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閒階級論 · 第九章 古代遺風的保持
有閒階級制度不但對社會結構有影響,對社會中成員的個人性格也有影響。某一性格或某一觀點,一旦獲得認可,成為生活的權威標準或規範,就會在承認它為規範的那個社員中的成員的性格上引起反應,在一定程度上構成其思想習慣,對人們的素性和意向發揮監視作用。所以會發生這種效果,部分是由於一切人的習性都受到了強制教化而與之相適應,部分是由於不相適合的那些個人和家族受到淘汰。凡是同公認的結構所要求的生活方式不相適合的人類素質,將或多或少地受到排除或抑制。金錢競賽和工業脫離兩個原則就這樣成了生活的準則,並且在人們必須與之相適應的環境中,成為相當重要的強制因素。
明顯浪費與工業脫離這兩個廣大原則之所以會影響到文化發展,一方面是由於它們足以支配人們的思想習慣,從而控制制度的成長,另方面是由於它們有選擇地保留有利於有閒階級結構下生活便利的某些性格特徵,從而控制社會的有效氣質。有閒階級制度塑造人類的性格,大體上是循著精神上的殘存與復歸這個方向進行的。它對社會氣質所發生的影響是一種阻撓精神發展的性質。特別是在近代文化中,總的說來,這個制度有一種保守傾向。這一論點實質上是極其尋常的,但是在這裡引用,許多人也許會感到有些奇特。因此不避重複、冗沓,就其邏輯依據作一簡要敘述,或者不是多餘的。
社會進化是氣質與思想習慣在集體生活環境的壓力下的淘汰適應過程。思想習慣的適應是制度的成長。但是與制度成長相輔而行的,還有一個性質更加重要的變化。不但人們的習慣會隨形勢要求的變化而變化,而且這些變化中的要求也會使人類性格發生相應的變化。隨著生活情況的變遷,社會的人類素質本身也有了改變。近代人種學家認為這種人類性格上的變化,是在那些比較穩定、比較持久的若干種族類型或種族成分之間的淘汰過程。人類總是要傾向於復歸到或相當嚴密地保持某些人類性格類型的某一種的,這些性格類型,就它們的主要特點來說,已經在與現在有所不同的過去的環境大致相適應的情況下被固定了下來。在西方文化的人民中,就包含著若干種這種比較穩定的種型。在今天的人種遺傳中還存在著這些種型,但這些種型並不是作為嚴格不變的模型、各以其獨有的或特有的、一點也不走樣的形態存在的,而是在多少帶些變形的形式下存在著的。種族類型的某種變化,是各個種型及其混合種在史前與有史時期的文化發展中所經歷的長期淘汰過程所造成的。
這種由長期與一貫趨向下的淘汰過程形成的種型本身的必然變化,並沒有受到研究人種遺留的作家們的充分注意。西方文化下的種族類型,由於這樣的比較近代的淘汰適應,在人類性格上形成了兩個主要的、分歧的變型;與這裡的研究有關的就是這兩個變型,我們所注意的是沿著這兩個分歧系統的任一個繼續演變,對現代局勢大體上將發生怎樣的後果。
關於人種學論點這裡可作一簡要敘述。為了避免煩瑣,關於各種種型與變型及其遺傳與生存的大體情況,僅就這裡所需要了解的作一極其簡單的輪廓上的說明,這是不堪移用於別的研究目的的。在我們工業社會中,人民的遺傳傾向大致不出於以下三個主要種型:長顱白型(the dolichocephalic-blond)、短顱淺黑型 (the brachycephalic-brunette)和高加索種;至於在我們文化中一些比較次要的、關係比較遠的種族成分,這裡都略而不論。在這些主要種型各自的範圍以內,返租遺傳至少沿著兩個主要方向的這一方或那一方在發生著變化而形成兩個變型——一個是和平的或反掠奪的,還有一個是掠奪的。就這兩個變型而言,前者比較接近於各自的一般類型,是各個類型在其合群生活的最初階段的返租遺傳典型,這是在考古學或心理學上都有證明的。大都認為這一變型所體現的就是,現代文明人類在掠奪文化、身份制與金錢競賽發展以前和平的、野蠻的生活狀態下的祖先。還有一個變型,掠奪的變型,則被認為是一些主要種型及其混合種在比較近期變化下的殘存者,這些種型是在掠奪文化和准和平階段的後期競賽文化或正式金錢文化的鍛煉下,主要通過淘汰適應而逐漸變化的。
根據公認的遺傳法則,在比較遙遠的過去環境下的一些性格特徵也會有所遺留。在一般的或公認的情況下,如果種型有了變化,種型的性格特徵仍將流傳下來,與其不久的過去情況大致相近——這一現象可以稱之為現存遺傳。就這裡的研究範圍來說,這種現存遺傳指的是從後期掠奪文化與准和平文化階段遺留下來的性格特徵。
在一般情況下,現代文明人類在遺傳性格上有保持傾向的,就是這種近代的——遺傳性上依然存在的——掠奪文化或准掠奪文化所特有的人性的變型。就未開化時期的奴隸階級或被壓迫階級的後裔來說,這一論點應該有所補充,但是實際上需要在這方面加以斟酌之處,或者並不像初看起來那樣明顯。就全體人民來說,這種掠奪性和競賽性的變型,似乎並沒有達到高度一貫性或穩定性。這就是說,現代西方人民所繼承的人類性格,在性格所由形成的各種特質與傾向的範圍與對比力量方面,並不是近於一致的。如果從集體生活的現代要求這方面來衡量,具有現存遺傳的人是略微帶些古風的。現代人類在變異法則下的主要傾向是,要回復到比較古老的性格類型。另一方面,從各個人所表現的、與一般掠奪類型的氣質有所不同的一些返租遺傳特徵來考察,則掠奪期前的那類變型,在各種氣質的分配或相對力量中,似乎具有更大的穩定性與均衡性。
一方面是個人有保持傾向的在種型的早期變形與後期變型之間遺傳性格上的分歧,另方面是構成西方民族的兩個或三個主要種型之間的分歧,前一分歧為後一相類分歧所掩蓋而湮沒不彰。這些社會中的各個人,實際上在一切情況下,總被認為是在變動極大的比例下合併起來的各主要種族成分的混合種;結果他們就有了回復到合成種型的這一型或那一型的傾向。這些種型在氣質上的差別,同種型的掠奪變形與掠奪期前變型兩者之間的差別是有些相類的;長顱白型比短顱淺黑型種、特別是高加索種富於掠奪氣質,或者至少是性情比較暴烈。因此,當由於制度的演進,或某一社會的一些顯著的情感的發展,而顯得與掠奪性格有所分歧時,這種分歧所表現的,究竟是不是對掠奪期前變形的復歸傾向,簡直無法肯定。這也可能是由於人民中某一「低級」種族成分逐漸占有優勢的結果。還有,有種種跡象可以使人想到,現代社會中一些顯著的氣質的變化,也許並非完全是由於幾個穩定的種型之間的淘汰,雖然,得到的證據並不能如所想望的那樣明確。看來,這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是幾個種型的掠奪變形與和平變型之間的淘汰。
關於現代人類進化的這種推想,在討論中並不是不可少的。這裡談到的一些關於淘汰適應的概念,假使以成立在先的達爾文和斯賓塞的名詞和概念來代替,得出的一般結論也還是一樣的。由於這種情形,在名詞的使用上略有出入也並沒有什麼妨礙。這裡使用「型」(type)這個字眼時是有些浮泛的,指的是氣質上的變型,人種學家或者要認為這是種型上微細的變異,不能算作顯然不同的種型。但是,如果認為作進一步明細的辨別在論證中似乎有必要,作出這樣的進一步明細辨別的努力,總可以在文字的前後關係中看出。
這樣看來,今天的種族類型是原始種型的變型。這些種型在未開化文化的鍛煉下經過了變化,後來在變化的形態上達到了某種程度的固定。具有現存遺傳的人,是屬於構成他的本質的那些種族成分的——奴隸的或貴族的——未開化變型。但是這種未開化變型並沒有達到最高度的齊一性或穩定性。未開化文化階段,也就是掠奪的和准和平的文化階段,雖然其絕對的持續期間是漫長的,但在時間上還不夠長、性質上也不夠有恆到足以使種型產生極度的固定性。與未開化性格相歧的變化是時常會發生的,這樣的變化在今天更加顯著,因為現代生活情況對脫離未開化標準的傾向,已經不再一貫地發生抑制作用。掠奪氣質並不能與現代生活的一切目的相適合,對現代工業尤其格格不入。
人類性格與現存遺傳相脫離時,最常見的情況是復歸到較早期的變型。表現這種早期變形的,就是和平野蠻時期的原始狀態下所特有的那種氣質。在未開化文化階段開始以前普遍存在的那種生活環境與奮鬥目的,在某些基本特徵方面形成並鞏固了人類性格。當現代人們在現存遺傳的性格上有了相歧的變化時,就產生了復歸到這類古老的、一般的性格特徵的傾向。當人類的合群生活已經可以正式稱作人類的生活,但還處於最原始階段時,這種生活似乎是屬於和平性質的,在這種環境與制度的早期情況下,人類的性格特徵——氣質和精神態度——雖不能說是懶惰,卻是和平的,非侵略的。就這裡的研究目的來說,這一假定的文化初期的主要精神特徵,似乎是一種質樸的、無系統的團體利害一致的感覺,對於一切為人類生活謀便利的方面,表示愉快的、但不怎樣熱烈的同情,對於理解得到的生活上的抑制或不求實際,則抱有一種不安的反感。由於在掠奪期前的野蠻人的思想習慣上,普遍地、雖然不十分熱烈地存有重視有用事物,輕視無益勞動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在他的生活方面,在他與團體中別的成員的經常接觸方面,似乎發揮了很大的約束力量。
對於這個初期的、未經分化的文化的和平狀態,如果只是以文明社會或未開化社會的現有歷史時期中流行的習俗與觀念為依據,只是從這些方面所提供的來尋求其存在的確證,那就會覺得痕跡似乎是很模糊的,難以肯定的,但是如果以人類性格上一貫普遍存在的一些特徵為依據,那就可以在心理的殘存方面找到其存在的比較明確的痕跡。在某些在掠奪文化下被迫處於退藏地位的種族成分中,上述特徵的殘留似乎格外明顯。那些適應於早期生活習慣的性格特徵,在以後的個人生存競爭中是沒有多大用處的,於是在氣質上比較地不適合於掠奪生活的那些民族或種族團體,就受到了排擠,被迫處於落後地位。
一經轉變到掠奪文化以後,生存競爭的性質在一定程度上即由集體對非人類環境的鬥爭,轉化為集體對人類環境的鬥爭。隨著這一轉變而來的是,集體中各個成員之間的對立以及對立意識的增強。這時在集體以內獲得成功的條件以及集體的生存條件,都有了某種程度的變化;集體中主要的精神態度也逐漸有了變化,從而使另一類索性和習性在公認的生活方式中居於正式的優勢地位。就這類古老的性格特徵來說,其中應該認為是屬於和平文化狀態下的殘餘的是同族團結一致的本能,我們把這個叫做道德意識,其中包括誠實和公正的觀念,以及在質樸與歧視性表現下的作業本能。
在近代生物學與心理學的指導下,人類性格應當用習慣這個字眼來表示,就上述一類特徵而言,用這個字眼來表示似乎是最適當的。這類生活習慣,在性質上既然這樣廣泛、普及,就不能認為是出於後期或短期鍛煉的影響。這類習慣在近代和現代生活的持有要求下很容易受到暫時的抑制;這一點表明,這類習慣是極其久遠的上古時代鍛煉下的殘存結果,在以後改變了的環境下,人們往往會被迫在一些細節上違背其意向。但一等到這類特有要求的壓力解除,原有習慣就會重新抬頭,這種情況幾乎是到處存在的,這一點表明,使這類性格特徵趨於鞏固並與人們的精神結構相結合的過程,其經過時間必然極其悠久,而且沒有發生過嚴重的中斷情形。至於這究竟是一個習慣(在舊式意義下的)形成的過程,還是一個種族的淘汰適應過程,對這裡的論點並沒有什麼嚴重影響。
從掠奪文化開始直到現在這整個期間,在身份制與個人對立以及階級對立的制度下,就其生活的特點和要求來說,這裡所討論的一些氣質特徵,決不會在這個期間發生,也決不會在這個期間獲得鞏固。這類特徵極有可能是起源於更早期的生活方式,是在初髮狀態或者至少是在搖搖欲墜、若斷若續的情況下,經過掠奪與准和平文化階段而仍然殘留著的,而不是在這個後期文化階段中出現並固定下來的。這類特徵看來是種族的遺傳特性,在掠奪階段及後期的金錢文化階段,雖然獲得成功的必要條件有了變更,但仍然持續存在。凡是遺傳的性格特徵經過流傳就會具有一種韌性,這是人類中每一個分子都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的,因此是以種族延續這一廣大基礎為依據的;而上述這類性格特徵所以能持久存在,似乎就是靠了這種力量。
這裡所討論的一類性格特徵,即使在掠奪與准和平階段那樣嚴重、那樣長期的淘汰過程中也沒有被消滅,這類特徵是不會輕易地被消滅的。這類和平色彩的特徵在很大程度上是與未開化階段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意志格格不入的。未開化文化的特點是,個人與個人之間以及階級與階級之間不斷的競賽和對抗。在這樣的鍛煉下居於有利地位的是,對和平的野蠻特徵稟賦較淺的那些家族和個人。因此這類特徵在這樣的鍛煉下有被消滅的傾向;就受到這樣鍛煉的人民來說,這類特徵已顯然有所減弱。有些場合,與未開化類型的氣質不相投合時並不一定會招致極大的惡果,然而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些氣質上與大勢相左的個人和家族也仍然受到了至少是有些一貫性的壓制。有些場合,其生活主要是集體與個人之間的鬥爭,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具有格外明顯的那種古老的、和平的性格特徵,對個人的生活鬥爭將造成障礙。
在任何已知的文化狀態下,除了這裡所說的假定的最初文化階段以外,或者在這個階段以後,那些善良、溫厚、公道、無差別的同情等等的先天稟賦,並不能顯然有助於個人生活的進展。具有這樣的稟賦,對個人或者會有一種保衛作用,使他不致受到在社會中居於多數地位的人們的苛刻待遇,而在居於多數地位的這些人看來,作為一個典型的正常人,對這類品質是應當少沾染的。但除了像這樣的間接與消極的作用之外,這類稟賦就別無可取;在競爭制度下,個人在這類先天的稟賦上越是薄弱,則其事業成功的機會越大。在金錢文化下,一個人如果具有這樣一種性格——在良心上不會發生內疚,沒有誠實觀念,沒有在生活上同情與關懷的觀念,可以說在相當廣泛範圍內,是足以促進其事業的成功的。任何時期,在事業上能獲得高度成就的,一般總是屬於這樣一種類型的人;那種在財富或權勢方面經爭取而沒有能獲得成就的人算是例外。所謂「誠實是最上策」,不過在狹小範圍內有其意義,而且也只是在字面上的、帶些幽默的意義而已。
關於原始的、掠奪期前的野蠻人類特性,上面已經在大體上試加探討,在現代文明情況下,從屬於西方文化的文明社會的生活觀點來看,這種野蠻時代的人類特性並不能獲得多大成就。這種原始人的性格類型是在那個假定的文化下獲得鞏固的,即使就那個文化階段而言,即使就和平的野蠻社團的目的而言,這種原始人固然有他經濟上的成就,但也有同樣多、同樣顯著的經濟上的失敗。任何人在這方面的感覺,只要不是在由同情而來的仁慈心情的驅使之下,對這一點應當是看得很清楚的。一個原始人充其量只是「一個聰明而無用的傢伙」。這種假定的、原始式的性格上的缺點是軟弱無能、溫厚而疏懶、缺乏主動精神和創造才能、具有強烈而沒有條理的萬物有靈的觀念。與上述的一些性格相輔而行的還有一些別的性格特徵,這些特徵足以促進集體生活上的便利,因此它們在集體生活過程中是有些價值的。這些特徵是篤實、善良、愛好和平、不重競賽和對人對事的不存在歧視性利害關係。
掠奪階段的生活開始以後,對於一個成功者的性格上的要求就有了變化。在人類關係的新的方式下既有了新的要求,人類的生活習慣就必須與之相適應。同樣的活動力的發揮,原來在野蠻生活的一些上述性格特徵中曾經獲得表現的,現在卻必須改弦易轍,循著新的活動方針,在對改變了的刺激的另一套習慣反應下表現出來。從為生活謀便利的方面來看,在早期情況下能夠相當適應的那些方式方法,在新情況下已經不再能適應。在早期情況下的特點是利害關係上的對立與分化現象的比較少見,而後期的特點是競賽在強度上的不斷提高和範圍上的不斷縮小。在掠奪階段以及隨後的各文化階段中所特有的那些性格特徵,也就是足以表明在身份制下最適於生存的那類人的性格特徵(按照其原始表現來說)是凶暴、虛偽、自私自利與宗派觀念,是肆無忌憚地使用武力與欺詐手段。
在競爭制度長期的、嚴格的鍛煉下,通過對種型的淘汰,發生了使上述一些性格特徵居於相當顯著的優勢的作用,其方式是使那些在這類性格方面稟賦特強的種族成分適於生存。然而,那些更早獲得的、在性質上更加普遍的種族習慣,卻從來沒有失去在集體生活目的上的某種效用,從來沒有陷於確定的中止狀態。
有一點也許是值得指出的,屬於長顱白型的那種歐洲人,在近代文化中所以占優勢,所以居於主宰地位,似乎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他們關於掠奪階段的性格特徵稟賦特厚的緣故。這類性格特徵,加上在體力上的高度稟賦——這一點本身也許就是出於各集團之間與各宗族之間淘汰的結果——足以使任何種族成分成為有閒階級或統治階級,當有閒階級制度處於初期發展狀態時,情形更加是這樣。這並不是說,任何個人在性格傾向上達到與這裡所說完全同樣的圓滿境地,就一定可以出人頭地。在競爭制度下,個人勝利的條件並不一定同一個階級的勝利條件完全一樣。一個階級或一個黨派勝利的先決條件是強烈的團結意識,忠於領袖,或對一種主義的堅持不懈;但以競爭中的個人來說,如果他既具有一個未開化者所特有的精力、創造力以及虛偽、欺詐、自私等氣質,又能帶上些一個野蠻人所缺乏的忠誠與宗派觀念,能夠把兩者結合起來,那就能使他個人在事業上一帆風順,達到勝利目標。還可以順便一提,有些人以無偏頗的自私自利與良心上無所顧忌的品質為基礎獲得了輝煌(拿破崙式的)勝利;但以這類人的體格特徵來說,其種族往往是出於短顱淺黑型的,而不是長顱白型的。但以個人利益為標準,就能夠獲得適中成就的一些個人來說,在體質上屬於上述後一種族成分的似乎占多數。
在競賽制度下,那些由掠奪的生活習慣所誘發的氣質,是有助於個人生活的持續與充實的:同時,如果把集體的生活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其生活如果也主要是對別的集體作敵對競爭,則這種氣質也同樣有助於集體的生存與勝利。但是在工業上比較成熟的那些社會裡,在其經濟生活的演進過程中已經有了這樣的轉變,結果社會的利益同個人的競賽利益已經不再能相互一致。這類工業發達的社會,就其團體的立場來說,在謀取生活資料或生存權利方面,其所處地位已不再是競爭者——除非其統治階級的掠奪傾向仍然保持著戰爭與劫奪的傳統。這些社會所處的環境與傳統的環境不同,已經不再受環境的壓迫而引起互相敵視。這些社會的物質利益——至於集體榮譽方面的利害關係,可能是另一問題——不但不再居於互相對立的地位,而且毫無疑問,任何一個社會的成就,對整體中任何別一個社會的生活上的充實將有所助益,這一點不但在眼前是這樣,在無限遙遠的將來也是這樣。任何一個社會如果要採取行動趕在任何別一個的前面,已經沒有一個再能得到任何實際利益。但就個人以及各個人之間的關係而言,情形不完全相同。
任何現代社會的集體利益都集中於工業效能。個人對社會利益貢獻的大小,大體上是與他在世俗所謂生產工作上的效能成比例的。這時最有助於集體利益的一些性格特徵是誠實、勤奮、溫和、親善和大公無私,是對因果律的慣常認識和理解,是對一切事物進程的看法不攙雜萬物有靈信念,不存在對超自然的干預方面的倚賴觀念。在這類性格特徵之內,還含有美感、德行的優美或一般的功德和高曠意志這類平凡的人性,這是不待言的;如果這類特徵普遍存在,完善無缺,則在集體生活上將發生怎樣的結果,這也是無庸深論的。這些都是題外之言。總之,如果這類特徵能夠同時存在,並且發展到這樣的程度,使這類特徵的存在成為人類性格上的突出現象,則以一個現代工業社會來說,當然可以獲得最大成就。為了能相當地適應現代工業形勢下的環境,這類特徵在一定程度上的存在是必要的。.所有這類特徵,或其中的大部分,如果能夠在儘可能高的程度下存在,對現代工業社會那個複雜、廣泛、實質上和平的、在高度組織下的機械結構的順利前進是最有利的。有些人在性格上是屬於掠奪類型的,從適應現代集體生活的目標來說,這些人所具有的上述特徵,顯然還不夠要求。
另一方面,在競爭制度下,與個人的直接利益最相適應的是精明狡猾的買賣作風和蠻橫霸道的經營方式。上節所指出的一些性格特徵固然適應於社會利益,但對個人則不然,而且適得其反。如果在個人的性格構成中有了這樣的特徵,他的精力將由金錢利得轉向別的目的;而且當他從事追求利得時,這類特徵將導使他向工業中間接的、無效果的方面尋求,而不是大刀闊斧、專心一致地循著生財大道去鑽營。性格上的工業傾向,對個人說來始終是一個障礙。現代工業社會中的各成員,在競賽制度下,彼此是對立的。就各個成員來說,那種賦性特別剛戾,對一切都肆無忌憚,只要有機會,就會對他的同輩們進行欺騙或傷害,而且能處之泰然,良心上毫無責備的人,在追求個人的、直接的利益時是最能夠如願以償的。
上面已經提到,現代經濟制度大體上可以分為兩個範疇——金錢的和工業的。工作方面也是這樣。前一類工作同所有權或營利有關;後一類工作同作業或生產有關。上面關於制度的成長方面所談到的,也可以移用到工作的方面。有閒階級的經濟利益在於金錢的工作;而工人階級的經濟利益則與兩類工作都有關係,不過主要在於工業一類。要進入有閒階級之門,其經由的途徑是金錢工作。
這兩類工作對性格傾向的要求,彼此是在實質上有差別的,在兩類工作中受到的鍛煉,也同樣是順著兩條不同的路綫進行的。金錢工作的鍛煉所發生的作用是,保持並培養某些掠奪傾向和掠奪意志。實現這一點的方式是,一方面對於從事這一類工作的個人和階級進行教育,一方面對於不適合這一類工作的個人和家族加以淘汰和抑制,井加以排斥。只要人們的思想習慣是在營利與財產占有的競爭過程中形成的,只要其經濟職能不出於以交換價值表現的財富的占有,不出於通過交換價值來進行對財富的管理和融通這個範圍,在其經濟生活中的經驗,就必然有助於掠奪氣質與掠奪思想習慣的存在和加強。在現代的、和平的經濟體系下,營利生活所助成的,當然主要是在和平範圍以內的那類掠奪習慣和掠奪傾向。這就是說,通過金錢工作使工作者日益精通、諳練的是,屬於機巧詐偽的一般實踐,而不是屬於比較古老方式的武力奪取的一般實踐。
這類傾向於保持掠奪氣質的金錢工作是與所有權有關的工作;而與正式有閒階級的直接職能有關的就是所有權,與其輔助職能有關的是營利和累積。金錢工作所涉及的那一類人和那一類經濟過程中的職分,與從事於競爭工業的企業的所有權有關,尤其與列入金融活動一類的那些經濟管理的基本行業有關;此外還有商業工作的大部分,也可以列入這個範圍。這類職分達到了最高度、獲得了充分發展,就成為「工業巨頭」的經濟職務。一個工業巨頭與其說是一個機敏幹練、才具出眾的人,不如說是一個伶俐狡猾的人,一個巨頭的職能是金錢性質的,不是工業性質的。當他對工業進行管理時,這種管理往往具有一種主觀獨斷的性質。至於生產與工業組織方面的屬於機械效果的具體掌握,則委之於在「偏重實利」的性情上差一些的副手們——這些人所長的是實際作業,而不是經營管理。此外還有些非經濟的活動,就其日常進程中的教育與淘汰在形成人類性格方面的趨向而言,也應當與金錢工作列入同類——這就是政治、宗教和軍事方面的活動。
金錢工作是有榮譽性的,其榮譽程度遠遠超過工業工作。這樣就使有閒階級的榮譽標準,對適應歧視性目的的那類性格傾向的可貴,起了支持作用;因此,有閒階級的禮儀的生活方式,也促進了掠奪的性格特徵的持續和培養。於是不同的工作有了在榮譽性上高低不同的等級。在各項經濟工作中最富有榮譽性的是那些大規模地直接同所有權有關的工作。其次是直接有助於所有權與金融活動的那類工作一例如銀行業務和律師職務。銀行工作本身也含有巨大所有權的意味;這一行業之所以有體面,無疑部分是由於這一事實。法律專業本身並不含有巨大所有權的意味;但是由於律師這個行業,除了用之於競爭的目的以外,沒有沾上有實際生產用途這樣的污點,因此它在傳統結構中列入的等級是高的。作為一個律師,他所全力應付的是有關掠奪性詐偽的一些具體活動,有時玉成其事,有時加以撻伐,因此把這廣職業上的成功看作是在未開化的狡詐氣質方面稟賦特厚的標誌,而這類氣質卻總是能博得人們的敬畏的。商業行為所具有的只是不夠完整的榮譽性,只在它所涉及的所有權成分較大、效用性成分較低,才可以稱得上是榮譽性的。商業行為本身等級的高低大體上還要看它所滿足的需要是屬於高級的還是低級的來決定;因此經營大眾生活必需品的那種零售業,只能同手工業和工廠工作等量齊觀。至於體力勞動,甚至管理機械操作的工作,其間是否含有些微的榮譽意味,當然是大可懷疑的。
關於在金錢工作中受到的鍛煉,還得作一些補充。隨著工業企業規模的日益擴大,在金錢管理的具體工作中所含有的狡詐和尖銳競爭的特徵,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地顯著。這就是說,與經濟生活中的這一面相接觸的人為數日益增多以後,企業已經逐漸轉化為日常工作,在這樣的工作中,對競爭者進行欺詐或侵奪的那種直接意味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顯著。但因此得以脫離掠奪習尚的那些人,主要只是企業雇用的從業員。由此可見,這裡作出的補充,同所有權和管理的職分實際上是沒有關係的。
有些個人或階級是直接從事於生產上的技術工作與體力工作的,其情況與上述的不同。以工業中金錢一面的競賽與歧視性的動機與策略而言,這些人日常所處的並不是在同等程度上的這樣一個習慣過程。他們不斷接觸的是對機械事實與機械關係的理解與配合,是對它們在人生目的上的評價與利用。這部分人所直接接觸的工業操作的教育作用和淘汰作用,足以使他們的思想習慣與集體生活中的非歧視目的相適應。因此,就這部分人而言,上述的那種教育作用和淘汰作用,是加速了種族從過去未開化時代根據遺傳和傳統而來的那些純掠奪習性與掠奪傾向的被廢棄的。
由此可見,社會中經濟生活的教育作用,並不是在一切表現上完全一律的。直接同金錢競爭有關的那一類經濟活動,具有保持某些掠奪的性格特徵的傾向;而直接與商品生產有關的那類工業工作,則在大體上有一種相反的傾向。但是在評判後一類工作時應當注意到,從事這類工作的人,幾乎都是在一定程度上同金錢競爭事態有關的(例如,決定工資與薪金時的爭執,購買消費品時的討價還價,等等)。因此這裡對各類工作作出區別,決不是對各類人物也作了劃一不二的區別。
有閒階級在現代工業中擔任的工作,足以使某些掠奪習性與掠奪傾向保持不墜。單就參加工業操作的那些階級的成員來說,他們所獲得的鍛煉是足以使他們把未開化氣質保存著的。但是還有另一面的情況也應當看到。大凡處境優裕、不受到緊張形勢的壓迫的那些人,他們的體格和精神的構成即使跟種族的一般類型相差很大,也仍然可以使他們的特徵存在並流傳下去。在對環境壓迫能夠避開得最遠的那些階級中,返祖遺傳特徵存在與流傳的可能性最大。有閒階級對於工業形勢的壓迫,是在某種程度上處於有所蔭蔽的地位的,因此它應當能夠保留更多的遺傳下來的和平的或野蠻的氣質。這種與常態有所不同或具有返祖遺傳特徵的人,在以掠奪期前的傾向為依據展開生活活動時,不至於像下層階級那樣很快地受到抑制或排擠,這一點是應當有可能的。
事實上似乎也的確有類似這樣的情況。例如上層階級中有很多人,由於性之相近,很注意慈善事業,對於種種革新和改進抱有極大熱情並加以贊助的,也大有人在。而且他們在從事於這類慈善和改革方面的努力時,往往帶上些「溫厚」和「散漫」的痕跡,而這一點正是原始野蠻人的特徵。但這類事實是否足以證明,這種返祖遺傳傾向在上層階級中比在下層階級中占著較大的比例,也許仍然是一個疑問。貧困階級在這方面即使具有同樣程度的傾向,也不能同樣容易地找到表現機會;因為在把這方面的意向轉化為事實方面,這些階級既缺乏手段,也缺乏時間和精力。根據事實的表面證據,總是不能使人斷然無疑的。
在作進一步推論時還應當注意的一層是,今天有閒階級成員的供源是在金錢標準上成功的那些人,因此他們所具有的掠奪特徵,推想起來,應當在一般水準以上。要進入有閒階級就得從金錢工作人手,而這類工作,通過淘汰和適應,只有在掠奪的考驗下、在金錢的立場上適於生存的那些後裔,才能勝任愉快。這些人達到了高水準以後,一旦對於掠奪期前的性格有了復歸傾向,就不免要受到淘汰,重新降到金錢的較低水準。要在有閒階級中保持地位,就得保持金錢的氣質,否則他們的資產將化為烏有,他們的階級地位將喪失。這樣的事例是俯拾即是的。
有閒階級的組織成分處於不斷的淘汰過程中,那些同積極的金錢競爭格外適應的個人或家族,是會從下層階級中脫穎而出的。一個有志向的人要爬上較高的金錢水準,不但在金錢的氣質上須達到相當完整的程度,而且在這類稟賦方面還須達到可以在前進道路上克服很大的困難這樣的突出程度。撇開偶然的意外情況不談,暴發戶總是從千萬人之中挑選出來的。
自從金錢競賽這個方式開始以來——或者說,自從有閒階級這個制度成立以來——這種進入富人隊伍的淘汰過程當然是在不斷進行。不過淘汰的真正依據並不是始終不變的,因此在淘汰過程中產生的結果也不是始終一律的。在早期未開化階段或純掠奪階段,適應淘汰的決定性標準是剛勇(按照這個字眼的本義來說)氣質。那時要想投入有閒階級,作為一個志願者,必須具有粗豪凶暴、蠻橫霸道、意志頑強、黨同伐異等等天賦的品質。要想累積並繼續享有財富,這類稟賦是不可少的。有閒階級的經濟基礎,在那個時期和那個時期以後,都是財富的保有,但累積財富的方式方法以及保有財富所須具備的品質,在早期掠奪文化以後有了某種程度上的變化。由於淘汰的結果,處於早期未開化階段的有閒階級,其主要特徵是勇敢地採取攻勢、對於周圍事態變化的警覺和使用欺詐手段時的無所顧忌。那個時候的有閒階級成員是靠剛勇氣質的堅持來保持地位的。到了未開化文化的後期,在准和平的身份制下,人們對於財富的獵取和保有逐漸達到了穩定的方式。直率的進攻和肆無忌憚的凶暴,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被精明、狡獪和詐偽的作風所代替;後者已成為累積財富的最有效方式。於是作為一個有閒階級的成員,就得有另一套索性和習性。這時蠻橫的攻勢態度以及有相關作用的粗豪作風與頑強的身份觀念,仍然是這個階級最值得讚許的特徵。在我們的傳統觀念中,這些仍然是典型的「貴族品質」。但是跟這類品質結合在一起的,還有些在性質上不那樣咄咄逼人的金錢品質越來越成熟,這就是深謀遠慮、謹慎小心和詐偽作風。隨著時間的推移,逼近金錢文化的現代和平階段以後,以適應金錢上的目的而言,上述後一類素性和習性的有效性越來越提高,這時要進入有閒階級之門,要在這個階級中保持地位,必須具有在淘汰過程中越來越居於重要地位的這類品質。
到了今天,淘汰的依據已經有了變化,現在要取得加入有閒階級的資格,所必需的品質只是金錢的品質。現在依然存在的掠奪的未開化特徵是意志的頑強或方針的始終一貫,這個特徵就是掠奪時代一個勝利的未開化者與被他所取而代之的和平的野蠻人雙方之間的區別所在。但這一特徵不能說是在金錢上成功的上流社會人士與工業階級的一般群眾之間的特有區別。上述後一類人在現代工業生活中所受到的訓練和淘汰,使這一特徵有了同樣的決定性重要意義。意志頑強,可以說實在是使這兩個階級跟另外兩個類型——一無所能的廢料和下層階級中的懶漢——有所區別的標誌。就天賦資質而言,金錢工作者與懶漢的異同情況同工業工作者與善良而無能的寄食者的異同情況正相類似。一個典型的金錢工作者正同一個典型的懶漢一樣,他毫不猶豫、絕無愧色地把財物與人力拿來遂其自己的私圖,對於別人的心情與願望,以及由於他的舉動所引起的更深一層的影響,一概漠然不顧;所不同的只是,一個金錢工作者具有比較強烈的身份觀念,在進行追求一種較遠的目的的努力時,意志比較堅定,目光比較深遠而已。這兩個類型在氣質上還有一個相似之處,這就是愛好「比賽」和賭博,喜歡從事於無目的的競賽。典型的金錢工作者,在掠奪性格的一種並發變化方面,也表現出跟懶漢有奇妙的共同之處。懶漢一般總是帶有濃厚的迷信色彩,對於命運、定數、預兆、預言以及占卜、符咒之類,他都有深切信心。當處境順利時,這種習性容易表現成為一種奴性的信奉,他在表示這種信心時,往往偏重形式,注意形式上的一些細節;這類表現與其說是宗教觀念,不如說是某種信念上的熱情表現。就這一點而論,與懶漢的氣質有較多共同之處的是金錢階級和有閒階級,而不是工業工作者或無能的寄食者階級。
現代工業社會的生活,或者換句話說,在金錢文化下的生活,通過淘汰過程,對於某一範圍以內的素性和習性具有保持和發展作用。這種淘汰過程的當今趨向,並不只是復歸到某一不變的種型。它的趨向實在是在於使人類性格發生變化,變化的結果,在某些方面,跟出自過去遺傳的任何種型或變型都有所不同。進化的目的點並不是單一的。在進化過程中經確定為正常的那種氣質,跟古代變型的任何一種性格都有所不同,其不同之處在於意志的具有較大的單一性,和為一種目標而努力時具有較大的堅定性。就經濟理論的方面來說,淘汰過程的目的點在這一限度上整個說來是單一的;雖然在有相當重要意義的枝節傾向方面,跟這一發展路綫也有所分歧。總之,除了這一總的趨向以外,發展路綫並不是單一的。經濟理論其他方面的發展是循著兩條分歧路綫進行的。這兩條路綫,從個人的才能或素性的淘汰保持的方面來看,可以稱之為金錢的路綫和工業的路綫。從習性、精神態度或意志這些方面的保持來看,前者可以稱之為歧視性的或自私的路綫,後者為非歧視性的或經濟的路綫。從智力或認識力在兩個方向下的發展來看,前者可以說是屬於意向、定量關係、身份或價值的個人觀點,後者可以說是屬於因果關係、定量關係、機械效能或效用的非個人觀點。
金錢工作主要是使前一類素性和習性發揮作用;它通過淘汰作用使它們保存於人民之中。另——方面,在工業工作中獲得保持並發展的,主要是後一類索性和習性。通過徹底的、心理學上的分析可以看出,這兩類索性和習性的每一類,只是在某一氣質傾向下的多種多樣的表現。由於個人是一個統一體,包含於上述第一類的那些素性、意志和興趣,就聚合起來成為某一變型的性格的表現。上述後一類的情況也是這樣。我們可以把上述兩類看作人類性格表現的不同方面,以某一個人來說,他總是要相當堅決地偏向於這一類或那一類的。金錢生活的一般傾向是保持未開化氣質,但不是原樣再版,而是以欺詐和精明,或者是管理才能,來代替早期未開化時代所特有的那種對身體進行傷害的偏愛。這種以詐偽手段代替傷害行為的現象,並不是十分明確的。在金錢工作的範圍以內,淘汰作用是很堅定地按照這個方向持續發生的,但在利得競爭範圍以外的金錢生活的鍛煉下產生的效果,卻不一定是同樣的。現代生活中關於時間與財物的消耗這個方面的鍛煉,其效果並不是斷然地消滅貴族品質或助長資產階級品質。那些早期的未開化特徵,在相當優裕的生活的慣有方式下是大有發揮餘地的。關於這種傳統生活方式的某些具體情況,同這一點有關的,在前幾章涉及有閒問題的部分已經有所論及,在下面幾章里也還要談到。
從已經談到的一些可以看出,有閒階級生活和有閒階級生活方式是有助於未開化氣質的保存的,所保存的主要是那些屬於准和平的或資產階級的變型,但在一定程度上也保存著掠奪變型的末開化氣質。因此,如果不存在干擾因素,是有可能在社會各階級之間發現氣質上的差異的。貴族和資產階級的品質,也就是破壞性的和金錢的性格特徵,主要應當在上層階級中發現;而工業的品質,也就是和平的性格特徵,則主要應當在從事於機械工業的階級中發現。
在大體上,在不確的情況下,情形的確是這樣;但這一標準並不能完全適應,也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確切不移。為什麼會這樣,有幾種可以指出的理由。一切階級或多或少總是要從事於金錢鬥爭的:個人的成功或生存有賴於金錢的性格特徵的具備,對一切階級來說都是這樣的。不論何處,只要占優勢的是金錢文化,構成人們的思想習慣的和決定敵對的各宗族的生存的淘汰過程,總是大致在適於營利的基礎上進行的。因此,假定沒有金錢效能與工業效能整個說來不能相容這一點,則由於一切工作的淘汰作用,金錢氣質將居於絕對優勢。這樣的淘汰結果,將使所謂「經濟人」成為人類性格的正常或確定典型。但「經濟人」是只顧自己的利益的,其惟一特徵是謹慎小心,這樣的人對現代工業說來是沒有用處的。
現代工業所要求的是,對於所掌握的工作必須具有非個人性質的、非歧視性的興趣。假使沒有這一點,則精細的工業操作將不可能存在,而且實際上這樣一個操作制度也設想不到。工作中的這種興趣,使工人一方面與罪犯不同,另方面與工業巨頭也有所不同。為了使社會生活能夠持續進行必須從事勞動,於是在工作的某一範圍以內就發生了有限度的淘汰作用,有利於愛勞動的精神傾向。但是也應當承認,即使在工業工作範圍以內,金錢的性格特徵的汰除也是一個不確定的過程,因此即使在這一範圍以內,未開化氣質也仍然顯著存在。基於這一點,有閒階級的特性同一般民眾的特性,在這一個方面,現在並沒有顯然的差別。
在社會的一切階級中是存在著某些後天的生活習慣的,這類習慣與遺傳的性格特徵模擬得極其相類,所模擬的特徵在整個民族中還獲得了發展,這就使關於精神構成方面的階級差別的整個問題更加曖昧,更加不分明。這類後天的習性,或模擬的性格特徵,絕大多數屬於貴族類型。由於有閒階級向來處於榮譽的示範者的地位,其以下各階級接受了它的生活理論的許多特徵,以致整個社會對於這類貴族特徵,相當堅定地不斷地加以培養。也是由於這個緣故,這類性格特徵在廣大人民中有了較好的生存機會;假使不是出於有閒階級的誘導和示範,這類特徵是不會有這樣好的生存機會的。這種貴族的人生現——也就是相當古老的性格特徵——的一個重要的流傳渠道,可以說是家庭僕役階級。這類人跟他們的主人階級接觸時,耳濡目染,形成了怎樣是美和善的觀點,然後把他們這樣得來的先入之見轉達給他們的出身微賤的同輩們,這就及時地把高級典型傳播到整個社會;假使沒有這樣的中介作用,傳播時是不會這樣迅速便利的。有句老話,叫做「有其主必有其仆」,這句話比一般所了解的意義要重要得多,上層階級文化中的許多因素,所以會捷如影響地為群眾所接受,理由就在這裡。
還有一類現象,足以縮小金錢品質在存在中的差別。金錢鬥爭產生了一個占比重很大的飢餓階級。這個階級對於生活必需品或適當消費項下的必需品感到缺乏。隨便處於哪一缺乏情況,結果總是為了取得用以滿足日常需要——不論是物質需要或是高一層需要——的資料而加強了鬥爭。這時個人為了避免發生生活上的挫折而進行自衛,將耗費其全部精力,他將傾其全力於達成他自己的歧視性目的,狹隘的利己主義色彩越來越濃厚。在這樣的情況下,工業的性格特徵由於沒有表現機會,將漸就湮沒。由此可見,有閒階級制度,通過強制實行一種金錢禮俗方案,儘量向下層階級汲取生活資料這類手段,發生了使金錢的性格特徵得以在廣大人民中保存的作用。結果是,下層階級同化於原來只是為上層階級所獨有的那些性格類型。
因此,上層階級與下層階級之間,看來在氣質上並沒有多大差別。但是,所以沒有很大差別,大部分似乎還是由於有閒階級的一貫的示範作用和它所依據的明顯浪費和金錢競賽那些廣大原則的獲得廣泛接受。這個制度的作用足以降低社會的工業效能,足以阻礙人類性格對現代工業生活要求的適應。這個制度足以在保守的方向下影響到一般的或顯著的人類性格,其方式是:(1)通過階級內部遺傳,或者是通過有閒階級血統向階級以外的滲透,使古老的性格特徵獲得直接傳布,(2)保存並鞏固古老制度的傳統,從而使未開化性格特徵在有閒階級血統的滲透範圍以外,也可以獲得較大的生存機會。
上述特徵在現代人類性格中依然存在或已經消失的具體情況如何,對這一問題有特別重要意義的一些資料的收集和分析,我們簡直一無成就。因此這裡所持的見解,除了對眼前一些日常事實的散漫的觀察以外,簡直無法獲得具體資料的支持。論證要求其完整,似乎就不得不乞助於對日常事實的這類散漫的觀察,而在這方面的敘述,即使像這裡所做的那樣但略舉其概要,也很難避免平凡和冗沓之弊。在以下幾章里還不免要從事於這一類的片斷敘述,謹先在這裡告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