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十三章

早晨十點鐘,弗雷迪的酒館裡,哈里站在裡面,靠在酒吧柜上,跟四五個人在一起。兩個海關人員剛離開。他們問他那艘船的事情;他說他對那件事情一點不知道。 「你昨夜在哪兒?」兩人中有一個問他。 「這兒,後來回家。」 「你在這兒待到多晚?」 「待到酒館關門。」 「有什麼人看到你在這兒嗎?」 「許多人,」弗雷迪說。 「怎麼啦?」哈里問他們。「難道你們認為我會偷自己的船嗎?我拿它幹什麼呢?」 「我只是問你,你在哪兒,」那個海關人員說。「別發火。」 「我沒有發火,」哈里說,「那時候,他們沒有發現任何走私酒的證據,就扣了船,我倒是發過火。」 「有人遞了宣誓作證的書面陳述,」那個海關人員說。「不是我寫的書面陳述。你知道那個寫陳述的人。」 「說得對,」哈里說。「不過,別說我因為你們問我而發火。我倒是寧可你們把它拴著。那我才有收回的機會。要是它給偷了的話,我還有什麼機會呢?」 「沒有了,我想,」那個海關人員說。 「得了,走開吧,」哈里說。 「別神氣活現,」那個海關人員說,「要不,我會讓你知道神氣活現的下場的。」 「十五年以後,」哈里說。 「你神氣不了十五年的。」 「對,可我也不會蹲監牢。」 「嘿,別神氣活現,要不,你會的。」 「別惱火,」哈里說。就在這時候,那個開出租汽車的蠢頭蠢腦的古巴人帶著一個從飛機上下來的人走進來;大羅傑跟他說: 「艾佐茲,聽說你有了個孩子。」 「是啊,先生,」艾佐茲很得意地說。 「你什麼時候結婚的?」羅傑問他。 「上個月。上一個月。你來參加婚禮了嗎?」 「沒有,」羅傑說。「我沒有來參加婚禮。」 「你錯過了,」艾佐茲說。「你錯過了一次好得沒話說的婚禮。你幹嗎不來?」 「你沒有邀請我。」 「啊,可不是,」艾佐茲說。「我忘了。我沒有邀請你……你挑好了嗎?」他問那個從外地來的人。 「挑好了。我想挑好了。這是你售價最高的巴卡迪嗎?」 「是的,先生,」弗雷迪跟他說。「這是真正的上等貨。」 「聽著,艾佐茲,是什麼叫你以為那是你的孩子?」羅傑問他。「那不是你的孩子。」 「你說不是我的孩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上帝作證,我不讓你說這樣的話,你說不是我的孩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買了一頭母牛,不是也要牛犢子嗎?那是我的孩子。上帝作證,是我的。我的孩子。屬於我的。是我的,先生!」 他跟那個拿著那瓶巴卡迪朗姆酒的外地來的人走出去。確實使羅傑反而受到了嘲笑。那個艾佐茲確實是個怪人。他和另外那個綽號糖水的古巴人。 就在這時候,那個律師蜜蜂嘴進來了;他跟哈里說:「海關人員剛去收你的船。」 哈里望著他;你可以看到他的臉上殺氣騰騰。蜜蜂嘴用同樣的、不帶一點兒感情的聲音接著說下去。「有個人從一輛美國公共事業振興署的高大的運貨卡車的頂上看到了它停在紅樹叢中,就從他們在博卡奇卡蓋營房的地方打電話給海關了。我剛才遇見赫爾曼·弗雷德里克斯。是他告訴我的。」 哈里一句話也沒說,可是你可以看到他臉上的殺氣不見了;他的眼光又變得坦率、自然了。接著他跟蜜蜂嘴說:「你聽到了一切,對不對?」 「我原以為你會喜歡知道的,」蜜蜂嘴用同樣的沒有感情的聲音說。 「我一點也不關心,」哈里說。「他們應該照管得更好些,而不是這樣大意。」 他們兩人站在酒吧櫃那兒;沒有一個開口說話,直到大羅傑和其他兩三個人零零落落地走出去。後來,他們走到後面去。 「你是個晦氣星,」哈里說。「不管什麼,只要你一碰,就會沾上晦氣。」 「在運貨卡車上能看到它,難道這是我的過錯不成?是你挑了那地方。是你藏了你自己的船。」 「閉嘴,」哈里說。「他們以前有過那種高大的運貨卡車嗎?這是我最後一個用正當手段掙錢的機會。這是我最後一個機會,這個機會讓我得登上一艘船才可以掙到錢。」 「一出事兒,我就來通知你了。」 「你是個貪心的傢伙。」 「別胡扯了,」蜜蜂嘴說。「他們現在要在今天下午近傍晚的時候走。」 「他們見鬼去吧。」 「他們不知對什麼事兒心裡不塌實。」 「他們要什麼時候走?」 「五點。」 「我會弄到一艘船的。我會送他們見鬼去。」 「這倒不是壞主意。」 「現在別囉唆這些。我的事兒不用你多嘴。」 「聽著,你這個惡狠狠的大老粗,」蜜蜂嘴說,「我想方設法幫你擺脫困難,讓你參加干點兒事情……」 「可你乾的一切都是讓我倒楣。閉嘴。不管哪個人跟你打交道,你總是讓人倒楣。」 「別胡扯,你這橫行霸道的渾蛋。」 「別發火,」哈里說。「我得想。我到現在一直在乾的一件事兒,就是要給一件事兒想出一個辦法,辦法已經想出來了,可現在我得給另一件事兒想個辦法。」 「你幹嗎不讓我幫你?」 「你十二點上這兒來,把那筆錢帶來,付船錢。」 他們走出來的時候,艾伯特來到酒館前,走到哈裡面前。 「對不起,艾伯特,我沒法雇用你,」哈里說。他早就想定了這個主意。 「工錢便宜我也干,」艾伯特說。 「對不起,」哈里說,「我現在不需要你啦。」 「我要的價錢低;這點錢,你找不到一個好手的,」艾伯特說。 「我獨自個兒去。」 「你不該獨自個兒出門去干那樣的事兒,」艾伯特說。 「閉嘴,」哈里說。「你知道是什麼事兒?難道政府用以工代賑的方式就是教你干我的事兒嗎?」 「見鬼去吧,」艾伯特說。 「也許我會去的,」哈里說。凡是望著他的人,都看得出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想許多事情;他不樂意被打攪。 「我很想去,」艾伯特說。 「我沒法雇用你,」哈里說。「別煩我,行不行?」 艾伯特走出去;哈里站在酒吧櫃那兒,望著那架投五分的吃角子老虎機、兩架投一角的吃角子老虎機和那架投兩角五分的吃角子老虎機,還望著牆上那幅畫《卡斯特[卡斯特(Ceorge Armstrong Custer,1839—1876):美國將軍。1876年6月24日夜去襲擊蒙大拿州小比格蒙恩河附近印第安人營地。他所率領的250多名士兵無一生還,只剩下一匹戰馬。吃角子老虎是一種賭具。作者用這種賭具和卡斯特的陣亡預示哈里在他那場賭博中不幸的下場。]最後的抵抗》,好像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些東西似的。 「艾佐茲跟大羅傑說的那番關於孩子的話,說得真妙,是不?」弗雷迪一邊跟他說,一邊把幾個咖啡杯放進那桶肥皂水。 「給我一盒切斯特菲爾德牌菸捲。」哈里跟他說。他把煙盒夾在他胳膊的殘皮下,撕破一角,抽出一支菸捲,放在嘴裡,然後讓煙盒掉進衣袋,點上菸捲。 「你的船什麼狀況,弗雷迪?」他問。 「我剛把它送到船台上去檢修過,」弗雷迪說。「它的狀況挺好。」 「你願意租給我嗎?」 「幹什麼?」 「渡一回海峽。」 「除非先付清船價。」 「它值多少?」 「一千兩百塊。」 「我租下了,」哈里說。「憑我的信用,行嗎?」 「不行,」弗雷迪跟他說。 「我用我房子抵押。」 「我不要你的房子。我要一千兩百塊。」 「好吧,」哈里說。 「把錢帶來,」弗雷迪跟他說。 「等蜜蜂嘴來了,告訴他等我,」哈里說,接著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