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十八章

艾伯特在船上;汽油已經加滿了。 「我來把船發動起來,試試那兩個汽缸的點火情況怎樣。」哈里說。「你去把東西都放好,行不?」 「行。」 「然後,切一些魚餌。」 「你要闊魚餌?」 「對。用來釣大海鰱。」 艾伯特坐在船尾切魚餌;哈里呢,在舵輪前預熱發動機,這時候,他聽到一個響聲,像發動機回火的聲音。他向下面街上望去,只見一個人從銀行里出來。他手裡拿著槍,奔跑著過來。接著,他看不見了。又有兩個人出來,手裡拿著公文皮包和槍,向同一個方向奔跑。哈里望到艾伯特在忙著切魚餌。第四個人,那個大個子,把湯姆生式衝鋒鎗端在胸前,一邊張望,一邊走出銀行門;他退出那扇門的時候,銀行里的警報器響起長長的、叫人膽戰心驚的尖嘯;接著哈里看到那支衝鋒鎗的槍口在跳-跳-跳-跳,聽到噗-噗-噗-噗聲,在警報器的刺耳的尖嘯中一陣小小的、空洞的聲音。那人轉過身子奔跑,在銀行門外停住腳,又開了一陣火;艾伯特在船尾站起身來,說:「基督,他們在搶銀行。基督,咱們能幹些什麼呢?」哈里聽到那輛福特牌出租車從偏僻的小街上開出來,看到歪歪斜斜地向碼頭開來。 三個古巴人坐在后座;一個坐在駕駛員身旁。 「船在哪兒?」有個人用西班牙語大叫。 「那兒,你這蠢貨。」另一個人說。 「那不是船。」 「那是船長。」 「來啊。看在基督份上,來啊。」 「下車,」那個古巴人跟駕駛員說。「舉起手來。」 等那個駕駛員一站到汽車旁,他抽出一把刀來,插進他的皮帶,使勁亂割,割斷皮帶,又把他的褲子劃了一個幾乎裂到膝蓋的口子。他把褲子拉到腳板上。「站著別動,」他說。那兩個提著皮包的古巴人把包扔進遊艇的駕駛艙;接著,他們都磕磕絆絆地上了船。 「出發,」有一個說。那個大個子用衝鋒鎗頂著哈里的脊背。 「開船,船長,」他說。「咱們走。」 「別慌,」哈里說。「把這玩意兒向別處指。」 「解開那些纜繩,」那大個子說。「你!」向艾伯特。 「等一下,」艾伯特說。「別開船。這些人是搶銀行的強盜。」 那個個子最大的古巴人轉過身子,把衝鋒鎗一揮,對準艾伯特端著。「嗨,別!別!」艾伯特說。「別!」 離他的胸膛那麼近開火,子彈猛地打進去,就像三下狠揍似的。艾伯特慢騰騰地跪在地上,眼睛睜大,嘴巴張開。他看上去好像仍然試圖說:「別!」 「你用不著夥伴,」大個子古巴人說。「你這一條胳膊的狗娘養的!」然後,用西班牙語說:「用魚刀割斷那些繩索。」接著,用英語說:「來吧。咱們走。」 然後,用西班牙語說:「用槍頂住他的脊背!」然後用英語說:「來吧。咱們走。我會崩掉你的腦袋的。」 「咱們會走的。」哈里說。 一個相貌像印第安人的古巴人拿著一把手槍對準他的斷胳膊的一面。槍口幾乎碰到鐵鉤。 他一邊用他那條好胳膊旋轉舵輪,把船向外開去,一邊望船尾,注意經過一根根樁子的時候的空隙,看到艾伯特跪在船尾上;這會兒,他的腦袋倒在一邊了,泡在一攤鮮血中。碼頭上,停著那輛福特出租車;那個胖駕駛員穿著內褲,長褲褪在腳踝子上,雙手舉過腦袋,嘴張大著,張得跟艾伯特的一樣大。仍然沒有人在街上趕來。 碼頭上的樁子,隨著船開出內港,一根根移過去,接著他開進了航道,正在開過燈塔。 「干啊,推上排擋,」大個子古巴人說。「開快點。」 「把槍拿開,」哈里說。他在想,我可以把船撞在龍蝦灘上,可是沒錯兒,那個古巴人準會把我給崩了。 「開船,」那個大個子古巴人說。然後,用西班牙語說:「大傢伙兒趴平。一直把槍對準船長。」他趴倒在船尾上,把艾伯特平拖進駕駛艙。這時候,另外三個人已經趴平在駕駛艙里了。哈里坐在駕駛座上。他向前望著,正在把船開出河道,這會兒正經過開闊地帶,進入後備基地,那兒有給遊艇發通知的布告板和綠色閃光交通信號,船開出了防波堤,這時候經過要塞了,經過紅色閃光交通信號;他回頭望。那個大個子古巴人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盛子彈的綠色紙盒,在裝彈夾。那支槍平放在他身旁;他呢,在裝彈夾,沒有望他們,憑感覺在裝,看著後面船尾。其他的人都看著船尾,只有那個監視他的人除外。那個人,兩個印第安人長相的人當中一個,用手槍向他指指,要他向前看。還沒有船從後面向他們攆上來。發動機運轉平穩;他們順著潮流移動過去。他注意到他經過浮標的時候,由於潮流在它的底部打旋,它沉重地向海里傾斜。 有兩艘快艇能攆上我們,哈里在想。一艘,是雷的,在運送馬泰孔勃來的郵件。另一艘在哪兒?幾天前,我看到在埃德·泰勒的船台上,他在查。那一艘,我想到過讓蜜蜂嘴去租。另外還有兩艘,這時候,他記起來了。州公路局有一艘在各島間航行。另一艘停泊在駐防部隊的海灣里。我們現在開了有多遠了?他回頭看,看那要塞落在船尾好遠的地方,在海軍船塢的建築物上空開始出現老郵局的紅色建築物,還有這會兒已經聳立在小城短短的地平線上空的那幢旅館的黃色建築物。要塞那兒的小海灣;燈塔呈現在一溜兒向那幢過冬避寒的大旅館延伸的房子上空。反正有四英里遠,他想。他們在趕來了,他想。兩艘白色捕魚船正在繞過防波堤,向我們開過來。它們一個鐘頭開不了十英里,他想。真可憐。 那些古巴人用西班牙語嘰嘰呱呱地說著。 「你能開多快,船長?」那個大個子說,從船尾回頭望。 「約摸十二英里,」哈里說。 「那兩艘船能開多快?」 「也許十英里。」 他們這會兒都在看那兩艘船,甚至那個應該一直監視他哈里的人。不過,我能幹什麼呢?他想。還什麼也沒法干。 那兩艘白船沒有越來越大。 「瞧那兒,羅伯托,」那個說話文雅的人說。 「哪兒?」 「瞧!」 在後面很遠的地方,遠得你幾乎看不見,水面上噴起一道細小的水柱。 「他們在向咱們開槍,」那個說話討人喜歡的人說。「真蠢。」 「天啊,」那個大臉膛的說,「在三英里外。」 「四英里,」哈里想,「足足有四英里。」 哈里可以看到一道道小小的水柱噴出平靜的水面,可是他聽不見槍聲。 「那些本地佬真可憐,」他想。「他們真次。他們盡出洋相。」 「是政府哪個部門的船,船長?」那個大臉膛的把眼光從船尾移開去。 「海岸警衛隊。」 「它能開多快?」 「也許十二英里。」 「這麼說,現在咱們沒事兒了。」 哈里沒有回答。 「那麼,咱們還不能說沒事兒吧?」 哈里沒有說話。他一直把越來越高、越來越闊的桑德礁的尖頂保持在他左邊,而小小的桑德礁上的柵欄柱顯得幾乎跟船的右舷[按上文看似應是左舷,但原文是右舷。]成直角。十分鐘後,他們就會經過礁石了。 「你怎麼啦?你沒法說話了嗎?」 「你剛才問我什麼?」 「現在還有什麼能攆上咱們嗎?」 「海岸警衛隊的飛機,」哈里說。 「我們進城以前,割斷了電話線,」那個說話討人喜歡的人說。 「你沒有割斷無線電的線吧,對不?」哈里問。 「你想飛機能來到這兒?」 「你在天黑以前,隨時有可能遇上它,」哈里說。 「你在想什麼,船長?」羅伯托,那個大臉膛的人問。 哈里不回答。 「喂,你在想什麼?」 「你幹嗎讓那個狗娘養的殺死我的夥伴?」哈里跟那個站在他身旁望著羅經航向的、說話討人喜歡的人說。 「閉上嘴,」羅伯托說。「也要把你殺了。」 「你們弄到了多少錢?」哈里問那個說話討人喜歡的人。 「我們不知道。我們還沒有數。反正那不是我們的。」 「我想不是的,」哈里說。這會兒,他已經開過燈塔了;他把船定在225°,他開往哈瓦那的固定航向。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幹這事兒不是為我們自己。為了一個革命組織。」 「你們殺我的夥伴也是為那個組織?」 「我很抱歉,」那個年輕人說。「我沒法向你表明,我對這事兒有多難受。」 「別白費勁了,」哈里說。 「你瞧,」那年輕人說,說得心平氣和,「這個羅伯托叫人受不了。他是個好革命分子,可是叫人受不了。他在馬查多[馬查多(Gerardo Machadoy Morales,1871—1939):1895年至1898年中古巴獨立戰爭中的英雄。戰爭結束後,他務農經商,但仍活躍於政界。1924年,當選總統。1928年再次當選總統。為了對付因糖價下跌造成的經濟蕭條,他制定了一項龐大的工程計劃,但是被人指責為損公肥私。1928年,再次當選總統,實行獨裁統治。1933年,引起大罷工。軍隊也要求他下台。8月12日,他被迫流亡,未再回國。]統治時期殺了這麼許多人,使他變得喜歡殺人了。他認為殺人有趣。當然啦,他是為了正義的事業殺人。最正義的事業。」他回頭看羅伯托;這會兒,羅伯托坐在船尾一張釣魚椅上,湯姆生式衝鋒鎗橫放在膝蓋上,回頭望那兩艘白船;哈里看到,船這會兒小得多了。 「你有什么喝的?」羅伯托從船尾上大聲說。 「什麼都沒有,」哈里說。 「那麼,我喝自己的,」羅伯托說。另一個古巴人躺在安置在油柜上面的一張椅子上。看來他已經暈船了。另一個明擺著也暈船了,不過仍然坐著。 哈里回頭看,看到一艘鉛灰色的船,這會兒通過了要塞,正在攆上兩艘白船。 「那是海岸警衛隊的船,」他想。「它也挺可憐。」 「你認為水上飛機會來嗎?」那個說話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問。 「半個鐘頭以後天就黑了,」哈里說。他在駕駛椅上坐坐舒服。「你們打算怎麼辦?殺了我?」 「我不想這麼幹,」那個年輕人說。「我討厭殺人。」 「你要幹什麼?」羅伯托問;這會兒,他手裡拿著一品脫威士忌。「跟船長做朋友?你想幹什麼?在船長家裡吃飯?」 「掌握著舵輪,」哈里跟那個年輕人說。「注意航向。二二五。」他從椅子上站起身子,向船尾走去。 「讓我來一口,」哈里跟羅伯托說。「那是你們的海岸警衛隊的船,可是它攆不上咱們。」 這會兒,他已經把憤怒、憎恨和尊嚴都拋開了,已經在開始計劃了。 「當然嘍,」羅伯托說。「它攆不上咱們。瞧那些暈船的毛孩子。你說什麼?你要喝一口?你有任何其他最後的願望嗎,船長?」 「你這人真會開玩笑,」哈里說。他大大地喝了一口。 「悠著點兒,」羅伯托抗議。「就這麼一點了。」 「我還有一點兒,」哈里告訴他。「我剛才是哄你的。」 「別哄我,」羅伯托將信將疑地說。 「我幹嗎要嘗試呢?」 「你有什麼酒?」 「巴卡迪。」 「拿出來。」 「別急,」哈里說。「你幹嗎這麼硬邦邦的?」 他向前走的時候,跨過艾伯特的屍體。他來到舵輪前,望著羅盤儀。那個年輕人使航向歪了約摸二十五度光景;羅盤儀的刻度盤在搖擺。他不是海員,哈里想。這使我有比較多的時間。瞧船尾的波痕。 波痕是兩道向亮光伸過去的冒著水泡的弧形的痕跡;這時候,亮光已經移到船尾,在水面上呈現棕色,圓錐形和淡淡的格子紋。那些船幾乎看不見了。他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團,那兒是城裡的那些無線電杆。引擎順利地運轉著。哈里低下頭,去摸一瓶巴卡迪。他提溜著酒瓶,向後面走去。在船尾上,他喝了一口,然後把酒瓶遞給羅伯托。他站著,低下頭望艾伯特,胃裡感到難受。這個可憐的、挨餓的雜種,他想。 「怎麼啦?他嚇著你了?」那個大臉膛的古巴人問。 「咱們把他撂掉吧,你看怎麼樣?」哈里說。「沒有道理帶著他走。」 「行,」羅伯托說。「你的話有道理。」 「你抓住他的胳肢窩,」哈里說。「我來抓住他的兩條腿。」羅伯托把他的湯姆生式衝鋒鎗放到寬闊的船尾上,彎下身去,抓住兩個肩膀,拉起屍體。 「你知道,世界上最沉的東西是死人,」他說。「你以前搬過死人嗎,船長?」 「沒有,」哈里說。「你搬過大個子死女人嗎?」 羅伯托拉起屍體,往船尾走去。「你是條硬漢子,」他說。「咱們來一口,怎麼樣?」 「往前走,」哈里說。 「聽著,我為殺了他感到難受,」羅伯托說。「我殺你的時候,會更難受。」 「別這麼說話,」哈里說。「你幹嗎要這麼說話?」 「來啊,」羅伯托說。「送他上路吧。」 他們探出身去,把那具屍體從船尾上抬起,滑進海去的時候,哈里把那支衝鋒鎗從船邊上踢下去。它跟艾伯特同時濺起一片浪花;不過,艾伯特在沉下去以前,在螺旋槳的攪動所引起的白色的、冒著泡沫的波浪的反吸力中,翻了兩個身;那支槍呢,直截了當地沉了下去。 「這樣好一點兒,呃?」羅伯托說。「拾掇得整整齊齊。」接著,他看到那支槍不見了,「它哪兒去了?你把它弄到哪兒去了?」 「弄什麼?」 「那支ametralladora[西班牙語,機關槍。]!」一激動,就說西班牙語了。 「什麼?」 「你知道是什麼?」 「我沒有看到。」 「你把它從船尾上踢下去了。現在,我要殺了你,現在。」 「別發火,」哈里說。「你到底幹嗎要殺我?」 「給我一把槍,」羅伯托用西班牙語跟一個暈船的古巴人說。「快給我一把槍!」 哈里站在那兒,從來沒有感到自己長得這麼高、這麼闊,感到汗珠從胳肢窩裡滴下來,從身子兩邊淌下來。 「你殺人殺得太多了,」他聽到那個暈船的古巴人用西班牙語說。「你殺死了那個船上的幫手。現在你要殺船長了。有誰會把咱們渡過海去?」 「別管他,」另一個說。「等咱們渡過去以後,才殺他。」 「他把衝鋒鎗踢下海去了,」羅伯托說。 「咱們拿到了錢?你現在幹嗎要一支衝鋒鎗。在古巴多的是衝鋒鎗。」 「我告訴你,你要是現在不殺了他的話,那就是犯錯誤,我告訴你。給我一把槍。」 「啊,閉嘴,你喝醉了。你每一回喝醉了酒,就要殺人。」 「來一口,」哈里說,眼光從灣流的灰色的滾滾的波濤上望過去,那兒滾圓的紅太陽正接觸水面。「瞧那個。等它完全沉到水面下,它就會變成明亮的綠色。」 「讓它見鬼去吧,」那個大臉膛的古巴人說。「你以為你耍的花招成功了。」 「我會給你另外買一支的,」哈里說,「在古巴,那種槍只賣四十五美元一支。別發火。你現在沒事了。現在不會有海岸警衛隊的飛機來了。」 「我會殺了你的,」羅伯托說,上下打量著他。「你是有意這麼幹的。這就是你為什麼要我抬那具屍體的原因。」 「你並不要殺我,」哈里說。「誰會把你們渡過海去呢?」 「我應該現在就殺了你。」 「別發火,」哈里說。「我要去看看引擎了。」 他打開艙口蓋,走到下面去,擰緊兩個填料箱上的油杯,摸摸發動機,用他的手碰碰湯姆生式衝鋒鎗的柄。還得緩一會兒,他想。不行,還是緩一會兒的好。基督啊,真幸運。艾伯特已經死了,這麼處理他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呢?免掉了他的老婆子給他下葬。那個大臉膛的雜種。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大臉膛的雜種。基督啊,我恨不得現在就宰了他。不過,我還是等一下的好。 他站起身子,爬上去,關上艙口蓋。 「你在幹什麼啊?」他跟羅伯托說。他把手放在那個胖乎乎的肩膀上。那個大臉膛古巴人望著他,一聲不吭。 「你看到海水變綠了嗎?」哈里問。 「你見鬼去吧,」羅伯托說。他喝醉了,可是他還是懷疑;像一頭野獸那樣,他知道事情多麼不對頭。 「讓我來開一會兒,」哈里跟坐在舵輪前的那個年輕人說。「你叫什麼名字?」 「你可以管我叫埃米利奧,」那個年輕人說。 「下面去;你會找到一些吃的,」哈里說。「有麵包和咸牛肉。煮點咖啡,要是你想要的話。」 「我一點不要。」 「待會兒,我去煮一點兒,」哈里說。他坐在舵輪前;這時候,羅經櫃燈已經開亮了;在燈光中他輕鬆地按照羅經點讓船在海上航行,放眼望去,看到夜色漸漸逼近水面。他沒有開航行燈。 這將是一個漂亮的渡海的夜晚,他想,一個漂亮的夜晚。那最後的殘霞一消逝,我就得把船往東開。要是我不這麼幹的話,再過一個鐘頭,我們就會看到哈瓦那耀眼的燈光。不管怎樣,在兩個鐘頭內。那個狗娘養的一看到耀眼的燈光,他就可能想到殺我。真幸運,解決了那支槍。他媽的,真幸運。不知道瑪麗晚飯吃什麼。我想,她擔心得很。我想,她擔心得晚飯都吃不下了。不知道那些雜種弄到了多少錢。真怪,他們沒有數。嘿,這倒是為革命籌錢的極好的辦法。古巴人可是叫人捉摸不透的民族。 那是個惡鬼,那個羅伯托。今夜,我要幹掉他。不管其他的事兒有什麼結果,我要幹掉他。這對那可憐的、該死的艾伯特有什麼用。把他這麼扔掉叫我難受。我不知道是什麼叫我想起了這事兒。 他點了一支菸捲,在黑暗中抽著。我幹得不壞,他想。我幹得比我預料的更好。那個小伙子倒是個好小伙兒。我希望我能讓另外兩個人待在同一邊。我希望有個辦法使他們兩人挨在一起。嗯,我不得不盡最大的努力。我能越是容易地使他們受到懲治,越好。樣樣辦得越是順利,越好。 「你要來份三明治嗎?」那個年輕人問。 「謝謝,」哈里說。「你給你的夥伴一份?」 「他在喝酒。他不要吃,」那個年輕人說。 「另外的人呢?」 「暈船,」那個孩子說。 「這是一個漂亮的渡海的夜晚,」哈里說。他注意到那個年輕人沒有看羅經,所以他讓船繼續往東開。 「我會喜愛的,」那個年輕人說。「要不是出了你的夥計那事兒的話。」 「他是好人,」哈里說。「在岸上,有人受傷了嗎?」 「那個律師。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西蒙斯。」 「被殺了嗎?」 「我想是的。」 原來是這樣,哈里想。蜜蜂嘴先生。他到底指望什麼呢?他怎麼能以為他不會給幹掉呢?那是因為想要充硬漢的緣故。那是因為經常做事太聰明的緣故。蜜蜂嘴先生。再見。蜜蜂嘴先生。 「他怎麼會被殺的?」 「我想你能料想得到,」那個年輕人說。「這跟你的夥計的事兒不一樣。我對這事兒很難受。你知道,他並不是有意要為非作歹。只是革命的形勢才使他不得不這樣的。」 「我想,他也許是個好人,」哈里說,可心裡想,聽我的嘴在說什麼啊。真他媽的,我的嘴還有什麼話說不出。可是我得想方設法跟這個年輕人交朋友,萬一…… 「你們眼下在乾的是哪一種革命?」他問。 「我們是唯一的真正的革命黨,」那個小伙子說。「我們要消滅一切老朽的政客,消滅一切壓制我們的美國帝國主義,消滅軍隊的暴虐統治。我們要公正地開始,給每個人一個機會。我們要結束guajiros——你知道,就是指白人農民——的奴役,把生產食糖的大種植園分給在其中幹活兒的人們。可我們不是共產黨人。」 哈里從羅經刻度盤上抬起頭來望著他。 「你們是怎麼進行的?」他問。 「咱們現在只是在為這場戰鬥籌錢,」那個年輕人說。「為了籌錢,我們不得不使用我們以後再也不會使用的手段。我們還不得不使用我們以後不會使用的人們。不過,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不擇手段是值得的。人們在俄羅斯也不得不干過同樣的事情。在革命以前,史達林也干過許多年這種沒本錢的買賣。」 他是個激進分子,哈里想。他就是這種人,激進分子。 「我想,你們有一個好綱領,」他說,「要是你們出來幫助工人的話。從前,我們在基韋斯特有幾家雪茄菸廠的時候,我也參加過許多回罷工。我要是早知道你們是一夥怎樣的人的話,會樂於干一切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許多人會幫助我們的,」那個年輕人說。「可是,由於眼下運動處於這種狀態,我們不能信任別人。我對在眼下的形勢下必須這麼幹深感遺憾。我討厭恐怖主義。我對用這種方法籌必需的錢很難受。不過,沒有別的選擇。你不知道古巴的情況有多麼糟糕。」 「我想情況很糟,」哈里說。 「你沒法知道有多糟。十足地道的殺人不眨眼的暴虐統治在國內伸展到每一個小鄉村。三個人不能一起上街。古巴沒有外國敵人,不需要部隊,可是眼下它有一支兩萬五千人的部隊,而那支部隊,從下士起,吮吸國民的鮮血。每個人,甚至列兵們也出來發橫財。現在,他們有了一支後備部隊,在其中收攬了從前馬查多統治的時候的各種各樣的壞蛋、暴徒和告密者;他們承擔了部隊不樂意插手的任何事情。我們在能開始幹什麼以前,不得不先解決這支部隊。以前,我們被棍棒統治。現在,我們受步槍、手槍、機關槍和刺刀統治。」 「聽起來挺糟糕,」哈里說,掌管著舵輪,讓船往東開。 「你沒法了解情況有多糟,」那個年輕人說。「我愛我可憐的祖國;我會幹任何事情,任何事情,把它從現在壓在我們身上的暴政下解放出來。我幹著我討厭的事情。可是,我會再干我討厭的事情一千回的。」 我要喝一口,哈里在想。我到底幹嗎要關心他的革命呢。讓他的革命滾他媽的蛋吧。為了幫助工人,他搶銀行,殺了一個跟他一起乾的傢伙;後來,又殺了那個從來沒有傷害過一個人的可憐的、該死的艾伯特。他殺的是一個工人。他從來沒有想到這。還有一家子人哪。是古巴人統治著古巴。他們全都互相欺騙。他們互相叛賣。他們活該吃苦受罪。讓他們的革命見鬼去吧。我應該乾的是養活我的一家子,可我幹不成。而他來告訴我他的革命。讓他的革命見鬼去吧。 「這一定挺糟糕,確實是這樣,」他跟那個年輕人說。「掌管一下舵輪,行不?我要去喝一口。」 「當然行,」那個年輕人說。「我該怎麼開?」 「二二五,」哈里說。 這會兒,天黑了,船遠遠地開進了灣流,滾滾的波濤著實不小。他走過躺在椅子上的那兩個暈船的古巴人,走到後面坐在釣魚椅上的羅伯托面前。海水在黑暗中在船旁迅速地流過。羅伯托坐著,把另一張釣魚椅轉得面向他,兩隻腳擱在那上面。 「讓我來一點這玩意兒,」哈里跟他說。 「見鬼去吧,」那個大臉膛的人瓮聲瓮氣地說。「這是我的。」 「好吧,」哈里說,向前走去,另取一瓶。在黑暗中,他把酒瓶放在右胳膊的皮片下,拔起弗雷迪已經拔開過又重新塞緊的軟木塞,喝了一口。 現在可以動手了,他跟自己說。現在,用不著再等了。毛孩子發表過他的高論了。大臉膛雜種喝醉了。另外兩個人暈船了。現在,完全可以動手了。 他又喝了一口;巴卡迪使他溫暖和幫助他,可是他在他的胃部周圍還是感到冷和空洞。他的五臟六腑都是冰冷的。 「來一口怎麼樣?」他問坐在舵輪前的那個年輕人。 「不,謝謝,」那個年輕人說。「我不喝酒。」哈里可以在羅經櫃的燈光中看到他在微笑。他確實是個俊小伙兒。說話也討人喜歡。 「我要喝一口,」他說。他咕嘟吞下一大口,可是酒暖和不了那個從胃部現在一直擴大到整個胸膛內部的陰濕、冰冷的部分。他把酒瓶放在駕駛艙的地板上。 「讓它繼續開在那條航道上,」他跟那個年輕人說。「我要去看看發動機。」 他打開艙蓋口,走下去。然後,用裝在地板上的一個窟窿里的那個長鉤子把艙蓋口鎖上。他把身子彎在發動機上面,用一隻手摸著送水多枝管啊、汽缸啊,把他的手貼在填料箱上。他把兩個油杯都擰緊一圈半。別拖了,他跟自己說。動手吧,別拖了。你的膽子哪兒去了?在我的下巴下面,我猜想,他想。 他從艙蓋口望出去。他幾乎可以碰到汽油柜上面那兩個暈船的人躺著的兩張椅子。那個年輕人背對著他,坐在高凳上,羅經櫃燈清楚地映出他的輪廓。轉過身去,他可以看到羅伯托直手直腳地靠在船尾的椅子上,一個緊貼著黑沉沉的海水的側影。 一個彈夾二十一發子彈,最多連續射擊四次,每次五發子彈,他想。我的手指頭得輕輕地扳。好吧。動手吧。別拖了。你這莫名其妙的膽小鬼。耶穌啊,我要是有另一條胳膊的話,什麼代價都行。得了,現在不可能有另一條了。他舉起左手,解開皮帶鉤,手抓著扳機護圈,用大拇指把保險完全推開,抽出槍來。蹲在引擎坑裡,他仔細地看著那個年輕人的後腦勺兒;羅經櫃燈光映照出腦袋的輪廓。 輕機關槍在黑暗中發出一道大火焰;子彈殼叮叮噹噹地撞在推起的艙蓋上,接著彈落在引擎上。不等那個年輕人的屍體從高凳上滑落下來,他已經轉過身去,把子彈射進左鋪上的人影,握在手裡的那支跳動著的、噴著火焰的槍幾乎貼著那個人,隔得那麼近,他可以聞到他的上衣燒焦的氣味;緊接著,猛地轉身,向另一邊床鋪發出一次連續射擊;床鋪上那個人正在坐起來,費勁地掏手槍。這時候,他低低地蹲下身子,向船尾看。那個大臉膛的人不在椅子上了。他可以看到兩張椅子的側面。在他後邊,那個小伙子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他肯定沒命了。一張床鋪上,一個人在撲騰。另一張床上,他可以用眼角看到,一個人半倒在船舷上,臉向下。 哈里試著找出那個在黑暗中的大臉膛的人在什麼地方。這時候,船在打轉;駕駛艙有一點兒亮光。他屏住氣望著。那一定是他,那兒角落裡的地板上稍微黑一點兒。他盯著那兒看,那兒稍微晃動了一下。那是他。 那個人在向他爬過來。不,在向那個半倒在船舷外的人爬過去。他在找那個人的槍。哈里低低地蹲著,盯著看他移動,直到他絕對有把握為止。接著,他給了他一陣連續射擊。輕機關槍發出的亮光照亮了他的雙手和兩個膝蓋;火焰和噗—噗—噗—噗的聲音消失的時候,他聽到他沉重地撲通倒下。 「你這狗娘養的,」哈里說。「你這殺人不眨眼的大臉膛雜種。」 這會兒,他的心裡不覺得涼了;他又有那種一向有的空洞洞、嗡嗡響的感覺;他低低地蹲下去,在外面圍著木板條的油箱下面摸另一個要裝進槍去的子彈夾。他摸到了那個子彈夾,可他的手既是乾燥的、冷冰冰的,又是濕漉漉的。 打中了油箱,他對自己說。我得關掉機器。我不知道那個油箱什麼地方給打穿了。 他按緊推桿,卸掉空子彈夾,插進那個沒用過的子彈夾,爬起身來,走出駕駛艙。 他左手拿著輕機關槍,站起身,用裝在右胳膊上的鉤子關上機艙口以前,先看看周圍,這時候,那個躺在左邊床鋪上、左肩膀挨了三槍的古巴人——兩顆子彈打進了油箱——坐起身來,仔細地瞄準,打中了他的肚子。 哈里猛地向後一歪,坐倒在地。他覺得他的肚子上好像被大棒揍了一下似的。他的脊背撞在支撐釣魚椅的一根鐵管上;這時候,那個古巴人又向他開槍了,打碎了他頭頂上的那把釣魚椅,他伸下手去,摸到了那支輕機關槍,小心地舉起來,用鐵鉤制住槍向前斜,把剛裝進去的那個子彈盒裡一半的子彈噗—噗—噗打進那個探出身子坐著、在椅子上沉著地向他開火的人的身子。那個人在椅子上倒下去,蜷成一團,接著哈里在周圍摸索,直到他摸到那個臉向下趴著的大臉膛的人,然後用裝在他那條殘廢了的胳膊上的鐵鉤找到他的腦袋,用鉤子把腦袋翻過來,接著用槍口貼在腦袋上,扳動扳機。槍一碰到腦袋,就發出一下響聲,像大棒揍在南瓜上那樣。哈里放下槍,側躺在駕駛艙的地板上。 「我真是個混蛋,」他說,嘴唇貼著板條。我現在是個玩兒完的混蛋了。我得關掉一切機器,要不,我們都會燒得精光,他想。不過,我原來還是有機會的。我原來有點兒機會的。耶穌基督。有一件事兒把整個事兒給毀了。有一件事兒出了毛病。真該死。啊,那個古巴雜種真該死。誰想得到我沒有幹掉他呢? 他用雙手和兩個膝蓋撐起身子,砰地拉下機器上面的艙口蓋,在艙口蓋上往前爬,爬到駕駛座旁。他拉著座位站起身來,發現他能利索地挪動,好不驚奇,接著在他站直身子的時候,感到頭昏眼花,渾身虛弱;他探出身去,把那條斷胳膊靠在羅盤儀上,關上兩個開關。機器寂靜無聲了;他可以聽到海水在拍打船身。沒有別的聲音。船轉進了北風掀起的一小片海面上的一個波谷,開始左右搖晃。 他緊緊靠在舵輪上,然後慢騰騰地坐到駕駛座上,趴在航海圖桌上。他可以感到在持續不斷的、頭昏眼花的暈船中精力在漸漸消失。他用那隻好手解開襯衫,用手掌的底部摸那個槍眼。血流得很少。全流在身子裡,他想。我還是躺下的好,讓它有個安靜的機會。 這會兒,月亮上來了;他可以看到駕駛艙內的一切。 糟透了,他想,真他媽的糟透了。 還是躺下的好,免得倒下去,他想;他把身子蹭下駕駛座,躺到駕駛艙的地板上。 他側躺著;船搖晃的時候,月光照進來;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駕駛艙內的一切。 真擠,他想。情況就是這樣,真擠。那麼,他想,我想不出她會怎麼辦。我想不出瑪麗會怎麼辦?也許他們會付給她獎金。那個該死的古巴佬。她會湊合著過下去,我想。她是個能幹的女人。我想咱們本來都會湊合著過下去的。我想這麼幹確實是發瘋。我想我幹了我幹不了的事兒。我本不該試的。我確實從頭到尾都幹得挺順利。沒有人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真希望我能為瑪麗干點事兒。這艘船上有許多錢。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有了這麼許多錢,不管是誰,都不用發愁了。我拿不准海岸警衛隊會不會把錢撈去。會撈掉一點兒,我想。我真希望我能讓那老婆子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拿不准她會怎麼辦?我不知道。我想我原該在加油站找個活兒,或者這一類的活兒。我原該死了這條心的,不再硬是要干開船這一行了。靠開船再也不能幹乾淨淨地掙錢了。這艘該死的船不搖晃就好了。只要它不搖晃就好了。我能感到五臟六腑都在來回晃蕩。我。蜜蜂嘴先生和艾伯特。凡是得跟這事兒沾上關係的,全都難免。還有這幫狗雜種。這準是一樁不吉利的買賣。實在是不吉利的買賣。我想像我這樣的人應該乾的是去管加油站這一類事情。去他媽的,我沒法去管什麼加油站了。瑪麗,她會去管些什麼的。她年紀太大,沒法再去扭屁股了。我真希望這艘該死的船別搖晃。沒辦法,我只得不發火。我得儘可能地不發火。他們說,只要你不喝水,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他們說,你尤其不可以喝水。 他望著駕駛艙里月光照亮的一切。 嘿,我用不著把船拾掇乾淨了,他想。別發火。我非這麼辦不可。別發火。我得儘可能地不發火。我還有一點希望。只要你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不喝一點水。 他仰面朝天躺著,試著平穩地呼吸。遊艇在墨西哥灣流的波浪中搖晃;哈里·摩根仰面朝天躺在駕駛艙里。起先,他試著用他那隻好手穩住身子,避免晃蕩。後來,他靜靜地躺著,聽憑搖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