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閒階級論 · 第十一章 信賴命運

凡勃倫 《有閒階級論》
賭博習性是未開化氣質的又一個附屬特徵。就一般運動比賽者和熱中於戰爭以及一般競賽活動的人們說來,這是一個差不多普遍存在的性格的伴生變化。這一特徵也具有一種直接的經濟意義。大都認為,它的過分發展,對任何社會總的最高度工業效能將是一個障礙。 如果把賭博習性看作是完全屬於人類性格中掠奪類型的一個特徵,是有些疑問的。賭博習性中的主要因素是信賴命運,這種信念,至少就其本質來看,其起源當在人類進化過程中掠奪文化階段以前。對命運的信賴,大約在掠奪文化下已經發展成為現在這樣的形態,成為在運動比賽氣質中賭博習性的主要因素。它所以會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在現代文化中,大致是出於掠奪階段的鍛煉。但信賴命運實質上是比掠奪文化年代更遠的一種習性。這是萬物有靈觀念的一種表現形式。這種信念似乎是更早時期的一個特徵,其實質是從那個時期流傳到未開化文化階段的,然後它經過那個階段的變化,在賦有掠奪鍛煉的那種形態下,傳人了人類發展的後期階段。但不管怎樣,總應當把它看成是一個古老的性格特徵,是從相當遙遠的過去傳來的,同現代工業操作的要求多少是有些不相適應的,對現代集體經濟生活的最高效能多少是一個障礙。 信賴命運雖則是賭博習性的基礎,但並不是這一習性所含有的唯一因素。人們進行以力量與技術上的競爭為依據的賭賽還有一個進一步的動機;假使沒有這個動機,信賴命運是決不會成為競賽生活中一個顯著特徵的。這個進一步的動機是一種期望,是預期可以致勝者,或預期可以獲勝的那一方的參加者,希望以失敗者為犧牲,從而增進他這一方的優勢。賭注下得越大,金錢上的得失越大,則強者一方所獲得的勝利越大,弱者一方在失敗中所受到的痛苦和恥辱也越大;雖然,就賭注本身而言,其重要性也未可忽視。但事體還不止是這樣,下賭注時一般還有這樣的想法(雖然這並不是明白形之於語言的,甚至也不是在意念中明確認識到的):賭注本身就足以提高下注的一方競賽者的勝利希望。這裡存在著一種感覺,即在這個目的上花費的物質和提心弔膽的心情,對結局是不會一無效果的。這裡有作業本能的一種特殊表現,支持著這種表現的是一種甚至更加明晰的感覺,即基於萬物有靈觀念下的事物的一致性,當事物的內在習性已經被這樣一些迫切意向和能動力量所調和井加強時,具有這種意向和力量的一方就必然能獲得勝利結果。我們在任何競賽中對預決其必勝的那一方加以支援,直率地表現著對賭注的這種鼓勵心情,而這一點無疑是一種掠奪特徵。表現在賭註上的信賴命運,是隨著原有的掠奪衝動而來的。由此可以推定,就信賴命運表現在下賭注這一形式上而言,應當把這種形式表現看做是掠奪性格類型中的一個主要因素。這種信念在本質上是一種古老習性,實際上是早期的、未經分化的人類性格;但它經過掠奪的競賽衝動的推進,分化為賭博習性的特有形態以後,在這樣高度發展的特有形態下,就應當被看做是未開化性格的一個特徵。 信賴命運是在現象的相續關係中一種「偶然的必然性」感覺。它的多種多樣的變化和表現,如果在任何社會流行到了相當顯著的程度,就會對社會的經濟效能發生極其嚴重的影響。因此,關於它的起源和內容,以及它的種種派生表現同經濟結構與職能的關係,都值得予以進一步的詳細探討;對於有閒階級同這種信念的成長、分化與繼續存在的關係,也應加以分析。這種信念,在其發展的、完整的形態下,也就是從掠奪文化下的未開化民族那裡、或者是從現代社會中一個運動競賽者那裡最容易看到的那種形態下,至少含有兩個可區別的成分。我們應當把這兩個成分看做是屬於同一基本思想習慣的兩個不同狀態,或者是在其演變過程中兩個連續狀態下的同一心理因素。這兩個成分是信念在同樣一般類型下的發展過程中的連續狀態;這一事實對於兩者在任一個人的思想習慣中的共同存在,並無妨礙。兩者之中比較原始的形態(或者是比較古老的狀態)是一種初步的萬物有靈信念,或者是對於關係和事物的一種萬物有靈感覺,由於這種信念,人們對種種事態賦予了類似於人的性格。在古代的人看來,在他的環境中,一切突然發生的以及顯然是相因而生的事物,都具有一種類似於人的個性;他們認為一切事物都具有意志力,或者說具有種種習性,這類習性滲入了起因的複合體,從而不可思議地影響到事件的結局。運動競賽者對命運和機遇或偶然的必然性的觀念,是一種不分明的或欠完整的萬物有靈觀念。這種觀念往往以極其模糊的方式聯繫到事物和局勢;但通常則具有這種程度的明確性,因此牽涉到憑技術或憑機遇的任何競賽中所使用的器具和附屬物時,這種觀念對於構成這類事物的一些內在的習性傾向的展開,有可能發生種種作用——慰解,誘騙,再不然就是搗亂。我們看到那些運動競賽者,很少沒有隨身佩帶些符咒或護身符之類的習慣,他們認為這些東西多少有些效驗。還有一些同樣普遍的情況:在任何比賽中,人們在下了賭注的那一方的選手方面或比賽用具方面發現了些不祥的預兆,會本能地感到恐怖;在比賽中,對某一選手或某一方投下了賭注以後,會感到對哪一方應當而且的確是起了增加其力量的作用;他們如果對某一方的「吉星高照」有所祝願或有所舉措,會感到這並不僅僅是兒戲。 信賴命運觀念的簡單形態,就是對事物和局勢的不可思議的目的性傾向的這種本能感覺。事物和局勢會有一種歸結到某一目的的傾向,不管人們認為這個目的或這個最後目的點是偶然產生的還是蓄意安排的。信念從這個簡單的萬物有靈觀點出發,通過不知不覺的演進,逐漸轉變到了第二個、派生的上面提到的形態,這就是對於一種不可思議的超自然力的相當明確的信念。超自然力是通過與之結合在一起的有形物體發揮作用的,但在個性上是不能把超自然力與物體視同一體的。這裡使用「超自然力」這個字眼,並不在所謂超自然的那種力量的性質方面含有什麼進一步的意義;指的只是萬物有靈信念的進一步發展。這裡所說的超自然力,並不一定要看成是充分人格化的主動力,而是帶有一定程度上的人的屬性的一種動作力,它足以在帶些任意的情況下,對任何冒險事業、特別是競賽活動的結果發生影響。例如,對「哈民查」 (Hamingia)『挪威神話,司幸運之神,人們認為它可以使信從者獲得佳運。——譯者』或「吉普塔」(Gipta)的廣泛崇信,特別地使冰島的英雄故事、並且一般地使德國的早期故事生色不少;這就是在事態進程中的超自然傾向這一觀念的一個例證。 信念的這種表現或這種形態,在習性傾向上是很少被人格化的,雖然它在不同程度上被賦予了個性,而且有時候人們還認為這種個性化的習性傾向會屈服於環境——大都是精神的或超自然性的環境。關於這類信念的一個極其突出的例證是憑決鬥的斷訟法,這類信念在這裡已處於分化的相當深入階段,當人們從這類信念出發乞助於超自然力時,這種超自然力就不能免於神人同形同性觀念下的人格化。這裡是把超自然力看作被邀來的公斷人的,是要按照某種約定的依據——如參加鬥爭者各方所自稱的公正或合法——來決定鬥爭的結果的。時下有一種流行的信念,這種信念,舉個例,可以通過大家所信服的一句名言來說明——「他既知道自己理直氣壯,就有了加倍的力量」;這句話即使在今天的文明社會中,對一個普通的、不作深入思考的人說來,仍然具有很重要的意義。這裡存在著一種與上述相類的想法,即在事勢的演進中有一種難以索解而勢所必然的趨向;這一點作為一個不可捉摸的因素,在時下的信念中仍然有其蛛絲馬跡可尋。我們從一般人信服上面這句話這一點可以看出,崇信「哈民查」或者認為冥冥之中自有神力主宰這類信念,在現代人的潛在意識中是依稀仿佛、也許是有些不確定地存在著的,並且在任何情況下,似乎總是同並非顯然屬於萬物有靈性質的心理動因混合在一起的。 上述對習性傾向的兩種萬物有靈理解,後者是由前者轉化而來的;關於這方面的心理演變過程以及人種來源上的關係,在這裡的研究目的上並沒有作進一步深入探討的必要。這個問題在民族心理學或是在宗教教義和教派的演變的理論研究方面,也許是極其重要的。假使要研究兩者在發展關係上是否作為相繼發生的狀態而互相關聯這類比較基本性的問題,情形也是這樣。這裡提到了這些問題的存在,其意只是在於說明,這裡的討論旨趣並不在這些方面。在經濟理論的方面,就有關信賴命運或事態的超因果趨勢或事態的習性傾向這些方面的這兩個成分或狀態而言,兩者實際上屬於同一性質。它們作為思想習慣,會影響到個人對於他所接觸到的一些事物與事物關係的習慣看法,從而影響到個人在工業目的上的適用性,因而有其經濟的重要意義。因此,除了有關任何萬物有靈信念下的美感、價值或仁慈這類問題以外,它們在個人適用性方面作為一個經濟因素,特別是作為一個工業的動因所具有的經濟意義,自有其值得討論之處。 上面已經提到,個人為了要在今天複雜的工業操作中獲得最高度的適用性,就必須具有隨時可以依據因果關係來理解事實並聯繫事實的素性和習慣。工業操作,不論從整體還是從細節上來看,都是一個量的因果關係過程。對工人或對一種工業操作的指導者所要求的「智慧」,並沒有什麼別的,只是對於從量上來決定因果關係的理解與適應,必須具有一定程度的熟練。拙劣的工人所缺少的就是在理解與適應上的這種熟練程度:如果教育的目的是在於提高他們的工作效能,則這種教育所追求的目的就是在於增進這種熟練程度。 如果工人出於先天的稟賦或後天的鍛煉,不能依據因果關係或事實而只能依據別的來了解事態和事態的演變,這就要降低他的工業效能或工業上的適用性。這種由於喜歡按照萬物有靈的觀點來理解事實而降低效能的情況,如果從整體來看,就是說,整個地從具有萬物有靈傾向的某一民族來看,就格外明顯。萬物有靈觀點在經濟上的妨礙,在現代大工業制度下比在任何別的制度下,情況更為明顯,其後果也更為深遠。在現代工業社會,工業是由互相制約的機能和作用構成的一個廣泛系統,這一傾向不斷地越來越顯著;因此,從事工業的人要增進效能,就必須在全然不受偏見牽制的情況下對各種現象從因果關係上來理解,這一點變得越來越不可缺少。在手工業制度下,一個工人如果具有熟練技巧與高度體力,並且刻苦耐勞,則即使在思想習慣上存有這樣的偏見,這些優點也可以在極大程度上抵消他思想上的弱點。 傳統式的農業同手工業的情況相類,兩者所要求於勞動者的,在性質上彼此極為近似。在兩者的情況下,勞動者自身都是它們主要依靠的原動力,而有關的自然力量,則被認為是不可捉摸的、難以逆料的動作力,它的動向是勞動者所無法控制或無法自由處理的。在一般的理解中,這類生產方式與工業操作不同;在工業操作中,對於整個機械過程的決定性趨向,必須依據因果關係來理解,工業的進行與工人的動作必須與之相適應,而在這類生產方式中,則這樣的情況比較少。隨著工業方法的發展,手工業者的那些長處,越來越難以抵消其所存在的智力不足或接受因果關係的看法時的遲疑不決這類缺點。工業組織越來越具有一種機械結構的性質,作為一個工業人員,他在這裡的任務是辨別和選擇會產生對他有用的效果的自然力量。工人在工業中所處的地位已經不再是一個原動力,他的職能是對量的關係和機械事實加以抉擇和評價。他對於在他環境內的因果現象應當有提出明確的理解和公正的評價的能力,這一點的經濟意義越來越重大;在他的思想習慣的複合體內的任何成分,如果攙入了跟上述能力不相容的偏見,將成為越來越重大的一個干擾因素,足以降低他在工業上的效用。對於日常事態的觀察,如果不以量的因果關係為依據而別存偏見,即使偏差甚微或並不顯著,其對民眾的習慣態度所發生的累積性影響,也足以顯著降低社會集體的工業效能。 萬物有靈的思想習慣,可能以屬於一種初發的萬物有靈信念的早期未開化形態出現,也可能以比較後期、比較完整的形態出現,從而對事態的性格傾向加以神人同形同性觀念下的人格化。不論是這樣的活躍的萬物有靈觀念,還是這樣的乞助於超自然力或神力的指引,在工業上的意義當然是大體一樣的。以對個人的工業適用性所發生的影響來說,在兩種情況下所發生的影響是屬於一類的;但是當個人習慣地應用萬物有靈觀念或基於神人同形同性觀念的那一套定則來應付他環境內的事態時,在直接、迫切或專一程度上各有參差,因此這種思想習慣可以控制或指導個人的思想複合體到什麼程度,是以上述參差情況為轉移的。萬物有靈習性的作用是,到處使對於因果關係的了解陷於模糊狀態,但以早期的、比較浮淺的、比較不明確的萬物有靈觀念,同神人同形同性觀念的較高形態比較,前者在個人智力過程中發生的影響也許更加廣泛,更加貫徹。當萬物有靈習性只是以原始、樸素的形態存在時,其應用範圍和限度是不明確的,或沒有一定界限的;因此這一習性將在個人生活的一切方面影響到那個人的思想——只要他在任何地方接觸到生活中的物質資料。萬物有靈觀念的後期的、較成熟的發展形態,經過神人同形同性觀念的琢磨以後,其應用範圍已經相當明確地局限於那類渺茫、隱約的事態,於是範圍越來越大的那些日常事實,暫時不乞助於表現萬物有靈觀念的那個超自然力來作解釋了。對於日常生活中的種種瑣碎事件,要藉助於高度完整的、人格化的超自然力來理解,並不是一個方便的處理手段,因此很容易造成一種習慣,即以因果關係為依據,來解釋許多瑣細或流俗現象。但是,這樣獲得的臨時解釋,只是由於在瑣碎事件上的漫不經意,才讓它明確存在的,個人一旦受到了特殊刺激或發生了疑難,就會恢復他對原來意識的忠順態度。當發生了特殊要求,就是說,當特別需要充分地、直率地乞助於因果律時,他如果具有神人同形同性信念,就往往會仍然乞助於超自然力,把它作為一個萬能的解釋物。 這種超因果的傾向或動作力,作為一個解釋疑難的救星是有高度效用的,但這種效用完全屬於非經濟性質。如果它在一致性和專門化方面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致具有了神人同形同性的神性,它就格外地變成了一個逋逃藪和安樂窩。當個人碰到一些難以用因果關係解釋的現象而感到彷徨時,神力的解釋是為他解除困難的一個方便法門;但此外神力觀念還有許多長處。神力作用,從審美、道德或宗教利益的觀點來看,或者甚至從政治、軍事或社會政策的比較直接的觀點來看,有許多顯然的;公認的優點;然而這些都不是這裡所應當討論的。與這裡有關的問題是,把對這種超自然力的信念,看做是要影響到信仰者的工業適用性的一種思想習慣時,它的不怎樣動人、不怎樣迫切的經濟意義如何。而且,即使在這個狹隘的、經濟的範圍以內,所要探討的也不得不限於這個思想習慣對信仰者在工業上的適用性的直接影響,而不是擴大到把它的比較深遠的經濟效果也包括在內。這類遠一層的經濟效果是很難追究的。如果與這裡談到的神力保持精神上的接觸,會使生活提高到怎樣的程度,這是一個問題;當我們試圖探討遠一層的經濟效果,從而論證其經濟價值時,勢必牽繮到時下對這一問題所存的偏見,從而使討論在目前一無結果。 萬物有靈的思想習慣,對信仰者在一般心情上的直接影響是降低他的有效智力,而它所降低的這個方面的智力,對現代工業正是具有特殊重要意義的。無論人們信仰的超自然力或超自然傾向屬於較高形態還是屬於較低形態,影響終將在不同程度上發生。這一點,對未開化者和運動競賽者的命運觀念和習性傾向說來是這樣;就這類人所往往具有的在比較高度發展形態下的對神力的信仰說來也是這樣。這個說法,對處於比較發展形態下的神人同形同性信仰——那是與宗教觀念比較濃厚的文明人的心意相投合的——說來,也必然是適用的;不過這一推論的可靠程度如何卻難以肯定。一般具有的那種屬於較高形態的神人同形同性信仰所造成的工業上的效能降低,也許是比較輕微的,但是不應忽視。而且在西方文化中,即使屬於這類高一級形態的信仰,也並不是超因果傾向這一人類意識中的一個最後殘餘現象。除了這類信仰形態之外,同樣的萬物有靈意識還表現在種種沖淡了的神人同形同性信仰形態上,如十八世紀對自然秩序與天賦權利的控訴,如屬於其現代典型的、表面上算是達爾文以後的概念的關於進化過程的修正傾向,等等。這種對現象的萬物有靈式的解釋,是理論學者稱為「有理性的愚蠢」的一種謬論。從工業的或科學的立場來看,這樣的觀點對事實的理解和評價要算是一個莫大的障礙。 萬物有靈的習性,除了在工業上的直接影響以外,從別的方面來看,在經濟理論上還有某種重要意義。(1)這一習性的存在,足以相當可靠地證明,還有某些別的古老的性格特徵同時存在,甚至相當有力地存在著,而這類特徵在經濟上是有實際重要意義的; (2)基於萬物有靈習性而獲得發展的神人同形同性信仰,構成了宗教上的禮俗,這類禮俗所發生的後果,其重要意義在於(a)影響到社會對商品的消費和一般的愛好準則,這在上面的一章里已經提到,(b)引起井保持了對上級關係的習慣的認可態度,從而加強了身份和效忠這些方面的流行觀念。 就上面(b)項提到的那一點來說,當那類思想習慣構成;了任一個人的性格時,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一個有機統一體。在生活的習慣表現的任一點上,如果發生了向某一方面的顯著變化,則在這類表現的其他方面,或在其他各類的活動中,也將跟著發生並發性變化。這些不同的思想習慣或生活的習慣表現所體現的是個人單一生活過程中的一切方面;因此,由於對某種刺激作出反應而形成一種習慣,勢必影響到對別的刺激作出反應時的性格。人類性格在任何一點上的轉變,是人類性格的全部轉變。基於這個理由,也許在更大的程度上還基於一些這裡無法深入討論的比較難以捉摸的理由,人類性格的各種不同特徵之間就有了這些並發性變化。例如,未開化民族,雖然其生活是屬於充分發展的掠奪型的,一般也同時具有強烈的、普遍的萬物有靈習性、完整的神人同形同性信仰和活躍的身份觀念。另一方面,處於未開化文化以前或以後的各文化階段的民族,關於神人同形同性信仰和對有形事物的萬物有靈傾向的現實感覺,在其生活中卻表現得沒有那樣突出。整個說來,在和平社會中,身份觀念也比較薄弱。還應當注意到一點,在掠奪期前或野蠻的文化階段的各個民族,即使不是全部也至少是大部分,是存有活躍而略帶特殊化意味的萬物有靈信念的。一個原始的野蠻人對於萬物有靈的信仰,似乎不像未開化人民或已經過蛻化的蠻族那樣認真。在他手裡,由萬物有靈信仰所演成的,主要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神話創造,而不是頑固的迷信。而在未開化文化中所表現的,卻是運動比賽本能、身份制和神人同形同性信仰。在現代文明社會的人們的個人氣質中,也大都可以看到這方面的變形。賦有掠奪的未開化氣質從而構成運動競賽分子的那些現代代表人物,大都是命運的信從者,至少對於事物的萬物有靈傾向是具有強烈感覺的,正是由於這一點,他們才會熱愛賭博。這類人關於神人同形同性信仰的情況也是這樣。這類人在對某一教派表示信從時,他們所信從的往往是在神人同形同性觀念上比較坦率、比較貫徹的那類教派之一;只有比較少數的運動競賽者,才會從神人同形同性信仰成分比較淡薄的那些教派,如惟一神教或宇宙神教,去尋求精神上的安慰。 同性觀念和尚武精神是相互關聯的,同這一點密切結合在一起的一個事實是,神人同形同性信念即使不足以發動也至少足以保持有利於身份制的那種性格。就這一點而言,在這種信念下的鍛煉效果究竟以何處為終點,以及在這種遺傳特徵下的並發變化的跡象究竟從何處開始,都是絕對無法斷言的。所有那些掠奪氣質、身份觀念和神人同形同性信念,在其最高度發展形態下,都是屬於掠奪文化的;當這三種現象在那個文化水平上出現於社會時,它們彼此之間是存在著某種互為因果的關係的。當這類現象在今天各個人、各階級的索性與習性中互相關聯地重新浮現時,其情況足以使人充分明了,它是眼屬於個人的性格特徵或習性的那些同樣的心理現象彼此之間的因果關係或有機關係相類的。上面曾經提到,作為社會結構的一個特徵的身份關係,是掠奪的生活習慣的一個後果。就其來源而言,它實質上是掠奪態度的經過加工以後的表現。另一方面,神人同形同性信念是,對有形事物的超自然和不可捉摸的習性傾向這一概念,加上一個明細的身份關係禮俗。因此,就這一信念的起源的外在現象來說,可以把它看成是古代的人們普遍存在的萬物有靈觀念的產物,是通過掠奪的生活習慣而明確化並有了一定程度的改變的,結果形成的是一種人格化的超自然力,它還經過充分補充,有了掠奪文化下的人們所特有的那類思想習慣。 這裡所討論的、與經濟理論有直接關係的一些比較主要的心理特徵,可以概括如次:(1)掠奪的、競賽的性格,這裡我們把它叫做尚武精神,在前一章里已經談過,它只是人類所共有的作業本能的未開化變形,這一特殊形態是在人與人之間作歧視性對比的習慣的支配之下逐漸變成的;(2)身份關係,這是在這樣的歧視性對比下按照公認規格加以品評與分級的一種形式表現;(3)神人同形同性信念,這至少在其生氣勃然的初期是一種制度,這種特有因素是一種身份關係,在這個關係中人類是在下的,而人格化的超自然力是在上的。記住這一點,理解人類性格與人類生活中這三種現象之間存在的密切關係就應當沒有什麼困難;就其間的某些主要因素來說,彼此的關係可以說是二而一的。一方面,身份制與掠奪的生活習慣,是作業本能在歧視性對比這一習慣下所採取的形式的一種表現;另一方面,神人同形同性信念和宗教信仰這一習慣,是人類對有形事物性格傾向的萬物有靈觀念的一種表現,這種表現是在實質上屬於同樣一般的歧視性對比習慣的支配下逐漸加工,逐漸完成的。因此,應當把競賽的生活習慣和宗教信仰習慣這兩個範疇看做是,人類性格的未開化類型和它的現代未開化變形的補充因素。兩者都是對不同類的刺激發生反應時形成的差不多屬於同一範圍的那類素性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