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日記 · 游山日記卷十一

曉入廬山二首 最喜山迎我，聊攜夢入雲。籃輿收曉翠，高坐揖匡君。水石清響，草花揚異芬。從今臥丘壑，遊戲絕聲聞。 其二 七過匡廬下，今朝始入山。此心無一事，身外且偷閒。玉女自殊色，金丹豈駐顏。古來青眼客，都在白雲間。 三峽橋 長湖養風度，三峽炫奇特。千獅伏地吼，真有萬牛力。水石一相鬥，終古怒不息。金井日益深，鐵壁斬然直。輿人亦駭顧，過之生懼色。當其無橋時，欲游安可得？緣崖溯泉源，支竇皆可塞。胡為聽其聚，百怪相鼓惑。太息斧無柯，臨流悟剛克。 宿三峽橋寺樓 危樓瞰絕壁，一念不能寂。枕上百雷霆，澗中千霹靂。時時樓欲墜，跕跕身將溺。宿此不成眠，真如對強敵。澶淵可酣睡，信是萊公績。 招隱泉 三峽日喧鬧，此泉無一語。對之消內熱，長夏不知暑。淡盪比高人，幽閒如靜女。我來何必招，知我亦惟汝。松下瀹新茗，戲和山翠煮。試鑒蕭居士，何如陸桑苧。品題居第六，泉心應不許。吾方學沮溺，未暇為伊呂。 宿棲賢寺北樓 岑樓聚山色，五老北窗東。一榻幾千古，野雲生臥中。月開三峽印，鈴語十方風。那更須禪定，根塵相本空。 棲賢寺北樓晚眺四首 一榻羲皇夢宇寬，醒來雙蝶在欄干。雲中偶見廬峰石，疑是青天補未完。 其二 楞伽院鍾天際聞，寶陀岩下棲殘曛。窗中始識廬山面，回首諸峰又入雲。 其三 滿幅湖山落眼前，佛樓高處畫圖偏。北窗戲枕南華臥，夢入函中至樂篇。 其四 劇憐山色經旬住，喜聽泉聲徹夜醒。第一難為歸後計，匡廬惟在夢中青。 游白鹿洞用王文成、舒文節兩公《獨對亭》韻 滴翠滿蘿襟，凌雲一峰見。琴聲雜流水，書幌排晴。我本麋鹿姿，喜識匡廬面。煙霞恣狡獪，瞬瞬山容變。李郎不終隱，誰入高人傳。忍使鹿無歸，呦呦感殊眷。洞規崇實學，允為真儒勸。得意在鳶魚，何心騁才辯。 萬杉寺和王公十朋韻 藕絲香霧濕輕衫，雲滿僧房翠滿杉。天際石幢搖落日，遠峰新霽憶靈岩。 游秀峰寺用張曲江《瀑布泉》韻 露草濕高屐，鐘聲出林杪。泉吼百靈懼，雲開萬峰曉。峨峨雙劍石，映日何晶皎。香爐舊鸞鶴，總是能言鳥。梵唱入虛空，曇花芬窈窕。神潭數龍女，各有天人表。風雨聽經來，松濤倍清矯。驪珠向僧吐，一悟諸緣了。 望開先瀑布寄漚舸 瀑布幾千尺，奇觀到此偏。有時雲拂地，翻訝水登天。碧漢亭亭立，驚濤故故懸。靈槎倘能渡，吾欲學張騫。 三峽橋寄內 一藤雙屐出塵寰，君等賢勞我獨閒。三峽泉聲驚客夢，此身真箇在廬山。 其二 五老峰頭尚結茅，古來誰似謫仙豪。山妻亦有煙霞癖，慮我驚人不願高。 十三日登廬山絕頂，度含鄱嶺 誰傾杯水作湖濤，風起雲中萬籟號。到此欲謙謙不得，眾山惟見我身高。 過蘆林 松杉郁濃翠，夾道馳蛟螭。碧水自成沼，遠山飛上眉。客來村犬吠，雲過落花知。借問龍潭路，孤僧倚杖時。 宿黃龍寺 棲賢臥旬日，遂作黃龍游。絕壁七千丈，登之如小樓。人間方六月，天上已三秋。莫訝香山老，長披白布裘。 黃龍潭 萬樹一聲吼，靈山勢欲飛。蟄龍行雨後，斜日帶雲歸。潭水淨如拭，山花紅未稀。我心無住相，何暇印禪機。 即事題茂公方丈 採藥歸來日未曛，靈潭秋思碧沄沄。纖塵不到藏經閣，臥看青山吐白雲。 初至天池望西南諸峰 太乙獨森秀，九奇恣偃蹇。危崖畜余怒，虬松媚貞婉。絕壑起炊煙，山農已朝飯。扶桑掛晴旭，左蠡排蒼。追憶入林時，聊將學棲遁。心知有此境，必去人寰遠。幽尋快所欲，翻悔入山晚。何故十餘春，看花臥梁苑。 朴園來書，謂胡芝雲丈遷楚臬，聞而喜之 匡蠡生才定不差，秋卿持節擁高牙。芝雲去作人間雨，我在天池弄月華。 凌虛台看雨 戶牖紛紛似堆絮，濃雲對面移山去。虬松奮鬣作風濤，驚得雷車落何處。山頭雨自湖心來，懶龍欲歸潭霧開。封姨裊娜漸無力，是時我坐凌虛台。雨罷雲中漏斜日，亂泉聲自雲中起。人間倘欲瀹新萌，早汲清波向彭蠡。 天池七夕 山門與瑤闕，相去尺有咫。我自衣蘿薜，人方斗紈綺。星漢入天池，低頭見牛女。吾家亦七夕，遙為針神喜。 天池山月夜遠望 璧月不易滿，山陰已黃昏。我來住山上，始覺天有根。遙遙九江水，灩灩浮一樽。鄱湖未歸海，草澤妄自尊。祖龍鞭怪石，砌此萬丈墩。百億凌霄松，龍吟復獅蹲。涼蟾生兔魄，照之清我魂。闌干眾星列，北斗懸寺門。鉤陳落彭蠡，巨魚不敢吞。卻笑天池鯽，汝乃齊大鯤。 題天池聚仙亭壁 天池高秀甲廬山，喜見仙祠鶴馭還。萬古清泠一泉水，從無點滴到人間。 其二 香風吹老碧桃枝，戲青琳種紫芝。山上月明山下雨，浮雲飛不到天池。 石門澗 向曉微聞上界鍾，青天朵朵玉芙蓉。林梢洞壑煩雲補，澗下香薪仗水舂。石穴生風常臥虎，松陰懸壁學蟠龍。誰人識得蕭居士？已在匡廬第一峰。 山居漫興 蜂衙喧鬨竹窗深，雨後幽花艷石林。目送潯陽孤鳥沒，幔開蘿洞晚涼侵。山中蜜有煙霞氣，世外雲無富貴心。雅愛風泉雜仙梵，此間難更覓知音。 天池寺夏坐七首報章門見憶諸君 釋子炫經濟，衙官說清高。都非有道力，易地夸賢豪。我本山中人，卑棲結蓬蒿。所交半麋鹿，執役惟猿猱。愛此百尺松，層層作風濤。虛舟倘能泛，大地同秋毫。岩上綠瞳翁，貽我雙玉桃。一食腰腳健，再食生羽毛。鯤鵬教我飛，萬里殊不勞。六月來天池，涼風日蕭騷。都忘身外事，至樂心陶陶。 其二 飛龍挾雨來，雲勢為之合。日光時一吐，金鱗射岩壑。雷聲千仞下，雨向人間落。山半掛晴霞，枝頭噪靈鵲。天香倚藤立，多在凌虛閣。卻笑老僧忙，攜籃方採藥。 其三 古蘚不粘履，石罅生冒絮。危崖發孤嘯，精魂失所據。雲上聽泉聲，不見泉流處。聞根自茲淨，寧復競時譽。手把白靈芝，相隨赤松去。 其四 遙嵐飛冷翠，石磴蟬嘶急。徐步入雲中，暗暗衣裳濕。林花時撲面，且在花間立。卻悔著衣冠，多年負蓑笠。 其五 松梢掛斜日，天際暮煙起。偃蹇鐵船峰，朝朝澗聲里。匡君得雲助，面目生歡喜。壁立億千年，截斷江湖水。 其六 潯陽幾千雉，傍水如浮萍。野燒雜漁火，斷續飛殘螢。浩蕩鄱陽湖，黿鼉效英靈。長鯨敢吞月，卻畏鉤陳星。天風吹萬舶，仰見匡廬青。誰知絕頂上，有客居南溟。 其七 先秋已黃葉，輕絮不知暖。隨喜出珠林，塵襟借風浣。嵇康眼中事，所剩惟疏懶。午夜一泉鳴，空山月華滿。禪心我能定，綺夢從茲斷。可許白雲峰，補築天香館。 天池寺曉起看雲 居士愛雲如性命，無住心中學禪定。比來枯坐但焚香，消受蓮龕一聲磬。夜分吟臥不易眠，幽涼境中開洞天。長林虎嘯月生魄，松風仍帶飛來泉。山僧扣窗報雲起，跣足下床忘一履。披衣直上聚仙亭，瓊芝玉葉三千里。我與人間隔此雲，人間富貴徒紛紛。雲端試作蘇門嘯，不是仙靈不與聞。 天人歌 伏日幸小熱，得浴天池泉，甚快。作《天人之歌》以贈答內外甥侄 水出天上池，浴吾垢中身。五濁一時盡，依稀似天人。天人在人世，方寸無纖塵。天人作人子，但知慕其親。天人出事君，潔己為藎臣。天人對尊長，言貌必恂恂。天人處兄弟，怡怡而任真。天人與人交，切偲以溫純。天人敬戚族，不分富與貧。天人授生徒，善誘師循循。天人教子侄，好學而親仁。天人遇妻妾，禮意同嘉賓。天人待君子，灑落寓真淳。天人待小人，不喜亦不瞋。天人接民物，煦煦如陽春。天人處得喪，如視山中薪。天人視死生，如轉車下輪。天人修天爵，以覺天之民。 北崖 偃蓋松前試早茶，清涼石畔篆煙斜。天池幾翅神仙蝶，飛去人間學採花。 天池即事 幾人長夏坐涼曛，飯罷臨池學右軍。石鼎旃檀烘墨妙，竹林仙梵動鵝群。岩旁日色下垂地，雨後溪聲上入雲。許借僧廬享清供，有心憐我是匡君。 四仙祠燕坐題壁 龐眉老僧但慵惰，祠壁四穿門不鎖。朅來小憩一蒲團，虎亦參禪背岩坐。我正焚香雲到幾，雲歸香亦能行雨。仙人若愛曼殊花，來共天香隔雲語。 聚仙亭曉望 碧落風高夢醒遲，乘鸞人把玉參差。天池萬里無塵翳，滿地晴雲日上時。 文殊塔望東林西林諸寺 湓浦風濤在何許？東林亦只平疇里。高名幾欲冠廬山，遠公原是知名士。石樓殘照明西峰，塔尖直與銀河通。我在虛空拾瑤草，壺天萬古青濛濛。俯視雲中百泉嘯，斜陽又在長松杪。長松之上萬重山，天香立處無飛鳥。 緣崖望九奇諸峰 山峰借雲勢，乃欲爭出奇。動靜兩無厭，山行雲不知。我時戴笠游，手把青竹枝。怪彼飲泉鹿，見此猶生疑。 白雲天際岩 背倚長江面枕湖，風濤難撼是匡廬。尋詩慣坐雲深處，學得松根抱膝書。 尋清涼石不得漫題 聚仙亭下望，那是清涼石？倚杖聽泉聲，陰崖一僧立。 捨身崖獨立有悟 捨身崖下石奇峭，愛之反欲求長生。俯窺跕跕若將墮，達觀事事隨緣輕。萬里忽從胸次闊，千峰都向眼中明。原來怕死必無壽，莫訝名山太不情。 山居夢覺 優曇欲花風籟清，鶴巢籠月松枝明。仙人騎杖下寥廓，銀河落耳生秋聲。夢醒殘鍾隔雲斷，著破雲衣身未暖。沙彌平旦報雲來，呼雲入臥雲猶懶。比來高臥惟弄雲，題詩戲柬雲中君。百年但喜雲中住，猿鳥多情定可群。 問訪仙亭故址 澗底流雲似渴鹿，壁上古松如怒龍。試問訪仙亭畔路，青蓮歸去倘遺蹤。 白鹿升仙台 野人似我真如鹿，六月披裘受清福。興來枕石學雲眠，瑤草琪花相伴宿。飛蝶時時上我身，但見香雲不見人。早知世外容疏懶，悔住塵寰四十春。 南岩 榻上閒雲笑我忙，終朝無夢到羲皇。深溪轉水舂香碓，幾樹蟬聲掛夕陽。 顛仙人碑亭 隨喜入林壑，蜿蜒若無路。岩窮一境現，群嵐競奔赴。踧踖立仗馬，高峰乃徐步。俯躬闞絕壁，斬斬欲相怖。倪迂技殊絕，皴染出奇趣。顛仙遁世人，寧復希寵遇。功臣半誅滅，乃竟不忘故。豐碑答靈貺，矗立飽霜露。未隨明社墟，定有神呵護。 中秋凌虛崖望月有憶 中秋月籠千尺松，我坐匡廬第一峰。滿襟收得松花月，懸崖倒影如虬龍。九霄涼露天池瀉，掬水月明秋一把。手揮秋色去人間，家家月浸鴛鴦瓦。誰知月乃吾所為，清秋夜長生桂枝。舉頭見月不見我，玲瓏萬戶同相思。有情圓月無情霧，隔斷天涯回首處。玉釵橫鬢燈垂花，今古紅顏悵零露。我能惜花花故香，彩霞作衣霓作裳。蟲聲滿地月明里，鏡台雅稱芙蓉妝。仙人縹緲生秋思，蓋世勛名總無味。風流今夕讓誰多？爐峰篆作天香字。 偶憩赮封寺寶樹下作 木落葉知本，秋清雲欲高。人間許多事，大半皆徒勞。我非不能為，所貴齊賢豪。抗志友千古，聲華輕一毛。文章亦多端，雅嗜莊與騷。少小喜放達，萬金等秋毫。三十漸聞道，機心忘桔槔。長思棄家累，偃臥聆松濤。比來入深山，登陟追猿猱。赮封古名寺，壁立荒蓬蒿。惡毀須莫成，既成安可逃。幽蘭慣伍草，亦恥矜高操。何如作寶樹，百丈離喧囂。 佛燈 木韻泉聲溷月明，文殊岩下佛燈青。誰知三昧為真火，卻向雲端訝落星。 羅漢池 碧落在我上，白雲在我下。出世脫塵鞅，乘得無生馬。定關渾不動，一任飛湍瀉。萬壑好松濤，虛聲原是假。 訪仙亭 岩下碧桃花滿枝，長春時節列仙知。壺中日月明於鏡，照破塵心更不疑。 遊仙石 撫松坐危石，下臨不測溪。梵剎出林杪，群峰為我低。萬頃一杯水，江雲亦卑棲。枕泉作仙夢，咫尺凌丹梯。 與山僧問答偶成 石林幽邃亂泉多，杖錫雲遊一再過。岩際金光是芝草，不應呼作佛曼陀。 游佛手岩 深岩郁靈翠，疑是女媧鑿。石理互方解，橫斜成繡錯。條條白玉帶，疊疊相纏絡。不謂亂雲中，藏此一丘壑。 其二 愛彼石膚色，捫之若女手。上方接引佛，巉巉露兩肘。五濁恣貪瞋，人身總孤負。慈聲為拯溺，化作蒲牢吼。 其三 我坐石罅內，蘸筆泉水中。賦詩不起草，隨意書青空。金仙憩岩端，妙目回方瞳。顧我或微笑，碧霄良易沖。 其四 參差覆五指，我在掌中坐。一手擎蒼天，六鰲誰敢惰。崖前千歲柏，悲嘯似憐我。劇悔入山遲，低眉向塵鎖。 佛手岩一滴泉 石沼清見骨，上有一泉滴。緣名一滴泉，跡之聲轉寂。岩中入定僧，聽此如霹靂。天池泉獨仰，相匹為勍敵。 其二 靈竅不終秘，神髓自吞吐。良久只一滴，一滴乃萬古。恍如新霽後，偶滴疏桐雨。石室絕纖埃，禪心通淨土。 其三 有源則應流，無源則應竭。文章得真髓，變幻安可測。我時靜聽之，不差亦不息。何當面壁坐，准此制漏刻。 其四 映石一泓清，鑒我如渴鹿。維摩老居士，風趣本不俗。自拾松下柴，僧爐候泉熟。題詩啜茗罷，杖策追樵牧。 留別僧卓岩 秋盡多青雲，歸鴉已成陣。夕照催我行，繁霜點僧鬢。授之蓬島藥，傳以佛心印。無復羨長松，千秋才一瞬。 凌虛台看雲戲柬內子 殘月依依傍檐墜，沙彌雅識山人意。林端喚起濂溪雲，石貌泉聲愈清媚。海門日上天鏡開，罡風吹至凌虛台。蓮花庵前白鹿臥，芙蓉萬朵姍姍來。雲來我與僧相失，心知我向西峰立。雲行山住我依然，回頭但見僧衣濕。人間見雲不見天，山頭弄雲如白綿。有心攜得雲歸去，把與山妻作被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