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吸收力的心靈 · 第23章 社會的凝聚力
團體意識不是通過灌輸方法得來的。它也不依賴於任何形式的競爭,而是自然的產物。這是兒童通過自身努力所取得的結果。兒童只有通過他們的行為才能在自然發展過程中向我們展示社會生活所必須經歷的階段。
有吸收力的心理比有意識的行為更能把整個社會凝聚在一起,它的建立方式是我們可以用肉眼觀察得到的。我們還可以把它與組織器官細胞的成長過程進行比較。顯然,社會也像兒童的成長過程一樣,要經歷一個胚胎階段。我們很有趣地看到,兒童逐漸意識到他們的行為正在促進社會的發展。兒童們也漸漸感覺到自己的行為是群體行為的一部分。他們不但對此非常感興趣,而且會全心全意地進行工作。一旦達到這一水平,兒童的行為就不再是毫無目的的了,他會把群體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把群體的利益與自己的利益結合起來。
走向社會意識的第一步與我們所熟知的原始社會的「家庭意識或部落意識」有些相似。在原始社會,個體就是為了保證群體的存在而生存。這一現象的一些跡象在兒童身上剛剛出現時令我們震驚,因為它們是完全獨立發展的,不受任何行為的左右。這些跡象與其他方面的發展一樣出現得非常突然,就像兒童達到一定年齡就突然換牙一樣。兒童在自然需要和潛意識的支配下,在社會意識的激發下形成了整體意識。我把這種現象命名為「社會單位的凝聚力」。
兒童的自然行為促使了我們這種觀念的形成。他們的行為經常令我們驚愕不已。我可以舉一個例子,阿根廷大使聽說我們學校里四、五歲的孩子能夠完全靠自己讀書和寫字,並且不用老師管理就非常遵守紀律,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於是他決定不打招呼,突然來參觀。不幸的是,那天正好是節假日,學校關門了。那個學校的名字叫做「兒童之家」,位於工人街區,裡面的兒童都是工人的孩子。正巧,一個孩子正在院子裡玩,聽到了大使的抱怨。這個孩子猜想大使肯定是一個參觀者,於是說:「您不用擔心學校關門,看門人那裡有鑰匙,我們的同學也都在這個街區。」不一會兒門開了,所有的兒童也都來了。這就是一個群體意識行為的例子。所有的孩子都不求回報,在集體中發揮自己的力量。我們的老師是在第二天才知道這件事情的。
團體意識不是通過灌輸方法得來的。它也不依賴於任何形式的競爭,而是自然的產物。這是兒童通過自身努力所取得的結果。考格西爾曾經說過:「兒童的早期行為是由自然所決定的,但這種行為的發展只能在兒童與周圍環境的不斷交流中進行。」顯然自然規律決定了個性和社會生活的建立,但這種自然規律只有在適宜的環境下通過兒童的行為才能表現出來。兒童只有通過他們的行為才能在自然發展過程中向我們展示社會生活所必須經歷的階段。這種指導和凝聚社會群體生活與美國教育學家華什伯恩所說的「社會綜合體」有密切的聯繫。他認為這是社會變革的重要因素,應該成為所有教育的基礎。「社會綜合體」在個體意識到自己屬於群體的一部分時才出現。當「社會綜合體」出現時,個體會更多地考慮群體的利益而非自己的利益。
華什伯恩以牛津和劍橋大學的賽艇為例對這一理論進行了說明。他說:「艇上的每個人都盡力地劃。儘管他們知道這種努力不會給自己帶來榮譽和特殊回報。如果這種心理成為社會的共識,群體裡的每一分子都為整個群體作出自己的貢獻,如果個體更多的考慮群體而不是自己的利益,那麼我們人類的面貌就會完全改寫。學校必須對這種凝聚力進行培養,因為我們的社會正缺少這種凝聚力,這種凝聚力的缺失最終會毀掉我們所創造的文明。」
人類社會只有一個群體不缺少這種凝聚力,那就是兒童。兒童是在自然的神秘力量指引下產生這種凝聚力的。我們必須對此倍加珍惜,因為不管是人的性格還是社會情感,都不是從老師那裡得來的,而是生命本身的產物。
我們不能把這種自然的社會凝聚力與成人社會的組織相混淆。這種自然的社會凝聚力是兒童發展的最後階段,是這個社會胚胎最為神聖和神奇的創造。
兒童長到6歲後不久就開始了發展的另一個階段。另一種存在的形式自然而然地出現了,這種形式是完全建立在意識的基礎上。兒童開始具有了解人們行為所遵循的傳統和規律的願望。他們希望有一個人來領導他所生活的群體。服從領導、遵從規律無疑是社會組織連接在一起的紐帶。我們知道,這種服從意識是在前面的胚胎階段形成的。
英國心理學家麥克道蓋爾曾經對這種六、七歲孩子所形成的社會群體進行過描述。這些孩子服從比他們年紀大的孩子,好像是受一種群居本能的驅使。那些被人拋棄或被人遺忘的孩子經常自發組成一個群體,共同反對權威和成年人制定的規矩。這種自然的需求往往會轉變成一種叛逆的心理。童子軍運動就表明了這種社會發展的需求,反映了青年人的本性。
但是,麥克道蓋爾所說的「群居本能」與植根於嬰兒社會中的凝聚力還有所不同。從嬰兒到成年人所有後期發展起來的社會形態都是有意識進行組織完善的,需要人通過一定的規則進行領導,這個人或者是一個首領,或是一個受人尊重的人。
人在群體中生活是一種自然現象,是人類本性的需要。它像一個機體一樣成長,向人們展示不同性格的連續性。它與印度農村的農民在家庭中手工織布的情況有一定的可比性。
首先,我們要考慮棉花種子周圍長的棉花桃。在社會生活方面,我們首先要考慮嬰兒和他們所出生的家庭環境。我們還要對棉花進行清潔,使棉花與黑色的種子脫離。甘地鄉村學校的孩子們經常做這種工作。這與我們把孩子從不同的家庭聚集到一起,對他們的缺陷進行糾正,幫助他們集中注意力,發展成為一個正常的個體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然後是紡織。它就好比人在群體中生活和工作,並逐漸形成自己的個性。這是其他方面的基礎。如果線紡織得好,紡織得結實,那麼用它做成的布也會結實。紡織品的質量取決於棉紗的質量,質量低劣的線織成的布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然後,我們把線平行地放在織機架上,它們之間互不接觸,兩頭用小夾子夾起來。這就是布的經線,還不能稱其為布。當然,如果沒有經線我們也不能織出布。如果線斷了,或者放置位置和方向不正確,那麼梭子就無法在它們之間進行穿梭。這個經線就好比社會凝聚力。人類社會的準備工作就是以兒童們在自然規律的驅使下和一定框架的制約下的行為為基礎。最後他們會互相協作,為共同的目標服務。
隨後,真正的紡織工作開始了。梭子在線之間不停地穿梭,把這些線固定在一起。這一階段可以比作在法律和政府控制之下有組織的社會。織成以後的布料,即使我們把它從織布機上拿下來也不會發生什麼變化,它的結構已經固定了。這時布已經完全獨立於織機,可以供人多次使用。人們僅僅注重個人目標,不顧他人是不會形成一個社會的。社會的最終形式是以組織為基礎的。
當然,這兩方面也是互相滲透的。社會不完全依賴於組織,它也依賴於凝聚力。在兩者之間,組織是基礎,它為社會服務。一個好的法律和政府如果不能使個體為共同的目標而努力,就不能把大眾和諧地團結起來。大眾的強壯程度、活躍程度取決於人的發展水平、心理的穩定程度及其個性。
希臘人的社會程序是以個性的形成為基礎。曾經統治希臘的亞歷山大大帝只用幾個人就征服了整個波斯。穆斯林也是非常團結的,但這種團結並不是來自於法律的作用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穆斯林經常定期到麥加朝聖。這些穆斯林之間互不認識,他們去朝聖也沒有任何個人目的。沒有人要求和命令他們去,他們做出這麼大犧牲的目的僅僅是為了還願。這些朝聖行為就是凝聚力的最好例證。
中世紀的歐洲戰爭頻繁,任何一個領袖也無法使歐洲各國達到真正統一。為什麼呢?秘密就在於每個帝國或王國的人民都有很深的宗教信仰,這種信仰將每個國家的人民牢牢地凝聚在一起。那時的國王和統治者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使用基督教進行統治,依靠基督教的力量。
但僅有凝聚力還不足以建立起一個真正立足於世界之林的社會,不能夠喚起一種文明的生活。舉一個現代的例子,猶太人在這種凝聚力的作用下團結在一起已經有幾千年了,但直到最近他們才要建立國家。這些猶太人就像將要織成布的經線。我們還可以在近代歷史中找出另一個例子。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首先清醒地認識到,要想保持一種新的社會秩序,必須從兒童時期對人民進行訓練。他們對兒童和青年進行多年的訓練,把他們的思想強加於這些兒童和青年人。不管人們對他們的道德體系如何看待,他們所採取的方法是合乎邏輯也是科學的。這些政府首腦認識到了一個具有凝聚力的社會的重要性,並且從兒童開始抓起。
但是,社會秩序具有連續性是一種自然現象,它必須在自然力的作用下自發地形成。沒有人能夠替代上帝的作用,任何想違反自然規律的人都會成為歷史的罪人,成年人也不應該去左右兒童個性的這種創造能力。即使成年人的這種凝聚力也需要某種思想加以指導。也就說,這種理想應該高於組織機制。這裡應該有兩個相互聯繫的社會:一種社會植根於潛意識的創造性,另一種則來源於有意識的行為。換句話說,一種開始於嬰兒時期,而另一種則需要通過成年人的努力來完成。因為只有兒童具有吸收力的心理,才能對他所在種族的特徵進行學習。兒童「精神胚胎」時期的特性不是智力的產物,也不是人工的產物,而是人類社會延續下來的心理特徵。兒童在建立自己個性的過程中對這些心理特徵進行吸收和學習,並最終成了一個操某種特定語言、具有某種特定宗教信仰、服從於某一特定社會傳統的人。社會秩序中具有穩定性和基礎性的東西就是這一具有連續性的部分。當然社會秩序也處於不斷的變革之中。如果我們讓嬰兒自由發展,逐漸長大成人,我們就會發現個體和社會力量的秘密。
相反,人類是以有組織、有意識的方式對自己的生活進行判斷和規範的。他們要求加強和確保組織的存在,好像他們自己就是創造者一樣。他們對組織的、不可或缺的基礎不加考慮,他們在尋求他人的控制。他們的最高目的就是找到一個領導者。
有很多人期待著出現彌賽亞式具有領導能力的天才。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有人建議成立一個培訓領導的訓練中心,因為當時的領導沒有一個具有準確處理各種事件的能力。實際上,他們試圖通過心理測試的方式來發現人才,他們還在學校尋找那些有領導才幹的人,並對他們進行培養。但是誰又有資格來培養這些人呢?
實際上,我們不缺少領導者,至少問題的癥結不在於此。這個問題的涉及面比我們想像的要廣得多。原因在於,我們的大眾對文明社會的生活完全沒有準備。因此,我們必須從教育大眾、建立他們的個性和挖掘、發展他們內在潛能上出發來解決這一問題。政府首腦亦或是某個天才都無法擔負這一任務。這一問題需要挖掘大眾的潛力才能解決。
我們現代社會所面臨的最緊迫、最重要的問題是,廣大人民群眾的潛能沒有完全被挖掘出來。我們在前面的表中曾經描述過兩種相反的力量:一種向中心,一種向邊緣(見圖11)。教育的重要任務就是確保人類保持正常並向表示完美的中間點逐漸靠近。相反,我們今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不正常的、有心理問題的、需要我們幫助以防止滑向邊緣的人拉向中心,否則,他們會成為社會的異類。我們現在的作法違反了人類的正常發展規律,甚至有可能毀了我們自己。當今社會已經過半數的文盲對社會來說不是一種威脅,真正威脅社會的是那些忽視人類創造性,無知踐踏上帝賦予兒童潛能的行為。而這些恰恰是能夠把人類推向一個更高水平的道德價值和智力價值的源泉。我們面對死亡時會痛哭不已,期望能夠擺脫死亡,但我們真正應該關注的不應該是死亡,而應該是人的價值和目標。人類真正的痛處所在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個性的缺失和潛能的浪費。
無知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我們知道如何在貝殼裡尋找珍珠,如何在礦山中挖掘金子,如何在地下開採煤炭,但我們卻對人類的精神世界一無所知,對潛藏在兒童內心的創造力一無所知。要知道,兒童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就是改變世界、推動世界。
如果普通學校都以我們所建立的方式進行組織,那這些學校一定會創造奇蹟。恰恰相反,老師們認為兒童學習不會具有主動性。他們或者強迫、或者鼓勵、或者懲罰、或者以物質進行刺激,要求兒童好好學習。他們使用競爭的方法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所有這些方法都不會帶來好的結果。成年人對待兒童最為典型的方法就是努力尋找他們的缺點,然後嚴加批評。但這種批評卻起不到任何正面作用。如果我們的教育工作以這種方式為基礎,就只能把人類的社會生活水準拉向一個更低的水平。現在的學校不允許學生互相對照作業,做作業時幫助他人也是不允許的。接受別人的幫助與給予別人幫助都被認為是錯誤的,我們所說的團結在這種學校里完全談不上。所謂正常的標準也是人為制訂的。我們經常會聽到:「不要玩了」、「別出聲」、「不要幫別人做作業」、「沒叫到你不要說話」之類的語言。這些往往都是命令性、否定性的。
面對這樣的情況,我們又應當怎樣做呢?有些老師也想在班級里培養一種健康向上的氣氛,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兒童自己也能夠完成這一任務。這些老師們頂多會說:「對比你好的同學不要嫉妒」,「對傷害了你的人不要報復」,這些話也都帶有一些否定意味。老師們的通常想法就是,每個人都是壞的,我們應當盡力去改正他們,但兒童們自己所能夠做的事情卻讓教育工作者瞠目結舌。兒童對比他們強的人是崇敬的,這種崇敬之情是不能通過外力喚起的。但如果兒童真的有這種美好的天性,我們應當對它進行鼓勵和挖掘。對老師所說的「報復」問題也是一樣。兒童經常與他們的所謂敵人交上了朋友,這也不是他人要求他這樣做的。兒童會對那些做錯事情的人表示關愛和憐憫,這種關愛和憐憫也不是別人要求他這樣做的。兒童們也會幫助智力不如他們的同伴,這同樣也不是別人強迫的。正如我在前面所說的,這種自然的情感應該得到鼓勵。但我們現在的做法卻完全不同,一些學校的教育仍然處於一種很低的水平,也就是說處於第三個區域(見圖11),學校里的孩子正在向邊緣靠近,正在逐漸成為社會的異類。首先,老師們認為,學生是無法自行學習的,必須對他們進行教育。其次,他們認為說一些帶有命令語氣的話可能對孩子有好處,諸如,「不要做這個,不要做那個」,用我們的話說就是「不要滑向邊緣」。但事實是,一個正常的兒童通常會有一種追求完美的傾向,他們根本感覺不到那些壞東西的任何誘惑。
成年人另一種不好的行為就是經常打斷兒童日常生活中的正常工作。他們會對兒童說:「做同一件事的時間不要太長,你們會累的。」但兒童卻有一種盡力發揮的心理。現在的學校教育不能幫助兒童充分發揮他們的這種創造本能。兒童們卻有一種動手的快感,有一種努力工作的樂趣。他們會在工作中發現快樂,在安慰他人和幫助弱者的過程中找到自我。
我現在以《新約全書》和《舊約全書》為例,來比較一下普通學校和正常學校的區別。《舊約全書》中的「十誡」這樣說,「不要殺戮」、「不要偷竊」等。《舊約全書》中使用這些帶有否定語氣的語言,是因為當時的人們還處於蒙昧階段,他們的思維還比較混亂。在《新約全書》中,上帝(像兒童一樣)使用了帶有肯定語氣的語言,如「愛你的敵人」,告誡那些自覺高人一等的人。上帝說「我要促使那些有罪的人悔改。」
但用這些信條教育人們還遠遠不夠。如果我們僅僅在教堂里而不是在戰場上說「愛你的敵人」,這句話就不會起到任何作用。我們使用「不要殺戮」之類的語言,是因為我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希望避免的邪惡上,好像正義已經無能為力了一樣。如果這些信條只是我們的美好願望,那麼「愛我們的敵人」永遠都是一句空話。
為什麼呢?因為那些美好的東西並未深深植根於人們的心靈之中。也許這在人的心靈中出現過,但現在已經死了、被埋葬了。如果我們的整個教育都鼓勵敵對、競爭和野心,那麼我們又如何能在人們成年之後僅僅通過說教來讓他們改變呢?發生這種改變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受過這方面的教育。
創造性的本能比說教更為重要,這已經為事實所證明。兒童依據自然規律行事而不是依據老師們的說教行事。內心中的美好東西必須通過互相幫助和精神上的和諧才能得到。兒童們的行為告訴我們,社會是在凝聚力之下產生的,這種凝聚力是所有社會組織的根本。正因為如此,我才認為成年人不能直接教授3~6歲的孩子。我們只能對他們認真地進行觀察,了解他們每天的發展狀況。大自然賦予了他們通過工作發展自己的能力。大自然賦予了兒童一種內在的指導力量,但要進行全面發展必須進行不斷的努力,獲取足夠的經驗,否則,任何說教都不會起作用。成長源於行為而非對某種事物的理解。對兒童的教育,尤其是3~6歲兒童的教育非常重要,因為3~6歲是性格和社會觀念形成的階段(從出生到3歲是心理形成的階段,出生前是身體形成的階段)。3~6歲兒童的發展不取決於外部的說教而是取決於自然規律。這些都是人類行為的源泉,它們只有在自由有序的環境中才能得到很好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