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吸收力的心靈 · 第2章 決定一生的教育

蒙台梭利 《有吸收力的心靈》
這就是教育,為生命提供幫助的教育,從剛剛降生就開始的教育。它形成了一場和平革命,並且將所有事物集中和吸引到一個共同的目標和中心上來。 為了在文章開頭就澄清「開始於降生的終生教育」這一命題,我有必要進行更加細緻的說明。甘地是世界著名的民族領袖。他曾表示,教育應該延伸至整個生命。不僅如此,他還說,教育的中心問題必須是捍衛生命。這是一個社會和精神領袖首次提出這一說法。另外,科學不僅認為終生接受教育是必要的,而且一個世紀的事實也證明,終生接受教育會使人獲得成功。但令人遺憾的是,目前還沒有一個政府部門採納這一觀點。 我們今天的教育只注重方法、目標和對社會需求的滿足,卻對人本身未做任何考慮。各個國家的官方教育方式中,沒有一種方式是從出生開始就幫助人進行發展,並對這種發展提供保護的。今天的教育理念背離了生物學和社會生活規律。所有進行學習的人都被與社會隔離開來。大學學生被要求遵守學校的校規,還要一致按照當局所制定的教學大綱進行學習。但直到最近,可以說,大學教育仍然沒有將物質和社會生活的因素考慮進去。如果一個學生吃不飽或者聽力、視覺有問題影響了他的學習能力,那麼他只能得低分。雖然現在身體方面的缺陷已經確實引起重視(僅僅出於生理保健的角度),卻沒有人關注不健全或不適合的教育方法對學生思想的威脅和損害。克萊帕瑞德領導的轟轟烈烈的「新教育」運動對課程設置的數量提出了置疑,並且努力減少課程數目,以減輕學生的大腦疲勞。可這一行動並未觸及「兒童為什麼可以毫不費力地學習文化」這一問題。大部分官方教育機構只關心教學計劃的完成。如果一個學生對社會的不公正或對自己深有感觸的政治問題做出反應,有關權威機構就會發布命令,要求年輕人必須避開政治,專心於學習。思想受到嚴重桎梏和扭曲的學生,在離開學校時已經失去了他們的個性,無法對他們所處時代的問題做出正確的判斷。 教學體制與社會生活相當疏遠,其相差程度之甚仿佛社會生活及其所產生的問題與學生們毫無關係。教育界就像一個孤島,裡面人們的生活與世隔絕,並且準備終生這樣隔絕下去。假如一個大學生因感染肺結核而死亡,大學(他生活的社會環境)在他生病時並沒有給予他足夠的關注,在他生病時既不關心也不傷心,而這種關心和傷心的情緒會在葬禮上突然出現。這不能不讓人感到奇怪和悲哀。一些大學畢業生在他們進入社會時非常緊張,一切無所適從,成了家庭和朋友的負擔。雖然如此,你也別期望教學機構接受這一觀點。他們的這種超然態度已經為各種規定所證明。這些規定不允許教育考慮心理因素,只允許教育機構組織學習和考試。通過考試發給學生文憑或授予學位。這就是現代社會學校教育所能取得的最高榮譽。同時,研究社會問題的學者發現,大學畢業生和取得學校文憑的學生對未來的生活毫無準備,不僅如此,他們有效參與社會工作的能力也大打折扣。資料顯示,有精神問題的人、罪犯和所謂異端人士的數量不斷增加。社會學家呼籲學校在這方面做出努力,可學校卻對這些問題一點也不關心。學校屬於一個古老的時代,不肯輕易改變它的傳統。只有外界的壓力才能對教育造成的缺陷進行改造和補救。不良教育方式對學生造成的影響太大了。 那麼,從嬰兒出生到六、七歲這一階段又如何呢?所謂學校對這階段並不感興趣,這就出現了學前教育,也就是說這一教育階段被排除於政府指導之外。確實,新生嬰兒又能在學校中做些什麼呢?無論在哪裡,為學前兒童建立的組織很少依靠教育管理機構,而是由非官方組織進行管理。這些私人的管理模式往往具有慈善目的。保護兒童的心理還沒有被作為社會問題來關注,另外社會還認為兒童屬於家庭不屬於政府。 雖然出生後頭一年這一階段已經得到了足夠的重視,但還沒有人提出針對這一問題採取實際措施的建議。人們僅僅認為應該對家庭生活進行指導,因此有必要對母親進行培訓,但家庭畢竟不是學校的一部分,家庭屬於社會。因此,人的個性及對人個性的關注被割裂開來。一方面,屬於社會又隔離於社會的家庭受到忽視,另一方面,包括大學在內的學校也不向社會敞開大門。在這一問題上沒有統一的概念,沒有對生命的社會關懷,有的只是對一個又一個細節的忽視;人們在這一問題上,今天求助於學校,明天求助於家庭,後天又轉而求助於大學。大學也被看作是另一種類型的學校,被看作學校教育的最終階段。甚至一些新近的社會科學,如社會學、社會心理學,已經認識到這種隔離狀態的弊端,但他們的研究仍然處於象牙塔之外。因此,現在還沒出現一個能夠為人的發展提供真正幫助的系統。通過教育幫助人的發展不是一種新的概念,但這種概念在社會中還沒能占有一席之地。人類文明必須迅速採取進一步措施,這一措施的構想已經形成。批評家很容易就可以指出我們現在狀況的缺陷。研究學者已經可以知道人生的不同階段需要什麼樣的知識。現在已經萬事俱備,我們要做的就是將其付諸實施罷了。現有的社會科學研究成果就像從採石場采出的石頭已經運到了指定的地點,我們要做的就是將這些石頭擺放在一起,為人類文明的建設做出新的貢獻。 以人為本的教育理念改變了以上所有觀點。教育不應該僅僅停留在課程和時間表上,而應該與人的具體情況相適應。根據這一理論,新生兒的教育突然變得重要起來。新生兒確實不能做任何事情,從常理上來講,我們也不能對他們進行教育,他們僅僅是我們的觀察對象,我們只能在吃喝拉撒等基本需求上幫助他們。我們所做研究的目的是發現生命的規律。如果我們想為生命提供幫助,首先就應該了解生命的規律。但了解生命的規律還遠遠不夠,僅僅了解生命的規律說明我們還沒有真正進入心理學這一領域。 我們應當廣泛宣傳兒童心理發展方面的知識,只有這樣教育才能以嶄新的姿態出現,並且權威地向世界宣布:「生命的規律就是如此這般,這些規律不應該被忽視,人們應該根據這一規律辦事,這一規律就是人類生命的『人權宣言』,是普遍適用的真理。」 如果社會認為教育是必須的,也就是說人必須接受教育,如果我們認可教育必須從出生開始這一理論,那麼了解人類發展的規律就成了首要的事情。與教育被看作可有可無和被忽視的情況不同,權威機構應該在社會中發揮應有的作用。社會應該適應捍衛生命這一全新概念的固有需求。所有人都應該動員起來,父母應該負起責任。如果家庭無法履行責任,社會就應該進行干預,並負起撫養兒童的責任。如果教育意味著對個體的保護,如果家庭無法履行自己的責任,而社會又認識到了這一點,那麼社會就應該伸出援助之手。政府對兒童永遠也不應該撒手不管。 教育應該成為社會必須履行的職責,而不應該像以前那樣與社會隔離開來。如果社會應該對人類個體進行有益的管理,如果教育確實能夠向生命提供幫助,那麼這種管理就不應該受到壓制或抑制,社會必須提供物質或精神方面的幫助。社會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投入足夠的資金以滿足教育的需求。 有關兒童成長階段的需求已經研究過了,研究結果已經見諸媒體。現在社會作為一個整體就應該盡職盡責地履行起它的教育責任,同時從社會發展中受益的教育也應該負起回報社會的責任。教育不應該僅僅是兒童和他們家長的事情,同時也應該是政府和國際社會的事情。它可以觸發社會機體每一部分的革新,是社會發展的巨大動力。今天,還有什麼比教育更保守和滯後的嗎?如果一個國家要節約開支,教育必然會成為第一個犧牲品。如果你問一個政府官員對教育有什麼看法,他會說教育與他無關,他已經把撫養孩子的任務交給了他的妻子,而他妻子又把這一責任轉給了學校。在不遠的將來,政府官員們再也不會做出這樣的回答,也不會對教育表現得漠不關心。 我們從對新生嬰兒進行研究的心理學家的報告中能夠得出什麼結論呢?所有人都認為,兒童的內在力量在適當的幫助和關心之下會使兒童變得更加堅強,心理更加平衡,精力更加充沛。我們應該主動採取措施,對處於這一成長時期的兒童給予科學的關心和關注。也就是說不只給予他們物質上的幫助。就像保護他們使他們免受身體傷害一樣,我們也應當保護他們的心理,使他們的大腦和心靈免受傷害。 科學還在剛剛出生的嬰兒身上有新的發現。襁褓中嬰兒的精神力量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從心理學上講,剛剛出生的嬰兒不能做任何事情。他的身體要移動一下也是很困難的,他的肢體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幾乎無法做任何事情。另外,他也不能說話,即使能夠看見周圍正在發生什麼。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昔日的兒童能走路,能說話了,他們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成就,最後他們在身體和心理方面都長成了一個真正的人。以上事實說明這樣一條真理:兒童並不是一個處處需要我們幫助的被動個體,也不是一個等待填充的空瓶子。恰恰相反,沒有兒童就沒有成年人,沒有兒童就沒有人類。 對兒童這種富有建設性的能力我們已經談論了很多,科學家也正在努力對其進行研究。但迄今為止,大家都認為與這一問題關係最大的應該是孩子的母親。我們通常說,是母親將孩子撫養成人,她們教孩子走路、說話等。但以上這些行為沒有一樣是由母親來完成的,它們屬於兒童自己的成就。母親僅僅是生了孩子而已,長大成人的過程是由孩子自己來完成的。一旦母親死去,孩子仍然會繼續成長,完成他們長大成人的過程。如果將一個印度嬰兒帶到美國,由美國人來照看,他會學習英語而不是印地語。因此嬰兒的語言不是來自於母親,而是來自於嬰兒自覺的學習,就像他從周圍的人身上學習各種習慣和傳統一樣。以上這些,沒有一樣是通過遺傳獲得的。是嬰兒從他的生活環境中汲取養分,並在未來的日子裡逐漸長大成人。 承認兒童這種不同尋常的能力並不意味著降低父母的權威。一旦他們能夠說服自己從這一過程的主角位置上退出來,甘當這一成長過程的配角,他們的職責就會履行得更好。這樣,從廣泛的角度來講,他們對兒童的幫助就顯得更有價值。如果這種幫助以適當的方式給予的話,兒童就會健康成長。因此父母的權威並不來自嚴肅的面孔,而是來自於他們能夠給予孩子的幫助。父母的真正權威和尊嚴就在於此。 現在,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兒童在社會中的地位。 馬克思主義理論所宣揚的勞動者的形象,已經成為了現代社會道德良知的一部分。勞動者被看作財富和福利的生產者,創造文明社會的中堅力量。社會已經逐漸認識到了勞動者的倫理和經濟價值,並滿足他們的生活和工作需求。 假如我們把這一理論運用於兒童身上。兒童也是一個勞動者,他們勞動的目的是長大成人。父母給他們的創造性勞動提供必要的保障。但在這一問題上,社會問題顯得更為重要,因為他們的勞動成果不是一般物質,而是對人性的塑造,不是針對某一個種族、階層和社會集團,而是針對整個人類。從這一角度來講,我們得出的結論是,社會必須撫養兒童,認可他們的權利,滿足他們的需求。一旦我們將精力集中在人類本身的研究上就會發現,我們正在觸及人類的最隱秘之處,通過這一研究,我們會獲得掌握和改善命運的方法。當我們說教育是一場革命時,就意味著今天教育的面貌會完全改變。我則把它看作最後的革命——沒有暴力,沒有血腥。因為兒童的心理創造力會因一點點血腥的污染而黯然失色。 我們必須捍衛的是人類正常狀態的建設。我們所做的所有努力不就是要為兒童發展掃清障礙,消除前進道路上的危險和誤解嗎? 這就是教育,為生命提供幫助的教育,從剛剛降生就開始的教育。它形成了一場和平革命,並且將所有事物集中和吸引到一個共同的目標和中心上來。兒童以他們神秘的心理潛能進行著這場革命。父母們,包括政治家必須對這一進程保持尊重和提供必要的幫助。這是人類新的希望。人類靈魂所要求我們的並非是重建,而是促進這一建設性工作,以使其取得成果。它可以挖掘上天賦予兒童——我們子孫——的巨大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