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二十五章

人們從碼頭上遞下一副擔架;在船長艙房外的一道探照燈光下,小型武裝快艇的漆著灰色漆的甲板上有兩個人接過這副擔架;另外兩個人把哈里·摩根從船長的鋪位上扶起來,搖搖晃晃地把他挪出來,小心謹慎地把他放上擔架;他們在幹這一切的時候,哈里·摩根一點都不知道。從天剛黃昏起,他就失去知覺了;四個人抬起他,向碼頭走去,他的高大的身子把擔架的帆布壓得深深地窪下來。 「現在把他抬過來。」 「抓住他的兩條大腿,別讓他滑下來。」 「把他抬過來。」 他們把擔架抬到碼頭上。 「他怎樣啦,醫生?」那些人把擔架推進救護車的時候,治安官問。 「他活著,」醫生說。「這就是你能說的一切。」 「自從我們把他救起來以後,他一直說胡話,要不,就是沒有知覺,」那個指揮海岸警衛隊小型快艇的准尉說。他是個粗壯的矮子,戴著眼鏡,眼鏡在探照燈光中閃閃發光。他需要刮鬍子了。「你的那些死了的古巴人全都在遊艇上。我們讓樣樣東西都保持原狀。我們沒有碰過一樣東西。我們只是把兩個可能掉下船去的死人搬下來。樣樣東西都保持著原狀。錢和槍。樣樣東西。」 「聽我說,」治安官說。「你能用探照燈把後面那兒照亮嗎?」 「我已經讓他們在港區里接通一個了,」港區負責人說。他去取探照燈和電繩。 「來吧,」治安官說。他們拿著手電筒走到船尾去。「我要你們一點不錯地跟我說清楚你們是怎麼找到他們的。錢在哪兒?」 「在那兩個袋子裡。」 「有多少?」 「我不知道。我打開一個袋子,看到是錢,就把袋子關上了。我不想碰錢。」 「幹得對,」治安官說。「幹得完全對。」 「樣樣東西都完全保持著原狀,我們只是把兩具屍體從油柜上搬下來,挪到駕駛艙里,免得他們滾進海去,接著我們把大得像頭公牛的哈里挪到我的船上,放在我的鋪位上。在我們把他抬進艙房以前,我原以為他已經咽氣了。他的模樣簡直糟糕透了。」 「他這一段時間裡一直沒有知覺?」 「起先,他盡說胡話,」那個艇長說。「可是你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我們聽他說了許多話,可是聽不出是什麼意思。後來,他沒有知覺了。你要的那些人都陳列在這兒。就是這樣,只有那個像黑鬼的人側躺在原來哈里躺著的地方。他原來倒在右舷油柜上面的座位上,半個身子掛在艙口圍板外;在他附近,另一個深色皮膚的人,臉向下,蜷在左舷油柜上面的座位上。小心。別擦火柴。船上儘是汽油。」 「應該還有具屍體,」治安官說。 「全在這兒了。錢在袋子裡。槍都在老地方,沒動過。」 「咱們還是去通知銀行來個人看著打開錢的好,」治安官說。 「好吧,」艇長說。「這是個好主意。」 「咱們可以把袋子帶到我的辦公室去,把它封存起來。」 「這是個好主意,」艇長說。 在探照燈的照射下,綠白兩色的遊艇顯出鮮明的、亮晃晃的模樣。這是由甲板上和艙頂上的露水造成的。一個個裂口透過白漆顯得鮮明;船尾,海水在探照燈光下,清澈碧綠;一根根樁子周圍有一群群小魚。 在駕駛室里,兩個死人的腫了的臉在燈光下亮晃晃的,血幹了的地方像上了棕色的油漆。駕駛室內,死人周圍有一些0.45英寸口徑的彈殼;那支輕機關槍橫在船尾哈里放下它的地方。那撥人用來裝錢後帶上船的兩個公文包靠在一個油柜上。 「我本來想也許我應該在拖這艘船的時候,把錢帶到快艇上去的,」艇長說。「後來,我想只要天氣不變壞,還是把錢留在這兒,原樣不動的好。」 「不動是對的,」治安官說。「另一個人,艾伯特·特雷西,那個捕魚人,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除了挪動了那兩個人以外,其他的都是原樣沒動,」艇長說。「他們都被槍子兒打得渾身是窟窿,只有那兒仰面朝天躺在舵輪下面的那個除外。他只是腦袋後面挨了槍子兒。槍子兒穿透腦袋,從前面出來。你可以看到這情況。」 「他就是那個模樣看起來像孩子的,」治安官說。 「他現在什麼也不像了,」船長說。 「那兒的那個大個子就是拿輕機關槍的,他殺了羅伯特·西蒙斯律師,」治安官說。「你想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都被打死了?」 「準是他們自己打起來了,」艇長說。「他們準是在怎樣分錢這件事兒上發生了爭吵。」 「咱們把他們蓋起來,等到天亮再說,」治安官說。「我會把這兩個錢袋帶走的。」 後來,他們站在駕駛艙那兒的時候,一個女人跑上碼頭,經過海岸警衛隊的小型武裝快艇;她身後跟著一伙人。那個女人面容憔悴,中年,沒有戴帽子;她的捲曲的頭髮沒有梳理,披在脖子上,不過發梢還挽了一個結。她一看到駕駛艙里那些屍體,就尖叫起來。她站在碼頭上,頭向天,尖叫,另外兩個女人抓著她的兩條胳膊。那伙原來緊緊跟在她後面的人,圍在她身旁,擠成一團,眼向下看著遊艇。 「真該死,」治安官說。「誰讓那大門開著的?拿些東西來把這些屍體蓋上;毯子、床單,什麼都行;咱們一定要把這夥人從這兒攆出去。」 那個女人停止尖叫,往下看著遊艇,接著向天仰起腦袋,又尖叫開了。 「他們從哪兒找到他的?」她身旁的一個女人說。 「他們把艾伯特放在哪兒?」 那個尖叫的女人停止尖叫,又眼向下看遊艇。 「他不在那兒,」她說。「嗨,羅傑·約翰遜,」她向那個治安官喊叫。「艾伯特在哪兒?艾伯特在哪兒?」 「他不在船上,特雷西太太,」治安官說。那個女人腦袋向天,又尖叫開了,她的細瘦的喉嚨上的青筋繃得緊緊的,她的雙手緊握,她的頭髮晃動。 那伙人中站在後面的在推推搡搡,用胳膊肘撥開人群,擠到碼頭邊來。 「餵。讓別人瞧瞧。」 「他們要把死人蓋起來了。」 接著有人用西班牙語說:「讓我過去。讓我瞧瞧。Hay cuatro muertros[西班牙語,四具屍體。]. Todos son muertos[西班牙語,所有的屍體。].讓我看看。」 這會兒,那女人在尖叫:「艾伯特!艾伯特!啊,我的上帝,艾伯特在哪兒?」 在那伙人後面,有兩個年輕的古巴人剛到,沒法穿過人群,就退後去,接著跑起來,一起往前沖。前排的人搖搖晃晃鬆散開來,接著一聲尖叫,特雷西太太和兩個扶著她的人站不穩了,身子向前斜撲出去,簡直沒法保住平衡了;兩個扶著她的女人拚命撲在欄杆上,才穩住身子,可是仍然在尖叫的特雷西太太掉進了碧綠的海水;尖叫變成撲通一聲和一陣水花。 兩個海岸警衛隊員潛入清澈碧綠的海水;在探照燈光下,特雷西太太在那兒濺起一陣陣水花。治安官在船尾上探出身去,猛地向她遞出一根有鉤子的撐篙;最後,她被兩個海岸警衛隊員從水面下托起來,治安官抓著她的兩條胳膊拉她上來,把她拉到遊艇的船尾上。人群中沒有一個人做出一個幫助她的動作;她站在船尾上,渾身滴水,抬眼望著他們,舉起兩個拳頭向他們搖晃,喊叫:「雜種!騷母狗!」接著,她向駕駛艙望進去,哭叫:「艾伯特。艾伯特在哪兒?」 「他不在船上,特雷西太太,」治安官說,拿起一張毯子,裹住她的身子。「要平靜點,特雷西太太。要勇敢點。」 「我的假牙,」特雷西太太悲傷地說。「我的假牙丟了。」 「明天早晨,我們會潛水把它找到的,」海岸警衛隊小型武裝快艇艇長告訴她。「咱們肯定會找到它的。」 兩個海岸警衛隊人員爬上船尾,站著,渾身滴水。「來吧,咱們走。」其中一個說。「我要著涼了。」 「你行嗎,特雷西太太?」治安官說,把毯子裹住她的身子。 「行嗎?」特雷西太太說。「行嗎?」接著,兩手抓緊,腦袋向天,不折不扣地尖叫起來。特雷西太太的悲痛大得叫她受不了。 那伙人聽著她尖叫,默不作聲,畢恭畢敬。特雷西太太提供了同那些死了的強盜的形象不可缺少地相配合的聲音效果;治安官和他的一個副手正在給那些屍體蓋上海岸警衛隊的毯子。幾年前,島上有個居民在縣城路上被人私刑處死,後來屍體被掛在電話杆上,在出來看熱鬧的汽車的燈光中搖搖晃晃。從那以後,他們正在蓋沒的算得上最了不起的景象了。 那些屍體被蓋上毯子後,那伙人感到失望,可是全城中只有他們看到了屍體。他們看到特雷西太太掉進水裡,而且在他們進來以前,還看到哈里·摩根躺在擔架上,被送到海軍醫院去。治安官吩咐他們離開停泊遊艇的內港的時候,他們默不作聲,心情愉快。他們知道他們是多麼受到了優待。 在這段時間裡,哈里·摩根的妻子瑪麗和她的三個女兒坐在候診室的一張長椅上等著。三個女孩在哭,而瑪麗呢,在咬手絹兒。約摸中午以來,她就哭不出了。 「爹肚子上挨了槍子,」一個女孩對她的妹妹說。 「真糟糕,」妹妹說。 「別說話,」大姐姐說。「我在為他祈禱。別打攪我。」 瑪麗一句話不說,只是坐在那兒,咬手絹兒和下嘴唇。 過了一會兒,醫生走出來了。她望著他;他搖搖頭。 「我能進去嗎?」她問。 「還不行,」他說。她走到他面前。「他去世了嗎?」她說。 「很遺憾,是的,摩根太太。」 「我能進去看他嗎?」 「還不行。他在手術室里。」 「啊,基督,」瑪麗說。「啊,基督。我送女兒們回家。然後,我趕回來。」 她的嗓子眼突然憋住,堵得咽不下東西。 「走吧,你們這伙女孩子,」她說。三個女孩跟在她後面走出門去,走到那輛舊汽車前,她坐在駕駛員的座位上,發動發動機。 「爹怎麼啦?」一個女兒問。 瑪麗不回答。 「爹怎麼啦,媽?」 「別跟我說話,」瑪麗說。「千萬別跟我說話。」 「可是……」 「閉嘴,寶貝兒,」瑪麗說。「千萬要閉上嘴,為他祈禱。」三個女孩又哭了。 「真該死,」瑪麗說。「別這樣哭哭啼啼。我說為他祈禱。」 「我們會的,」一個女孩說。「自從咱們在醫院裡以來,我沒有停過祈禱。」 她們的車轉到岩石路的陳舊的白珊瑚路面上的時候,汽車的頭燈光照到有一個在她們前面歪歪斜斜地走的人身上。 「一個可憐的醉鬼,」瑪麗想。「一個可憐的、該死的醉鬼。」 她們超過了那個男人,他的臉上儘是血,汽車的燈光已經照到街上有一段路以後,他還在黑暗中歪歪斜斜地走著。那是理察·戈登,在回家。 瑪麗在家門前停住汽車。 「去睡覺,你們這伙女孩子,」她說。「上去去睡。」 「可是爹怎麼啦?」一個女孩問。 「別跟我說話,」瑪麗說。「看在基督分上,請別跟我說話。」 她在馬路上把汽車掉轉頭,向醫院開回去。 瑪麗回到醫院,急匆匆地奔上台階。醫生從紗門裡出來的時候,在門廊里遇到她。他感到累,要回家了。 「他去世了,摩根太太,」他說。 「他死了?」 「他死在手術台上。」 「我能看他嗎?」 「能,」醫生說。「他死得很平靜,摩根太太。他沒有痛苦。」 「啊,見鬼,」瑪麗說。眼淚開始從她的臉頰上淌下來。「啊,」她說。「啊,啊,啊。」 醫生把他的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別碰我,」瑪麗說。接著,「我要看他。」 「來吧,」醫生說。他陪她走到一條走廊上,走進那個白房間;哈里·摩根躺在那兒一張有輪子的手術台上,一條被單蓋在他的魁梧的身子上。燈光很亮,沒有陰影。瑪麗站在門洞子裡,看來好像被燈光嚇得愣住了。 「他一點沒有痛苦,摩根太太,」醫生說。瑪麗看來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 「啊,基督,」她說,又開始哭起來。「瞧他那張該死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