曰:「《周官》止言祀昊天,不言祀后土,先儒之言,祭社者為是,其言《周官》禮大神、祭大示,皆無明文。」是深有疑於《周官》之非全書也。或謂社不足以盡地,此蓋因諸侯大夫皆得立社,遂因此以致疑。按:「《大宗伯》王大封則先告后土」,又曰「建邦國先告后土」。謂之后土者,建國之始稱,若武成之告於後土者是也。左祖右社,親地之道也,此言社之名成於告后土之後也。先儒謂尊無二上,故事天明獨行於天子而無二事,地察故下達於庶人而且有公私焉。胡宏氏曰:「諸侯之不敢祭天,猶支庶之不敢繼祖也。諸侯之得祭地,猶支庶之各母其母也。」其說為是。且社有等差,至於州黨族閭,愈降愈少。獨天子之社為群姓而立。王社之說,孔疏謂「書傳無文,其說莫考」。陳祥道釋社后土之辨,終泥於鄭氏,至謂建邦國先后土為非社,曾不知社之未立,其不謂之后土其可乎?
祭天無間歲議
古者天必歲祭。三歲而郊,非古制也。然則曷為三歲而郊也?三歲之禮,始於漢武。其祀天也,不於泰壇而於甘泉。壇有八觚,席有六采,文章采鏤之飾,玉女樂石之異,鸞輅騂駒之靡,瑄玉寶鼎之華,其禮也侈,其用民也勞,如之何其勿三年也!至於後世,不原其本而議其末,三年之祭猶不能舉,其能力行者若唐之太宗,享國長久亦不過三四。至宋仁宗以後,始克遵三年之制。夫三年一祭,已不得為古,則一二舉者尤非禮也。蘇氏曰:「秦漢以來,天子儀物,日以滋多,有加無損,以至於今,非復如古之簡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禮。三年一郊,非周禮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廟,一日而祭太廟,非周禮也;郊而肆赦,非周禮也;優賞諸軍,非周禮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蔭補親屬,非周禮也;自宰相宗室已下至百官,皆有賜賚,非周禮也。」先儒又曰:古之郊禮,以事天也,以報本反始,以教民尊上也。天子前期齋戒,命冢宰誓百官而蒞事焉,事之莫尊者也。近世則變矣,三年而一郊,其所事者,則軍旅億丑之賞賚耳。事軍旅億丑之賞賚,則誠不專於享帝制,不一於報本。夫郊,以報一歲生物之功也,夫豈三歲一生物而三歲一報耶?古者大路素而越席,大圭不琢,大裘不飾,牲用繭栗,器用陶匏,謂德產精微,物所以稱,故其文至簡而其誠至。近世盛鸞輅冕服珠玉金繒之飾,惟懼不華;內闕觀宮一夕之具,惟恐不工;其文至繁而其費至廣,豈所以降格天神之意耶?如是,則郊天之禮自漢而下皆非古制,禮樂百年而後興,誠能如三代之禮,其繭栗陶匏費不為甚廣,罷壇陛從祀之位,止以始祖為配,則千百年之廢禮墜樂由是而舉,豈不甚盛?其或不與祭,則如《大宗伯》所謂若王不與祭祀則攝位。鄭氏之釋量人亦曰:「冢宰佐王祭,亦容攝祭,庶幾破千古之陋,上以合於天道,而下足以解諸儒之疑議雲。」
燔柴泰壇議
《儀禮覲禮》曰:「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沈,祭地瘞。」《祭法》亦曰:「燔柴於泰壇,祭天也,瘞埋於泰折,祭地也。」《爾雅》曰:「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瘞薶。」《祭法》、《爾雅》雖各自為書,而其說與《儀禮》合者,獨燔柴無異。《周官》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 【[以]】 實柴祀日月星辰, 【[以]】 槱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夫《周官》之柴,歸於日月星辰,而以禋祀為祀天,是不與《儀禮》合也。《禮器》曰:「至敬不壇,掃地而祭。」不壇非燔柴也,掃地而祭,非周官之祀也。合《儀禮》、《周官》、《禮器》三書而言之,實有不同。自鄭氏必欲合三禮之說為一,而後人附會者,曲為之遷就。崔靈恩則謂先燔柴及牲玉於丘訖,次乃掃地而祭。祭天之法,皆於地上,以下為貴,故不祭於人功之壇。陸佃則曰,祭天之禮,升煙於泰壇,奏樂於圜丘,所以致天神也,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然後掃地而祭。樂者,陽也,其聲無形,故奏於自然之圜丘;煙者,陽中之陰,其氣有象,故燔於使然之泰壇。至於禋祀實柴,有異於《儀禮》。鄭氏則云:禋,煙也。三祀皆積柴實牲,體於日月,言實柴於昊天,言禋三祀,互相備矣。其釋《覲禮》則曰:燔柴,祭天祭日也。祭天為祭日,則祭地瘞者,祭月也。日月而雲天地靈之也。敢各疏其穿鑿,以從古《禮經》之正。《周官》之不與《儀禮》、《易》、《詩》、《書》、《春秋》合者,不止於祀天地,今止因三禮之異同,諸儒之附會,而言其非是。夫《周官》之圜丘,乃奏樂之所,非壇也。自漢而下,皆祀於圜丘,已失《周官》之意。崔氏謂圜丘即壇,為人功之壇。按釋圜丘者,為自然之丘,非人功之壇,崔說與釋圜丘者異矣。使果從壇下掃地而祭,則燔柴於人功之壇不可謂質,而獨掃地之祭得謂之質矣。若然,則《儀禮》之燔柴為末,而掃地之祭為本。歷考梁陳以來,不聞有祭於圜丘之下者,是崔氏之說不得以行也。陸氏謂自然者為丘,使然者為泰壇,是祀天之壇有二。愚嘗謂,合於《周官》,則泰壇之制未嘗有,合於《儀禮》,則燔柴之制無圜丘。歷代之失祀於圜丘,非是陸氏獨不能證其誤,是為二壇者亦非也。鄭氏謂禋,煙也。《詩》「生民之禋祀」,《書》之「禋於六宗」,「禋於文武」,釋者謂禋,敬也,又曰精意以享之謂也。使從鄭說,以禋為煙,則六宗之祀,不得與上帝並,而祀文武於宗廟,又難與燔柴之祭同也。鄭氏之釋燔柴以祭天,為祭日祭地,為祭月,其說尤妄。是殆尊《周官》之書,其不可合者,遂臆說以非古禮。如夏正郊天,迎長日之至圜丘、南郊,二天帝之說,類皆若是。古《禮經》獨覲禮為天子禮,舍燔柴為祭天,則此書又如王安石之罷黜,不能以用於世。《戴記》之合於經傳者,先儒類皆取之,若王制、禮器、儒行、明堂位等篇,固有疑之者矣。獨燔柴泰壇為祭天,與古禮合,特取其說。泰壇雖不見於《儀禮》,然從古傳襲,未嘗不以壇壝為正。覲禮之壇十有二,尋周公之三壇,同墠司儀之為壇三。成去祧為壇。下至周末,齊侯為柯之盟有壇,先君適四國,未嘗不為壇,祀天欽崇之實,其可廢壇壝哉?
郊不當立從祀議
郊有從祀,西漢未之見也。禮之失,始於建武。建武采元始之制而為之。元始,王莽之政也。王莽之失在分牢,在同祭,不聞其從祀也。杜佑尊時王之禮而深知其非,謂從祀之坐,近古皆有,梁陳及於國朝,始相沿襲。夫謂之近古者,非古明矣。開元之禮,成於徐堅之徒,而開寶所作,祖於開元,大較從祀損益,咸取於建武。今因開元所定而論著其非是。其第一壇曰五帝,曰大明夜明。以《周官》言之,五帝之祀在四郊,大明夜明以實柴;而朝日夕月之制,復見於經傳,此不得混而一之之證也。壇之第二與第三,皆以《星經》為之制。杜佑謂天有萬一千五百二十星,地亦如之,考其所祭,知其壇壝之不足以容也,遂為外官、內官以別而節其數。開寶以後,又復增五獄四瀆、風師雨師之類而並祭之。其壇愈廣,其牲牢愈繁,而其禮愈失。考於《周官》,則「大宗伯」之實柴槱燎,此又不得混而為一之證也。今考於《虞書》,其類上帝之後,則行六宗山川群神之祀,不聞其合祭也。湯之玄牡,武成之柴望,皆若此矣。《召誥》用牲於郊牛二者,后稷配天之始也。若魯之三望雖為非禮,亦皆無總祀之理。自漢而下,牲犢尊罍之數不勝其煩,其郊禮之費,竭九州島之貢賦不足以供。由是,雖三年之祭,亦不能舉,壇壝繁雜,宮縣四立,有司臨事,登降偪仄,懼不能以周旋,跛倚顛仆,無所不至。昔之儒先,能議合祭天地之非,而不能正合祭群祀之失;能以親郊為是,而不能以三年一郊為非;能知牛羊供給之費廣,而不能盡角繭栗之誠愨;甚者,配帝之爭不,遂有二配帝於壇上,依違莫從,一至於是。今若悉如三代典禮,不傷財,不害民,一歲一郊,則何憚其不可行也。
明堂與郊天禮儀異制議
晉摯虞議曰:「郊丘之祀,掃地而祭,牲用繭栗,器用陶匏,事反其始,故配以遠祖明堂之祭,備物以薦,三牲並陳,籩豆成列,禮同人理,故配以近考。」新安朱氏曰:「為壇而祭,故謂之天,祭於屋而以神示祭,故謂之帝。」晉傅玄亦云:「於郊尚質,於明堂尚文。」若然,則儀文悉皆有異矣。郊以特牲,明堂以牛羊。《詩》曰:「我將我享,維羊維牛。」此牲之異者也。燔柴以報陽也,猶宗廟之裸鬯也。明堂與宗廟近,則燔柴乎何有?席用鞂,器用陶匏,象天之質也。玉爵代匏,尊罍簋俎之屬,一以宗廟,此元豐議禮之得也。郊之祭用氣也,進孰之失,始於唐。自唐以降,未之有改也。《記》曰:「郊血,大饗腥,三獻爓,一獻孰。」解者曰:「郊,祭天也;大饗,袷祭也;三獻社稷五祀也;一獻群小祀也。郊不以血,而以孰薦禮之,褻而失之甚者也。」然則,明堂之祭,其不進孰與?曰「聖人亨,以享上帝」。上帝,明堂之稱也。用於明堂而不用於郊,其義明矣。特牲少牢之始於薦孰,大夫之禮也。用大夫之禮於郊,不可也。用於明堂,近宗廟也。配群祀於郊,非禮矣。明堂,國中也,邑外曰郊,引而近之,其瀆莫大焉。尊罍,尚質也,彝以盛郁鬯,郊得以用之也。《記》曰:「黃目鬱氣之上尊,彝得謂之尊也。」定尊罍於天地,六彝於宗廟,鄭氏之說也。開元遵而不用於郊,猶曰以質不以文,明堂宗廟之近而文物之極也,其不用也則野矣。凡此皆禮儀,文質之異,不可以不辨也。
郊非辛日議
《郊特牲》曰:「郊之祭也,迎長日之至也。」又曰:「郊之用辛也,周之始郊,日以至。」鄭玄謂:迎長日者,建卯而畫夜分也;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其釋「周之始郊,日以至」,則謂魯之始郊日以至,魯無冬至祭天圜丘之事,是以建子之月郊天示先有事也。夫以迎長日為建卯,胡氏非之至矣。三王之郊以寅,則冬至圜丘之祭,是周以冬為春矣。正月正歲,猶曰以子為首,若以冬為春則非矣。蓋郊之用辛,言魯禮也。周之始郊日以至,言周以冬至而郊也。易周為魯,以附夫臆鑿之論,則大有所不可。周為周王,魯為魯公,合周魯為一禮,曷不曰魯之始郊日以至?葉夢得氏曰:「以郊為迎長日之至,下言郊之用辛,周之始郊日以至,正以別魯禮。」鄭氏反之,強以建卯為日至,甚矣其好誣也。冬至祭天,此周之正禮不可易者,孟春建寅之郊,蓋祈谷之祭。魯雖得郊,不得同於天子,是以因周郊之日以上辛,三卜不從,至建寅之月而止。魯郊殆周祈谷之郊,故左氏謂啟蟄而郊也。或曰:郊必以辛,周之制與?曰:以至日而祭,則至日非常以辛也。魯之郊雩皆辛,是用辛,魯之禮也。然則周郊非辛與?曰:周官祀大神則卜日。崔靈恩謂卜日以至為主,不吉,始用他日,是有疑於卜也。橫渠張氏謂日至不必卜日,周之始郊日以至,言日至則不容卜,言月至則有卜,卜日則失氣至之時矣,是定以為不卜日也。《曲禮》曰:「大饗不問卜。」呂大臨謂天時陰陽之至,日月素定,故不問卜;若他饗,則問卜矣。或又曰:周之不用辛,有所本與?《召誥》曰「越三日丁巳,用牲於郊」,非辛也;至異日而社,非卜也。《五經異義》、《春秋》公羊說,禮郊及日,皆不卜,常以正月上丁。成王命魯使卜,從乃郊,故魯以上辛郊,不敢與天子同也,是足以明周郊之非辛矣。歷代之月時不一,獨唐武德以冬至祀天,孟春辛日祈谷於南郊,能取二說而裁正之,號為近古,故特表而出之。
北郊議
北郊之名,不見於五經,謂北郊見於《周官》,鄭玄之論也,《周官》無北郊之本文。因鄭玄讖緯之說,而與《周官》並行者,王莽、劉歆實為之始也。先儒能攻王莽南北合祭之議,而不知立北郊之說者,始於匡衡,成於王莽,舍其大而議其細,相承謬誤,今千七百餘年矣,敢推其本始而詳言之。夫《周官》圜丘、方丘為奏樂之地,非祭之所。圜丘之辨詳矣。鄭氏祭地之法有二:夏至之日祭崑崙之神於澤中之方丘,一也;正月祭神州地示於北郊,二也。是方丘北郊為二,今合而言之,不知其何所始也。按《大宗伯》之本文,鄭氏之不能釋者有二:曰以血祭,以狸沈。以辜則曰不言祭地,此皆地示,祭地可知。以黃琮禮地則曰禮地以夏至,謂神在崑崙者。至於《大司樂》之地示,則又曰祭於北郊。鄭氏既以方丘、北郊為二,而後人之尊鄭者,未嘗不以方丘、北郊合而為一。神州讖緯,非之者至矣,至若方丘之不為祭所,北郊之無所經見,皆泥其說而無有辨之者。或曰北郊始於匡衡,非王莽自為之說。謹按《漢志》,高帝因北畤而備五帝;至武帝時,后土猶未立;建始之際,方正南北郊。匡衡、張譚以天隨王者所居,援據《禮經》,皆自為損益。若所引祭地於泰折在北郊就陰位之說,今《戴記》無北郊之文。陳祥道《禮書》知其說之無所據,遂謂南郊祀天則北郊祭地,祀天就陽位,則祭地就陰位,以強合夫鄭氏北郊之說。夫郊非天不足以言,社非地不足以盡,二者相對,如天地之不可以合祭也,謂之郊地,其何所據哉?先儒能明祭之不可以合,而不能辨社之不可以為郊,沿襲建始之弊,自漢而降,無有知其非者。祀地之為社,詳見於后土之議。尊地之說莫先於罷方丘廢北郊,以全古禮之正。或者謂玄璜禮北方,孟冬迎氣北郊,古不得而廢。愚謂鄭氏之言人帝五精帝,於地無預。王肅之攻鄭玄,其說雖行於泰始,惜其說猶以郊丘為一。故宗鄭者多而王說復廢。馴致今日,郊社盛禮方由是損益,以承三代之正,罷北郊之謬,其不在茲乎?(錄自《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四部叢刊本》,下同)
修遼金宋史搜訪遺書條列狀
【(臣)】 猥以非才,備員史館幾二十年。近復進直翰林,仍兼史職,苟度歲月,實為罔功。
伏睹先朝聖訓,屢命史臣纂修遼金宋史,因循未就。推原前代亡國之史,皆系一統之後史官所成。若齊、梁、陳、隋、周五代正史,李延壽《南北史》,房玄齡等《晉書》,或稱御撰,或著史臣,此皆唐太宗右文稽古,數百年分裂事志,悉得全備。至宋仿依唐世,爰設官局,以成《唐書》,是則先朝屢命有合太宗文明之盛。
卑職生長南方,遼、金舊事,鮮所知聞。中原諸老,家有其書,必能搜羅會粹,以成信史。竊伏自念先高叔祖少傅正獻公燮,當嘉定間,以禮部侍郎秘書監專修《宋史》,具有成書;曾祖太師樞密越公韶為秘書著作郎,遷秘書丞,同預史事;曾叔祖少傅正肅公甫、吏部尚書商,俱以尚書修撰實錄。言剪薄弱息,獲際聖朝,以繼先躅。宋世九朝雖有正史,一時避忌,今已易代,所宜改正。昔司馬遷、班固皆以父子相傳,遂能成書;劉知幾、劉餗、劉贊咸以家世舊聞撰成《史通》、《史例》。輒不自揆,庸用條析,兼本院宋朝名臣文集及雜書紀載,悉皆遺缺,亦當著具書目以備採擇者。
一、宋太祖實錄。舊有兩本:一是李昉諸臣所為,太宗屢曾宣索,已有避忌;至真宗咸平再修,王禹偁直書其事,出為黃州。禹偁所著《建隆遺事》,足見深意。前實錄無太宗叩馬一段,後實錄增入,顯是迎合。
一、杜太后金滕之事。趙普因退居洛陽,太宗嫉之。後以此事密奏,太宗大喜,秦王廷美、吳王德昭、秦王德芳,皆繇普以死。今《宋史》普列傳無一語及之,李燾作《通鑑長編》亦不敢載。私家作普別傳,始言普將死,見廷美坐於側,與普忿爭。其集號《巽岩集》,所宜搜訪。
一、天聖三朝正史。紀載多有謬誤,蓋修史官夏竦所為,呂夷簡受成而已,其列傳遂以寇準、丁謂同傳,所宜改正,若此非一。
一、洪邁作神、哲、徽、欽四朝史,於時高宗在德壽宮,多所避忌,立傳亦有蕪類,所宜刊削,當直書徽宗亡國之罪。
一、徽宗違盟契丹,童貫復燕城,正史迴避,所合改正。
一、徽、欽圍城受辱,北行遭幽,正史不載,所有雜書、野史,可備編纂,今具於後:
《三朝北盟會編》 靖康傳信錄》
《孤臣泣血錄》 《靖康草史》
《靖康奉使》 《靖康遺錄》
《裔夷謀夏錄》 《陷燕記》
《南歸錄》 《靖康錄》
《犯闕錄》 《偽楚錄》
《松漠紀聞》 《偽齊錄》
《起戎錄》 《痛憤錄》
《建炎復辟記》 《己酉航海記》
《建炎扈從錄》 《中興遺史》
一、元符至元佑事,趙鼎雖於紹興改正,亦有隱諱,今可考證增入者,今具於後:
《邵氏辨誣》 《元佑黨籍傳》
《尊堯集》 《丁未錄》
《符佑本末》
一、宋世九朝,莫詳《長編》而可資證援參考,復別有書,今院中《長編》不備,諸書並缺,今具於後:
《續通鑑長編》 《長編紀事本末》
《國紀》 《九朝通略》
《編年備要》 《建隆編》
《隆平集》 《元符詔旨》
《治統類》 《兩朝國史紀志》
《東都事略》 《仁皇訓典》
《國朝會要》 《續會要》
一、太史公作世表、年表,至秦楚之際復為月表,致意極深。晉代播遷,魏宗勃起,所宜為表,以分年統。時兵火湮厄,南北三史,無所憑依,卒不能就至。歐陽修任史官之責,獨能於宰相方鎮年月譜系。蓋宰相之任匪輕,推年可以考得失,方鎮之害最重,因年可以推盛衰,宋朝興亡繇是可考。目今舊書尚有,而史院無存,今具於後:
《百官公卿表》 《宰輔拜表罷錄》
《百族譜》 《麟台舊事》
《宰輔編年》
一、禮樂,歷代帝王不相沿襲,自聶崇義作《三禮圖》,多有舛誤。樂自王朴、李照、胡瑗、范鎮,魏漢津、房庶皆有異同。史志所載,止於一時,而諸家所陳,罔有紀載。其樂志止詳於樂髓《新經禮書》,若《元豐集議》,未之有載,其書尚在,可備討論,今具於後:
《開寶通禮》 《開寶通禮義纂》
《分門禮選》 《禮閣新編》
《太常新禮》 《慶曆祀儀》
《太常因革禮》 《郊廟奉祀禮文》
《政和五體》 《大饗明堂禮》
《鹵簿記》 【本院止有宣和。】 《濮議》
《東向議》
一、兵刑、徭役、漕運、度支,隨俗施政,莫敢偏廢。趙元昊用兵,保甲、義勇、保馬等制,群臣各有議論,王安石以顧役行於河北,司馬溫公以差役行於東南,各有不便。王安石青苗貸息,大壞極弊,繇是馴致靖康之禍,所宜博採奏議及食貨等書,以備作志。
《經濟集》 《群臣奏議》
《三司考》 《會計錄》
《救荒錄》 《刑統》
一、宋翰林視唐尤加清重,有雜書可補志書者:
《金坡遺事》 《翰林雜記》
《續翰林志》
一、地誌,宋有成書:
《太平寰宇記》 《皇佑方域圖志》
《皇佑地理新書》 《元豐九域志》
一、纂修史傳,必當先以實錄小傳附入,九朝史傳仍附行狀、墓誌、神道碑,以備去取。
《琬琰集》 《諸家文集》
《涑水紀聞》 《邵氏聞見錄》
《春明退朝錄》 《夢溪筆談》
《龍川略志》 《歸田錄》
《續歸田錄》 《可談》
《談叢》 《師友雜誌》
《童蒙訓》 《晁氏客語》
《清豐懿範》 《韓忠獻遺事》
《忠獻家傳》 《中國春秋》
《歐公本末》 《蘇魏公譚訓》
《師友談記》 《王鞏聞見錄》
《桐陰舊話》 《王沂公筆錄》
《張乖言行錄》 《胡安定言行錄》
《王沂公別錄》 《舊聞證誤》
《唐介事實》 《范太史遺事》
《鄒道卿語錄》 《豐清敏遺事》
《文昌雜錄》 《楊文公談苑》
《麈史》 《能改齋漫錄》
《石林燕語》 《嘉佑雜誌》
《東齋紀事》 《談圃》
《澠水燕談》 《避暑錄》
《王鞏雜錄》 《秀水閒居錄》
《掃編》 《揮麈錄》 【後錄、三錄。】
《典故辨疑》 《呂氏家塾廣記》
一、諸降王當別立傳。三朝史所載簡略,宜用偽史參照作世家,仿歐陽修《五代史》例。
《十國紀年》 《九國志》
《吳越備史》 《南唐書》
《江南錄》 《南唐近事》
《蜀檮杌》 《閩王事》
《江南野史》
一、宋代疆理,北不盡燕城,南不盡交趾,西不盡靈夏,東不盡高麗,宜仿《晉書》載記,各紀其事,當訪尋四境關涉諸書。
《高麗圖經》 《至道雲南錄》
《趙元昊西夏事實》 《交趾記》
《丙午錄》 《遼金誓書》
《國書本末》 《使遼錄》
《西夏事宜》
一、李筠、李重進本非叛臣,實漢、周之忠臣,《宋史》作《叛臣傳》所宜改正;韓通亦周忠臣,歐陽修作《五代史》不立韓瞠眼傳,議者非之。又如諸方僭竊皆宜立傳,《宋史》悉諱,今宜會粹立傳。
李順 方臘 王則 【《甘陵伐叛記》】
趙諗 【有《事實》。】 儂智高 【有《平蠻事跡》。】
一、歐陽修作《唐書歷志》悉取一行十議造歷之法,見於志書。宋世五朝志,《應天曆》、《干元歷》、《儀天曆》、《崇天曆》、《明天曆》,亦號詳備,獨熙寧《奉元歷》、經元佑《觀元歷》、崇寧《占天曆》、大觀《紀元歷》,洪邁作志不能盡紀,所宜訪求。歷草見於志中,大抵歷不差不改,得其造歷更改,則後有考,民間通曆學者亦有其書,所宜搜訪。
一、神宗元豐以前,官制似唐,亦有增損;元豐以後,官階勳爵分為二途,史志雖詳,難便檢閱。
《官制新典》 《官制舊典》
《官制通考》
一、藝文志,自元豐後,該載未盡,宜以今世所行書籍備載。舊制進呈者入書目,亦當以館閣書目為主,分類補入。
自惟志學之歲,宋科舉已廢,遂得專意宋史,亦嘗分匯雜書、文集及本傳、語錄,以次分別。不幸城西火,舊書盡毀,然而家世舊聞,耳受目睹,猶能記憶。或者謂國亡史不宜修,南方鄙儒,詎敢置論,年齒衰邁,分宜歸老田裡,曠官縻職,實為罔功,而區區素蘊,亦蘄別白,以稱朝廷獎拔之厚。凡所具遺書,散在東南,日就湮落,或得搜訪,或得給筆札傳錄,庶能成書,以備一代之史。謹呈翰林國史院。謹狀。(錄自《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一)
國學議
成周國學之制,略於《大司樂》,其遺禮可法者見於《文王世子》,三代而上,詳莫得而聞焉。漢武表章六經,興太學,至後漢為尤甚。唐制微附益之,而其制愈加詳密,今可考也。宋朝承唐之舊,而國學之制日墮。至於紹興,國學蓋廢,雖名三學,而國學非真國子矣。夫所謂三舍法者,崇寧、宣和之弊也,至秦檜而復增之,月書季考又甚。夫唐明經帖括之弊,唐楊綰嘗曰:「進士誦當代之文而不通經史,明經但記帖括投牒自舉,非仄席待賢之意。」宋之末造類不出此。
今科舉既廢,而國朝國學定製深有典樂教冑子之古意,儻得如唐制,五經各立博士,俾之專治一經,互為問難,以盡其意。至於當世之要務,則略如宋胡瑗立湖學之法,如禮樂、刑政、兵農、漕運、河渠等事,亦朝夕講習,庶足以見經濟之實。
往者朱熹議貢舉法,亦欲以經說會粹,如《詩》則鄭氏、歐陽氏、王氏、呂氏,《書》則孔氏、蘇氏、吳氏、葉氏之類。先儒用心實欲見之行事。自宋末年尊朱熹之學,唇腐舌弊,止於《四書》之注,故凡刑獄、簿書、金谷、戶口靡密出入,皆以為俗吏而爭鄙棄,清談危坐,卒至國亡而莫可救。
近者江南學校教法,止於《四書》,髫諸生,相師成風,字義精熟,蔑有遺忌,一有詰難,則茫然不能以對,又近於宋世之末尚。甚者知其學之不能通也,於是大言以蓋之。議禮止於誠敬,言樂止於中和。其不涉史者,謂自漢而下皆霸道。其不能詞章也,謂之玩物喪志。又於昔之大臣見於行事者,皆本於節用而愛人之一語。功業之成,何所不可,殊不知通達之深者,必悉天下之利害,灌膏養根,非終於六經之格言不可也。又古者教法,春夏學干戈,秋冬學羽鑰,若射御書數皆得謂之學,非若今所謂《四書》而止。儒者博而寡要,故世嘗以儒詬誚。由國學而化成於天下,將見儒者之用不可勝盡,儒何能以病於世。(錄自《歷代名臣奏議》卷一百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