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日記 · 游山日記卷十
戊子（10月5日）
晴，風息。僧與客哄於東堂，蓋齋罷化緣時也。予逆料必有此難，而客猶感彼殷勤也。凡人情之加禮於客有多端，惟敬德論交、酬恩道故者，必無所求，或可以受之不報，此外則當思所以為報，乃可受耳。客殊夢夢，故與僧哄。
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此等性習，縱小有才智，入世必窮。人敬我，遂輕忽之；人忽我，遂怨恨之。此不能進德之驗也。
「敬勝者吉，謙尊而光」，此八字不惟存誠學道人所當書紳，即謀生，服賈，垂簾，賣卜，凡與世人相接處，要求寡過而樂群，皆宜三復。西輔識之。
應人求書，至暮猶繼之以燭，所書皆《北山移文》語也。不仕不足高，患所以立而不敢輕試其學，乃真高耳。
漏三下，烈風撼石墉欲動。靜聽松濤，亦殊有次序，風自下漸至絕頂，息時亦然，故其聲截然止者，又出乎長松上也。澗底之松，雖鬱郁而少驚，恐未嘗非福。
己丑（10月6日）
風息，雖陰而不寒。茂林長老來取別，兼送余行，有茶筍椿菘之贈，留之小憩，作三緘以附寄諸山題壁詩，皆茂林所樂觀也。
宗慧獻所摘茅栗山查，食而甘之，渠蓋拾此以歸餉昌智、盼霞、萊馥也。西輔足漸健，杖而行矣。
庚寅（10月7日）
晴朗可悅。送茂林還山，至崖而返。初擬今日游五老，明日下山，以西輔足疾改期。西輔必欲踐初約，予曰：「凡事順人情，勿矯強，我亦豈不樂游者，同游之人方苦病而不之顧，則謂之無情之游，正復何樂？且子力疾下危磴，保無顛仆若躓於戶限傷首時乎？是不惟負氣使我不安，實自仇耳。和平忠信，守身之印，步步虛心，為學始進。」
頃輟筆，至後岩閒眺，適濃雲滿壑，自文殊塔西涌如潮，伏流甚駛，白波躍于晴旭下，媚生乎動，又與所嘆如錦綿玉山者同妍殊態，可謂出奇不窮矣。以是悟潮秉地氣而親下，故主信而有恆；雲秉天氣而親上，故亦能無心成化，不可測也。潮以方婦人之節，雲以況才子之文。
飯後伴西輔扶杖緩步，以舒其足氣，遂至白鹿升仙台，視明太祖御製《周顛仙傳》。大石碑高丈二，闊三尺七八，厚七寸，石質堅白而細潤，四百餘年不磷剝，書亦有虞、褚筆意，詹希原奉敕書也。碑亭四壁皆闊十餘尺，覆載樑柱，無非石者，又適以山骨為基，更難傾圮，亦足見當時守臣執事之敬。碑文署洪武二十六年。顛識帝於龍潛時，默啟明運，至是又遣赤腳僧進藥南京，愈帝疾，故明祖表彰靈跡，以報其情。可見大英雄、真仙佛，皆情種也。天若無情，萬物不生；人若無情，一事不成。
升仙台望西北湖山，東林寺塔若杯水中浮一箸耳。自東林南上數里，始抵廬山之麓，壁立而登七千丈，皆砌石層層作磴，行人雖膝與頤接，而履有所受，又可以並行，數人援手，拾級同升焉，雖勞不墜。廬山橫亘五百里，登山之徑僅有四，惟此為最，亦緣明初迎御碑，特開鳥道，即此已費不貲矣。交情遺澤，又可以惠我遊人數百年也。
仙台北望佛手崖，儼若荊關妙繪，眼界一新。於是首崖而步數百武，已憩岩下，仰視其嵌空玲瓏，幽邃窈窕，令人汗不拭而干，真清境也。岩石層層，翠碧中界以玉帶，若畫家之冰紋麻皴，橫斜錯落，彌露天巧。深入數尋，岩漸低，則有泉乳二滴，浮空而落，若疏林雨霽時，復一二點墜陂池者，故名一滴泉。又名雌雄泉，則以雨聲相應，微有宮徵之別耳。所滴水湛然成池，寺僧煮茗粥、濯浣灌溉，皆賴此一滴之水。竟有湖心見石、溪涸生煙焰之時，而佛手岩僧仍舊浴香湯消夏，從可悟學貴有源，功貴不息，正不必貪多欲速，而成己成物，皆賴之以不匱明矣。
予有感而悅其泉石之靈，坐石罅賦詩數篇，始至僧寮。視老僧則疽發於背，為之惻然，恐瘍醫妄為攻下，則僧臘盡矣。遂以詩稿紙為制一方，以生芪歸黨補正氣，以潰其膿，而佐以清和解毒之藥，並以杖頭錢贈而贖焉。僧意頗感，於是有遲我結茅之意，輒又愧乏買山錢，難踐諾耳。
崖北去亦多奇石，膚色皺秀，眾中一怒躍空際，若石龍之將奮飛者。羅公洪先大書「遊仙石」三字，深刻唇間。羅固奇士，石工亦不俗人也。天好奇故生廬山，廬山好奇，故間生一二奇士游詠其上，若名園之畜仙鶴者。肉食人或譏其瘦，則鶴壽長矣。日晡歸天池，隨筆一笑。
辛卯（10月8日）
晴，暖。飯罷，書「茂林修竹」四大字及詩扇一，遣使送茂林禪師，就彼乞黃龍潭水寶樹子，為其可種，焚之亦香，類旃檀嘉樹也。
去此廿余里，有碧雲庵者，其主僧聞有蕭居士以愛天池雲，久留不去，遂遣一弟子來訪，目爛爛，面有儒氣，到寺便隨眾上堂，誦經如翻水，琅琅可聽。儒家學子過戚里看客，肯入塾背經書乎？習業必專而後成，行止坐臥不離這個，未有愚而不明者。彼沙彌何求於世，而猶若是，何況吾徒。爰記此以為之勸。
壬辰（10月9日）
晴。碧雲庵沙彌覺意讀四仙祠壁《天池賦》，愛不忍去，立移時始還，呈一詩云：「池生功德水，香滿聚仙亭。讀罷《天池賦》，低頭欲摘星。」價知客求作弟子。余誨之曰：「詩文小道，亦殊障真如之性，原可不學，果能大徹大悟，亦可以不學而能。但既相師，當先從修慧入手，空諸一切有為相，澄心止觀，如是三數年，然後學支那撰著，正如種桃者意在甘實，亦無難飽看花也。」覺意欣然有悟，下拜曰：「弟子今日乃真見祖師。」知客僧退而獨嘆，以謂「老衲卓錫半天下，僅得聞居士開示，語語沁心，不枉披緇學道矣」。西輔甚嘉其進德，轉述如此。
覺意乞書，為作字數幅而去。於是復欲作碧雲之游，聞其近上霄峰也。
癸巳（10月10日）
晴，暖。遣宗慧汲佛手岩水，一勺之多，已不知幾千滴矣。瀑布太奢，此太吝，皆天性也。不儉不侈，惟吾天池。
甲午（10月11日）
晴，暖。遣宗慧詣竹影寺前取甘露泉水，為詰旦五老登高瀹杯茗與匡君取別計也。亦遂將歸，良為悵然。
飯罷，戲以禿管揮殘墨，題四仙祠壁，皆滿之。或仰或坐，以至於伏而書之，大小千字，腰足皆疲，誠苦海，亦殊可樂。
知客僧聞予將歸，依依欲淚。此素所不悅之人，用情若是，彌可感，奈何以好惡臧否人物。學人胸次，要覺得人皆可愛，人皆可教，方是見性處。
西輔步履如常矣。重九登五老峰，千古一日，實西輔之疾成之也。劉樵兄弟荷輿至，舁予出遊，情亦可感。淵明二兒一門生，何如我樵！
乙未，重九也（10月12日）
晴雲瀁日，涼適可游。晨餐罷，即詣五老，取徑「白雲天際」、佛手、升仙諸岩壑，迤邐而東。過大林寺，寺毀於火，僧已遁，其址可宅，有小溪環出其前，卷葉而酌之，殊甘。逾大林，則牯牛嶺，登之百仞，又有所謂塔兒嶺，皆可輿度。馬廠一壑最寬平，可容千幕，土人謂明初大戰鄱湖時，曾駐蹕於此，殆野語也。又東南行，入巨壑，七八里長茅沒蓋，足所履微淖即礫，輿人苦之。良久至圓覺、萬松二坪，皆謂之五老峰寺，寺僧之鶴其首者猶未嘗一登絕頂，何況遊客。先是西輔謂五老峰庵有博徒，亦偶然耳。寺去峰尚逾千仞，壁立如岩牆，了無樵徑，蓋其上多虎，不敢樵也。予初疑峰可聚博，必不高，故久不欲游，今見其特立如此，何可不一登絕頂，暢我遐矚。奈輿子望之生懼，途人亦諫止其行。適山凹一荷巨木者至，因訊其曾否登陟，則言往隨眾射虎其上，嘗一至焉，徑不受履，有不測之險，似非公所能游也。予大笑，舍輿而徒，命獵者前導，西輔亦扶杖而從，宗慧挈瓶水荷鍤。因笑語獵人：「脫我跌殺，則就其地埋之耳。」於是乎眾力皆奮，猿引而升，至數里，則樵徑已滅，蓬蒿沒人，其四旁皆匿蛇虎不暇顧也。勞勩雨汗，則借茅小坐，舉瓶泉而飲之，少憩復登。如是十許刻，始造絕頂，則聞虎嘯聲，百穀皆震，予亦和之以狂笑，從者復嘩，虎始怖而匿。峰若五指，惟中峰獨高，予踞坐中峰絕頂，下臨絕壁。昔人曾於予坐處擲絲繩於壁下量之，得七千六百餘丈，蓋又遠過天池矣。所恨初登時雲霧四塞，無可觀，西輔甚怏悵，謂「六月過峰下，亦即苦霧，不見峰，今造極乃復如此」。予遂呼山靈禱焉，祈一覽鄱湖九江山澤之勝。祝已，東南霧拔地平分，若主人之掀幕迎賓者。則見長湖千里，亦僅如靈沼澄澈，南康一郡，則沼畔亭也。白鹿、棲賢諸勝跡，僅能以樹色辨之，大孤山真只履耳。游目始竟，則東北雲霧又分擘如簾上鉤，九江條條若繡腸，迴環可數，有直去而氣徑行者，潯陽之八里江也。予庚申乘風而渡，白浪亘空，幾覆舟，今自五老峰絕頂觀之，才匹練耳。置身高處視人低，未始非賢者之過，潯陽江不我嗤也。中峰之左，一懸崖怒立，俯瞰湖漘。往在孤塘，薄暮忽舉頭見此，詫之為垂天之雲，榜人曰：「五老峰也。」今自中峰俯玩焉，但覺其娟秀可悅，於是徐步而下，左顧而徑造其巔，則有石劖「目無障礙」四大隸，崖下多石穴，蓋即前虎嘯處也。坐穴上賦詩數篇，啖黃精飲泉，大樂而長嘯。雲氣複合，峰右如第四指者，高不逮中峰，而石壁奇峭如怪雲，膚色亦媚，青雲故故與之合。其上拄天而聳拔，俶詭森森欲怖人。五老之石皆堅整雄秀，奇崛有勢，無纖塵，木多枯朽不能長，草亦短瘠，則罡風摧折使然也。曩聞遊客謂五老峰上石碎如瓦礫，殊不知牯塔諸嶺多碎石，峰上則否，豈遊客倦於登陟，想當然乎？日晡始揖峰而別，攀援而下，壁草如油不受履，撫獵者司徒全肩，十步一躓，乘勢急趨，每仆輒笑不可止。長茅之中蛇虎奔避，蓋時聞草偃聲也。迨下山至五老峰寺，則眾僧之夕梵已寂，輿者亦飽餐相待，始乘之踏月歸焉。費長房登高以後，誰不於今日向高而登，然至若五老峰絕頂之上，則登者蓋鮮，即有之，未必皆重九日也。予至愚且懦，平步一里輒足弱欲休，今竟能直造峰巔，搴雲霞，攬吳楚，又恰逢九月九日，豈非四十年來予第一大快事哉！
李太白自謂遊覽天下名山甚富，俊偉詭特，鮮有能過五老者。予則以為易「俊偉」以「雄秀」，始肖峰頭氣象也。《圖經》載：「太白情好卓逸，不為時羈，見五老而奇之，遂卜築焉。他日將歸中原，猶戀戀不忍去，指山而矢之曰：『期君再會，不敢寒盟，丹崖翠壑，尚其鑒之。』」予頃訪太白書堂遺址，了無知者，然揆以地勢，當在峰西北千丈之下有泉處也。蓋謫仙時尚為人，不能不飲水峰下，至圓覺、萬松二坪，始有泉脈，故僧寺在焉，豈即書堂故址乎？若在東南，則惟白鹿之後，凌雲、九疊諸岩壑或可居耳。太白人品高，後人遂疑非五老之奇不堪高臥，未暇計飲泉否也，故其詩亦只言「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攬結，吾將此地巢雲松」。曰「東南」，曰「青天削出」，曰「可」，曰「將」，猶恐是峰下引眺懸想而逆計之辭，未必直造峰巔也。
蘇長公千古奇士，亦未嘗登五老峰絕頂。何以知之？吾於其五老峰詩「偶尋流水上崔嵬」發端一語，已決其倦於登陟，蓋不惟無水可尋，且「崔嵬」二字亦太覺擬非其倫。坡仙天才，肖物用字不苟，倘造峰頂，必有奇作，斷不能草草罷也。至若李空同《五老峰》詩，則猶似湖中仰望之作，試觀「東南濤浪吞，五老古今存。秀色彭湖遠(1)，諸峰廬岳尊」四語，可概見矣。峰頭俯瞰江湖，僅如池沼，何從見濤浪吞噬與諸峰雄長之勢耶？王鳳洲亦僅能一至天池，猶賴郡邑長以多人牽挽其輿始得上，即夕便返。袁石公奇情健足，有泉石之癖，曾見《游天池度含鄱游棲賢三峽》一記，文筆堅潔，幾欲與柳州爭勝。予因是心儀其人，然亦未嘗登五峰絕頂，何況餘子。石公記事，筆確有宗趣，詩學李昌谷而得其貌，幽怪遜之。
朱子游廬山五老峰諸山題志云：「晦翁與程正思、丁復之、黃直卿俱來，覽觀江山之勝，樂之忘歸。」石劖既不在峰頂，且雲「游五老峰諸山」，諸山雲者，非五峰絕頂可知也。萬松坪下鏡湖庵、象鼻山、青蓮谷、月宮院，雖去峰千丈，然俯視九江、彭蠡，仍如掌紋，題志之所謂「覽觀江山」，未必不在此間耳。
王文成題天池寺為廬山最高處，其實天池之高，較五老絕頂猶相亞二三百丈，集中亦不載登五峰詩，是清雄奇偉如陽明先生，亦未嘗一登絕頂。無怪五峰之巔但有虎跡，曾無樵徑，長茅古蘚，滅頂而折屐。吾蓋攀藤援石，頤與膝相拄而登，司徒全從而掖之，猶數數相枕而仆，賴樹根蘿薜掛罥之，不終墮耳。諸公皆振古豪傑，死重於山，誰肯若不肖輕生蹈此險者？故知其不能游也。司徒全籍本獵戶，往以虎食驛馬，為有司杖限所迫，群登此峰，殺二虎，折全一臂，爾後亦不復效馮婦矣。前年忽有乘輿客八人至萬松，欲僧導之游，五老僧不識徑，亦倩司徒全援引而登。輿者二十人，左右扶掖，似不難果此游矣，乃登未及半，已力竭雨汗，足跕跕望峰而跪，相視嘆曰：「休矣乎！即以此地為五峰絕頂可也。」於是顧問司徒全峰頭所見作何狀，據石而疏之於紙，聊以誇示其壯遊而已。方全之樂導予也，逆料其必不能登，則不勞而獲其直，既見予屢仆輒奮進益勇，反有餘力扶其顛，全意始決。然則予茲游適與全值，謂非幸耶！脫謀之輿子寺僧，則唯諫阻耳。終其身為五老峰僧，但知聚博，曾無一人陟峰頂延覽江山，品又在輿夫下矣。
頗憶《太白年譜》載祿山叛後，明皇在蜀，詔藩王某節度東南，王舉兵反。白時臥廬山，王脅致之，已而軍敗，白奔還至松山被獲，系潯陽獄。宣慰大使崔渙等驗治白，以為罪薄，且因而薦之於朝，謂「白經濟才，請拜官，獻可替否，以光朝列」。不報。厥後仍以黨叛事，流白夜郎，半道即承恩放還。由是觀之，唐中葉政教雖失，其主臣猶愛才也。夫黨逆，重罪也，白雖脅致，不與謀，貸其罪足矣，猶於讞牘薦其才，反請拜官光朝列，乃當寧亦只不報，而不聞責讓渙等，是天澤之氣未嘗離，而求治之誠猶切也。中興之兆，於斯可見。雖不免長流夜郎，又終不果，亦可見當時法網之寬耳。太白恃才氣，傲睨權貴，又拓落放逸，不矜細行，脫生唐末世，難乎免矣。
予弱冠歸寓城南，曾於重九登繩金塔頂，題詩志快，自以為置身高矣。及今思之，塔不過三二十丈，方之五峰絕頂，僅得三百分之一二而已，何見地之卑且陋耶！雙豐王子往贈予《坤輿全圖》，為八尺大軸者，六合成兩圜，界以星度，本渾天之三百六十五度有奇，分縮入地球，形同車轂，則海山國土可計里而畫，不致懸殊。圖中萬國錯錯然，邊幅悉以海為限，山川人物與風俗寒燠之別，各有紀述以分野。合計中華十八省，暨蒙古、高麗、安南諸外藩共為一區，介乎海澨，占地球二十餘度，然則合大地而視中原，亦猶五峰絕頂之視繩金塔耳。語大莫載，道體之彌綸，有何窮極？九萬里風斯在下，正不妨合五峰丘垤平等觀也。予自得《坤輿全圖》，臥而游之，覺莊子大鵬之喻猶在寰中，未離跡象，即釋道之三十三天亦尚有成數可紀，未為至詣，必也能復納非想諸天於語小莫破之內，而綽然有餘，庶幾得孔子之心乎。
西洋算法於測高測深遠，如勾股丈量，絲黍不紊。《廬山志》謂七千六百丈，乃昔人於五老峰頭懸崖上墜絲所量，是未解測高之法，故云爾也。日星之遠，無階可升，其蝕變千古莫遁，非有成數，曷克臻此，是測高奚必繩乎？西洋之山，有高至千里及五七百里者，鳥且不能到，何從引繩？非有測高深一定之法，不能量也。彼其視五老真如培，然亦末由見大鵬之背，自扶搖而上者，視西洋諸山，亦培耳。怡太賢王妃七旬慶日，諸孫有降襲公爵者，例著方補而龍章，拜於堂下，不覺潸然泣，喟然嘆曰：「不謂老身親見其孫著方龍補也。」夫上公，尊爵也；龍補，極品之章也。民公侯得之，尚可以承親之歡，乃太妃不免墮淚，非奢也，生平所見夫若子，皆四團之龍補，無兩方者，乍見生悲，情所必至。然則彼蒼之視大鵬奮飛，與一蚊一虻之勞，同可悲耳！小大之辨，亦正難索解人也。
丙申（10月13日）
雲，暖。拜別天池仙若佛，將歸人間，與諸僧揖於雲中。歸途過黃龍，徑行深樹，露下如雨。度蘆林，小憩石上，作一詩，據石書之，雲煙滿紙，樵子則隔雲窺焉。既而逾含鄱，下絕壁，足不可停，雲氣亦隨而送之。至歡喜石畔，雲立不行，蓋已去人煙近矣。自此而降，木石禽蟲，卑卑瑣瑣，無事更涴其筆端，於是乎止。憶自出遊到今，正百日也。甲子歲九月十日，靖安舒夢蘭白香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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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遠，《空同集》明嘉靖本卷二十三作「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