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十四章
在外房裡,瑪麗和姑娘們在吃午餐。
「嘿,爹,」大女兒說。「爹來了。」
「你今天做了什麼菜?」哈里問。
「咱們吃牛排,」瑪麗說。
「有人說他們偷了你的船,爹。」
「他們找到了它,」哈里說。
瑪麗望著他。
「誰找到了它?」她問。
「海關人員。」
「啊,哈里,」她說,充滿了同情。
「找到它是不是好一些,爹?」二女兒問。
「吃飯的時候,別說話,」哈里跟她說。「我的飯菜呢?你還在等什麼?」
「我去端來。」
「我忙得很,」哈里說。「你們這些女孩子吃罷了,就出去。我得跟你媽談話。」
「能給我們一些錢,讓我們今天下午去看電影嗎,爹?」
「你們幹嗎不去游泳。這不用花錢。」
「啊,爹,游泳太冷了,再說我們要看電影。」
「行,」哈里說。「行。」
姑娘走出房間後,他跟瑪麗說。「切成小塊,行不行?」
「當然嘍,寶貝兒。」
她把牛排切得像是給小男孩吃的那樣。
「謝謝,」哈里說。「我真是糟糕透頂,沒完沒了地惹麻煩,是不是?那些女孩子倒不怎麼惹麻煩,是不是?」
「沒這回事,寶貝兒。」
「真怪,咱們沒有男孩。」
「這是因為你是這樣一個男人。這種情況,總是生女兒。」
「我不是個糟透了的男人,」哈里說。「可是聽著,我要出一回糟透了的門。」
「告訴我船的事兒。」
「有人從一輛運貨卡車上看到了它。一輛高卡車。」
「真喪氣。」
「比喪氣更糟。臭大糞。」
「啊,哈里,別在家裡這樣說話。」
「你有時候在床上說的話比這更粗。」
「這不一樣。我不喜歡在自己的飯桌旁聽到臭大糞。」
「啊,臭大糞。」
「啊,寶貝兒,你心情不好,」瑪麗說。
「不,」哈里說。「我只是在想。」
「好吧,你想出個辦法來。我對你有信心。」
「我有信心。現在我只有這個了。」
「你想要把事情告訴我嗎?」
「不。不過,不管你聽到什麼,別為我擔心。」
「我不會擔心的。」
「聽著,瑪麗。到樓上去,把那支湯姆生式衝鋒鎗給我取來,瞧一下那個放子彈的木盒子,把所有的彈夾都裝滿子彈。」
「別帶那東西。」
「我非帶不可。」
「你不要子彈盒嗎?」
「不要。我沒法裝彈夾。我有四個彈夾。」
「寶貝兒,你不是出門去干那種事情吧?」
「我要出門去幹的事兒挺糟。」
「啊,上帝,」她說。「啊,上帝,我真希望你用不著幹這些事情。」
「去啊,取了槍,拿到樓下這兒來。給我煮點咖啡。」
「行,」瑪麗說。她隔著桌子探出身去,親親他的嘴。
「別打攪我,」哈里說。「我得想。」
他坐在桌子旁,望著鋼琴、餐具櫃和收音機、那幅《九月清晨》的畫,還有幾幅愛神丘比特在腦袋後面拿著弓的畫,那張亮晃晃的真橡木的桌子和幾把亮晃晃的真橡木的椅子和那幾幅掛在窗子前的窗簾;他在想,我還有什麼機會享受我這個家呢?我為什麼落到了比我出發點更糟的地步呢?要是這件事兒我應付得不對頭的話,那一切都玩兒完了。會一古腦兒見鬼去的。除了這幢房子以外,我剩下不到六十塊了,可是我要用這筆錢賭一賭。那些該死的姑娘。除了老婆子跟我所有的一切外,咱們只生了這幾個。你以為在我認識她以前,她肚子裡的男孩都生完了嗎?
「東西取來了,」瑪麗說,提著盛那東西的匣子的網紋吊帶。「都裝滿了。」
「我得走了,」哈里說。他舉起那支盛在一個布條編成的網紋的、油跡斑斑的盒子裡的、拆卸開的槍,真是敦敦實實、沉甸甸的一堆。「擺在汽車的前座底下。」
「再見,」瑪麗說。
「再見,老婆子。」
「我不擔心。不過,請照顧自己。」
「好好過活。」
「啊,哈里,」她說,緊緊地把他摟在胸前。
「讓我走。我沒有時間了。」
他用那截剩下的胳膊拍拍她的背。
「你,還有你的蠵龜鰭。」她說。「啊,哈里。要小心。」
「我得走了。再見,老婆子。」
「再見,哈里。」
她看他走出屋子,高個子、寬肩膀、平脊背,他的屁股狹窄,擺動,穩定,她想,像一隻野獸,從容、靈敏,還沒有老,他走動起來那麼輕靈和平穩,她想;等他坐進汽車的時候,她看到他白皮膚、綠眼珠,金髮泛紅,他的臉上長著蒙古人種的闊顴骨、窄眼睛,鼻樑斷了的鼻子、闊嘴、圓滾滾的下巴;坐在汽車裡,他沖她齜牙咧嘴地笑笑,接著她開始哭了。「他那張該死的臉,」她想。「每一回我看到他那張該死的臉,它總是使我想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