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閒階級論 · 第十二章 宗教信仰

凡勃倫 《有閒階級論》
我們就現代生活中的某些事態,隨意舉述幾項,就足以說明屬於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各教派同未開化文化和未開化氣質的有機關係。同時它們還可以用來說明,這類教派的存在和它的效力及其信仰方式的盛行,同有閒階級制度以及成為這個制度基礎的動力有怎樣的關係。這裡談到宗教信仰或通過這類信仰而表現的一些精神特徵和智力特徵時,對於這方面的行為並沒有加以抑揚、褒貶的任何意圖;屬於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現有各教派的一些日常現象是有其經濟理論上的意義的,是可以從這個觀點來討論的。這裡能夠詳細探討的是,關於宗教信仰的一些有形的、外在的特徵。至於宗教生活在精神上以及信心上的價值,則不在這裡的研究範圍之內。當然,關於各教派所依據的那些教義的真理和美感問題,這裡也不打算論及。就是以經濟的意義來說,那些比較深遠的意義,這裡也無法討論,這類問題過於玄妙,含義過於深沉,在短短的篇幅中是無法容納的。 在前面的一章里,已經談到了一些金錢的價值標準對於根據與金錢利益無關的標準來進行的評價過程所發揮的影響。這種關係並不完全是單方面的。經濟的評價標準或評價準則,也會受到經濟以外的價值標準的影響。我們對事物的經濟意義的評價,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於比較重大的那些非經濟利益的顯著存在而構成的。甚至有這樣一種見解,即經濟利益只在它有助於這類高一層的、非經濟的利益時,才有其重要意義。因此,為了這裡的研究目的,必須考慮到,怎樣把經濟利益或屬於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各教派的一些現象的經濟意義隔離開來。要使自己拋棄比較通行的觀點,要撇開無關於經濟理論的那類高一層的利益關係,使由此形成的偏見儘可能地減到最低度,是要花費些氣力的。 上面談到運動競賽氣質時曾經說明,為運動競賽者的賭博習性提供精神基礎的是,認為有形事物或事態具有一種萬物有靈習性傾向的觀念。從經濟的觀點來看,這種觀念,同萬物有靈信念及屬於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各教派在各種形態下所表現的,實質上是同樣的心理成分。就經濟理論上必須論及的那些顯著的心理特徵來說,那類充滿在運動競賽習性成分中的賭博精神,在難以辨別的進展層次中有了逐漸的變化,轉變成要在宗教信仰中得到滿足的那種心情。這就是說,從經濟理論的立場來看,運動競賽性格已經逐漸轉變成了一個宗教信徒的性格。如果一個賭博者的萬物有靈觀念是得到帶些一貫性的傳統的支持的,那麼這樣的觀念就會發展成為對超自然力或超物質力的一種相當明顯的信念,其中還含有一些神人同形同性概念。在這種情況下,一般總存有一種明顯的意向,這就是要想藉助於親近與調和的某種有效方式同超自然力獲得妥協。這裡所含有的和解與誘導成分,與比較粗淺的信仰方式很多共同之處——即使不是在歷史根源方面、也至少在實際心理內容方面是這樣的。於是賭博者的那種信念,就顯然地、繼續不斷地逐漸變成了迷信的實踐和信念;這就可以斷言,這種信念同那些比較粗陋的屬於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教派是一脈相通的。 由此可見,運動競賽氣質或賭博氣質,是含有構成一個宗教信徒或宗教儀式奉行者的某些主要心理成分的;其間的一個主要共同點是,相信在事態的演進中具有不可思議的習性傾向或超自然力的干預。就賭博這類行為來說,這裡對於超自然力的信仰,也許並不是怎樣有條理的——通常也的確是這樣——;關於超自然力在推想中的思想習慣和生活方式,或者換個說法,關於它的品性和干預事態時的意志,情況尤其是這樣。一個運動競賽者所覺察到的,並且有時候因此而感到恐懼、力圖脫免的種種時運、機會、凶徵、吉兆等等,在他看來是這種動作力的表現,而他對於這種動作力的個性或人格的見解,卻並不是怎樣明確、怎樣完整的。他的賭博活動的根據,大部分只是一種本能感覺,郎在事物或局勢中存在著一種到處滲入的超物質的和主動、獨斷的力量或習慣傾向(不過它很少被看作人格化的主動力)。一個賭博者往往既是在這一樸素意義下的命運的信從者,同時又是某一公認教派的一個相當忠實的信徒。在教義中他格外容易接受的是,有關於神的不可測度的力量和主觀獨斷的習性那個部分,博得他的信心的也是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萬物有靈信念具有兩個、有時還不止兩個不同的形態。實際上,從任何運動競賽團體的精神內容,都可以找到屬於萬物有靈信念的一整套連續狀態。包含於這一連串的萬物有靈概念中的,在這一端是屬於時運、機會和偶然的必然性的最原始形態,而在那一端是神人同形同性的神力的充分發展形態,介於這兩端之間的是處於不同的完整階段的種種形態。與這種超自然力信念同時並存的有兩種意向,一是本能地要使行為與幸運的出於推想的要求相順應,另一是對神的不可思議的意旨抱著相當虔誠的服從態度。 關於這一點,在運動競賽氣質與懶漢階級的氣質這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關係,兩者都是與傾向於神人同形同性教派的氣質有關的。懶漢和運動競賽者這兩類人,大都比社會中一般普通人民容易成為某種公認教派的信徒,也具有比較顯著的宗教信仰傾向。值得注意的另外一點是,這兩類人物中原來沒有宗教觀念的分子,也比社會中一般沒有宗教觀念的人容易成為某一公認教派的皈依者。那些有關運動競賽問題的代言人並不否認這一顯而易見的事實,尤其是在為比較質樸的、掠奪的體育競賽作辯解的時候。體育運動的經常參加者,在某種程度上對宗教事業特別熱心——有些人實際上是相當堅決地把這一現象當作競賽生活中的一個優點來看待的。還可以看到一點,運動競賽者和掠奪的懶漢階級所信從的,或這類人物中的新皈依者所信從的,一般都不是那類所謂較高級的教派,而是與徹底的神人同形同性神力有關的一類教派。古老、掠奪的人類性格是不能滿足於一些宗教上的奧妙難解的概念的,在這類概念中,人格化觀念逐漸消失,逐漸轉變到了量的因果關係概念,如屬於基督教的、以造物主、萬能之神、宇宙之靈或心靈界為歸屬的純理論的、不是一見即可瞭然的教義,就是這類例子。同一般運動家和懶漢的性情相投的那種性質的教派,這裡可以舉個例子,如屬於地上教會(the church militant)的一個支派「救世軍」。這個團體的組成分子,在某一程度上是由下層階級的懶漢中徵求得來的,其中有些人是過去從事運動競賽活動的,這類人在這個團體的軍官一級中所占的比例更大,要比他們在社會總人口中所占的比例大得多。 關於大學中的體育運動情況,這裡可提供一個適當的例子。有些對大學生活中宗教活動情況有研究的人,斷然認為——關於他們的主張似乎並沒有什麼爭執餘地——這個國家的任何學生團體中那些最優秀的體育運動人材,大都是篤信宗教的,其信心的誠篤,至少比對體育運動或其他競賽活動興趣較差的那些學生的一般情況,要高出一籌。這也是根據理論可以得出的結論。順便還可以提到一點,從某一觀點來看,這個現象也使大學中的運動比賽生活、一般體育競賽活動以及從事這類活動的人們增加了光彩。大學運動員致力於宗教宣傳,以此作為一種職業或副業,這並不是罕見的現象。還可以看到的是,他們在從事這類活動時所宣傳的往往是神人同形同性色彩比較濃厚的某一教派。在其宣傳教旨中主要著重的,往往是存在於神人同形同性信念中的神與人之間的個人身份關係。 這種在大學生活中體育活動與宗教信仰兩者之間存在的密切關係,是眾所周知的一個事實;但其間還有一個特點,雖然極其明顯,卻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在大學的運動競賽活動中普遍存在的那種宗教熱忱,格外容易表現在對不可思議的神力的絕對虔誠.和衷心悅服上。因此,這一類型的熱忱,格外容易同那些世俗的宗教組織相結合;這類組織,如基督教青年會或基督教青年力行會,是以傳布通俗教義為宗旨的。這些世俗的宗教團體,好像是特意要加強上面的論點,要牢固地樹立運動競賽氣質和古老的宗教信心之間的密切關係一樣,它們以很大一部分氣力,專門提倡體育競賽以及性質相類的憑機遇、憑技術的種種競賽。這類運動競賽活動甚至被看作在神前邀榮取寵的一個相當有效的手段。因為這類活動,顯然可以用來作為招徠新進,並使之在皈依以後信心堅持不變的一個法門。這就是說,通過運動競賽一類活動使萬物有靈的和競賽的習性獲得鍛煉,就有助於構成並保持一種性格,而這種性格與比較通俗的那些教派,在精神上是沆瀣一氣的。因此,一些世俗的宗教組織,終於把這類運動競賽活動用來作為修道的一個學習手段或誘導手段,以使宗教意識更加充實地發展,而這一點卻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基督教信徒才能得到的光榮。 競賽和低級的萬物有靈這類習性的鍛煉實際上有助於宗教上的目的,似乎足以使這一點更加無懷疑餘地的一個事實是,許多教派的負責者也學了一般世俗的宗教組織在這方面的榜樣。有些宗教組織,尤其是那些在信仰生活實踐方面跟世俗的宗教組織最近的,在與傳統的教義有關的方面,已經在若干程度王採取了這類措施或與之相類的措施。我們看到,人們在教會的認可下組織了「少年團」以及其他類似組織,目的在於發展會眾中青年成員的競賽習性和身份觀念。這類假性的軍事組織足以發揮井加強進行競賽和歧視性對比的習性,從而使對人與入之間的主奴關係的認識和贊可,得以在原有基礎上獲得進一步鞏固。要曉得,一個虔誠的信徒主要是這樣一種人,這種人是最懂得怎樣服從,怎樣心悅誠服地接受懲戒的。 但是,通過這類實踐得以養成並保持的一些思想習慣,只是構成神人同形同性教派內容的一半。還有一個宗教生活中的補充因素,即萬物有靈觀念,是由教會認可的另一系列設施來加以培養和保持的。這就是含有賭博性的一類設施,如教會市場或用彩簽銷售貨物的辦法,可以作為這類設施的典型例子。這類憑抽籤取貨以及類似的一些細小的賭博機會,似乎特別投合宗教組織中一般普通成員的心意,其投合程度似乎超過宗教觀念比較淡薄的那些人;由此說明了這類設施對於宗教信仰本身的恰當程度。 這一切似乎都足以說明:一方面,使人們傾向於運動競賽和使人們傾向於神人同形同性教派的是同一氣質;另方面,運動競賽習慣、也許特別是體育運動習慣,足以促使從宗教信仰得到滿足的那類習性發展。反過來說,宗教信仰的習慣的養成,似乎也有利於體育運動以及一切競賽活動——這類競賽活動使歧視性對比和信賴命運的傾向有了發揮機會——的習性的發展。實際上,屬於同一範圍的習性傾向在精神生活的這兩個方面都可以獲得表現。在掠奪本能與萬物有靈觀點支配下的未開化人類性格,通常都是傾向於這兩個方面的。掠奪性格必然使人們加強個人尊嚴觀念和各個人之間的相對地位觀念。凡是以掠奪習性為構成各種制度的主要因素的那種社會結構,就是以身份制為基礎的結構。在掠奪社會的生活方式中普遍存在的規範是上與下、尊與卑、主與奴以及統治與服從的個人之間與階級之間的關係。神人同形同性教派就是從那個生產發展階段來的,是在同樣的經濟分化——分化為消費者和生產者——方式下形成的,也是被同樣的統治與服從這個最有力的原則所滲透的。這類教派把某些思想習慣歸之於神,而這些思想習慣卻是與這類教派構成時的經濟分化階段相適應的。這種想像中的神人同形同性的神,被認為在一切首要問題上都是非常認真的,是要堅決地居於主宰地位,任意地行使權力的,是習慣地以威力為最後裁決者的。 在後期的、進一步成熟的神人同形同性教義中,對於神的威靈顯赫和神所具有的統治習性,在思想表達方面較前更為洗鍊,這就有了「天父」這類說法。這時超自然力在人們的想像中具有的精神態度和習性傾向,仍然不越出身份制的範圍,不過已帶上了准和平文化階段特有的那種家長的色彩。還應當注意到的是,即使在教派的這個高級形態下,人們藉以表現虔誠的信心的那些宗教儀式,其一貫的目的仍然是藉助於頌揚神力的偉大和光榮並表白自己的忠誠和屈服,來求得恩寵,求得罪孽的赦免。這裡人們所企圖親近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權力,被認為是有身份觀念的;上述向神呼籲或禮拜的行動,其用意就在於迎合這種觀念。現在最通行的祈禱方式,仍然含有一種歧視性對比的意味。對於賦有這樣的古老性格特徵的神人同形同性的神,這樣地忠誠愛戴,表明這個熱誠的皈依者自己也是具有相類的古老性格特徵的。從經濟理論的觀點來看,應當把凡人和神人的這種以下對上的效忠關係,一律看作是個人奴性的一種變形,而這種奴性卻是掠奪的與准和平的生活方式的一個極其顯著的構成部分。 在未開化者的意念中,神好像是個好戰的頭子,是帶些統轄一切的傲慢態度的;由於從早期掠奪階段到現在這段文化時期所特有的生活習慣比前有了變化,一般的容態舉止比較溫和,比較沉靜,於是神的儀態也變得柔和得多。但是,對神的想像雖然經過了這樣的整飭,向來慣于歸之於神的行為和性格上的那些比較粗暴的特徵,雖然因此獲得了輕減;然而直到今天,對於神的性格和氣質的一般理解仍然存有未開化概念的殘餘。這就發生了這樣的情況,例如,當描繪神的、以及神同人類生活過程的關係的一些特有情況時,一般演說者和作家現在仍然可以有效地利用一些詞彙和語法作直喻,而他們所利用的這一些,卻是從涉及戰爭和掠奪的生活方式的詞彙以及涉及歧視性對比的語法中模仿得來的。即使在一些態度不怎樣好戰的現代聽眾(他們所信從的教義是比較柔和的)面前,說教者也盡可以使用這類火氣很大的詞藻,並且取得良好效果。一般的說教者可以有效地使用屬於未開化意識的性質形容詞和比喻詞,這一點說明這一代對屬於未開化特徵的品質和優點,仍然持有熱烈的欣賞心情,也表明宗教思想與掠奪性格二者具有一定程度的一致性。現代的信徒,看到人們說他們所崇拜的對象有兇殘、復仇等類的情感和行動,可能發生反感;若果有這樣的情況,也只是在再想一想以後才引起的。通常看到的情況是,以殺氣騰騰的、帶些血腥氣的那類形容詞加之於神,一般往往認為是具有高度審美價值與光榮感的。這就是說,這類形容詞,在我們不暇作深入思考理解其涵義的情況下,是深合我們的口胃的。 我親眼看到了赫奕的我主的降臨, 遭了天譴的敗類在主的足下肅清; 他那銳利的劍鋒放出了使人心悸的光芒, 主的真理在不斷前進。 一個宗教信徒的主導思想習慣,是在古老的生活方式下活動的,這種生活方式對現代集體生活的經濟要求說來,大體上已經衰老無用。現代經濟組織是要與現代集體生活要求相適應的,就這一點而言,身份制已經衰老,個人奴役關係已經失去了它的效用和地位。就社會的經濟效能來說,個人效忠心情以及基於這一心情的一般習性是古老性格特徵的殘餘,是有礙於人類制度對當前環境作適當調整的。與和平的、工業的社會最相適應的是實事求是的性格,在這種性格的支配下,人們是把有形事物作為機械中的各個環節來認識其價值的。有了這樣的精神態度,在認識事物時才不致本能地產生萬物有靈的習慣傾向,對於一些難以理解的現象,才不致求助於超自然力來作解釋,才不至於依靠冥冥之中不可測度的神力,來促使事態的進展適合於人類的使用目的。為了適應在現代形勢下最高度經濟效能的要求,必須慣於以量的、不帶絲毫感情作用的動因和關係,來理解世界的進程。 從現代經濟要求的立場來看,似乎在一切情況下都應當把宗教信仰看成是早期團體生活狀態的殘餘,是精神發展處於停滯狀態的一個標誌。當然,這一點也是無可否認的,當社會的經濟結構在本質上仍然是屬於身份制時,當社會上一般人的心理態度仍然是個人統治與個人服從的關係所構成、並且不得不與這個關係相適應時,或者是,由於任何別的原因,如傳統關係或遺傳關係,整個民族有強烈的宗教傾向時——在這類情況下,任何個人宗教情緒,如果不超過這種情緒的社會平均水準,就只能看作是一般生活習慣中的一個項目。從這一點來看,我們不能把宗教心強烈的社會裡一個宗教心強烈的個人,當作是一個古老性格特徵復歸的範例,因為他的步調是同一般人相一致的。但是,從現代工業形勢的立場來看,如果某個人出格地篤信宗教,其信心的強烈顯然在社會一般篤信程度之上,那就在一切情況下都不妨把它看成是一種隔代遺傳特徵。 當然,從別的一些立場來考慮這類現象,得出的結果也同樣是可以言之成理的。這類現象可以用別一觀點來了解,從而使這裡所提出的推論方向轉變。站在宗教利益或信教愛好這方面的利益的立場,也可以說,現代工業生活所養成的人們的精神態度,不利於宗教精神的自由發展,這個論點也具有同樣的說服力量。對工業操作的現代發展也未嘗不可理直氣壯地提出反對理由,例如在這樣的鍛煉下有促進「實利主義」的傾向,虔誠的心情將受到摧殘。再從審美的立場來看,也可以發出大體相類的論調。但這裡討論的惟一目的是在於從經濟觀點上對這類現象作出評價,上述的以及一些類似的見解,不管它們在各自的立場上是怎樣正確,怎樣寶貴,在這裡是沒有討論餘地的。 在我們這樣一個社會裡,宗教氣氛還十分濃厚,因此以宗教信仰作為一個經濟現象來討論,勢必引起不愉快感覺;但神人同形同性觀念和宗教信仰熱忱在經濟上自有其重大意義,因此不得不以此作為一個請求諒解的理由,對這個問題作進一步探討。宗教信仰之所以有其經濟上的重要意義,是由於把它作為氣質上的一種附隨變化的標誌帶有掠奪習性,這表明在工業上存在著一些有害的性格特徵。宗教信仰所表明的是人們持有一種精神態度,這種精神態度由於對個人的工業適用性所發生的影響,其自身就有了一種經濟意義。但宗教信仰也有它比較直接的重要經濟意義,這就是它可以引起社會的經濟活動的變化,尤其是在商品的分配和消費方面。 我們可以從商品和勞務的宗教上的消費,看到宗教信仰的最明顯的經濟意義。任何教派所需要的在儀式設備上的消費,例如廟宇、教堂、聖墓、祭品、法衣、紀念日的漂亮服裝等等,並不直接適合生活目的。因此所有這類物質設備,在不含有誹謗的意味下,可以概括地看作是屬於明顯浪費的項目。關於個人勞務在這個方面的消耗,如教士教育、教士服務、聖地朝拜、齋戒、禁食、宗教節日生活、家庭祈禱等等,其情況大體上也是這樣。還有一層,宗教信仰——上述消費就是在這類信仰的實現中發生的——足以使神人同形同性教派所依據的那些思想習慣的流行獲得擴大和持久;這就是說,宗教信仰對於在身份制下人們所特有的那些思想習慣是有推進作用的。對現代環境下最有效的工業組織說來,它是在這個程度上的一個障礙;對現代形勢要求下的經濟制度的發展說來,它首先是處於對立地位的。就這裡的研究意義說來,這一類消費的直接和間接影響,其性質是對社會經濟效能的削弱。因此,從經濟理論方面來看,並就其直接後果來考慮,在對神人同形同性的神的侍奉方面的物質與勞力上的消耗,是含有降低社會活力的意味的。至於這類消耗在遠一層的、間接的、道義的方面可能發生怎樣的效果,對這個問題不容作出直截了當的答案,在這裡是無法處理的。 這裡應當注意的是,宗教信仰上的消費與其他目的上的消費對照時的一般經濟特徵。指出進行宗教信仰方面的商品消費的一般動機和目的,有助於了解這種消費本身以及與之相投合的一般習性傾向的價值。用來侍奉一位神人同形同性的神的消費,和用來侍奉未開化文化階段屬於上層階級的一位有閒紳士——一位酋長或族長——的消費,二者的動機即使不完全相同,也極度相類。那些富麗堂皇的建築物無論對一位酋長還是對一位神靈來說總是在所必備的。這類建築物以及附帶的裝潢設備,其品質、等級必須力求不同於流俗,含有極大的明顯浪費成分。還可以注意到一點,一切宗教建築物,在結構和裝配方面必須帶有些古風。僕從方面也是這樣,不論是侍奉酋長還是侍奉神的,在他們主人面前,必須穿上那種特製的、裝飾性的外衣。這類服裝的經濟特徵是,在通常程度以上的明顯浪費,另一個從屬特徵是,這類禮服必然要帶上些古老風格,就這一點而言,教士比未開化文化階段的君主的僕從或朝臣表現得格外突出。即使是社會中的普通成員,他們在顯貴之前,也應當穿得比平時格外整齊、格外漂亮些。還有,以神靈的聖殿與君主的朝堂對照,兩者的相類之處也相當顯著。在這些場合,謁見者的服裝必須具有某種禮儀上的嚴肅性;從經濟的角度來看,其主要特徵就是,逢到這些場合,在穿戴上應當儘量消除任何生產工作的氣味或平時慣於從事這類有實用的工作的任何痕跡。 逢到宗教上的節日——專為上帝或超自然有閒階級中某些較次級的成員而設的紀念日,明顯浪費和不沾染生產勞動跡象的禮儀上的純潔這類要求,不僅擴展到服裝方面,而且以較低的程度擴展到飲食方面。宗教節日是為了紀念上帝和一些聖徒,一切禁忌是為他們實行的,在這些日子摒除有實用的勞動也是為他們的榮譽設想;因此,在經濟理論上,顯然應當把宗教節日看成是為他們執行代理有閒的日子。在這樣的日子裡執行的宗教性代理有閒的特徵是,相當嚴格地禁忌一切對人類有用的活動。逢到齋戒的日子,不但對生利事業以及足以(在物質上)促進人類生活的一切活動應當嚴格迴避,而且更進一步,對有助於消費者生活上的享受和充實的一類消費,也應當加以硬性禁制。 這裡可以順帶提到一點,那些非宗教性的節日也出於同一來源,不過在性質上略為間接些。它是從真正的宗教節日逐漸轉化而來的。節日所紀念的首先是神,以後漸漸推廣到了帶幾分神聖化的帝王和偉人,他們的半神聖性的誕辰也成了群眾的節期,隨後又推廣到了一些重大事件或突出的事跡,人們認為對這些事件或事跡也應當表示推崇,加以紀念,使其盛名得以永垂不朽。這種以代理有閒作為增加某一現象或某一事跡的榮譽的手段,在使用上離開原意更遠一步的演進,在最近似乎達到了極點。有些社會,特為把執行代理有閒的某一個日子規定為勞動節。這種措施的用意是,藉助於強制停止生產勞動的那種古老的、掠奪的方式,來為勞動這一活動增加光彩。脫離勞動是金錢力量的表現;由於這樣的措施,一般勞動也染上了金錢色彩的榮譽。 宗教節日和一般節日,在性質上是向一般人民徵收的一種獻禮。獻禮是用代理有閒來提供的,節日是為了某個人或某一事件的榮譽而制定的,因此由這類獻禮產生的光榮效果是應當歸之於所紀念的那個人或那件事的。這樣一點點的代理有閒,是超自然有閒階級的一切成員的一種慰勞品,對他們的榮譽說來,這一點是必不可少的。作為一位聖徒而得不到一點供養,是一個真正倒霉的聖徒。 除了由在俗的一般人士執行這種少量的代理有閒以外,屬於特殊階級的人士——等級高低不同的教士和獻身於神的奴隸,是要把全部時間貢獻於這類服役的。教士階級不但應當戒絕一切世俗勞動,尤其是那些有利可圖的、對人類的今世幸福有所貢獻的活動;而且應當執行更進一步的清規戒律,諸如禁止在甚至不致牽涉生產工作的情況下追求塵世利得。作為一個教士而追求物質利益或關懷俗務,是跟上帝的一個奴僕的身份不相稱的,或者說得更清楚些,是跟他所侍奉的那位上帝的尊嚴不相稱的。「一個人披著教士的外衣,而關心的卻是他自己的名利,那是一切可恥行為中之最可恥的。」 有些動作和行為是有利於人類生活的充實的,有些是對神人同形同性的神的榮譽有貢獻的,一個對有關宗教信仰的事物的愛好有修養的人,不難在這兩者之間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綫;在典型的未開化體系下,教士階級的活動是應當完全局限於上述的後一類的。屬於經濟範圍的一切,在一個德行極高的教士的眼中,都是不值一顧的。有些情況好像是這一規律的例外,如某些中世紀教團的成員努力於某些具有實用性的工作,但這一事實實際上並沒有破壞這一規律。這些在性質上遠離中心的教團的成員,並不能算是真正名副其實的教士。另有一點值得注意,這類其教士純潔性值得懷疑的教團,由於暗中鼓勵其成員從事於謀生活動,違犯了它們所處的社會的禮俗,因此名譽掃地。 教士是不應當染指於機械生產工作的,但是應當放開手來消費。不過必須指出,他應當採取的消費方式,並非顯然有利於他自己的享受或有利於本身生活的充實的那一種,而是與有關代理消費的一些通則相符合那一種,這類通則在前面的一章里已經有所說明。作為一個教士而吃得肥肥胖胖,滿面孔喜氣洋洋,一般是要被看作有失體統的。那些比較嚴肅的教派當中有許多,對教士這個階級執行代理消費嚴格到那樣的地步,甚至實行禁慾,要求清苦修行。甚至在現代工業社會,在教義的最新結構下組織起來的那些現代教派,也認為對一切人世享樂不能看得太淡並公然表示高度熱情,這是與正派的教士生活不相宜的。這些—上帝的僕人,如果在某一點上使人感到,其生活目的不是一心宣揚上帝的光榮而是滿足自己的私圖,就要使人非常不愉快,被看作是一個根本的、絕對的錯誤。這些人雖然屬於奴僕階級,可是他們的主人是至高無上的,借了這個光,他們就有了很高的社會地位。他們的消費是代理消費;由於在進步的教派中,他們的主人在物質利益上是一無所需的,因此他們的職務是道地的代理有閒。「不管你吃也好,喝也好,不管你做些什麼,一切都是為了主的光榮。」 還有一層,在俗的人也可以認為是神的奴僕,單就這一點而言,他們同教士並沒有什麼兩樣,因此在他們的生活中也就附有了在這個限度內的代理性。這個推論的應用範圍是有些廣泛的。最適於應用這一推論的是,宗教生活中那些態度比較嚴肅認真或比較地帶有禁欲主義傾向的改革或革新運動,這類運動的參加者認為人類是在其所信奉的神的直接奴役下生存的。這就是說,在教士制度漸歸失效,或者關於人世生活中神力無所不在的那種感覺特別活躍的時候,一般普通在俗的人被看成是處於神的直接奴僕的地位,其生活應當是為了提高其主人的榮譽而執行代理有閒的生活。在這樣的復歸情況下,人們同神的關係回到直接奴役關係,並以此為信仰態度中的主要因素。因此,這時人們著重的是一種嚴肅的、苦惱的代理有閒,是對明顯浪費的忽視,以此作為博得恩寵的手段。 關於宗教生活方式的這類敘述是否完全正確,或將發生疑問,因為現代的教士生活有很大一個部分,在許多具體情況上與這裡所說的不同。有些教派的教士,其信仰或奉行的儀式與舊有的方式已經有了若干程度的分歧,因此這裡所說的對這類教士不能適用。這類教士至少在表面的或無拘束的情況下,是考慮到一般在俗的人以及他們自己的塵世福利的。他們在家庭內,甚至往往在大庭廣眾之前表現的生活方式,不論就其表面上的嚴肅還是就其使用設備方面的古老作風來說,與世俗中人並沒有什麼極端明顯的區別。離開中心最遠的那些教派的情況更是如此。對這類反對意見我們要指出一點,這類反對意見所涉及的並不是宗教生活理論有了矛盾,而是這部分教士的行為未能符合規格。這類教士在全體教士中,只是部分的而且是有缺點的代表人物,他們的宗教生活方式決不能看作是適當的和正規的表現。我們可以把屬於這類教派的教士看作是性質駁雜不純的,或者是處於轉化或改造過程中的。教士中這一非正規部分所屬的組織,在其宗旨中除了萬物有靈和身份觀念這類因素外,還不穩定地存在著別的因素,因此,可以料想得到,這類教士在宗教職務上表現的一些特徵必然是不純淨的,必然有一些異調的動機和傳統混雜在一起。 一個教士為了不受到非難,應當做哪些,不應當做哪些,這可以直接取決於在宗教規範方面有訓練、有辨別力的任何個人的愛好,也可以取決於任何社會中慣於在這個問題上進行思考、批評的那部分人的一般見解。即使是極度流俗化的教派,對於宗教的生活方式和教外的生活方式應當如何加以區別,也總有些意見。如果屬於某教派的教士中有些成員脫離了傳統習慣,舉止行動與服飾不夠嚴肅,不夠古樸,沒有一個相當敏感的人會不覺察到,他們已越出了教士的正規生活範圍。以可容許的放任限度而言,對在職的教士總要比對普通的教外人士嚴格得多,大概沒有一個社會或屬於西方文化範圍的教派不是這樣的。如果教士本人在宗教禮法上沒有明確地意識到業經設定的這樣一個限度,一般說來,社會上關於宗教禮法的流行觀念將發生強制作用,使他不得不俯就範圍,否則他將難以保持自己的職務。 這裡還可以附帶提到一點,任何教士團體中的任何成員,很少為自己的利益而公然申請增加薪給;假使作為一個教士而竟然有了這樣的公開表示,他的同道中人將感到這是一個違禮舉動而極度不快。又如,假使在莊嚴的講道壇上出現了開玩笑的情況,那末,除了原來對宗教抱著譏諷態度的人和真正下愚的人以外,大概沒有一個人不會本能地感到痛心;假使一位牧師在其生活中的任何方面露出了輕佻浮滑的形跡,那末除非這類表現顯然是屬於戲劇性一類、無傷大雅者,大概是不會不受到鄙薄的。在聖所中,在教士職務中,用語應當有所選擇,有關實際的日常生活的話頭越少越好,涉及現代工商業的一類語彙也應當留心避免。同樣,一個說教者對生產問題以及其他純粹人事問題作出詳盡的分析,談得津津有味,是最不雅相的,是極容易觸犯人們的宗教禮俗觀點的。一個有教養的教士對於涉及塵世幸福的問題,只能作泛泛的討論,遵守一定的限度,超過這個限度,作過於深入的研討,是宗教禮法所不允許的。這類問題屬於人事和世俗範圍,談話者處理這類問題時,應當帶有一定程度的浮泛和淡遠的態度,藉以暗示,談話者是代表他的那位神聖的主人發言的,而那位主人對這類俗務的態度至多只是默默地承認它們。 還應當注意到,這裡談論的教士是屬於一些非正規教派的,這些非正規教派自身的生活符合典型的宗教生活的程度,是彼此參差不一的。一般地說,在這方面相差得最遠的是那些比較新興的教派,尤其是那些以中下層階級為主要成分的較新的教派。這些教派的動機往往不是單純的,其中大量地混有人道主義的、博愛的或其他不能列入宗教表現項下的動機,例如,這類組織的成員對求知識、尋歡樂等等還往往有極大興趣。這類非正規的或別派的運動,往往含有種種不純的動機,其中有些是與教士任務所依據的身份觀念相牴觸的。有時候,這種動機在很大程度上簡直和身份制度根本相反。在這樣的情況下,教士制度已經逐漸變質,受到破壞,至少已經部分受到破壞。這樣一種組織的代言人,一開始只是這個組織的僕人或代表人,而不是某一教士階級中的一個成員,也不是一位神性的主人的代言人。只是通過了一連好幾代的逐漸專業化的過程,這樣的代言人才回到了教士地位,才正式獲得了宗教上的職權,他的生活才同那種嚴肅的、古老的、代理性的生活方式相符合。教會儀式,在這樣的轉變以後由破壞而復原時,其情況也相仿佛。當人類的宗教禮法觀念,仍然回到了以有關對超自然的興趣這類問題為主時,教士的任務、宗教生活的方式以及宗教儀式的規格,也逐漸地、不知不覺地恢復舊觀,不過在細節上多少不免有些出入。還有一個附帶的現象,這樣的組織在財力上有了增進以後,就會染上更多的有閒階級觀點和這個階級的思想習慣。 在教士階級之上(按上升的宗教階級系統排比),一般還存在著一個超人類的代理有閒階級,如聖徒、天使等等——或者是屬於異教的同等神類。這類神聖還以精密的身份制為依據分成高低不同的等級。身份原則是貫串在屬於塵世的以及屬於靈界的整個宗教系統中的。宗教系統中屬於超自然的那幾個階級的成員,為了他們的榮譽,一般也需要代理消費和代理有閒方面的一定程度的貢獻。在許多情況下,在他們以下的那些次一級的成員,作為侍從者或從屬者,應當為他們執行代理有閒,其情況正與上面一章所說的族長制下的寄生有閒階級相類。 這裡所談的關於宗教信仰及其所含有的一些氣質上的特點或對商品和勞務的消費,同現代社會的有閒階級有什麼關係,又同以這一階級為代表的現代生活方式下的經濟動機有什麼關係;關於這一點,如果不經過思考好像有些難以索解。因此,將與這一關係情況有關的某些事實作一簡要陳述,應當是有幫助的。 上面曾提到,就現代集體生活目的說來,尤其是涉及現代社會的生產效能時,那類屬於宗教氣質的一些特徵,實在是一個障礙而不是一個助力。還應當看到,現代工業生活,足以促使直接從事工業操作的那些階級,將這類性格特徵有選擇地排出精神結構。大體上可以這樣說,在屬於所謂實際工業界的那些成員中,宗教的信心已經在衰退,或者是已經處於漸趨消失的狀態。同時也可以看到,不作為一個工業因素、直接或全面投入社會的生活過程的那些階級,情形就有些不同,在那些階級中,上述索性或習性顯然活躍地存在著。 上述後一類階級,像前面已經指出的那樣,是依靠工業操作而生存,而不是生存在工業操作之中的。這些階級大體上有兩個類型:(1)正式有閒階級,是有所蔭蔽,受不到經濟形勢的壓迫的, (2)貧困階級,包括下層階級中的懶漢,是在一種不正常的情況下面對這種壓力的。就前一階級的情況來說,那類古老的性格特徵依然存在,因為沒有強大的經濟壓力迫使這個階級的思想習慣與變化的形勢相適應,而後一類階級之所以沒有能隨工業效能的變化了的要求而調整其思想習慣,是由於這一類階級的成員營養不良,缺乏靈活地調整思想習慣所需要的那份剩餘精力,同時也是由於他們缺乏取得和養成現代觀點的機會。在這兩類階級中,淘汰過程差不多是按同一方向前進的。 按照現代工業生活所養成的觀點,事物現象是習慣地被歸納於機械演進的量的關係當中的。而貧困階級的成員,不但缺乏那末一點點必要的餘閒來從容吸收這個觀點所涉及的比較近代的科學概念並與之相習而同化,而且他們還往往處於對財力占優勢的人的依附或從屬地位,這就在實際上使他們無法從身份制下所固有的一些思想習慣中獲得解放。結果這類階級就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某些一般習性,這類習性的主要表現是強烈的個人身份觀念,而宗教信仰就是這類觀念的一個特徵。 在屬於歐洲文化的比較古老的國家裡,只要存在著一個廣大的、刻苦耐勞的中產階級,傳統的有閒階級和窮苦的人民大眾的信教熱忱就要比這個中產階級高得多。但是有些國家,其全部人口實際上就是由上述性格偏於保守的兩類人組成的。當這兩個階級占著壓倒優勢,它們的性格傾向已發展成為人民的普遍習性,而微弱的中產階級在性格上任何可能有的分歧已完全被抑制時,篤信宗教的態度將有力地貫串於整個國家。 當然,這裡的意思井不是說,這種宗教心格外熱烈的社會或階級,其信仰態度必然與我們所熟悉的這一或那一宗教信條的任何道德準則在細節上高度吻合。信心在很大程度上並不一定含有嚴格遵守摩西十誡或習慣法的禁令這樣的意義。實際上這已差不多成為研究歐洲社會罪犯生活的人們的常談,即那些罪犯和放蕩分子如果與常人有什麼不同之處,這個不同就是這類人的宗教心比較強烈,在這一方面的表現比較明顯。只在財力處於中等地位和守法觀點比較強的那類人中,才能看到宗教心比較淡薄的跡象。那些極度重視高級的教義和教派的優點的人,對於這裡所說的一切看來是不能同意的,他們認為下層中懶漢們的信仰態度只能看作是假性的,或者至多只是一種迷信。這個說法當然沒有錯,而且是切中事理的。但是,就這裡的討論目的來說,問題不在於這一點,這些在經濟學、心理學範圍以外的差別,不論就其本身意義來說如何鑿鑿可據,在這裡不得不置之度外。 近來有些牧師發出怨言,說教會已經漸漸失去了技術工人階級方面的同情,對這個階級已經失去了約束力量;這裡反映了一個階級從宗教信仰習性中解脫出來的實際情況。同時一般還認為通常稱作中產階級的那個部分,尤其是其中的成年男子,對教會的擁護熱忱也在衰退中。這些都是一般所不否認的現象,關於這些方面只須簡單地提一提,似乎已經足以充分證實這裡所提示的一般論點。對教會中普通會眾或成員的一般表現存在著這樣的埋怨情緒,這一點或者已經足以使這裡提出的論點具有充分說服力。但是在現代比較發達的工業社會,其精神態度既然發生了這樣的變化,對事態演變的經過以及造成這種變化的主要力量加以比較詳細的分析,也還是必要的。由此可以說明,經濟力量對人們的思想習慣與宗教相分離這一點發揮作用的情況。關於這一點,美國社會應當可以作為格外足以使人信服的一個例證;因為,以任何同等重要的工業集團來說,這個社會在外界環境方面受到的拘束是最少的。 除了偶爾脫離常態的例外現象在所不免以外,這個國家目前在宗教方面的一般情況,可以簡單扼要地說一說。在這個國家,一般地說,一切經濟效能或智力較差或兩者都較差的階級,其宗教信仰傾向特別顯著——如南部各州的黑人,下層階級外來人民中的很大部分,鄉村人民中的大部分,尤其是教育、工業發展比較落後或者同國內其他地區在工業上的接觸比較少的那些地區。此外還有一個特殊化的或遺傳的貧困階級,或者是處於隔離狀態的罪犯或邪惡分子,這類人也具有上述傾向;雖然,以後一類而言,他們的宗教性所表現的形態,很容易流為對命運和對黃教(shamanism)『黃教,是以信仰靈魂以及與靈魂有交接的可能性為基礎的一種宗教,流行於亞洲北部、中部、美洲、非洲等處。——譯者』式的功效的一種天真的萬物有靈信念,而不一定正式依、附於任何眾所公認的教派。另一方面,大家知道,技工階級對於種種已有的神人同形同性教義以及一切宗教信仰,一般總是很疏遠的。這個階級是在格外顯著的情況下,直接處於現代有組織工業所特有的智力和精神的壓力之下的;這種壓力所要求的是,對非個人性質的、事實的演進過程中的真實現象作不斷的認識,對因果律作無條件的適應。同時,這個階級既不至於衣食不周,也不至於疲勞過度到那樣的地步,以致毫無餘力從事適應新形勢要求的精神活動。 美國下層的或有疑問的有閒階級——一般稱為中產階級——的情況有些特殊。這個階級在宗教生活方面跟它在歐洲的同類階級有所不同,但這種差別只是程度或方式上的差別,而不是實質上的差別。教會方面仍然能獲得這個階級在金錢上的支持;雖然,這個階級所最易於接受的教義,在神人同形同性內容方面卻是比較貧乏的。同時還有一個現象(也許還不十分明顯):在許多場合,由這個階級所組成的會眾,實際上越來越以婦女與未成年者為主。中產階級的成年男子顯然缺乏宗教熱忱,不過他們對於公認的教義是有深切淵源的,因此對於教義的綱要,仍然在很大程度上持有一種相當愉快的同情和贊可態度。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與工業操作的接觸是相當密切的。 在宗教信仰上所以會發生這種奇特的性的分化,所以會將宗教信仰這一任務委託給婦女和兒童,至少部分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中產階級婦女在很大程度上是(代理性的)有閒階級。下層技工階級的婦女也是這樣,不過比較不顯著。她們是生活在由早期生產發展階段遺留下來的身份制之下的,因此保留著一種心情和思想習慣,從而使她們有了應用古老的觀點來看一般事物的傾向。工業操作堅決地傾向於破除那些對現代工業目的說來已經陳腐無用的思想習慣,而她們與工業操作卻並沒有直接的有機關係。這就是說,文明社會中的婦女,在很大程度上由於其所處的經濟地位而形成了一種守舊性,她們特有的信仰態度就是這種守舊性的顯著表現。對現代男性說來,族長制下的身份關係並不是他們生活中的主要特徵;但婦女的情況不同,尤其是屬於上層中產階級的婦女,是被舊習慣和經濟環境局限在「家庭領域」以內的,因此對她們說來,這種身份關係是最真切的、最現實的生活因素。這樣就形成了一種習性,這種習性適宜於宗教信仰,也適宜於以個人身份為依據來解釋的一般生活事態。在婦女的日常家庭生活中:對事物的推究和推究的過程,轉入了超自然領域;於是她們所視為當然並感到滿足的一系列觀念,對男子們說來,在很大程度上是隔膜的,是覺得有些難以理解的。 這一階級的男子也並不是沒有信仰觀念的,雖然其觀念的表現形態,大都不是那種積極的、熱情橫溢的形態。以上層中產階級的男子與技術工人階級的男子相對照,前者對宗教信仰大都抱有一種比較自得的態度。這也許部分可以這樣來解釋,以前一階級與後者相對照,其男子所處的情況未嘗不與女子所處的相類,不過在程度上稍有差別而已。他們在很大程度上是在新形勢下有所蔭蔽的一個階級,而且在其夫婦生活中,在使用僕役的習慣中,家長的身份關係依然存在,這一點或者也足以使他們保持古老的習性,在其思想習慣與宗教分離的變化過程中,這一點或者會發生一種阻礙的影響。美國中產階級的男子和經濟社會的關係一般是相當密切而不容躲閃的,雖然,作為一個補充,還應當提到,他們的經濟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往往也帶有族長制的和准掠奪的性質。在這一個階級中有榮譽的、而且與這一階級的思想習慣的形成極有關係的那類職業,是金錢職業;這一點在上面一章的相類論題下已經提到。在這類職業中,有關強迫命令和強制服從的地方很多,有關仿佛有類於掠奪性欺詐的狡猾作風的地方也不少。所有這些都是屬於掠奪的未開化的生活階段的,而宗教信仰心情對這樣的生活狀態是最習慣的。此外還有一點,為了榮譽上的理由。宗教信仰也投合這個階級的心意。關於信仰上的這一動機值得單獨討論,這將在下面提到。 在美國社會,除了南部各州以外,並不存在任何有勢力的傳統的有閒階級。在南部的這一階級是有些熱中於宗教信仰的,這一點比國內其他地區金錢地位相等的任何階級表現得更為顯著。還有一個周知的事實,南部的人們所信奉的教派,同北部的他們的同等人物所信奉的比起來是較舊式的。南部的宗教生活比較地饒有古風,與這一現象相應的是,其地在工業發展上也比較落後。南部在目前、尤其是到最近為止這一段期間的工業組織同美國全國的一般情況比起來,在性質上是比較古舊的。其地的機械裝備不多,而且很簡陋,其生產情況與手工業比較相近,統治與服從關係的存在也比較明顯。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由於那個地區特有的經濟環境,其地的人民,不論是白人或黑人,對宗教的信奉具有較高的熱忱,這一點是同他們的生活方式有關的,他們的生活方式在許多方面難免要使人想到未開化階段的工業發展狀態。那些饒有舊時代作風的惡習,如酗酒、口角、決鬥、賭博、鬥雞、賽馬、男性的縱慾(黑白混血兒的眾多,就是一個明證)等等,在那個地區都比別的地區更為風行,受到的責難也比較少。在那裡榮譽觀念也比較活躍;這是運動比賽習性的一種表現,是導源於掠奪生活的。 以北部的較富裕階級、也就是美國真正的有閒階級來說,則很難說是抱有傳統的宗教信仰態度的。這個階級新近才成長起來,存在的時期過於短促,在宗教方面還沒有來得及擁有完整的遺傳習性,甚至本國特有的傳統信仰方式也還沒有來得及充分形成。但是順便可以注意到,在這個階級中仍然有一種對已有教派中的某一派表示信從的明顯傾向,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而且有時候也顯然是有些誠意的。還有一點,這個階級的人們逢到了婚喪大事或類似的隆重典禮,總喜歡著重地使用些宗教儀式,以增進莊嚴氣氛。這種對某一教派的信從,也許是對宗教素性的一種復歸傾向,也許是出於一種「擬態」作用,其目的是在於對得自外來觀念的榮譽準則作外表上的同化;至於在這兩者之間究竟以偏於哪一方的為多,是無法斷言的。這裡似乎存在著——些真正的宗教習性成分——尤其是從上層階級所信奉的教派在儀式上的有些特殊的發展情況來推斷。在上層階級的信徒中可以看到一種傾向,他們所喜歡加入的那類教派,比較地著重儀式和儀式中徒壯觀瞻的附屬設備。以上層階級會員為主的那些教堂都有這樣一種傾向:著重儀式,犧牲宗教儀式和設備項下所包含的智力特徵。就是在儀式和設備方面發展較差的那些教派所屬的教堂,情況也是這樣。所以在儀式成分上會有這種特殊發展,部分無疑是由於對屬於明顯浪費性的那類壯麗場面的偏愛,部分也未嘗不能由此說明,信徒們是存有一些虔誠態度的。上述後一點若果可信,則這一點所表現的是宗教習性的比較古老的形式。當社會還處於比較原始的文化階段,還很少智力上的發展時,在這樣的社會裡總可以看到在宗教信仰方面特別著重壯麗的外觀的跡象。這是未開化文化的一個格外顯著的特徵。在宗教信仰中,這種通過官能接觸、直接訴之於感情的現象,在那個時候是相當普遍的。在今天上層階級的教派中,要回到這種質樸的、感情的誘導方式的傾向,也顯然可見。在信從者以下層有閒階級和中產階級為主的那些教派中,這類現象也未嘗不能看到,不過沒有那樣顯著。關於宗教儀節上的復古表現是形形色色的,如富麗場面的著重,如彩色燈光、樂隊、香料以及各種表號的大量使用,又如從進場和退場時的列隊歌頌以及禮拜時跪拜起伏等的變化動作中,我們甚至還可以看到對於神聖舞蹈之類的古老儀式的一種初步復歸傾向。 這種在儀式中考究場面富麗的復歸傾向並不只是限於上層階級教派,不過在這一點上作出最好的榜樣並予以最高度重視的,是在金錢上和社會地位上處於較高水平的那些階級。社會中的那些下層階級部分,如南部的黑人和落後的外來分子,他們所信奉的教派,對於外表儀式、象徵表示以及富麗場面,當然也有高度重視的傾向;從這些階級的前身及其所處的文化水平來看,這種情況是可以逆料的。就這些階級說來,偏重儀節和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盛行,主要並不是對古老習性的復歸,而是從過去直到現在的不斷發展。但是關於教會儀式的使用以及有關宗教的一些特徵,在發展方向上並不是一成不變的。美國社會早期流行的一些教派,在儀式和道具的使用方面,開始時是主張嚴肅、樸素的;但是大家都曉得,到了後來,這些教派在不同程度上採用了許多它們過去所拒絕的徒壯外觀的措施。大致說來,這方面的發展是同信徒們財富的增長與生活的改善齊頭並進的,那些在財富和榮譽上攀登到最高峰的階級,在這方面有最高度的表現。 關於宗教信仰在金錢上分層次的原因,在上面談到思想習慣的階級差別時,已經在大體上指出。宗教信仰上的階級差別,只是一般現象中的一個特有表現。關於下層中產階級信心的鬆懈——或者可以把它籠統地說成是這一階級宗教心的缺乏——這一現象,表現得最明顯的是從事機械工業的城市人民。就現在的一般情況來說,在職業相近於工程師或機械師的那類人物中,已經不再能看到完全無缺的宗教心。這類機械業務可以說是一個現代事實。早期的手工業者所適應的生產目的同機械工人現在所適應的,在性質上相類,但前者對於宗教信仰方面的陶熔,卻不像後者那樣倔強不服。自從現代工業的操作方式流行以來,從事工業各部門工作的人們,在其智力鍛煉之下,思想習慣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機械師一類人在其日常工作中所受到的鍛煉,對於他們思考日常工作範圍以外的事物的方法和標準也發生了深刻影響。人們一旦與高度組織的和高度非個人性質的現代工業操作水乳交融,那類萬物有靈的思想習慣就要被打亂。工人的任務已經越來越集中在對一系列機械的、無情感作用的相續關係進行考察和管理這一點上。只要在操作過程中個人是主要的、獨特的原動力,只要在這一過程中的一個難以否認的特點是手工業者個人的技巧和力量則憑個人動機和習性來理解事物現象的習慣,就不會受到不斷的、嚴重的破壞而趨於消失。但是在近來發展的工業操作下,工業操作所憑以進行的原動力和設計,是不具人格的、非個人性質的,這時在工人意念中通常存在的概念的依據,以及他通常理解事物現象的觀點,乃是對事實的相續關係的強制認識。這時就工人的宗教生活來說,其由此發生的結果是,傾向於沒有敬神觀念的懷疑主義。 這樣看來,虔誠的信心是在比較古老的文化下獲得最高度發展的。這裡當然只是在神人同形同性信念的意義上使用「虔誠的信心」這個詞的,其間並不含有牽涉到宗教信仰以外的那類特有的精神態度的任何意義。還可以看到,這種虔誠的信心足以表示人類性格的一個類型,與這種性格比較適應的是掠奪的生活方式,而不是近代發展的比較調和、比較有組織的工業的生活方式。這種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是個人身份——統治與服從關係——這個古老的慣有觀念的表現,因此與掠奪文化和准和平文化下的生產結構相適應,與現代生產結構則不相適應。還有一層,在現代社會中,有些階級的日常生活跟工業的機械操作隔得最遠,因此不但在宗教信仰方面,就是在別的方面也是最保守的,在這類階級中,這種性格就能夠極度頑強地持續存在;而有些階級是經常直接接觸現代工業操作的,因此其思想習慣是處於工藝上的要求的拘束力支配之下的,對這些階級說來,那種對現象的萬物有靈解釋以及開展宗教信仰活動所依據的個人身份關係,都在衰退和熄滅中。還可以看到一點——也是同這裡的研究格外有關的一點——現代社會中有些階級,在財富和有閒這兩個方面有極為顯著的增進,就這些階級說來,宗教信仰習性在範圍方面和精煉程度上都在不斷進展中。在這裡正同在別的關係上一樣,有閒階級制度的作用是,對古老的人類性格,以及社會在其近期的生產發展中要加以排斥的那些古老的文化因素,加以保持,甚至使之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