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生原理 · 第三章 流品的不齊 〔76〕

潘光旦 《優生原理》
法國,美國,以及其它近代國家的革命運動可以說是全都建築在平等觀念之上。美國革命的時候發表過一篇《獨立宣言》,就用平等的觀念來號召,當時起草的人是約茀孫 〔77〕 (Thomas Jefferson),他說到一切的人是生而平等的,他認為這是無須解釋的一個真理。也許約氏在起草的時候,特別想到的是政治權利的平等,而並不是人格的任何方面都平等。不過,一種籠統的平等觀念,在當時的哲學思想與社會思想里是很普遍的,約氏的主張也無非是時代的一個反映罷了。至於平等觀念的所以深入人心,家弦戶頌,實開始於法國革命,而最負責任的人是革命前夕的一位思想家,盧梭(Jean Jacque Rousseau)。這觀念流傳以後,最能夠利用它的當然是一般想利用民眾的政客,以及那些亟於求理想社會的來臨的烏托邦主義者;一到他們手裡,這觀念就成為一個口號。革命的表面的成功,不用說,一大部分就建築在這口號之上。不過革命過後,這口號的宣傳的力量還是很大,始終沒有消滅。再就美國而論,教育制度的基本信念之一是它,政治制度的基本原則之一也未始不是它。在工會組織的信條里我們固然可以找到它,在種種慈善機關的設施里,我們也不難發見它的蹤跡;事實上,我們可以在任何社會的舉措里觀察到平等主義的流風餘韻,特別是在美國。 我們不講平等則已,講則決不能把它限於政治權利的一方面,而勢必牽涉到人格的一切品性,特別是心理的品性以至於道德的品性。大抵體格上的不平等最顯而易見,所以在這方面主張平等的人不至於太多,至於心理品性,特別是道德品性,則比較不易捉摸,表面上似乎容易受教育的薰陶的影響,於是平等的議論便有機可乘。一個孩子在學校里老不升級,我們不是怪學校設備不好,教師教法不好,就埋怨孩子不用功,好像只要設備好,教法好,孩子肯用功,它就一樣的可以升班,和別的孩子沒有多大分別。學童不用功,我們一向以為是肯不肯的問題,而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我們對於道德的責任,更其有這種看法。我們以為任何人對於他自己的行為,應當同樣的負責,所以凡屬不能遵守一種道德的條例的人,我們就要加以責罰,到能強勉他就範的程度為止,否則就要加以進一步的責罰。我們總以為他的所以不就範,又是一個肯不肯的問題,而不是能不能的問題。 〔78〕 事實上是,不用功與不就範,往往是「不能也,非不為也」,理智的行為與道德的行為都牽涉到一個能力的問題,一個人的所以不肯,往往是因為他不能,而不能的程度又因人而有不同。只是一般的人,溺於成見,不這樣看罷了。 不過這種成見是很容易糾正的。有比較大的一群人在此,我們但須從旁略加窺察,便可以知道,沒有兩個人,在任何身心品性之上,是完全相同的。如果進一步的用統計方法加以測量,更可以知道,即使把最極端的例子擱置一邊以後,所謂比較尋常的人中間,依然可以表現各式各樣的身心品性的不齊,其中最上品的例子和最下品的例子彼此相差大抵在兩倍以上。這兩倍以上是一個最概括的看法,無論身材的高矮,體力的強弱,官覺的快慢,智能的高下,德行的好壞,全都是如此。若加上最極端的例子,那上下品的相去就遠不止兩倍了。上智與下愚之間,可以相差到七八倍。 〔79〕 流品之間,不但是不齊的現象,並且不齊得有一個規矩。即就身材一端而論,我們知道尋常的身材或不高不矮的身材比極高極矮的身材要多得多。如果在一個曠場上,我們讓各種身材的人排成若干隊,讓身材最高的一隊站在右邊,身材最矮的一隊站在左邊,其餘依次站在中間,在場上劃一條粉線,讓各隊都走靠到粉線以後,觀察者在高處望去,或由高處攝取一張相片,他可以發見一個平面的金字塔的狀態的人群。就統計的術語,這叫做「變異分流的人口」(population grouped in arrays of variates)。最中間的一隊代表著全人口的「中度」(median)的身材,人數最多而拖得最長的一隊代表著全人口的「時度」(mode)的身材,所謂時度,指在這個人群里這種身材的高度是最時髦的。如果我們在每一隊的最後一個人的立足之點畫上一個粉印,再把這些粉印連貫的畫成一條中間墳起的曲線,這條曲線在統計學上就叫做變異性 〔80〕 曲線(variability curve)或叫做頻數曲線(frequency curve)或正常曲線(normal curve)。不畫曲線,而把每一隊的人用一個柱形的方格來代表,結果也是一樣,許多統計的圖表是用這方法畫成的。不過品性的性質不同,有的是連續變異的,例如身材高矮,即各種程度的高矮都有,我們在分隊的時候,如果用尺做單位,例如五尺以上六尺以下為一隊,則事實上一隊之中還有寸的區別,用寸做單位,亦然,一隊之中還有分的區別;所以越是連續變異的品性越適宜於用曲線來代表。 如今我們舉一個身材變異的實例。美國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對於應徵的兵士,作過一次大規模的體格測量,身材而外,當然還測量到許多別的品性;當時主持其事的人就是優生學家達文包(Charles B. Davenport) 〔81〕 。下面的數字就是從他的報告裡摘取來的。 讀者如果有興趣,可以自己根據了這些數字畫成一條變異性曲線。 〔82〕 體格品性的不齊如此,心理的品性也未嘗不如此。即就智力論,平庸的智力占大多數,上品與下品的智力便依次分兩邊遞減,越趨極端則人數越少,世間上智與下愚不多,就是這個緣故。上品與下品的越來越少,真好比兩個背道而馳而節節相對稱的山坡。我們用智力測驗來測量智力,用智力商數來計算智力,我們以一〇〇分作為最平庸的智商,那地位就在山巔之上,由此上下坡,大率一邊加二十五分,一邊就減二十五分,一邊加五十分,一邊就減五十分;所謂對稱就指這種遞加遞減的趨勢。兩坡越是對稱,所成的曲線越配叫做上文所說的正常曲線。 關於智力的流品不齊我們也摘錄一個實例如下: 這些數字是從忒孟(Lewis M. Terman)的《智力的測量》(The Measurement of Intelligence)一書里摘取的 〔83〕 。所代表的兒童總數是九〇五人,最小者滿五歲,最大者滿十四歲,都是未經選擇過的,唯其未經選擇,才有統計的價值。讀者也不妨根據了這些數字自己畫成一條曲線,他可以發見這一條曲線比上文關於身材的要正常得多。 何以會有這樣一條兩坡對稱的正常曲線是值得研究的。一個品性的形成,原因是很多的,如果每一個原因的活動又完全按著機遇的原則,則結果就可以得到這樣一條曲線。正常曲線的來歷可以從打靶的結果里看出來。有一個善於打靶的人在此,打得很準,每打一槍,不是正中鵠的,便是雖不中亦不遠,結果是正中鵠的的最多,越離開鵠的的越少;如果靶子是好幾條直的木板拚成的,則每一條木板等於一個直檔,最中間的一檔的彈孔當然最多,越到兩旁,彈孔便越少;再如果在靶子下面承上一個筐子,筐子中隔成好幾個直的格子,數目和木板的數目相當,並且彼此銜接,而發出的子彈,假若打到靶子留下彈痕以後,即分別往下墜落在筐格裡面,高下累積的結果,綜合了看,必自然而然的成為一條正常的曲線。 打靶而外,我們自己也可以安排一個性質相似的試驗,而得到同樣的結果。這試驗所需的設備很簡單:一塊寬平的長方形的木板;一塊挖成許多平行的槽的木板(像以前中國商家用作放銅幣的錢板,一塊板上有十條槽,每條槽里可以放銅元一百枚);一塊玻璃,大小與帶槽的木板相稱,可以裝配在這塊板上,使放在槽里的東西不致彼此相混;一升乾的豌豆或黃豆。如今把寬平的木板斜斜的擱起,成一個很不陡的坡度,高的一端隨便用什麼東西支起,低的一端即用帶槽而裝有玻璃的木板撐住,使兩板之間有一個一百度光景的角度,同時又務使各個平行的槽口和斜板的邊緣密切的銜接。安排定當,然後兩手捧一把豆子到斜板的高的一端的中心,讓它們徐徐滾去,終於滾到低的一端而落在槽里,最中間的槽所得的豆子自然最多,但兩旁的各槽里也會得到相當的數量,就是最在邊緣的槽也不會完全向隅,因為豆子雖圓而不太圓,決不會一顆都滾一條直線,而進行之際,有的不免向右跳躍,有的不免向左跳躍,所以邊緣的槽多少也會分到幾顆。總之,試驗完畢的時候,我們再看帶槽的板里所累積著的豆子也自然而然的構成一條大體上很正常的曲線。 〔84〕 我們說打靶的結果和滾豆試驗的結果都可以構成一條正常的曲線,也許說得太快了。它們所構成的其實還不是一條很光潔的曲線,而是一個有級層的平面的金字塔,筐子裡的一格或木板上的一槽就是一級。不過統計一個品性的時候,劃分的組別越多,則級數也越多,而每級所占的空間便越少,終於可以到達一個程度,讓統計學家或數學家,在畫成線條的時候,不妨忽略這些無數的級層所構成的小曲折,而畫做一條中間墳起兩旁坡下的波形的線條,那才是真正的正常的曲線。在品性變異的研究里,即,在變異性的研究里,正常曲線的概念是最基本的,而就人類的品性而論,凡屬可以測量而經人測量過的種種品性都適用這個概念。 打靶的結果所以會構成一條曲線是因為許許多多的因素的機遇性的活動,地心吸力,風的動盪,靶手的目力手力的未能完全控制,槍彈標準化的程度不齊,等等,便是可能想到的因素的一部分。滾豆試驗也復如此,豆的不圓而跳躍,送豆的手和指的搖動,斜板的平滑的程度,以至斜板上偶然沾上的塵土,等等,也都是因素的一部分。人類品性的變異性也復如此,許許多多的因素,有屬於遺傳的,有屬於環境的,也按著機遇或適然的原則不斷的在那裡活動,因此,身體便有高矮的不齊,腦力便有智愚的不齊,其它任何特性總要分出許多流品來,而此種不齊的流品都可以構成一條正常的曲線。不過如果我們把滾豆的斜板向左或向右傾欹一下,則滾落的豆所構成的一條曲線就成為左傾的,即左坡陡而右坡漸,或右傾的,即右坡陡而左坡漸,而不再是正常的了。人類中間一種品性的分布,如果遇到和木板傾欹同樣的情形,即某一個因素特別的強有力,或某一個因素不作機遇性的活動,而作有計劃有規律的活動,則結果也復如此。此種曲線就叫做傾欹的曲線(skewed curve)。就普通的情形而論,品性分布所構成的正常曲線比傾欹曲線要多得多。 流品的不齊不但是成人中間的一個事實,在幼稚生活中,以至於胎期生活中,也一樣的看得出來。體格大小的不同,當然是最容易看,我們很可以假定,這種不齊在受精後的胚細胞時代就已經存在,胚細胞分裂而成一個小胚胎以後,只要在顯微鏡以下觀察得到,這種不齊也就可以測量得出。 就原先的胚細胞而論,一個前途要產生一個六尺身材的人的胚細胞比起要產生一個五尺身材的人的胚細胞來,也許是一般大小。多少次分裂所造成的細胞,若就每個細胞而言,彼此的大小也許也是一樣。不過前者的細胞的數量要比後者為大。換言之,嬰兒的大小和細胞分裂的速率有關係,大嬰孩快些,小嬰孩慢些。因此,我們可以推論,一樣一個胚細胞,大嬰孩的潛在能力要大些,好比一隻表,這種表的發條又長又轉得緊,原先就準備著走得快些的。而這種細胞分裂的較大的速率也是打頭就存在的,因為它是遺傳的一部分。 不過這並不是說凡屬同父母所生的任何兩個男孩或兩個女孩便可以有一樣大小的身材;誰都知道弟兄之間或姊妹之間的高矮也是不齊的。不過我們如果說,凡屬從高身材特別多的家世里出來的子弟大抵要比尋常人為高,即身材要在中人以上,而從矮身材特別多的家世里出來的子弟,則大體言之,適得其反,則理論上既講得通,事實也確乎是如此。但若只一家的範圍而論,則不齊或變異的現象依然存在;假定一對夫妻,能夠像一對昆蟲一樣,產生大量的子女的話,則這些子女的高矮不齊依然可以構成一條正常的曲線,不過一家有一家的均數(mean),這個均數也許超過一般人口的均數,也許不及,那就得看家世或血系裡高矮身材的多寡為轉移了。 不明白遺傳的機構的人,看見了一家的子女,或許比父母高,或許比父母矮,就把它引做「證據」,認為「遺傳不足重輕」。不過在明白遺傳機構的人看來,假如子女和父母總是一般高矮,像刻板一般,或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一般,那才是一樁奇事咧。 如今我們要說一說為什麼一家之中的子女,也會有不齊的現象。男女的精質細胞,本來和體質細胞一樣,各有染色體二十四對 〔85〕 ,這種精質細胞是不成熟的,及其成熟,而分別成為精細胞或卵細胞,則必須經過一次所謂折半分裂,即二十四對要減為二十四條,每一對出一條。這番折半的過程是必須的,否則雙方精質的結合以後,原先的二十四對豈不就成為四十八對,而種族原有的染色體的特殊的數目,就不能維持了麼? 〔86〕 假如不能維持,則胚細胞的發育勢必失其常態。不過既經折半,則結合的結果依然是二十四對。 既折半以後,基因的數量也是減了一半,及精細胞卵細胞結合而成胚細胞,則基因的數量也復恢復原狀。不過雙方的二十四對既各出一條,而此條又是每對中的任何一條,則雙方折半而又歸併的結果,在基因的遇合上,勢必引起極大的變遷,因此,子女的不會完全像父親,或完全像母親,是顯而易見的了。又根據機遇或適然的原則,先後出世的兄弟姊妹,所得到的染色體的新的集合,以至於更複雜的基因的新的集合,也勢必不會完全一樣,有的好些,有的壞些,就身材的一部分論,有的進而構成高身材,有的進而構成矮身材。譬如玩紙牌,例如過橋紙牌(bridge),搭擋的人的兩副牌也許都不壞,但兩副之中都有一些不大好的牌,如果合併起來,可以湊成一副很不好的牌。反過來,兩副不大好的牌,擇尤的拼湊一下,可以成為一副很好的牌。如果不明加選擇,而盲目的抽取,所抽得的一副牌,也可以碰得比原來的兩副好些,也許壞些,也許差不多。如今基因既因折半分裂而離,又因受精作用而合,所得的結果正復如此。父母好比兩副搭擋的原來的牌,子女好比兩副牌里拼湊出來的一副新牌,所以親子之間決不會完全一樣;子女好比拼湊出來的幾副新牌,但前後兩次的拼湊也不會完全相同,所以兄弟姊妹也不會完全相像,牌的張數不多,猶且如此,何況基因的數量要比紙牌大得多呢?第一章里講到的妙肖的孿生子固然是例外,但嚴格的就遺傳學的立場說,或就細胞學的立場說,此種孿生子不是兩個人,不成一兄一弟,或一姊一妹,而是一個人的兩半。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子女的基因既一半從父而來,而一半從母而來,則親子之間雖不完全相像,而多少總有好幾分相像,即對於任何品性,在遺傳上說有好幾分關聯或相關,而此種相關,據統計學家的計算,可以高到〇·五〇。品性當然有隱有顯(見下文第四章),各種品性接受環境的影響也各有深淺的不同,如果一個品性在遺傳上是一個隱品,或比較的容易接受環境的影響,則相關的程度,儘管在底子裡一樣的高,就看得見量得出的形態而論,便高不到〇·五〇。兄弟姊妹間的關係也復如此,兄或弟,姊或妹,從父或母所得到的每一對染色體裡的一條,根據機遇的原則,也許是同樣的一條,也許是另外一條,所以彼此相緣的程度或相關的程度,大體上也趨向於〇·五〇,也同樣的受上文所說的限制。總之,因遺傳而發生的親子間或昆季間的理論上的相肖程度是五十分,或〇·五〇。 遺傳品性的所以表現為品性,不用說,是有它的必須的條件的。它們決不會自動的發展為品性,而必須有可以發展的境遇。換言之,我們不能離開了環境說話。遺傳與環境,性與養,決不是兩個對立的東西,我們不能說遺傳對環境,或性對養,而要說遺傳與環境,或性與養,或者說,遺傳與其所由發展的環境,或性與其所由發展的養。對峙的局面是不存在的。 環境對於遺傳究屬有多大的影響,或遺傳在環境中的發展,究屬順適到什麼程度,可以就品性的全部總起來看,也可以就各部分的品性分開來看。總合的看法,我們在第一章里已經介紹過;我們如今再就各種不同的品性說一說。 有的品性的發育似乎容易接受外界的刺激或壓力,有的則比較的不容易。就大體說,發育時間的長短和接受環境影響的難易似乎有些關係,大抵完成得比較遲緩的品性易於受影響,而完成得比較早與比較快的品性則不然。 睛色的發育便是比較短促,單純,與直截了當的一例。日常的觀察就告訴我們,一個人的睛球,或藍色,或棕色,或棕黑色,是不容易因外界的影響而發生變動的。一個人的齒牙也是如此,在胎期以內,齒牙的基礎便早經奠定;所以出生以後,無論花費上多少的菠菜汁或多少標準化的牛乳,或多少石灰水之類,我們不能改變它們的部分,它們的形態,以至於它們從牙肉里透露出來的遲早先後。固然,我們也承認,如果嬰兒在胎期內受到過毒素的一般的侵蝕,例如梅毒,則齒牙的發育總有一部分不完全。 神經系統也是如此。它的基礎是在胚胎時期里很早就奠定了的,即遠在出生以前,基本的各部分已經大體完成。出生以後,不說別的,就是系統里的細胞也不會再加出許多,事實上是一個都不加,出生前後,腦部的擴大並不是由於細胞的增殖,而是由於已有的細胞的逐個放大,由於細胞的彼此聯繫,而成為神經的線路,由於神經線路的添上了脂肪質的鞘管,好比電線之有包皮,好讓電流可以彼此隔絕。所以除非嬰兒在出生的時候,神經細胞就有正常的數目與正常的品質,任何後天的努力想促進它的天賦是徒然的。 反過來,在胚胎髮育史里,生殖器官的分化便比較的遲;到出生的時候,這分化的過程離開完成的日子還很遠;春機發陳的年齡,從滿十二歲起到滿十五歲止,才是生殖器官生長與分化的最重要與最迅速的時期。如果單單就女子而論,則結婚與第一次懷孕以後,尚須經過一番很重要的生長與分化。神經系統和生殖系統的發展是同樣的開始得極早的,但一則受孕後七八個月,實際上已大致完成,而一則須待二十年以至三十年之後,其速率的大小真不可同日語了。一個系統的發展要延長到二三十年之久,這二三十年之間,外界的影響總有不少可乘的機會,因此,以情理推之,生殖系統的發育,其發生阻滯或擾亂的可能,要比其它系統為大,例如神經系統。事實上也似乎確是如此。 〔87〕 睛色、齒牙、以及屬於神經系統的種種品性可以說屬於第一級的品性,比較的最不容易受環境的影響。屬於生殖系統的品性則可以歸入第二級。還有一個第三級,就是許多社會與道德的品性。這些品性雖也未嘗不建築在遺傳的基礎與設備之上,但大體上終究是傳統文化、教育,或一些交替反射作用的產物。從這個立場看,一個人的道德的行為,比起他的理智的活動來,其接受外界的影響,要比較容易得多;例如家庭的督責、師長的訓誨、賢哲的感召,等等,比較容易改進一個人的操行,而不能增進一個人的理解的力量。不過就在這方面,環境活動的範圍還是很有限制,在一個社會或道德的情境之下,人們行為的反應有徐疾靜躁的不同,他們的情緒有各種穩稱或不穩稱的程度,而同時他們的智力也很有關係,他們的智力或眼光或許看得到一種行為的結果的利害,或許看不到,這些,不用說,都可以影響到他們的進止語默的態度,即都可以幫同決定,一種社會行為或道德行為究屬發生不發生;而這些,也不用說,都是遺傳基礎與設備里的一部分。 〔88〕 品性的不齊的呈露既有賴於適當的環境中的刺激,則可知一般的環境越是適宜越是良好,則不齊的程度越是顯著,高下之間的差別越見得分明。 〔89〕 反過來,要是環境太壞,太不適宜,也許有許多的品性以及此種品性的不齊的程度根本無法表現;這種環境在理論上可能有的。有人說,二三十年前波蘭境內和俄國境內的猶太人就成這樣的一個團體。猶太人在歐洲,是一個無國籍而最被人鄙棄的一個民族,二千年來,居住既有一定的區域(都市中劃出的一個區域,西文叫ghetto),職業又有種種的限制(如只能營舊貨商、兌換業之類),民族分化的程度勢必比其它民族為低,即其中流品的數目要比較的小,而每一流品的不齊的程度也要比較的淺。不過第一次歐戰以後,歐洲各國對於猶太人已大加解放,猶太人已進入一個更寬大更自由的社會,千百年來所潛而未顯,藏而未用的種種才能不難逐漸的流露出來,而一經流露,說不定比其它未受長期壓迫的民族還要見得多才多藝,還要見得積厚流光。如果這說法是對的,那末,不到幾個世代以後,猶太民族在流品上的表現應當和其它民族沒有很大的分別。 〔90〕 從優生學的立場說,流品的不齊必須有適當的社會環境,庶幾可以充分的表現,同時也應當有適當的環境,使從事於優生學術的人,得以作詳細的觀察,準確的記錄,以至於公開的講說。 就一般人的心理說,一個人自己或親近的人有好的品性,他固然願意把這種品性記載下來,公開出去,以至於流傳到後世;但全部品性的真相究屬如何,他卻不願意給人家知道。而在社會一方面也往往遷就這種心理,免得破人家的面子,傷人家的感情,甚至於立出一個道德的原則來,教人隱惡揚善。例如,在美國,主持小學教育的行政長官或學校當局往往把學生智力測驗的結果,當做秘密文件似的深藏起來,連家長都沒有法子知道子女的智商究有多少。祖先的操行,也不免有好有壞,好的可以宣傳,壞的卻不能不多方諱飾,有時候不免弄巧成拙的鬧出許多笑話。在美國,前幾年流行著一個這樣的笑話。某氏有一個伯父,犯了殺人的罪,終於判處死刑,在紐約州最出名的某監獄裡,執行電決,就是把犯人捆在一隻特製的坐椅上,然後用電流把他磔死;而在這家的家譜里,在這位伯父名下,我們讀到「他在生前,曾經在本州的規模最大的一個教育機關里,一度占用應用電學的講座」!最大的教育機關是不錯的,從犯罪學的立場看,監獄可以成為一種教育機關,所謂扑作教刑的是;應用電學顯而易見也是不錯的。講座和尋常的坐椅在英文是一個字。如果這笑話是確的,真可以說是盡了諱飾的能事了。許多疾病,也是在所隱飾的,因為說出來太傷名譽,例如美國人之於肺結核,日本人之於大麻風;至於各種的精神病,更是諱莫如深,若在友朋之間,妄加猜測,認為對方或對方的某一個親近的人有此種疾病,也許可以引起絕交或割席的危險。 我們要誠實不欺,要臨文不諱,說來容易,做去卻難,所以在這方面的進步勢必是很迂緩的。不過這實在是倫理學裡最關重要的一部分,我們教人毋自欺,應當從認識與明白承認一己的品性開始,有好的固然不必驕傲,有壞的也不妨和盤托出。因為如果沒有這一步,流品的不齊便無法研究,謹慎的婚姻選擇與子女孕育便無法下手,而科學的優生學術也就根本無從說起了。 〔91〕 此種倫理的教育也可以說是優生的教育的一部分,並且是最開章明義的一部分。第一步,我們以為不妨教各級的學校,把學生的智力商數,課業成績,以及體格等級等等,儘量的公布出來,而讓一般人知道這種公布的意義所在。 〔92〕 一般人對於人格的看法,我們也應當加以糾正,人格是一個方面很多而內容很富的東西,智能雖屬人格的一部分,而智能的種類不一而足,智力雖屬心理生活的重要部分,而心理生活不限於智力;這樣一個人格的看法可以改變一部分人的視聽,以為智力是量一個人的最主要的尺度,智力高的定是好人,而低則定是壞人,因而一提智商,便爾變色。此種視聽改變以後,我們對於流品不齊的觀察與紀載多少總要方便一些。 測量流品不齊的方法在目前還是很欠缺,心理測驗近來雖已多方面的發展,但所測量的終究只是流品的一小部分,不能完全引為依據。因此,在目前和最近的將來我們還不得不參考到許多比較間接的方法,來估量一個人的流品的高下,例如社會地位,經濟能力,教育造詣,等等。這些間接的表示和一個人的流品高下是有正面的相關的,因此,也確乎有不少的優生的價值。但我們應當知道,這種相關往往極不完全,流品很高,而社會地位很低,自營生計的能力很薄弱,或無法接受高等教育的例外分子真是不一而足,所以如果可能,我們總得運用比較直接的測量方法,方才可靠。我們最好要能測量,不要估量。 不過估量的方法也還有它的地位,即在悠遠的將來,我們怕也不能完全不用到它。批評優生學的人在這方面常有微詞,教我們不能不再多說幾句話。優生學者對於優生價值極高的一部分人口分子,即流品特別卓越的分子,勢不能自動的與直接的加以統計。有一群人在此,這一群人里包含著全人口中的最卓越的十分之一的分子,就一般的流品說,這十分之一是再高沒有的了,但就某一個優良品性的測量的結果說,這十分之一是不是恰好測量結果里最前茅的十分之一,在優生學家也無法斷定。一般的流品高下,是間接的方法估量而來的,一個品性的高下是用測驗的方法直接測量而來的。間接估量全部的結果與直接測量一部分的結果並不完全符合,是很可能的,但難道因此我們就可以否定的說,經濟地位,學業成績,智力分數,一類的品性和優生價值絲毫沒有正面的相關麼?我們不能。或者,換一種說法,一個品性和優生價值之間既不能有十足的正面的相關,我們難道也就可以否定的說,這一類單個品性的測量或估量就一些也沒有實際的用處麼?我們也不能。如今批評優生學的人所不了解的恰好就是這一點,他們硬說優生學家把一般的優生價值和相關程度不很完整的單個品性「混為一談」,而這種混為一談是不應當的。 我們要答覆這種求全責備的評論,我們但須舉一些尋常經驗的例子。在尋常經驗里,一切選擇的行為是建築在很不完全的相關現象之上的。一個女子在許多追求她的男子中間選擇一個丈夫。這些男子,究屬那一個最宜室宜家,她勢不能直接的加以測量,而又不得不想法獲取充分的認識,以為前途婚姻生活的保障。她也就得利用一些間接的品性來加以估量,這些品性雖不能完全保證某一個男子可以做一個好丈夫,但至少和他所以可能做好丈夫的資格有好幾分的相關,例如,這個男子平時很講交情,很尊重友誼,很可以做一個良好的伴侶,而在追求她的時候,所表示的性格,又是不亢不卑,發情止禮,又很有分寸,同時他的家世又很清白,個人在職業上也很成功。她抓住了這許多間接的品性以後,她就覺得有相當的把握,不妨進而議論親事了。又如,一個農夫種麥,想找一個最好的麥種,除了先行試種而外,他無從知道這麥種對於他的田地土壤是否最相適合,但試種是要消耗不少的時間與精力的,他犯不著,因此,他只好到農業試驗場去採擇至少在場裡已經證明為最優良的麥種,而著手種植。他這種選擇,也不以直接的相關現象做依據,也是顯而易見的。再如,一個大學要請一位優良的校長。大學的董事會最後也許決定聘請一位系主任擔任,董事會的所以有此決定,因為相信,一個能把一系的教育辦得很好的人,大概也能把一校的教育辦得很好。這種抉擇所憑藉的也無非是一些間接的相關的品性,而不是直接的。 在沒有更精密的測量流品的方法以前,優生學家的看法也是一樣。例如就消極的優生方案而言,社會要求對於所謂稗劣的人口分子的生育要全部加以限制(詳見第七章 〔93〕 ),因為其中總有很大的一部分不免產生稗劣的子女;社會一面雖作此種比較籠統的要求,一面卻也未嘗不知道一部分稗劣分子所生的子女也還相當的正常。在沒有法子清查各種稗劣的流品以前,在未能充分明了稗劣的流品的遺傳行為而加以控制以前,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合理而可行的辦法。例如衛生局查驗豬肉,查驗員發見某一隻豬的肉里有囊蟲,他在這隻豬身上就不蓋驗訖的圖章,即不許發賣,他明知這隻豬的肉里決不會全部布滿著囊蟲,也明知買肉的人總要把它煮過才吃,但他還是這樣的加以查禁,我們根據公共衛生與公共安全的原則,也決不會責備他把有囊蟲的豬和一切吃不得的豬肉「混為一談」。就作者所知,優生學家也從沒有把優生價值和經濟價值,或流品卓越和資產殷富「混為一談」,認為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不過優生學家確實相信,一個人的優生價值和他的經濟的成功多少有些相關(參看第六章),好比一個人的優生價值和他的智力卓越,或身體健康,或操行善良,多少有些相關一樣。全部優生的方案,無論消極的或積極的,大體上就建築在這種種相關的現象之上,也惟其有這些相關的現象存在,優生的方案才有提出來的可能。 從優生學的立場看,流品不齊的研究所給我們的結論還有最關重要的一個,就是,優良的品性彼此之間有些聯繫,而稗劣的品性亦然。這原是一種必然的現象,因為各種的能力,各式的才具,其背景中的成分原是彼此共通的。優良的品性是一般健康的多方面的表現,而稗劣的品性是健康不足的多方面的表現。這種聯繫與並現的趨勢又往往因類聚配偶(詳見第十四章 〔94〕 )的關係而變本加厲的發展;物以類聚,聚則不免彼此通婚,男女之間,品性的類別容或不同,而只要程度相等,也未嘗不能彼此吸引,於是在後輩的血統里,程度相等的不同的品性更有匯合在一起的傾向。有人於此,於某一行事業上特別有成績的,也許換了一行事業,未必同樣的成功,但比起一般尋常的人來,他的成功還是比較的要大些,再換其它別的行業,情形也是一樣。 又有進者,智力的卓越和體力的優異也有好幾分聯帶的關係。一個顯著的例證是,大學單單根據了課業成績所選拔出來的榮譽學生,有人研究過,比起尋常的大學生來,要享受更高的壽命。 〔95〕 顯而易見的,榮譽生的成功和體力是有相當密切的關係的了,他的一般的健康、毅力、耐性、疾病的抵抗力,等等,大抵要在尋常學生之上,否則即有高度的聰明,也勢必受競爭的淘汰。不過我們不要忘記,學校在選拔他們的時候,而根據的只不過是聰明的一端而已。所以不但良好的心理品性聯在一起,良好的心理品性和體格品性也未嘗不聯在一起。 小學校里的兒童也有同樣的情形,所謂高材的兒童,平均起來,比起同年齡的一般的學童來,身材要高些,體量要重些,而在體力方面,例如握力,測驗所得的分數也要多些。他們只有一點不如尋常的學童,就是拉橫槓的時候把頷部降落和槓子接觸的測驗要比較的困難,那是因為他們的體重比較大的緣故。 〔96〕 反過來,在另一極端,體力脆弱的各種程度也和智力單薄的各種程度有聯帶的關係。 〔97〕 智力落後的學童,比起一般的學童來,平均的身材也矮些,體重也輕些,而顯然是低能的兒童體格上往往吃許多種類的病態或變態的虧。 對於優生的方案懷疑的人時常也提出這樣一個責難,就是,即使此種方案能彀產生一些上品的人才,但目前我們所承認的各式上級的流品,未必就是未來的社會所需要的上級的流品,時代的標準既有不同,則所謂上品,所謂清流,亦必因時代而異,如此,則優生學術的努力不是很徒然的麼?我們看了上文的議論,瞭然於各種品性有聯繫與相關的趨勢以後,便可知這樣一個責難是想入非非的,是無的放矢的。如果因為優生學術的努力,而未來世代的人口分子在品質上可以提高,則在某一方面所獲得的改進,勢必因這種相關聯的趨勢而在別的方面引起同樣的改進。如果我們不提倡優生的學術,而一任民族的品質日趨於衰敗,則在某一方面的衰敗,例如智力方面,或體力方面,勢必引起其它的多方面的衰敗,而整個的民族生命必終於不能競存於天地間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