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生原理 · 第六章 自然選擇二——生殖

潘光旦 《優生原理》
上章說過,生殖的選擇可以分為兩部分,一是間接而婚姻的,一是直接而生育的。前者由於婚姻的遲早,與成敗,或根本不能結婚,可以叫做性的選擇(sexual selection)。後者由於子女的有無,多寡,可以叫做生育的選擇(fecundal selection)。本章即分論這兩種選擇。 西方從古代以來就有一種俗諺說「戀愛是盲目的」,而「婚姻等於抽彩」,成敗得失由於一個人的運氣。 〔151〕 不過像其它的諺語一樣,這一類的說法實際上是和事實很不符合的。古往今來,婚姻之事決不會完全由於碰巧,其間多少總有幾分選擇。而選擇的根據總不外男女兩方的種種品性,從婚姻選擇的立場看,一男或一女不過是這些品性的總和罷了。就任何一個品性而論,婚姻選擇在理論上大致不出三途,一是盲目抽取的,二是以類相從的,三是挑取優異的。 一、關係第一種選擇,美國有一位作家,海瑞士(J. Arthur Harris)曾經討論到過,並且有過一段很有趣的議論,他說: 假定有一個實行社會主義實行得十分細密的社會於此。它不但對於社會分子的工作和酬報,力求整齊劃一,並且對於配偶的選擇也實行機會均等的原則。它決不會容許每一個人自作主張,或自動的張羅,因為一經自動,狡黠的分子不免挑選到品質較好的配偶,而把品質稍次的留給別人,這樣,豈不是就有失公道麼? 最理想的辦法是,它應當把公家所判定的非結婚不可的男女,都用票簽或卡片來代表,一人一票或一片,男票的總數應當和女票相等,然後把男女票分別放在兩個搖彩機裡面。到了開彩的時候,兩座機器便一齊搖轉,同時搖出來的男女兩票便為夫婦,搖多少次便有多少對夫婦出來。這辦法是最公平的,只有它可以替代目前自由主義社會裡那種競爭而浪費的婚姻制度。如果所有的票簽事前曾經充分的攙和,使每一次搖出來的結果完全等於盲目抽取,則夫婦之間,在年齡、身材、睛色、發色、性情等品性上面,如果有些相像,那就完全出於碰巧,而與選擇無干,而就全體的各對夫婦論,任何妻子像她丈夫的程度,比起像別人家的丈夫來,不會高出一分,也不會低去一分。一個數學家或統計學家,到此就要說,夫婦相肖的相關係數,或以類相從的相關係數,或術語上所稱類聚配偶(assortative mating或homogamy)的相關係數是等於〇。如果不用這種方法,使每一個人得為極精密極準確的以類相從的選擇,即高於一般均數至某一程度或低於均數至某一程度的男子總是和同程度的女子配合,則夫婦之間的相肖,便臻一個理論上十分完整的程度,而其相關係數便是整數的1。 海氏這一番話是很對的。我們把夫婦之間的各種品性切實的加以比量以後,知道由盲目抽取的婚姻是絕無僅有的。 〔152〕 一個人在覓取配偶之際,對於一部分的品性,總會有意無意的作一番選擇,而這些品性又勢必牽動到別的品性,因為就大體言之,一切品性是有幾分相關的。因此,盲目抽取的姻選,在優生學裡是沒有地位的,至少是極不重要的,而重要的是非盲目的兩種,一是類聚的姻選,二是擇尤的姻選。 二、如果在中等身材以上的男子所選擇做配偶的女子也在中等身材以上,而高出中等的程度,或高出群的均數的程度,又復相等,同時矮小的男女也同樣的搭配,則夫婦間關於身材的相關係數應該是1,而成為十足的類聚婚姻。如果只有一半的男女這樣選擇,而其餘一半不拘高矮,則類聚的趨勢依然存在,相關的現象依然呈露,不過只有一半,即0.5。反過來,有如西方一般的見解,中等身材以上的男子喜歡覓取中等身材以下的女子,則相關係數便要少於〇,而成為一個負數。 實際的比量發見,如果一個男子的身材所高出於群的均數的尺寸是甲,則其所最喜歡選擇的女子,在身材上大抵也高出於群的均數,不過所高出的尺寸不是甲,而是甲的四分之一強,三分之一弱。所以身材的選擇是以類相從的,是有類聚的傾向的,不過很不完全。據皮爾遜的實際計算,它的相關係數是〇·二八。至少就身材一端而論,可知一般人所講「相異者相引」之說是恰好與事實相反。 不止身材如此,其它的品性也未嘗不如此。無論所量比的是睛色,是發色,是一般的健康,是智力的程度,是壽命的長短,是精神的病態,是先天的聾啞,結果都證明夫婦之間,雖沒有血統的關係,而其相肖的程度,實際上等於叔侄,甥舅,中表,或姨表兄妹之間的相肖程度,即相關係數總是整數1的三分之一不足,四分之一有餘,也就等於說,一般的男女相婚,就相肖的程度而論,等於中表兄妹通婚。 在有的例子,類聚的姻選是有意的,自覺的,例如兩個先天聾啞的人結為夫婦,一則因為同病相憐,再則因為彼此通話,都不得不用手勢或符號的文字。不過就大多數的例子而論,這種選擇是不自覺的。兩個藍眼睛的人結了婚,那妻子的一對藍眼睛,大概不是丈夫特地的,故意的去找的。一對夫婦的壽命大致相等,當其未婚之前,男子對於壽命這一項品性,大概更不見得曾經特別的加以選擇,因為雙方的壽命究有多大,究屬能否白頭偕老,只有死後才能知道。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精神分析派的心理學者對於夫婦之所以相肖也有過一個解釋。他們說,男子愛悅女子是多少有些標準的,而這些標準大抵以男子的母親做依歸。男子在兒童時期,始終和母親相處,母親的種種特點就深深印在他的腦筋里,教他感覺到他的母親是天下女子中的標準人物;因此,一旦年事長成,進而求偶,最容易吸引他的女子便是最像他的母親的女子。這樣一個選擇到的妻子既像他的母親,而自己又因遺傳的關係,也像他的母親,於是夫婦之間也就彼此相像了。同時,女子愛悅男子的標準,則大抵以自己的父親所表示的品性做依據。 弗氏這一番假定雖不容易證明,至少就人類而論,是大概有幾分道理的。不過如果就一般生物而論,就很有困難了。一切生物中,凡屬於兩性生殖的動植物都有類聚配偶的傾向。甚至於單細胞的動物,於平時單純的分裂生殖而外,遇到兩個個體有交換精質的必要時,例如草履蟲之類,在身體的大小上也會以類相從,而不是毫無選擇。植物中花粉的傳殖也有同樣的情形。這些,顯然不是精神分析派的所謂「母愛癥結」("mother complex")所能解釋的了。總之,就今日我們所知而論,類聚配偶是生物界極廣被的一個現象,而其原因決不止一端。 〔153〕 人類的婚姻選擇中,各種品性的相關數量,雖勢在必有,而多寡亦頗不一致,據各家研究的發見,最多的是一般的智力,在有幾種研究里,算出的係數可以高至〇·六〇以至於〇·七〇。 〔154〕 從優生學的立場看,這種智力的相關固然重要,也固然屬於自覺選擇的範圍,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由於間接的選擇,而不是直接的,直接的根據往往是經濟地位與社會身份。不過經濟地位和社會身份既與智力也有相聯的關係,則才地相當總是一個最後的結果。 〔155〕 智力的選擇往往是間接而非直接的,最近有一種專題研究可以證明。 〔156〕 自絕育的方法實行以後,地位好一些的人家的兒女,如果智能低下,也有由家庭自動的申請絕育的,絕育以後,依然可以成婚而有室家之好,不過生育則完全無望罷了。這樣的女子結婚以後,她的智力和丈夫的智力之間似乎沒有很大的相肖的程度,而雙方的門地,雙方的經濟地位與社會身份則又很有幾分相像。換言之,這種男子在擇婚的時候,似乎大部分只拿了門地做根據,以為門地大致不劣,則子女的智力大概也不至於太壞,即不怕得不到類聚婚姻的結果,他不知道他實在是上了間接選擇的當,他不知道他所選擇到的女子是一個例外,並不能代表她的家世。 我們根據平時的印象,覺得男子求偶,喜歡選擇智力上比較不如他的女子,至少在表面上比他稍遜一籌的女子。這種印象大概是對的。最近有一兩種小小的研究似乎能證明這一點。有一個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一百對夫婦做對象,發見妻子的平均智商是一〇〇·二,而丈夫的是一〇八·〇。另一個研究以二五七對夫婦做材料,發見總對數中三分之二的例子裡,丈夫的智商要在妻子之上。這種情形的解釋當然不止一端。男子自覺的選擇,固然是一個,而近代有一種風氣,教智力卓越的女子,自覺的或不自覺的避免婚姻的途徑,而別尋作業,也未始不是原因之一。 〔157〕 三、擇尤的姻選(preferential mating)指的是男女在選擇的時候,彼此立意的要覓取在某一個品性或某幾個品性上高人一等的對象。假定沒有高人一等的對象,他或她就根本不預備結婚。這一種的選擇就是達爾文所稱的性的選擇,而自達氏以來,成為動物演化論里很著名的一部分學說,達氏於闡明自然選擇的學說以後,覺得但憑一個自然選擇所產生的軒輊的死亡率(differential death-rate),似乎還不足以盡演化的底蘊。因此又創為性的選擇之說。 〔158〕 他說一個動物的個體,在求偶的時候,自有一種自然的傾向,在許多相競的異性的對象之中,挑取在某一種品性方面最較優勝的一個。這種挑取或許是自覺的,例如由於審美的能力的活動,或許是不自覺的,而是因為對方的某一品性特別的優越,在求偶的時候,不由自主的激發了最強度的興奮所致。無論挑選是自覺的或不自覺的,結果總是一樣,凡屬挑選成功的分子大抵有希望把選到的優越的品性,在大致相似的程度之下,遺傳到後代。達氏認為動物界種種富有裝飾性的特點就是這樣子造成的,例如,孔雀之尾,獅子之鬣,以至於許多昆蟲和蝴蝶的種種色澤。在達爾文的學說盛行的時代,性擇的一部分議論流播得很廣,好事者更多方面的加以渲染,過火的地方往往而有。後來的實地觀察與實地試驗大都沒有能加以證實。即使性的選擇,無論自覺的或不自覺的,是動物界的一個事實,它對於演化的重要怕也不如前人所傳之甚,因為在人類以下的動物里,真正找不到配偶而不留傳子孫的個體真是鳳毛麟角,為數極少。 不過在人類里,特別是在今日的文明社會裡,終身找不到配偶的分子卻不在少數。就全部的人口而論,統計學家認為終身不娶的人要占到百分之十,而在有的國家,這種百分數要高得多,即決不止百分之十。然則如果這些終身不婚的分子,在品性上和結婚的分子有些顯著的區別的話,這其間勢不能不發生擇尤的姻選現象,是顯而易見的。 這一點也是很容易證明的。監獄、醫院、養濟院、瘋人院一類的機關里,充滿著在年齡上可以結婚而事實上終未結婚的分子。其中已婚而被離棄的也占很大的數目。這一類的機關都有記錄,是很容易復按的。 西洋男女平時選擇配偶,對於紅頭髮或壞脾氣的人,特別懷著戒心。而這種被遺的分子彼此之間也似乎不容易發生類聚的婚姻,夫婦都是紅髮或都有暴烈的性情的婚姻事實上確也難得遇見。女子而有美貌,卻是一大便宜。醜陋的女子,在婚姻的場合里,是很吃虧的,除非同時有可以補償的優點,例如家產多,妝奩大。從優生的立場看,這是大體上有利的,因為美貌和一般的健康是相關的;眉目端正,牙齒整齊,膚理細緻,血色紅潤,體態輕盈,一類美的表示,也就是健康的表示,我們以健美二字聯用,可見是很有根據的。 不過在智力方面,特別是教育心理學家所了解的智力,擇尤的姻選現象似乎很不顯著。美國動物學家和優生學家荷爾姆斯(S. J. Holmes)研究過加州大學男女畢業生的姻選的經驗,他把這種經驗和未畢業以前的課業成績兩相比較,發見各科成績都在甲等的分子,比都在丙等與丁等的分子,並不更容易結婚,或結婚得早幾年。實際上,成績特別好的女學生結婚特別困難,好像成績好反而成為一種婚姻的障礙,或和其它的障礙物有密切的聯繫似的。 體貌活潑而口齒伶俐的女子是很動人憐愛的。這在相當限度以內也自有其優生的效用,因為這種品性是畏縮、呆滯,以及過於內轉 〔159〕 的反面,因此在婚姻的場合里,可以沙汰一部分情緒上不大正常以至於前途會演進為精神病態的分子,特別是早熟癲或普通叫做「桃花痴」(dementia praecox)一類的病態。但若活潑過分或伶俐過分,以至於失去穩稱的常度,那就又成為神經系統不很健全的另一種表示,或甲狀腺發育不正常的一種症象,所以表面雖若可愛,實際上卻不是一種宜室家宜子孫的品性。這在求偶的男子是應當辨別的。 〔160〕 性的正常也是一個選擇的因素,特別是在女子方面,一個性發育正常的女子容易走上早婚的路。 〔161〕 這個因素和健康、智力、生育力等品性也彼此相關,所以顯然的有優生的價值。反之,生殖系統發育不正常的女子,或不結婚,或遲結婚,結婚既遲,則生育的時期自短,而所生的子女自少。如果這種發育的不正常是先天的,精質的,則此種生育的減少亦自於種族有利。但如果這種發育的不正常是由於教育的錯誤,而接受這種教育的女子又是品質上比較優秀的人,那當務之急就得改變我們的教育理想與教育制度。 〔162〕 上文大部分的議論和女子的關係多,而和男子的關係少。就人類這一部分的經驗而論,男女兩性所接受到的選擇的影響似乎是不平均的,女的多而男的少,女的嚴而男的寬。這是不幸的,男子的變異性比女子為大,男子的缺陷,因此也比女子為多,如果在這一部分的經驗里,男子能接受更嚴厲的選擇,像其餘的部分一樣,種族的福利豈不將更大? 在大多數的文明國家裡,人口出生的性比例是至少一〇五個男對一〇〇個女。男子的死亡率,幾乎在每一個年齡里,既比女子為高,又益以戰爭和其它雖可以預防而未必預防的特殊的死亡原因,成年的人口的性比例總是女多於男,並且往往多出許多。美國因為有移民入境的關係,這種情形不容易看出來,移民之中,總是男多於女,所以不但填補了土生人口中男子缺乏的空,並且還有多餘。據一九三〇年的人口普查,滿十五歲以上的人口中,男子有四三,八八一,〇二一人,而女子有四二,八三七,一四九人。有到這樣一個性比例,似乎每一個可以結婚的女子都應該結婚了,而剩餘的向隅的男子,理論上也應該都是一些身心品性有特別闕陷的分子。一大部分的情形確乎是如此,但就理論上應有的情形說,則還不夠。普查的結果又發見二,〇二五,〇六三個鰥夫,和四,七三四,二〇七個寡婦。寡婦比鰥夫多出二百七十多萬;這表示許多鰥夫是續娶的,而所娶的後妻大部分是比較年青而未曾嫁過的女子。這更表示人口中另有一小部分的男子得不到結婚的機會。 不過從另一方面看,過三十歲而尚未結婚的女子為數也不在少。讀者就常識判斷,也知道,這許多女子之中,年齡雖在三十以後,能夠做賢妻良母的一定還不少。不過要在同樣年齡的未婚男子之中,想像到幾個可以做賢夫良父的人,怕就不很多了。這當然由於兩性之中,還是男子結婚的多,而女子結婚的少。男子過三十歲而尚未結婚的,就大多數而論,大概都是一些因種種缺陷而在婚姻場合里被擯斥的人。不過儘管有缺陷,儘管受過擯斥,講起前途結婚的可能性來,他們比同年齡的女子還是大些。美國統計學家德勃林(Louis I. Dublin)曾經算過,一個滿三十歲以上的未婚男子要多活五年而在此五年內設法完姻,他所有的機會是二之一,而同樣的一個女子的機會只有四之一。 當代的女子時常發出這樣一個問題,「我們並不是不想結婚,但合式的男子又在那裡?」這問題是很容易答覆的。在任何時代里,合式的男子本就不多,而在她們發問的時候,最合式的一部分大概都已經結婚了。因此,一個女子,或因主張關係,或因漠不關心的緣故,或為情勢所迫,以致過了二十五歲,才開始考慮到這個問題,她的選擇的範圍勢必已經是非常之狹窄,她的教育造詣越高,心目中的標準越嚴,這狹窄的程度就越發增加。 就大體說,特別是就今日的情形說,智力與社會身份的類聚婚姻的一般趨勢和擇尤婚姻的趨勢多少有些牴牾,而前者的地位往往不免為後者所侵奪。因此,智力與地位低的女子反而占了便宜,而高的反而吃了虧。當代許多女子的結婚是高出了她們的自然的門地。舉一個極尋常的假想的例子吧。在都市裡,一個汽車司機或電車司機的女兒,在高中畢業以後,學會了打字,在大工廠或大公司里找到了工作,因為工作環境關係,她不能不打扮得很整齊,也不能不學會一套浮面的應酬功夫;她所來往的男子,一部分是和她門地大致相等的,但另一部分,也許更大的一部分,在自然門地上,即智力和社會身份之和的門地上,一定要比她高;往來既久,她就很自然的想「高攀」而和這種男子結婚。以常理論,她是應當就她的哥哥的朋友中間去找她的配偶的,但這些她已經瞧不起。於是一面也許用一些籠絡的手腕,一面又有日常見面的機會,所謂近便的因素是,她終於成功了,她終於「攀上」一個經濟與社會地位比她高的男子。 女的打字員如此,其它的情形就可以類推。如果社會上的男女可以分成甲、乙、丙、丁……的等級,如果甲級的男子都和甲級的女子相配,乙級的都和乙級的……則結果是很完整的類聚婚姻。 〔163〕 但若像那女的打字員的例子,丁、丙、乙級的女子分別配了丙、乙、甲級的男子,則甲級的女子勢必落一個虛空,而找不到門地相當的配偶,在西洋工商業化與都市化的社會裡,目前似乎確有這種嚴重的現象,其它學步邯鄲的國家怕遲早也不免有同樣的現象發生。要補救這種不平衡與「錯配」的現象,我們以為一面應當教育男子,使他們於擇偶的時候,更要小心仔細,要審察實際的身心品性,而勿惑於浮光掠影,而一面對於智力卓越的女子的環境要力求整頓。在教育的環境方面,要使教育的結果更能準備她們走上婚姻與家庭的路;在社會的環境方面,要使她們更能和智力卓越的男子發生接觸,發生交際的關係。這些,我們在下文第十四章 〔164〕 里還須詳細討論。 就婚姻選擇的現狀而論,上文所提的近便的因素(factor of propinquity)所占的地位實在是太大了,可見求偶的人,但求近便,而並沒有真正考慮到那些更基本的因素。 〔165〕 有人就美國賓雪文尼亞州的費拉德爾菲亞城所發出的五千個婚姻許可證做過一個調查,發見這許多件婚姻之中,夫婦二人,結婚以前的寓所的距離,在兩英里以內的,要在半數以上。住在六條橫街以內的,占到三分之一;而住在同一地址,用同一個通信處的,占到八分之一。可見近代交通雖便,實際的地域上的近便還是一個很有效因素。 總結上文,我們知道(一)類聚的姻選和擇尤的姻選是同時活動的兩種趨勢,就個人論,則後者的關係比較大,就團體論,則前者的影響究屬更較普遍; 〔166〕 (二)男子擇妻比女子擇夫比較的苛細,這從優生學的立場說,是比較的不相宜的。 婚姻選擇對於人類演化的關係固然重要,但生育選擇的關係重大,則又遠在婚姻選擇之上。 一個社群,究屬需要多少後一輩的子女,才可以維持它的人口數量於不敗,是一個通常人不大了解的問題。一個很普通的見解是,只要每一對夫婦生育兩個子女,而培植他們至於成年,以兩個抵兩個,就足夠維持了。不知這是不確的。他們沒有想到,同他們一輩的人中間,便有不結婚的,或結婚而不留子女的;也沒有想到,下一輩中間,說不定也有不婚與婚而不生育的分子。要教一個人口,在先後世代之間,不增不減成為一個穩定的人口,是要根據了出生率,死亡率,婚姻率的數字,才計算得出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們姑且用兩個假想的社群做一個比較。甲社群里所有的家庭每一個只生兩個子女,而乙社群里每家都生四個子女。先說甲社群。甲社群里有一千家,有一千個母親,共有子女二千人。這二千之中,根據普通的出生時節的性比例,說九五〇個是女的。這九五〇個,大約百分之十是等不到成熟就要死的,剩下八五五個,而此數之中,又大約百分之七十有希望可以成婚,就是六一八·五個。(就目前受過學校教育的女子而論,這百分之七十的數目已經算是高的了。)這六一八·五個結婚的女子中,又大約百分之八十,即四九四·四個,有希望可以生育子女。這樣,上一輩以一〇〇〇個母親始的,到第二輩即以四九四·四個母親終,還不到半數,顯而易見談不上「維持」兩個字了。這樣一個例子,雖屬假想,卻與目前受過教育的一部分人口的實際情形相去不遠。這一部分的人口,說不定是全人口中最較優秀的一部分,照此推算,每過一代,就不免減少一半以上。 現在說乙社群。一樣一千個母親,照同樣的性比例估算,就會產生一九〇〇個女兒。除去百分之十夭殤的,便有一七一〇個可以活到成年。同樣的,如十之三不結婚,則結婚的實得一一九七人;再如此數之中,十之二不生子女,則做母親的實得九五七人。所以即以子女四人,而四人中二人為女而論,上一輩以一〇〇〇個母親始的,下一輩還不免以九五七個母親終,相差雖不多,還不足以言出入相抵,不足以言嚴格的維持。這兩個假想的例子裡所舉的婚姻率與生育率的百分數大體上是以美國人口中受過教育的分子的實際情形做根據的,由此可見如果這種百分的比率不同時改進的話,即使每家生育四個子女,這一部分的人口還是不免逐漸減少下去,又何況他們的子女不是四人,而是二人呢? 任何人是一些基因的湊合,好湊合成為優秀的分子,壞湊合成為稗劣的分子。就目前的美國而論,一切凡足以產生能力、才幹、領導的湊合,每一代就不免淘汰掉一半,而這種淘汰是萬劫不復的,在演化的前程里,多一分浪藉,即永遠消失一分。任何近代的戰爭,也無論這戰爭拖延到若干年,無論所造成的損失多大,也絕對的比不上它。其它近代的國家或在近代化途上的國家,不用說,多少也有同樣的情形。英國的生物統計學家費歇爾(R. A. Fisher)有一次說:「差可和它比擬的也許是一個大規模的智識階級的屠殺,例如二十多年來蘇俄所主張與曾經屢屢實行的!如果蘇俄的智識階級的出生率僅夠維持他們的數量,則即使每五年男婦壯幼遭受屠殺一次,每次損失十分之一的數量,其減削的速率雖復可觀,但比起目前英國的或任何文明國家的智識階級的衰亡來,還要算是慢的。」 上一輩人口對於下一輩人口的數量上的貢獻,當然視階級、職業、家庭而大有不齊,而其所以不齊的因素也至為錯綜複雜。我們為討論方便起見,可以分做下列的幾端。 一、最較重要的一個因素要算婚姻的年齡。我們再做一個假想而有充分的事實做依據的比較。有一個人口於此,這人口可以分成兩組,甲組結婚早,並且每一代都早,所以一百年之間,可以傳四代,即每二十五年一代;乙組結婚遲,並且一貫的遲,所以一百年之間只傳三代,平均每三十三又三分之一年一代。假定兩組之中,兩性的比例相等,所有的男女無不結婚,而每件婚姻都生育四個子女,則百年終了的時候,兩組在人口中的成分決不是當初的一與一的比例,而是三分之二與三分之一的比例,遲婚的一組要吃虧一半。如果甲乙兩組,除了婚姻年齡以外,其它的特點無不相等,則失之於彼的,得之於此,也就無關緊要。不幸事實又不如此。婚姻的遲早和智力,教育造詣,社會身份有密切的相關,而智力高、造詣深、身份好恰好就是遲婚的一部分人,這其間的影響就甚大了。這種趨勢而曠日持久,一國的領袖人才勢必一代比一代感覺到不敷分配,而引起極嚴重的後果。這還是假定了兩組中每件婚姻所生的子女相等而說的話,如果不相等,而事實上遲婚的一組也就是少生子女的一組,那問題就不更棘手麼? 二、如果兩組人口婚姻的年齡相同,而子女生育的疏密不同,則少數世代以後也可以引起很大的數量上的差別,而疏的很容易被密的超過。在一個健全而不用生育節制的方法的人口裡,一個普通的母親大抵每兩年生育一次。如果利用節制的方法,而改為三年、四年、或五年生育一次,則到生育期終了的時候,這種人家的子女數勢必比不用的人家要小。固然,我們也承認婦女生育期的長短各有不齊,而嬰兒死亡率的高低也各不相等,大抵上等階級的要低些,但在同一環境以內與民族血統大致劃一的社群里,這種分別是不關大體的。 三、子女的多寡與智力的高低之間似乎也有一種關係,而此種關係可以用兩種方法加以比量。第一種方法是比量兩組智力不同的人,而此種不同事先我們已經約略知道的,例如,一組是低能兒,另一組是大學畢業生。這種比量的結果是富有優生學的意義的,但一組何以低,而一組何以高,要解釋起來,卻也相當複雜,因為其間的因素,或變數,太多,而高下之分說不定由於智力者小,而由於其它因素者多。第二種方法是把一組中父母的智力和子女數比量一下。 用第一種方法的研究近年來已經很多,並且許多人已經知道,用不著我們多事徵引。大抵言之,智力低的一組總是來自子女多的家庭,而智力高的則來自子女少的家庭。有人在美國浮蒙忒州(Vermont)做過一些家系的調查,各家系的總人口差不多有六千人,他發見各家系之中,凡屬父母之一是低能的,或瘋狂的,或父母二人都是低能的或瘋狂的,其平均子女數是三個半。這平均數是很高的,因為「它並沒有把嬰期死亡、啞產、以及性別不詳的子女算進去。如果照算,則平均數是四·三個」。 〔167〕 另一個研究用美國冷泉港優生學紀錄館所搜藏的資料,而加以分析,發見凡母親的低能程度確屬無疑的家庭,平均的子女數,包括夭殤與啞產在內,可以多至六·四三個,這是僅就生育功能已經完畢的母親而言,其尚在生育期以內的當然不計。 〔168〕 這其間有一部分的資料是比較老的,那時候的風氣是多生子女,不是少生子女,否則這平均數不會如是之高。不過低能家庭的子女比較多總是一個事實,許多的研究全都能證實這一點;在一般人看來,低能女子的善於生育,也幾乎成為尋常印象的一種,這種印象有時候是過分的,但大體說來,低能人口的足以維持而綽有餘裕,是毫無疑問的,而反之,大學畢業生階級的子女太少,不足以維持,也毫無疑問。 用第二種方法來做的研究比較少 〔169〕 。這種方法,上文已經提過,是把每一對父母的智商和他們所生子女的數目關聯的比量一下。有一種研究,用了一百個家庭做資料,假定這一百家大體上可以代表美國人口的全部,發見在母親的智商和子女多寡之間,並沒有重大的相關;這一個研究雖也用到這第二個方法,但研究的目的則另有所屬,這一部的相關是偶爾旁及的。另一個研究則以農村人口做對象,材料的性質比較劃一,家庭的數目也比一百家略微多些,但所得的結果卻是一樣,即,父母的智力與子女的數量之間,關聯雖多少有一些,卻並不顯著到一個有意義的程度。 再有一個研究則以一小部分低能的人口做資料,所得的結果便與上面所說的不同。母親的智力和子女的多寡之間確有相當密切的關聯,其係數是〇·四一,成一種反相關的情形,即,母親的智力越低,則所生的子女越眾。 不過大多數在這方面的研究沒有用到這兩個方法,而另用了一個比較便捷而間接的第三個方法,就是,一方把學校里的每一個學生或低能院一類社會機關里的每一個低能兒的智力測驗一下,一面再分別問他們各有幾個同出的兄妹。這方法比較便捷,因為研究的人用不著進入每人的家庭,但也比較的不滿意,因為只問兄妹,不問父母,總嫌隔了一層;不過也還有一部分的價值,因為我們在第三章里已經討論到過,親子之間在智力上的相關是〇·五〇,既有此現成的相關的表示,則父母的智力,雖未經直接的測到,也不難間接的推論得之。 許多用這第三個方法的研究 〔170〕 發見兒童智力和兄妹多寡之間的相關係數是〇·二〇上下。不但一般的人口如此,就是成分比較劃一的人口中間,也未嘗不如此,例如礦工。一個〇·二〇上下的反相關,就許多單獨的例子說,固然無甚意義,但就一個團體說,已經是夠大,而足以發生極重要的選擇的影響;因為,據演化論者的計算,甲乙兩個品性之間,如果在相關的場合里甲是〇分,而乙是〇·〇五分,乙就有在下代人口裡逐漸散布開來的機會,所謂失之毫釐,差以千里,往往指這一類的現象。 例如上文引過的有一位美國作家曾經就麻省公立學校里一〇四五五個智力落後的兒童做過一個研究 〔171〕 。就生育已經完畢的家庭說,他發見落後的兒童的兄弟姊妹比不落後的兒童平均要多出一倍。至少產生一個落後兒童的家庭所有的子女數總在六個以上,土生父母的平均子女數是六個半,新自歐洲移來的父母的子女數是七個半。 此外,我們知道一家的生育量不但和智力的一般水準相關,即不但和智商的高下相關,並且和智力的臨時變化有幾分聯繫。所以酗酒的父母所生的子女比一般的父母要多。在西洋,節育的運用比較普遍,他們也許本來準備節育的,但在酒精的影響之下,往往沒有能利用節育的方法,說不定這就是子女所以加多的緣故了。酗酒的人的智力不見得低於一般人,但其情緒的穩健大抵在一般人之下,所以這種家庭不免蕃衍情緒上容易趨於流放一途的血系,這當然也是有反選擇的影響的。 四、在許多國家,社會地位因為和經濟地位都與智力有密切的關係,不容易分別討論,特別是在美國一類工商業發達的國家。 〔172〕 在美國,社會與經濟地位高的人往往子女不多,有一位社會學家說過一句很有趣而概括的話:大房子裡住小家庭,小房子裡住大家庭;意思是越是高門大戶,子女越少,越是蓬門篳戶,子女越多。不過在歐洲,情形卻有些不同。近年來有過不少的研究證明皇家的子女大都還是相當的多,一則因為皇家因為繼統的關係,一向看重後嗣,再則子女多還有別的利益,例如與外國和親之類。歐洲上層的貴族階級也復如此,他們所生的子女,大體說來,比法、英、美、普魯士等國家的中等階級要多。一般人以為到了近代,貴族有歸於消滅的必然的趨勢,可見是很不盡然的。 〔173〕 五、教育的程度對於出生率也有很大的影響,一則教育足以提高一個人的生活標準,再則近代的教育足以延緩結婚的年齡,三則一個人對於婚姻生育的態度,往往因近代教育的造詣而不能無所變動。就現狀而論,大學教育的結果,往往使青年男女,一旦成婚以後,僅僅養育少數的子女,他們以為這種數量是適宜的,不過所謂適宜並沒有把種族綿延所必需的數量考慮在內;目前在美國的大學生中,這種看法似乎是最較普遍。 〔174〕 不過美國青年的這種看法並不是新近才有的。有人研究過二百年來美國東部各大學畢業生的家庭狀況,發見不生育子女或雖生育而為數很少的例子,比起一般的人口來,要普通得多。 〔175〕 大學畢業生的子女太少,原因固不止一端,但有人以為和近代的教育無關,而是大學生所從出的階級的一般的現象,這種階級有它的理想,有它的風尚,子女的不取其多就是這種理想與風尚的自然流露。不過這是錯了的。方才所引的一個研究,也早就發見,在已往八九十年以內,大學畢業生的子女雖少,而他們不進大學的兄弟姊妹、從兄弟姊妹以及表兄弟姊妹的子女便要比他們多,並且這種多寡的比較是一貫的,即八九十年以來始終如一。可見近代的教育制度是不得辭其咎的了;教育制度的所以有此不良的影響,除了提高生活標準改變對於子女的態度兩端而外,最重要的一端還是在把婚姻的年齡延緩了好多年,而同時不進大學或半途輟學的兄弟姊妹卻有比較早婚的機會 〔176〕 ;這種婚姻遲早與子女多寡的關係,我們在上文第一點裡已經加以敘明。 在中國,情形便與此相反。教育的機會不但不減少子女,並且足以增加子女,至少可以增加存活的子女。 〔177〕 在美國基督教的茅門宗派(Mormonism) 〔178〕 里,教育也似乎沒有發生多大不良的影響 〔179〕 。不過除了信仰這宗派的人以外,美國所有的大學畢業生階級生育的數量大都太少,世代嬗遞以後,決不能抵補他們原有的數量。而據荷爾姆斯教授所搜集的資料說,近年以來,這種趨勢已經從大學畢業生階級傳達到高中畢業生階級;所以人口中子女多寡的階級分野,目前已不在大學生與非大學生之間,而在中學程度的上下之間,已經可以劃清出來。 〔180〕 有人辯難說,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生育的子女雖不多,養與教的功夫卻要比較的周到,因此,存活的子女就比較多,所以從遠處看,民族還是不吃虧的。這樣一個所謂「生薑湯自暖肚」的看法,是尚待充分的證明的。我們知道至少有一種研究可以加以有力的反證。威斯康新大學(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是美國很有名的一個大學,學生所從出的家庭或學生的父母的教育程度當然高下都有,這個研究所探討的是此種教育程度和一家之中嬰兒死亡率的關係。它發見嬰兒死亡率最低的家庭是父母僅僅受過初等教育的家庭。受過中等教育的父母在養育子女的能力上就比較的差些,因此,嬰兒死亡率就比較高些,受過大學教育的父母就更不行,而最不行的,即嬰兒死亡率最高的,是父母之一曾經獲取哲學博士的榮譽的許多家庭!他們所損失的嬰兒比起父母只讀過初等第八級的家庭來,要多到一倍。 〔181〕 就美國現狀而論,不但大學畢業生不能延續自己的精質的生命,不能保世,就是他們所從出的社會級層,即送子女入大學的一切血系,也同樣的不能維持它們的數量。在加利福尼亞大學方面,有人做過一種研究,發見凡有子女而信仰耶穌教的家庭的平均子女數是二·四七,信奉天主教的家庭是二·八九,土生父母的家庭是二·三八,而移民父母的家庭是三·一四。這都是就已生子女的家庭說,其未生子女或家中雖已有成年的分子而沒有結婚的家庭都沒有計算在內,否則平均起來,所得到的數字要比這些還小。 〔182〕 有人又做過另一方面的比較,他比較的對象是兩種家庭,一是有一個子或女在州立低能院裡的,一是有一個子或女在州立大學裡讀書的,而第一種的家庭的子女數,比起第二種來,至少要大到半倍。 〔183〕 六、職業和出生率也有很顯著的聯繫。社會學家曾經根據了假定的社會名望的高下,所需要的智能的大小,經濟酬報的多寡,所需的教育程度的深淺,及其它類似的標準,把各種職業列成許多不同的有層次的分類。大體言之,所謂白領子的各種職業地位最高,各種精工或匠工次之,各種粗工或非匠工最下。 〔184〕 有趣的是,這三大級層的生育量也排列成一個級層的形式,礦工與農工的子女最多,而所謂自由職業的人的子女最少,各家研究在這方面所得的結論幾乎是完全一致。 〔185〕 就大體而論,近代人口的增加,其主要的來源是工、農、礦各業的工人階級,而自由職業人士,工商業的員司、官吏、公私服務機關的工作者,交通事業的人員,及其它相類的職業大都不能維持他們的數量。 〔186〕 除了少數最近的例外而外,凡屬文明的國家都有這種情形, 〔187〕 固不獨美國為然。 就從優境的立場看,這種所謂軒輊出生率的趨勢是很不利的,因為我們多少得承認,智能高而收入多的家庭對於子女的養護大概比智能低而收入少的家庭要周到些。而從優生的立場看,則關係尤為重大。不過此種關係究屬重大到何種程度,則要看職業和智力究有多少的聯繫了。許多作家的研究發見這兩個變數的相關係數是在〇·三〇與〇·四〇之間,不能不說是相當的高的。如今智力最低的各種職業恰好就是子女最多的各種職業,而所謂智力的高下初不由任意觀察而得,而由切實的測驗而知,例如美國參加第一次歐洲大戰時的陸軍徵募測驗。此種職業間的軒輊出生率的因素固然也不止一端,而其中比較重要的一個也未始不是婚姻年齡的遲早有差。 七、經濟的地位也很值得單獨的討論一下。它也是和出生率很相關的一個變數。富人與窮人所生子女的多寡固然也大有不齊,但似乎並不成什麼比較整齊的比例,像上文所說的教育程度一般。窮人多生子女是一個比較顯明的事實,但富人是不是特別少生子女,卻也不一定。有一個研究觀察到百萬家財以上的富翁所生的子女,平均起來,要比一個大學教授高出一倍。 〔188〕 如果職業和財富相比,子女多寡的關鍵還在職業,而不在財富,因為,凡屬同一職業的人,儘管收入的多少很有不同,而彼此的出生率還是大致相等。 〔189〕 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子女的多少,決不止是一個家庭預算的問題,而和一家所屬階級,或所屬職業的生活標準有更密切的關係。 經濟地位和一般智力,體格的健全,情緒的穩稱等品性一定有好幾分的關聯。從小康以上的家庭里出來的子女顯然要占不少的便宜,這在幼稚園以至於寄嬰院裡就可以看出來。有人就這種機關里研究過三百個小孩子,發見父親的經濟地位與小孩的智力的相關係數是〇·五〇,這些小孩幾乎全部屬於盎格魯-撒克遜的血統,是不是這種相關和種族也有關係,我們就不知道了,不過如果財富和兒童智力真有如許高度的相關,則小康以上人家的比較少生子女,而窮困人家的多生子女,即財富與子女數成反比例的現象,是反優生的。這方面的直接的研究,也有不少的人做過,例如,在美國馬里蘭州的哈格斯頓市,有一個調查就發見窮苦與很窮苦的家庭中,凡在生育期內的女子每年的所謂「有效的出生率」(effective birthrate)是千人中一六一,而小康與小康以上的只有千人中八四,差不多恰好是二與一之比。 〔190〕 至於乞丐,棲流所中的家庭,以及始終靠慈善機關的賙濟以苟延生命的分子,往往有大量的子女,其為民族的一種隱憂,更是不言而喻。 經濟地位與優生價值究有幾分關係,是近年來爭論最激烈的一個問題,而在爭論的時候,又極容易受感情與成見的支配,因此,也就不容易有客觀的結論。除了妄人而外,誰也不會說這兩個變數的相關是十分完密的,不過誰也不便否認這其間總有幾分相關的存在。因為時人的爭論太多,我們要在此多費一些功夫,加以分析。 〔191〕 一個人有現成的財產和一個人有很大的薪水收入,顯然的不能相提並論,兩者固然和一個人的先天的品質都有幾分相關,但前者的相關總要比後者為少。薪水的收入或由服務,或由企業,多少要用幾分心力,而利息、租金、紅利等等則可以不勞而獲,做股東的人坐在家裡,也一樣的可以收取。這第二類不屬於薪金的收入,如果是從第一類的收入而來,則間接的也可以有幾分優生的價值;一個人辛勤了半生,薪水所入,日用而外,尚有儲蓄,因而後半世得以局部的靠利息為生,當然不能不算是一種薄有能力的表示。但若一個人的財產是由祖宗遺留而來,其所享受完全是蔭下之福,則其人的經濟地位雖高,其優生的價值卻未必大,即兩者之間的相關程度必不高,必不比白手成家的人為高。至如因投機交易,或買中彩票,或發掘藏鏹,而成為暴富,這種經濟地位的提高顯然的與優生價值更不相干。 說到經濟地位,由薪水收入所造成的經濟地位當然是最關重要,一則因為從此多少可以窺見一個人的才力,上文已經說到,再則也因為人口之中,薪水或工資階級所占的成分最大,比起不勞而獲專靠利息為生的人口要大得多。除了這一部分少數的人,再除去兒童、老人、以及疲癃殘疾的分子而外,其餘凡屬從事生產的人全都是領取俸給、薪水、或工資的人。大量的支持門戶的婦女事實上也屬於這個階級,她們服務能力與生產能力之大,是很顯明的,不過是不容易從金錢方面加以計算罷了。 富有競爭性的經濟世界,對於才力的選擇,有多方面的影響,是不容懷疑的,我們在下文將作進一步的探討。我們探討所得的結論雖不足為定論,至少總有幾分參考的價值。我們準備提出的因素雖不止一端,但並不以為它們是普遍的,它們的活動的力量是到處一律的,或活動的結果一定是公允的。我們只指出這些因素的存在,而和才力的選擇多少總有幾分關係,特別是在工商業發達的社會裡。 (甲)工商業的機關用人,多少總有幾分選擇,有用競試的方法的;有由有經驗的主管人員用面談與口試的方法加以抉擇的;有要求繳驗種種文件例如履歷、文憑、獎狀、以及服務證明書之類的;也有同時運用這種種方法的。 (乙)進入工商業機關以後,一個人的升遷也是有選擇的。無論升遷或晉級的原因為的是維繫一個人,使他不見異思遷,或為的是維持與提高合作的效率,或為的是獎勵員司,提高生產的質量,或為的是破格酬謝一個人的勞績——總是一種承認與選拔人才的表示。固然,一切升遷未必全都公允,鑽營請託以至於賄賂等行為未必能完全避免。這些固然不正當,但多少也表示才性上的一些差異,或家世的地位較好,或進取的能力較強,或結交的本領較大,也未必全都是不健全的品性。那些得不到升遷的人總不免怨天尤人,認為別人的升遷十九由於援引,其實也不盡然。 (丙)一個人能久於其事,能效力於一個機關,一樁事業,數十年如一日,也多少是才性過人的一種表示。經濟的繁榮不能常保,工商業的組織可以發生危機,有時候必須改組,必須緊縮,但改組緊縮之際所保留的員工大抵是一些才性較好的分子。也正因為才性比別人優越,所以這種人的生活,也比較順利,不容易發生種種牽掣,因此,工作上也就不至於多發生間斷。例如身體較好,日常生活又自知裁節,則疾病便少,長期淹滯的疾病更少。又如,情緒比較穩健,則作奸犯法的行為也就可以避免,而被拘留監禁的機會也就減少。先天的心理狀態比較健全,既不酗酒,又不吸食各種毒物,也未始不是生活順利,而得以長期服職的一個原因。 (丁)一個人的職業的選擇是不容易的,要選擇得當尤其需要對於一己才性的判斷的能力,而這種判斷的能力就是一個人才性中未可小看的一部分。 (戊)投資要投得得當,不但本人不吃虧,並且要對公共福利確有一些貢獻,在許多投資的機會中知所趨避,也需要相當的眼光的才力。在這個商化主義的時代,能拒絕廣告術的魔力,巧言令色足恭的掮客的誘惑,也是不容易的,非意志相當堅定,行動相當穩健,眼光相當周密的人不辦。因為有這一類的情形,所以凡屬在經濟生活上,能自立自給與自作主張的人總要比懶惰,享用現成,仰人鼻息,以至於專食嗟來之食的人,在優生價值上要高出許多。 八、宗教信仰的不同和出生率也有顯著的關係。就美國的情形大體言之,在社會地位大抵可以相比的團體以內,天主教徒的出生率最高,新教徒次之,而猶太人比較最低,但猶太人又分數派,正統的猶太教徒,改正派的猶太教徒,與不信奉猶太教的猶太人,其間出生率的高低很不一致。宗教信仰的不同雖也與才性的不同有些關係,然因其牽涉的方面太多,要從優生的立場作一個高下優劣的判斷是很不容易的(參讀下文第十三章 〔192〕 )。 九、地域上的不同也是軒輊出生率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再就情形比較清楚的美國言之,美國南部諸州的出生率大體上要比北部與西部諸州為高。鄉村人口的出生率到處要比都市人口為高。而都鄙間出生率的差別,各部分之間也有大小,大抵西部諸州大於東部諸州。不過這種差別都是相對的,因為近幾十年來,美國全部人口的出生率都有減低的趨勢。例外固然也有,但都是一些範圍很小的區域,而其所以成為例外的因素也是很暫時的,例如新到了一批移民,而這種移民中的女子特別的多。 〔193〕 總起來說,三四十年來,子女眾多的家庭是到處一天少似一天,而子女稀少的家庭一天多似一天,大抵都市家庭不是無子女,便是只有一兩個子女,鄉村家庭只有兩三個子女。 十、軒輊出生率的因素里,種族也是很明顯的一個,不過這也許是表面的,即並不是真正由於種族品性上的差異。所以與其說是種族的不同所致,無寧說是經濟與文化程度的不同所致,較為切近事實。關於這一層,我們在下文十六章 〔194〕 里當續加討論。 總之,軒輊出生率或差別出生率是一個很重要的現象,而差別又遠不止一種,是很顯然的。這些差別的性質如何,是很複雜而不容易逐一加以分析的。至於何以會發生這種種差別,更是一個亟切不可究詰的問題。我們在上文已經指出不少的原因來,但未經指出的還有,以後差不多在每一章里對於這些原因我們還有機會提到。在目前,我們只能說,原因是非常之多,並且彼此都有錯綜的關係。 研究軒輊出生率的人也有對於這些原因不逐一分別推敲,而改用一個簡單的公式來加以概括的解釋的,英國的生物統計學家費歇爾就是這樣的一位。生育的能力或生育力原是遺傳品性之一,而此種品性也是有差等的;費氏認為生育力的差等便是軒輊出生率的主要而最基本的因素。從前戈爾登早就有過一個觀察,認為一個繼承財產的富貴人家的獨生女兒往往不能生育,其生育力的薄弱,比起一個尋常的婦女來,差不多要大到四倍。在英國,因為貴族制度的關係,這種獨生女兒是極有地位的。生這種女兒的人家當然要竭力維持她,因為她有承襲爵位之權,雖沒有兒子,有了她,一個貴族的名位就不至於斬絕。而在經濟地位上已趨於衰敗的其它貴族人家,或雖未衰敗而喜歡錦上添花的此種人家又極願意和這種獨生女子聯姻,好因為妝奩的關係從而進一步的提高自己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不過這種貴族人家,在經濟與社會地位上雖占了便宜,戈爾登以為在生物地位上卻上了當,因為這種獨生女兒或幾代單傳的人家在生育力一方面不免是單薄的,而這種單薄是遺傳的,那獨生女兒的盛大的妝奩里說不定就包括這種先天單薄的生育力在內,因此,娶到這種女子的人家遲早也不免把這種單薄的遺傳品性演為事實。貴族人家子女往往不多,許多貴族門第的終於由衰敗而至於消滅,這說不定是最大的一個原因了。後來別人的研究似乎證明他這種假定是很有依據,而不是憑空虛構的。 〔195〕 費氏的理論,就建築在戈氏的這個觀察之上。他把兩種女子做一個比較,這兩種女子在其它良好的品性上是不分上下的,所不同的,一是有地位,有產業,而是從丁口單零的人家出來的,一是富貴的程度不及而是從丁口旺盛的人家出來的;在婚姻的場合里,前者當然要比後者多占好幾分便宜。費氏從這樣一個比較出發,而推論到整個的所謂社會微管性(social capillarity)或人才在社會階梯上上升的問題。他認為才能既有此種上升的趨勢,有如微管內的液體一般,不生育的傾向或生育力的缺乏也就有同樣的趨勢,事實上兩種趨勢是並行而分不開的。其它的事物儘管相等,子女少的人比多的人總要多占一些便宜,他行動比較自由,在功名利祿的世界裡更可以有成就;產業的累積也比較容易,子女分到的產業也自比較的多,因此下一輩的聯姻也比較方便,更容易找到才品較高的門地。這樣一來生育力的缺乏就漸漸的傳遍了比較能供給人才的一部分的人口,而日子一久,經過了數百年以後,人口中比較有能力的血系呈一種自然絕育的狀態,餘下來的人口,生育力雖大,創造與維持文化的能力卻小,於是一個民族的文明終於無法繼續,而以至於淪亡 〔196〕 。 費氏這一番理論,初看似乎不盡然,因為至少有一部分的事實是和它衝突的,例如,歐洲一部分的皇族,一部分的貴族,以至於美國耶魯大學與哈佛大學的有幾個畢業班裡,最有才能的分子也就是子女最多的分子,而才能最差的就是子女最少的,甚或沒有子女。 〔197〕 不過費氏對於這一類的事實也有一番解釋,他說,這些成功的人不過表示他們的才能特別的出類拔萃罷了,而並不能反證他的理論,子女雖多而無害於他們自身的發展,當然非才力特別優異不辦,不過如果沒有這許多子女,說不定他們的成就更要未可限量。這當然也言之成理。不過實際的結論是,他也認為社會應當改變它的觀念,對於小家庭不再過於重視,而對於大家庭或子女眾多的人家應設法減輕它的責任,使不致因子女太多而貶損它的生活標準,至少要使同一職業以內的家庭,無論子女多寡,能維持一個同樣的標準。 費氏認為生育能力的缺乏可以遺傳,不過此種遺傳品性的根據如何,性質如何,他並沒有加以申論,他只說這品性在體質與心理兩方面都有關係。一方面我們固然有一些譜系的資料足以證明在有的血系裡,局部的不生育性,或生育能力的缺乏,是存在的,不過就目前已有的資料與少數作家的分析 〔198〕 而言,這種遺傳的相關係數不過在〇·一〇以上。這係數已經並不算小,它在數百年之內已經足以在人口中引起很大的變遷,不過要拿它來解釋目前變化極快的軒輊出生率,而其變化又不出最近的一二世代,似乎是很不夠。 〔199〕 無後與不育的家庭,在最近的幾個世代里,也頗有增加,特別是在受過比較高等教育的一部分人口中間。不育的原因也不一,很大的一部分是屬於無可奈何的,即並不是自願的,但也有不少的家庭是存心以不生育為目的的。有人研究過一千個受過高等教育而不生育的妻子,根據她們自己的坦白的書面陳述,發見至少一大半的不育的例子是並非由於自願的。 〔200〕 最近另有幾種研究發見在大多數的不育的例子裡,夫婦雙方都要負一部分原因的責任,不過,大體言之,這些原因大抵和大都市的不健全的生活有關,而此種不健全的生活並不是根本無法避免的;至於這些原因和遺傳的本質有無關係,則這一類的研究並沒有發見。無論如何,無後與不育的現象既和文明進展,教育發達有一種並行的趨勢,馴至在美國的若干地域裡,已婚的大學畢業生中不育的例子竟幾乎占到總數百分之二十,這總是一個極嚴重的問題,而在關心民族健康的優生學者不得不力圖挽救的。費歇爾的研究一方面既教我們注意到這個問題,一方面又從優生與社會公道雙方面著想,要社會設法減輕大家庭的負擔,是極有價值的。不過我們以為目前一般出生率的所以低降,以及軒輊出生率所以發生,社會的原因比遺傳的原因為大。 在上章和本章里,我們看到就在文明的社會裡,自然選擇依然在發生作用。全部現象的範圍很廣,而內容的節目也很繁瑣而不易於清理,不過經過這一番討論以後,我們以為大體上應該有了一些頭緒。人類的演化正在很快的進行之中,在死亡選擇的路上,它走得已經很快,而在生殖選擇的路上它走得尤其是快。進行的速率之大,我們可以說是空前的,即在任何人類以外的正常的物種里幾乎從沒有經見過。而在當代文明狀況之下,這種速率更有長江大河一瀉千里之勢,比起在自然狀態下的人類演化,說不定增加了一百倍還不止。 在當代的許多國家,人口學者發見,上一代的人口對於下一代人口的貢獻是很不均勻的,大抵上一代的四分之一產出下一代的二分之一,上一代其它的四分之二或二分之一則於下一代維持他們原有的數量,而上一代最後的四分之一則毫無貢獻。那維持原狀的四分之二不論外,第一個四分之一與第二個四分之一的分別未免太大;無論這兩個四分之一究屬在先天品質上有何分別,這種分別顯然的對於下一代的人口要發生極顯著的影響,在一方面是加了倍,而另一方面是完全淘汰了。因為有這種不均勻的出生率的情形,上下兩世代的人口在成分上與品質上可以發生極大的變化。究竟往好處變呢?還是往壞處變呢?這是我們目前最迫切而應當加以明辨的一個問題。 最後,在結束這兩章的時候,我們還可以作幾點很概括的結論: 一、在體格方面,人類對於種種疾病的抵抗力是增加了,因此,對於人煙稠密肩摩踵接的都市生活已經能取得更進一步的位育。不過對於種種所謂退化的疾病,即不因緣於微生物的疾病,此種抵抗力也許是減少了。因此,從今以後,兒童對於生命的期望比以前可以增加,而中年人對於生命的期望,或對於壽命延長的指望,則不免減少。 二、在智力方面,逐漸退化的趨勢是顯然而無可懷疑的。並且此種趨勢已經相當穩定,亟切不容易打破。 三、在情緒方面,趨勢不止一端,並且互有利弊。一方面,戰爭、罪惡、酒精、毒物、花柳病以及許多類似的力量正不斷的把神經系統不健全的分子分別沙汰;而另一方面,因為精神病態的照常生育,這種分子又未嘗不在比較大量的增加。 總之,我們就用最樂觀的眼光來看,把好的壞的種種情形與趨勢合起來打量一番以後,我們認為民族健康的全局還是禍多於福,是黑暗多於光明。目前的民族與全部的人類已有退化的傾向,而及時加以防止,端賴不斷的採用選擇的一條路徑。已往的文明,大體言之,不但沒有走這條路,並且把它擱過一邊,任其荒廢,甚至於反其道而行對於許多品性造成了一種反選擇的局面,特別是對於智力一端。健全的人口是一種平衡的系統,如今這平衡是顛覆了,要恢復它,維持它,而在恢復與維持之際,要不傷人和,不用摧殺敗壞的方法,唯一有效的手段是採取一個寬大的健全的與有計畫的優生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