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和沒錢人 · 第十二章
他走進屋子的時候,沒有開燈,而是在過道里脫掉皮靴,穿著襪子走上沒有鋪地毯的樓梯。他脫掉身上的衣服,只穿著汗背心睡到床上去,這時候,他的妻子醒了。她在黑暗中說:「哈里?」他接著說:「睡吧,老婆子。」
「哈里,怎麼啦?」
「要出門一次。」
「跟誰一起去。」
「沒有人。也許有艾伯特。」
「誰的船?」
「我又弄到了船。」
「什麼時候?」
「今宿。」
「你會蹲監獄的,哈里。」
「沒有人知道我弄到了船。」
「它在哪兒?」
「藏著。」
他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感到她的嘴唇貼在他的臉上,尋找他,然後她的手擱在他的身上;他翻了個身,緊緊地靠著她的身子。
「你要嗎?」
「要。現在。」
「我剛才睡著了。你記得咱們睡著了幹這事兒的時候嗎?」
「聽著,你對這條胳膊在意嗎?它讓你覺得滑稽嗎?」
「你真蠢。我喜歡它。不管是你的什麼,我都喜歡。把它橫擱在這兒。把它擱在這兒。快。我喜歡它,真的。」
「這像蠵龜的鰭。」
「你不是蠵龜。它們真的一干就是三天嗎?一干就要幹上三天?」
「沒錯兒。聽著,輕聲點。咱們要把女兒們吵醒了。」
「她們不知道我的滋味有多美。她們永遠不會知道我的滋味有多美。啊,哈里。對。啊,你這寶貝兒。」
「等一等。」
「我不要等。來啊。對。就是這兒。聽著,你跟黑妞兒干過這事兒嗎?」
「當然干過。」
「那像什麼?」
「像鬚鯊。」
「你真逗。哈里。我巴不得你不是非去不可。我巴不得你再也不是非去不可。跟你干過的誰最好?」
「你。」
「你撒謊。你一直對我撒謊。唷。唷。唷。」
「沒撒謊。你是最好的。」
「我老了。」
「你永遠不老。」
「我有白帶。」
「一個女人只要幹起來行的話,那壓根兒沒有一點兒不一樣。」
「干啊。哦,干啊。把那截剩下的胳膊擱在那兒。喂,忍住。忍住。哦,忍住。忍住。」
「咱們的說話聲太鬧了。」
「咱們的說話聲挺輕。」
「天亮以前,我得出門。」
「你儘管睡就是。我會叫你起床的。你回來後,咱們就能美美地樂一陣子。咱們像過去常乾的那樣上邁阿密的一家旅館去。就像咱們過去常乾的那樣。去一個他們永遠見不到的地方。咱們幹嗎不能去紐奧良[紐奧良(New Orleans):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東南部港市。]呢?」
「也許,」哈里說。「聽著,瑪麗,我現在得睡著了。」
「咱們會去紐奧良嗎?」
「幹嗎不去呢?不過,我得睡著了。」
「睡著吧。你是我的大寶貝兒。快睡著吧。我會叫醒你的。別擔心。」
他把那截剩下的胳膊直挺挺伸出,擱在枕頭上,睡著了;她躺著,對他望了長長一段時間。她可以通過從窗外照進來的街燈光看清他的臉。我真幸運,她在想。那些姑娘。她們不知道她們得到的是怎樣的人。我可知道我得到的和擁有的是怎樣的人。我是個幸運的女人。他說像一隻海龜。我感到高興的是,是一條胳膊,而不是一條大腿。我不希望他失掉的是一條大腿。他幹嗎非失掉那條胳膊不可呢?那模樣雖然滑稽,我可不在乎。不管他變得怎麼樣,我可不在乎。我真是個幸運的女人。沒有別的這樣的男人了。沒有跟他們有過來往的人是不會懂得的。我跟他們許多人有過來往。找到他,我真幸運。你認為那些海龜跟我們的感覺很像嗎?你認為它們從頭到尾都是那樣的感覺嗎?或者你認為它弄痛那隻雌龜嗎?我想著那最叫人驚奇的事兒。瞧他,睡得就像一個小娃娃。我還是一直醒著的好,這樣就不會錯過叫醒他。基督,我能幹那事兒,幹上整整一宿,要是一個男人棒得能這麼幹的話。我喜歡幹這事兒,永遠不睡。永遠、永遠,不,永遠不。不,永遠、永遠、永遠不。嘿,想想看,怎麼樣。我,這把年紀了,我不老。他說,我仍然行。四十五歲不算老。我比他大兩歲。瞧他睡著的模樣。瞧他睡著在那兒,就像一個孩子。
天亮以前兩個鐘頭,他們走出屋子,來到汽車庫內汽油桶前,把一個個小口大瓶灌滿汽油,塞上瓶塞,搬進汽車后座箱。哈里在他那截了的右胳膊上裝了一個鐵鉤,熟練地挪動和舉起套著柳條筐的小口大瓶。
「你不吃早飯?」
「等我回來後。」
「你不喝杯咖啡?」
「你煮了嗎?」
「當然,咱們出來的時候,我把它煮上了。」
「端出來。」
她把咖啡端出來;他坐在汽車的輪胎旁,在黑暗中喝了。她接過杯子,擺在汽車庫的架子上。
「我陪你去,幫你去搬那些瓶子,」她說。
「好吧,」他跟她說,接著她上車,坐在他身旁,一個大個子女人,長腿、大手、大屁股、仍然漂亮,一頂帽子低低地扣在她腦後的顏色漂淡了的金髮上。在黑暗和清晨的寒冷中,他們的汽車開出鄉間的公路,穿過籠罩在平地上的白茫茫的濃霧。
「你在擔心什麼,哈里?」
「我不知道。我就是擔心。聽著,你在讓你的頭髮長起來嗎?」
「我想是的。女兒們都一直在模仿我。」
「讓她們見鬼去吧。你保持老樣子。」
「你真的不要我改變式樣嗎?」
「對,」他說。「這是我喜歡的式樣。」
「你不認為我的相貌太老了嗎?」
「你的相貌比她們哪一個都好。」
「那我會照老樣子梳的。要是你喜歡的話,我會把頭髮漂得更金燦燦。」
「你怎麼幹,女兒們幹嗎非說長道短不可?」哈里說。「她們沒有理由打攪你嘛。」
「你知道她們是怎麼樣的。你知道年輕的姑娘們就是這樣的。聽著,你要是出門順利的話,咱們到紐奧良去,好不好?」
「邁阿密。」
「好吧,不管怎樣,就去邁阿密。咱們把她們留在這兒。」
「我首先要出門去一次。」
「你沒在擔心吧,是不?」
「沒有。」
「你知道我躺著,醒在那兒,幾乎有四個鐘頭,就是在想你。」
「你是個呱呱叫的老婆。」
「我能隨時想到你,感到興奮。」
「得了,咱們現在得灌滿汽油了,」哈里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