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二十四章
那地方過去是潛水艇基地,現在已經改成停泊遊艇的內港了;入口處的那兩扇鐵門關著;門外,黑沉沉的街上有許多人。那個看門的古巴人奉命不准放任何人進去;人群擠在柵欄上,通過鐵條間的空隙望進去,望著被遊艇上的燈光照亮的黑黢黢的場地,那些遊艇一溜兒系泊在河裡的一個個狹長的碼頭上。人群靜得只有基韋斯特的人群才辦得到。兩個在一艘遊艇上的人用手和胳膊肘推推搡搡,擠出一條路來,走到大門前那個看門人身旁。
「嗨。你們不能進去,」那個看門人說。
「到底怎麼啦?我們是從一艘遊艇上下來的。」
「任何人不准進去,」那個看門人說。「回去。」
「別犯傻,」其中一個遊艇上的人說,把他推開,向那條通往碼頭的路走去。
他們後面是那群在大門外面的人;那個小個子看門人戴著帽子,嘴唇上留著兩撇長長的小鬍子,顯出一副權威受挫折的神情,渾身不自在和焦急,巴不得有一把鑰匙,把大門鎖上。他們兩人興沖沖地邁著大步向那條往上斜的路走去的時候,看到前面有一群等在海岸警衛隊碼頭上的人,然後在那群人身旁走過。他們沒有注意那群人,只是沿著船塢一路走去,走過一個個系泊著其他遊艇的碼頭,一直走到第五號碼頭前,在泛光燈的照耀下,在碼頭的外部擱著一條跳板;跳板的一頭擱在粗糙的木頭碼頭上,另一頭擱在「新埃克蘇馬二號」的柚木甲板上。他們坐在主船艙中一張長桌旁的皮椅里;桌上亂糟糟地擺著一些雜誌。其中有一個人在打鈴叫船上的服務員。
「威士忌蘇打,」他說。「你呢,亨利?」
「也是,」亨利·卡彭特說。
「剛才在大門口的那個蠢貨怎麼啦?」
「我不知道,」亨利·卡彭特說。
穿著白上衣的服務員送來兩杯酒。
「放那些我在晚飯後取出來的唱片,」遊艇主人,他名叫華萊士·約翰斯頓,說。
「我怕我把它們收好了,先生,」那個服務員說。
「你真該死,」華萊士·約翰斯頓說。「那麼,放那套巴赫[巴赫(Johann Sebestian Bach,1685—1750):德國作曲家,管風琴家,作品把巴洛克音樂風格發展到淋漓盡致的地步。]新唱片集吧。」
「是,先生,」那個服務員說。他走到唱片櫃前,取出一套唱片,拿著唱片走到唱機前。他開始放《薩拉班德舞曲》。
「你今天看到湯米·布拉德利嗎?」亨利·卡彭特問。「我在飛機進港的時候,看到他的。」
「我對他受不了,」華萊士說。「對他和對他那個破鞋老婆都受不了。」
「我喜歡埃萊娜,」亨利·卡彭特說。「她幹起來妙極了。」
「你嘗過那滋味嗎?」
「那還用說。妙不可言。」
「不管怎麼著,我對她受不了,」華萊斯·約翰斯頓說。「他們到底幹嗎要住在這兒?」
「他們有一個美好的住所。」
「那是個很好的、停遊艇的、小小的內港,水裡沒有障礙物,」華萊士·約翰斯頓說。「湯米·布拉德利真的是陽痿的嗎?」
「我想不是。你聽到幾乎人人都陽痿。他只是氣量大罷了。」
「氣量大是了不起的。她當然是個氣量大得跟任何男人都能睡覺的騷娘們兒,要是有這樣的娘們兒的話。」
「她是個好得異乎尋常的女人,」亨利·卡彭特說。「你會喜歡她的,沃利[沃利(Wally):華萊士的暱稱。]。」
「我不會的。」華萊士說。「她集中反映了我討厭的女人身上的一切特點;湯米·布拉德利呢,體現了我討厭的男人身上的一切特點。」
「你今夜顯出你說話沖得嚇人。」
「你從來沒有很沖的看法,因為你沒有堅定的看法,」華萊士·約翰斯頓說。「你沒法打定主意。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
「咱們別談我,」亨利·卡彭特說。他點了一支菸捲。
「我幹嗎要不談呢?」
「這個,你可能有的一個理由是,因為我跟你一起上了你這艘該死的遊艇,而且我至少經常干你要幹的事兒,這樣就免得你去用錢軟纏硬逼那些餐廳服務員助手和船員,事情一件接一件,就不免會讓人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他們是怎麼樣的人。」
「你的情緒倒真是好極了,」華萊士·約翰斯頓說。「我從來不用錢去軟纏硬逼人。」
「是不。你太小氣了,捨不得花錢。除了我,你還有像我這樣的朋友嘛。」
「我沒有其他像你這樣的朋友。」
「別花言巧語哄弄我,」亨利說。「今夜,我不想幹這事兒。去吧,去放你的巴赫,罵你的服務員,稍微多喝一點兒,然後上床睡覺。」
「你怎麼變得這樣子?」另一個人說,站起身來。「你怎麼變得他媽的這麼彆扭。你可不是了不起的好貨,你知道。」
「我知道,」亨利說。「我明天會,哦,快活的。可是今夜是個糟糕的夜晚。難道你從來沒有察覺夜晚有什麼不一樣嗎?我想,你只要錢足夠了,那就沒有一點兒不一樣了。」
「你講話像個女學生。」
「明兒見,」亨利·卡彭特說。「我不是女學生,也不是男學生。我要去睡了。明天早晨,一切都會非常快活的。」
「你輸掉了什麼?這是你這麼悶悶不樂的原因嗎?」
「我輸掉了三百。」
「是這樣嗎?我告訴過你,到底出了這種事兒。」
「你永遠知道,對不對?」
「可是瞧。你輸掉了三百。」
「我輸掉不止這個數。」
「還有多少。」
「滿堂紅[滿堂紅(jackpot):玩「吃角子老虎」機器時,機器中的硬幣全部吐出的名稱。],」亨利·卡彭特說。「永遠的滿堂紅。我現在玩的那架機器不再出現滿堂紅了。今夜我只是碰巧想到這事兒罷了。通常,我沒有去想。我要去睡了,所以我不會叫你厭煩了。」
「你沒有叫我厭煩。不過,不管怎樣,千萬別這麼粗暴。」
「我怕我是粗暴,叫你厭煩。明兒見。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真他媽的粗暴。」
「接受或者不接受,由你便,」亨利說。「我這輩子兩樣都干。」
「明兒見,」華萊士·約翰斯頓充滿希望地說。
亨利沒有回答。他在聽巴赫。
「別這樣上床去睡覺,」華萊士·約翰斯頓說。「幹嗎這麼喜怒無常呢?」
「別說了。」
「我幹嗎要別說呢?我以前看到過你擺脫這種情緒。」
「別說了。」
「來一杯,振作起精神來。」
「我不要來一杯,它也振作不起我的精神。」
「好吧,那麼,去睡吧。」
「我去了,」亨利·卡彭特說。
這就是那夜在「新埃克蘇馬二號」上的情景。船上有十二個船員,領頭的叫尼爾斯·拉森,船長;乘客有華萊士·約翰斯頓,船主,三十八歲,哈佛大學文科碩士,作曲家,收入來自絲綢廠,未婚,被剝奪在巴黎的居留權,從阿爾及爾[阿爾及爾(Algiers):阿爾及利亞首都和主要海港。]到比斯克拉[比斯克拉(Biskra):阿爾及利亞東北部比斯克拉省的省會。]都大名鼎鼎;還有一個客人,亨利·卡彭特,三十六歲,哈佛大學文科碩士,現在從他母親的信託基金中每月得到兩百元,以前是每月四百五十元,直到掌管這筆信託基金的銀行把一種良好的證券調換成另一種良好的證券,又調換成另一種不怎麼好的證券,最後,調換成一種那家銀行承擔責任的一幢辦公大樓股票,結果,股票一錢不值。亨利·卡彭特在這次收入減少好久以前,就有人談論過他,說哪怕沒有降落傘,他從五千五百英尺的高空掉下的話,會安全地雙膝著陸在哪一個有錢人的桌子底下。可是他認為尋樂子就得有好夥伴。儘管他只是在近來,而且次數也極少,有這種想法,或者像今晚那樣表示出這種看法,他的朋友們已經有一些時候感覺到他的精神在垮下去。有些人憑本能感覺到他們一伙人中有一個變得不對頭後,要是毀不了他的話,就會產生把他攆出去的健康的欲望,這就是有錢人的本性;要不是他被感覺到精神在垮下去的話,他就不會落到接受華萊士·約翰斯頓的友好款待的地步。實際上,那個有相當特殊的癖好的華萊士·約翰斯頓是他的最後一站。他在防衛他的地位,而不是蠢得用獻殷勤去結束他們的關係;他接下來就變得說話粗暴,而且老老實實地表明他們不可能長久相處,這樣做倒反而迷惑和勾引住另一方,因為考慮到亨利·卡彭特已經年紀不小,華萊士·約翰斯頓對他的百依百順可能容易感到厭煩。亨利·卡彭特就這樣一禮拜一禮拜地,哪怕不是一個月一個月的話,延遲自殺。
他不值得為之活下去的那筆錢比三天前去世的捕魚人艾伯特·特雷西用來養家活口的錢,每月多一百七十元。
其他的遊艇停泊在一個個狹長的碼頭上,那些遊艇上有其他人和其他問題。在一艘最大的遊艇——一艘漂亮的、只有前桅有橫帆的黑色三桅船——上,一個六十歲的糧食經紀人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在為他收到的那份他的辦事處發出來的報告擔心,報告上寫的是國內收入署的調查員的活動情況。通常,在夜晚這個時候,他會用加冰塊的蘇格蘭威士忌酒平息他的擔心,他的心境會跟海岸地區的任何一個老哥兒們一樣狠和不顧後果;事實上,他在性格和行為準則方面,跟他們是一模一樣的。不過,他的醫生不准他在一個月內喝任何烈酒,正確地說是三個月;他們的原話是,要是他不能至少在三個月內滴酒不喝的話,在一年內,酒會要了他的命,所以他不得不戒一個月酒;這會兒,他在擔心他離開城裡的時候,國內收入署打給他的那個電話,電話偏偏問他要上哪兒去,他是不是打算離開美國近海水域。
這會兒,他穿著睡衣褲,躺在寬闊的床上,頭下面墊著兩個枕頭,閱讀檯燈的燈光亮著,可是他沒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書上,那是一本敘述一次加拉帕戈斯群島[加拉帕戈斯群島(Galapagos):位於厄瓜多西部,即科隆群島。]旅行的書。從前,他再怎麼也不把她們帶到這張床上來。他把她們安排在各自的船艙里,而他在完事以後回到這張床上來。這是他自己的特等艙,像他的辦公室一樣是他個人的。他再怎麼也不要一個女人進他的房間。什麼時候他需要一個女人,他就上她的房間去;他幹完後,就完事了;既然他永遠完了,他的腦子裡有那種從前在完事以後一直有的影響,那種同樣的清醒的冷靜。這會兒,他躺著,沒有一點兒叫人舒心的模糊感覺,不依賴那種許多年來一直在安慰他的頭腦和溫暖他的心的酒精引發的勇氣;他想要知道署里掌握了什麼,他們發現了什麼,他們會歪曲些什麼呢,哪一些他們會接受是正常的,哪一些他們會堅持說是藉口;他可不怕他們,而只是恨他們和他們的權力;他們會非常霸道地運用這種權力,而他自己所有的堅硬、微小、強韌和持久的霸道行為——這是他獲得的唯一永久的東西,而且確實管用——將會被攻破,而且要是他居然變得害怕的話,就將會被粉碎。
他並不想任何抽象的東西,而是想買賣、營業額、轉賬和賄賂。他想多少股份、多少包糧食、多少千蒲式耳[蒲式耳(bushel):在美國等於35.238升,在英國等於36.368升。]、多少期權[期權(option):按規定的價格在規定的期限內買賣股票、貨物等的特權。]、多少控股公司、信託公司和子公司;他仔細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知道他們掌握了許多情況,足夠使他有多少年不得太平。要是他們不留情面,追根究底的話,那就會很糟糕。從前,他不會擔心,可是現在他身子內好勇鬥狠的部分跟其他部分一樣衰退了;現在,他獨自個兒處在這種狀態中;他躺在那張又大又寬、年代悠久的床上,既沒法看書,又睡不著覺。
他的妻子同他勉強維持了二十年關係,在十年前離婚了。他從來沒有惦記過她,也沒有愛過她。他是用她的錢開始乾的;她給他生了兩個兒子,兩人都像他們的媽,是蠢貨。他一直待她很好,直到他賺的錢成為她原先的資金的一倍,那樣,他就可以完全不注意她了。他的錢增加到這麼多以後,他再也不為她的叫人厭煩的頭痛、她的抱怨,或者她的打算感到煩惱過。他不理睬那些玩意兒了。
他有叫人羨慕的做投機買賣的稟賦,因為他有異乎尋常的性功能,這給了他善於賭博的信心;判斷力、了不起的數學頭腦、始終不變可是受到控制的懷疑心理;這種懷疑心理對正在逼近的災難是那麼敏感,就像一個精確的膜盒氣壓計對大氣壓力那樣;有效的時間感使他設法避免遇上漲到頂峰或跌進低谷。憑著這些優點,再加上不講道德,又有能力使人們喜歡他,而他卻從來不拿喜歡或者信任他們作為回報,偏偏使他們熱烈和誠摯地相信他的友情;不是一種漠不關心的友情,而是一種對他們的成功那麼關心的友情,使他們不由自主地成為沆瀣一氣的同夥;他從不後悔,也從來沒有一點同情心;這一切使他待在眼下這個地方。他眼下待在這兒,只是穿著一套條子綢睡衣褲,躺在一張床上,那套睡衣褲蓋著他的窪下去的老人的胸脯、他的小小的鼓起的肚子、他從前引以為驕傲的、現在卻沒有用的、大得不成比例的那活兒,和他那兩條小小的、鬆弛的大腿;他睡不著覺,因為他終於後悔了。
他後悔的是,想到要是他五年以前別那麼精明過頭的話,那就好了。當時,他本可以不玩弄手段偷稅的;要是他這麼辦了的話,他現在就沒事了。他就這麼躺著想這事兒;末了,他睡著了;可是因為反悔一旦找到了裂縫,就開始滲進去了,因為他的腦子像他醒著的時候那樣繼續在活動,他不知道他睡著了。所以沒有休息;在他這個年紀上,用不著多久,他就會受不了的。
他過去經常說,只有沒有見過世面的蠢貨才擔憂,而現在他要一直避免擔憂,直到他睡不著為止。他可能避免掉擔憂,直到他睡著為止,不過,那時候,擔憂就會闖進來;既然他已經這麼老了,闖進來也就不難了。
他用不著為他對別人幹了些什麼擔憂,也不用擔憂由於他的緣故而別人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用擔憂他們是怎樣的結局,也不用擔憂那家人離開了萊克肖爾[萊克肖爾(Lake Shore):美國明尼蘇達州中部卡斯縣行政村。]大道旁的房子,在奧斯丁[奧斯丁(Austin):美國明尼蘇達州東南部城市。]郊區接受搭夥的房客;也不用擔憂他們的初入社交界的女兒們,在她們有職業的時候,是牙醫生的助手;也不用擔憂那個夜班警衛員,在六十三歲上,死在最後那個冷僻的崗位上;也不用擔憂那個人在一天大清早,吃早餐以前,開槍結果了自己的性命,他的一個孩子發現了他,他那副血肉模糊的樣子真嚇人;也不用擔憂那個人正乘著高架鐵路火車從貝里恩[貝里恩(Berwyn):美國伊利諾伊州東北部庫克縣城市。]趕去工作,那是說在有工作的時候,最初是兜銷債券,然後是汽車,後來是挨戶推銷新奇的和特別的小商品(我們不要小販上門,出去,門砰的一聲在他面前關上);最後,他改變了他爸爸採用過的方式,沒有從四十二層高樓上斜跳下來,像鷹掉下來的時候那樣灑下許多羽毛,而是在從奧羅拉[奧羅拉(Aurora):美國達科他州一縣。]開到埃爾金[埃爾金(Elgin):美國伊利諾依州工業城市。]的火車開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向第三號鐵軌邁了一步;他的大衣兜里裝滿著賣不掉的打蛋和榨果汁兩用器。讓我來演示給你看,太太。你按在這兒,把這兒這個小玩意兒擰下去。現在,瞧。不,我不要。來一個試試吧。我不要。出去。
他就這樣走出來,來到人行道上,兩旁是木板房和荒涼的院子、光禿禿的梓樹;那兒沒有人要那玩意兒和別的東西;人行道一直通到從奧羅拉開往埃爾金的火車的鐵軌前。
有的人從公寓上或者辦公室窗子裡高高地摔下;有的人在放兩輛汽車的車庫裡悄悄地用開著的汽車了結自己;有的人按照這個國家的傳統用科爾特牌左輪手槍或者史密斯和韋森牌左輪手槍辦事;這些構造精良的工具,只要手指頭一扳,就結束失眠症,中止反悔,治癒癌症,避免破產,並且從忍受不了的處境中砰的一響炸出一個出口;這些妙極了的美國器械攜帶是這麼方便,效果是這麼可靠,用來結束一個已經成為夢魘的美國夢是設計得這麼好;它們的唯一缺點是它們留給家屬們清洗的那種血肉模糊的模樣。
他毀掉的那些人開闢出這一切形形色色的出口,脫離人間,這並不叫他擔憂。總得有人輸;只有沒有見過世面的蠢貨才擔憂。
不,他用不著想他們,也用不著想成功的投機帶來的那些副產品。你贏了;總得有人輸;只有沒有見過世面的蠢貨才擔憂。
對他來說,只要想想一件事就夠了:在過去的五年里,要是他不那麼精明過頭的話,那就不知要好多少;可是在他那把年紀上,有短短一會兒,他產生了想要改變已經沒法挽回的事情的願望,那樣就會打開一道讓擔憂溜進來的裂縫。只有沒有見過世面的蠢貨才擔憂。要是他來一杯威士忌蘇打的話,他就能消除擔憂。讓醫生的話見鬼去吧。他隨即打鈴要酒;服務員滿臉睡意地進來;他喝酒的時候,那個投機家這會兒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蠢貨了;除了死亡以外。
挨在另一邊的那艘遊艇上,有一家子和氣、乏味和正派的人都睡著了。爸爸的良心好;他側躺著,睡得很沉;腦袋上方的畫框裡,一艘快速帆船在乘風前進;閱讀燈亮著,一本書掉落在床邊。媽媽睡得挺香,夢見了她的花園。她五十歲,可是漂亮、生氣勃勃、保養得很好;她睡著的模樣挺動人。女兒夢見著她的未婚夫;明天,他會乘飛機趕來。她睡著了,卻時不時動一動身子,在睡夢中在為不知什麼事情笑出聲來;她沒有醒,蜷縮兩個膝蓋,幾乎貼到下巴上,像一隻貓似的彎曲著,一頭捲曲的金髮,皮膚光滑的漂亮的臉蛋兒;她睡著後,看來跟她媽媽做姑娘的時候很像。
他們是幸福的一家子;大家相親相愛。爸爸是個有公民自豪感和好工作的人,他反對禁酒,生性豁達,而且慷慨,富有同情心,通情達理和幾乎從來不惱火。遊艇上的船員工資高,伙食好,住得也好。他們都尊重主人,喜歡他的妻子和女兒。那個未婚夫是髑髏和骨頭社[髑髏和骨頭社(Skull and Bones):1832年,威廉·亨廷頓·羅素從德國回美,在耶魯大學同阿爾方索·塔夫脫一起建立了一個極秘密和入社限制極嚴的學生社團,取名髑髏和骨頭社。第一批社員共15人。該社社員被稱為「骨頭人」,大都是一些思想反動、態度專橫、自命不凡的所謂名門子弟。]社員,被公認為極可能發跡,被公認為他極得人心,他仍然想別人勝過想自己;除了一個像弗朗西絲那樣可愛的姑娘以外,任何人都配不上他。他也許對弗朗西絲也太好了一點兒;不過,也許這要到多年以後,弗朗西絲才會察覺;要是幸運的話,她可能永遠不會察覺。被選定為骨頭效力的那種類型的人是極少被選定在床上效力的人;可是在一個像弗朗西絲那樣可愛的姑娘看來,意圖跟行為同樣重要。
所以不管怎樣,他們都睡得很好;不過,他們大伙兒那麼幸福地擁有錢而且使用得那麼妥當和得體,這錢是從哪兒來的呢?錢是從幾百萬瓶地出售、人人享用的那種東西[這是暗指當時流行的斯隆搽劑。]得來的,製作的成本是三分錢一夸脫,售價是大瓶(一品脫裝)每瓶一元,中瓶是每瓶五毛,小瓶是每瓶兩毛五。不過,買大瓶比較上算;你要是一禮拜掙十元的話,花的錢跟你是個百萬富翁那樣,是完全一樣的;貨品的確棒。它就像所說的那樣起著作用,而且還不止哩。全世界的表示感激的受用者會源源不絕地來信說發現新的用途;老的受用者呢,忠於它,就像那個未婚夫哈羅德·湯普金斯忠於髑髏和骨頭社或者像斯坦利·鮑德溫[鮑德溫是英國保守黨政治家,1923年至1937年間曾三次出任首相,縱容法西斯侵略政策。哈羅是指他曾就學其間的哈羅公學。]忠於哈羅。既然那樣在掙錢,就不會有自殺;在「阿爾齊拉三號」上,人人都睡得很沉:船長喬恩·雅各布森、十四個船員、船主和一家人。
在第四號碼頭上,停泊著一艘三十四英尺長的前桅高、後桅低的遊艇,遊艇上有兩個愛沙尼亞人;世界上有三百二十四個愛沙尼亞人——他們是其中兩個——分乘著二十八到三十六英尺長的船,在世界各地航行,向愛沙尼亞的各地報紙發回種種報道。那些報道在愛沙尼亞大受歡迎。每篇專欄文章使它的作者得到一元至一元三毛之間的美金。文章所占的位置是美國報紙上棒球或者橄欖球訊息占的位置,而且歸在「我們的英勇的航海的記事」這個標題下面。南方臨海的、經營得很好的遊艇內港里,至少要有兩個臉上的皮膚被陽光曬黑、頭髮被鹽水泡淡的愛沙尼亞人,要不,就算不上完美無缺。他們在等最近一篇報道的支票。支票一到,他們就會把船開到另一個停泊遊艇的內港去,寫另一篇記事。他們也很幸福。幾乎跟「阿爾齊拉三號」上的人一樣幸福。當個英勇的航海者,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嘛。
在「伊里迪亞四號」上,一個非常有錢的人的職業性的女婿和他的名叫多蘿西的情婦睡著。多蘿西是工資很高的好萊塢導演約翰·霍利斯的妻子。導演的腦子在硬撐著,要讓它比他的肝後死,這樣他在臨終的時候,就會自稱是共產主義者,拯救他的靈魂,他的其他器官都爛得那麼厲害,沒法挽救了。那個女婿,個子很大,像招貼畫上的男人那樣漂亮,仰面躺著,在打呼嚕,可是多蘿西·霍利斯,那個導演的妻子,醒著;她穿上一件晨衣,來到外面甲板上,眺望停泊遊艇的內港的黑沉沉的海水,一直看到防波堤現出的那條線上。甲板上挺涼;風吹亂她的頭髮;她把吹到她的曬黑了的額頭上的頭髮向後捋平,接著把她的晨衣更緊地裹住身子,因為天氣涼,她的奶頭鼓起來了;她注意到一艘從防波堤外面開進來的船的燈光。她望著燈光穩定而快速地移動,接下來,在內港進口處,那艘船的探照燈開亮了;探照燈光猛地掠過水麵,掃過她面前的時候,她眼睛前漆黑一片;燈光照到海岸警衛隊的碼頭上,照亮了等在那兒的一群人和從殯儀館開來的那輛黑得發亮的新救護車,這輛車在葬禮上兼作柩車用。
我想我還是服點魯米那[魯米那(Luminal):一種安眠藥,苯巴比妥的商標名。]的好,多蘿西想。我一定要睡一會兒。可憐的埃迪醉得像死人。這表明他已經喝到這個份兒上了,他真可愛,可是他醉得馬上睡著了。他多麼逗人喜愛啊。不用說,我要是跟他結婚的話,他會跟別人去混的,我想。不過,他真逗人喜愛。可憐的寶貝兒,他醉得這麼厲害。我但願他早晨不會難受得沒命。我得去梳理頭髮的波浪,睡上一會兒。頭髮簡直亂得不像樣了。我要為他打扮得討人喜歡。他真逗人喜愛。我巴不得帶一個女傭人來。可是,不行。哪怕貝茨也不行。我想不出可憐的約翰怎麼樣了。啊,他也逗人喜愛。我但願他好一點兒。他的可憐的肝。我巴不得我在那兒照看他。我該去睡上一會兒,免得明天模樣嚇人。埃迪真逗人喜愛。約翰也是這樣,還有他的可憐的肝。啊,他的可憐的肝。埃迪真逗人喜愛。我但願他沒有醉得那麼厲害。他個兒這麼大,性情那麼快活,真是呱呱叫,沒錯兒。也許他明天不會醉得那麼厲害了。
她走到下邊去,摸回到她的房艙里,坐在鏡子前,開始刷一百下頭髮。長長的豬鬃刷子刷過她的可愛的頭髮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笑。埃迪真逗人喜愛。可不是,他確實是。我巴不得他沒有醉得那麼厲害。男人都要那樣出點毛病。瞧約翰的肝。不用說,你瞧不見他的肝。那模樣一定實在可怕得要命。你瞧不見他的肝,我感到高興。不過,男人身上沒有一樣是真的難看的。不過,他們對它怎麼想,倒是挺有趣的。不過,我認為是肝。或者腰子。串烤腰子。有幾個腰子呢?除了胃和心以外,幾乎樣樣都有兩個。當然囉,腦子也只有一個。行了,一百下到了。我喜歡刷頭髮。在你做的事情中,幾乎只有這一件是對你有好處而且是有趣的。我的意思是說你親手幹的事情。啊,埃迪真逗人喜愛。我就走進去吧。不行,他醉得太厲害了。可憐的孩子。我要服魯米那了。
她望著鏡子裡的她自己。她漂亮得異乎尋常,小小的、非常美的身段。啊,我會行的,她想。身上有的部分不及其他部分好,可是我還會行一些日子的。不過,你總得睡覺啊。我喜歡睡覺。我但願能美美地、自然地、真正地睡上一覺,就像我們在做小孩子的時候那樣的睡覺。我想,這事跟我們的成長,結婚,生孩子,然後喝酒太多,還有做一切你不該做的事情有關。你要是能睡得好的話,我認為不管哪一件事情都不會對你不好。喝酒太多的除外,我想。可憐的約翰和他的肝,還有埃迪。不管怎樣,埃迪是寶貝兒。他真逗。我還是服點魯米那的好。
她對鏡子裡的她自己扮了一個鬼臉。
「你還是服點魯米那的好,」她拿起擺在床頭柜上的那個鍍鉻的保暖瓶,倒了一玻璃杯水,服下魯米那。
這叫你神經緊張,她想。可是,你非睡覺不可啊。我拿不准要是埃迪和我結了婚的話,他會怎麼樣。他會跟一個年紀比較輕的女人勾搭上,我想。我想他們跟我們一個樣,並不能改變他們生成的這個模樣。我就是要干許許多多回那件事兒;我感到那太妙了;至於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新人,那壓根兒算不上一回事兒。要緊的是干那件事兒;只要他們跟你干,你會永遠喜歡他們的。我的意思是說,同一個人。可是他們不是生來這樣的人。他們要新人,或者年紀更輕的人,或者要一個他們不該要的人,或者要一個面貌像另一個人的人。或者你要是淺黑色皮膚、淺黑色眼睛的話,他們就要一個白皮膚、綠眼睛、金頭髮的。或者你是白皮膚、綠眼睛、金頭髮的話,他們就去追求紅頭髮的。或者要是你是紅頭髮的話,那麼,就會找另一個。一個猶太姑娘,我想;要是他們真的要夠了的話,那他們就會要中國人,或者同性戀的女人或者天知道是什麼人。我不知道。要不,他們是確實感到膩煩了,我想。要是他們就是這個樣子的話,你也沒法責怪他們了;我對約翰的肝也沒有辦法,或者說他喝得那麼多,把身子糟蹋得一塌糊塗,我也沒有辦法。他真好。他真妙。他真是這樣。他的確是這樣。埃迪呢,也是這樣。可是他眼下喝醉了。我想,我最後會變成像條母狗那樣的騷貨。也許我眼下就是了。我想,你變成騷母狗後,你也一點不知道。只有她最好的朋友會跟她說。你從溫切爾[溫切爾(Walter Winchell,1897—1972):英國記者和廣播員,1924年在《紐約寫真晚報》主持專欄《在百老匯》長達5年之久。後來進《紐約每日鏡報》。該報1963年以前一直刊登他由辛迪加廣為散發的專欄文章。]先生的專欄中讀不到。那將是一個由他播出的嶄新的好名詞。騷母狗性。約翰·霍利斯太太像條狗似的從海岸來到城裡。比娃娃更單純,更普通,我想。不過,女人確實日子不好過。你越是對一個男人好,越是對他表示你愛他,他越是快地對你感到膩煩。我認為,那些好男人天生該有許許多多妻子,可是你自己試著去做許許多多男人的妻子卻累得要命;然後,當他對這感到膩煩的時候,一個簡單的人就接受他。我認為,我們最後都會變成騷母狗,可是這是誰的過錯呢?騷母狗有極大的樂趣,可是你要做個好女人卻不得不真的愚蠢得要命。像埃萊娜·布拉德利。要做個好女人得愚蠢、好心而且真的自私才行。說不準我已經是了。他們說,你自己也拿不准,可你總是自以為不是。一定有對你和對那件事兒不感到膩煩的男人嘛。一定有。可是誰擁有著他們呢?我們認識的那些人都是在不對頭的教養中長大的。現在我們別去談那一套。不,別去談那一套。也別又去談所有那些汽車啊、舞會啊。我但願那魯米那會起作用。該死的埃迪,真該死。他真的不該醉得這麼厲害。這不公平,真的不公平。沒有人能改變他們長成這個模樣,可是喝得爛醉跟那可一點兒沒有關係。我認為,我是條騷母狗,沒錯兒,可是我這會兒著著實實地躺在這兒,要是整整一宿睡不著覺的話,那我會發瘋的;要是我服那該死的玩意兒服得太多的話,那明天早晨我會整天感到難受;而且以後,有時候,它就不會使你睡著了;不管怎樣,我會動不動就發火,神經緊張和感到不好受。啊,得了,我倒不如干那事兒。我不喜歡,可是你能有什麼辦法呢?你能有什麼辦法呢,只有這樣干,干那事兒,哪怕,哪怕,哪怕不管怎樣,啊,他是逗人喜愛的,不,他不是,我是逗人喜愛的,可不是,你是,你是可愛的,啊,你是這麼可愛,可不是,可愛;我並不要干,可是我在幹了,這會兒我真的在幹了,他是逗人喜愛的,不,他不是,他甚至不在這兒,我在這兒,我一直在這兒,我是個沒法走掉的人,不行,再怎麼也走不掉。你是逗人喜愛的人。你可愛。可不是,你是可愛,你可愛,可愛,可愛。啊,可不是,可愛。你就是我。就是這樣的嘛。就是這麼回事嘛。一直像現在這樣和等現在過去,又怎麼樣。現在都過去了。好吧。我不在乎。這又有什麼不一樣呢?要是我不感到難受的話,那也沒什麼不好。我可沒有難受。現在,我覺得快要睡著了。我要是醒來的話,在我確實醒來以前,我會再干那事兒的。
她隨後去睡了,在她最後睡著以前,沒有忘了轉過身去側睡,這樣她的臉就不會貼在枕頭上了。不管她多麼瞌睡,她不會忘了那種把臉貼在枕頭上的睡相有多麼糟糕。
還有另外兩艘遊艇在海港內,可是那艘海岸警衛隊的船拖著弗雷迪·華萊士的那艘海螺王后號,開進黑沉沉的停泊遊艇的內港,靠上海岸警衛隊的碼頭的時候,兩艘遊艇上的人都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