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譯註 · 幽夢影譯註 三

無損於世即是善 有害於世即為惡 何謂善人?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何謂惡人?有害於世者,則謂之惡人。 今譯 什麼是善人? 所做的事對這個世界沒有損害,就是善人。 什麼是惡人? 所做的事對這個世界有所損害,就是惡人。 點評 江含徵曰:尚有有害於世而反邀善人之譽,此實為好利而顯為名高者,則又惡人之尤。 福氣種種 有工夫讀書謂之福,有力量濟人謂之福,有學問著述謂之福,無是非到耳謂之福,有多聞直諒之友謂之福[66]。 今譯 有時間讀書求學是福氣,有力量救濟窮人是福氣, 有學問著書立說是福氣,耳里聽不到是非是福氣, 有知識廣博誠實正直的朋友是福氣。 注釋 [66]多聞直諒之友:《論語·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直,正直。諒,誠實。多聞,博學。 點評 倪永清曰:直諒之友,富貴人拒之矣,何心齋反求之也。 殷日戒曰:我本薄福人,宜行求福事,在隨時儆醒而已。 楊聖戒曰:在我者可必,在人者不能必。 王丹麓曰:備此福者,惟我心齋。 李水樵曰:五福駢臻固佳,苟得其半者,亦不得謂之無福。 閒之樂 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游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今譯 人生之樂莫過於閒暇,但閒暇並非無所事事: 閒下來才有時間讀書,才能有時間遊歷名勝, 才能結交有益的朋友,才能飲酒來抒發情懷, 才能寫出不朽的著作。閒是天下最大的快樂。 點評 陳鶴山曰:然而正是極忙處。 黃交三曰:閒字前有主敬功夫,方能到此。 尤悔庵曰:昔人云忙裡偷閒。閒而可偷,盜亦有道矣。 李若金曰:閒固難得,有此五者,方不負閒字。 文章案頭山水 山水地上文章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今譯 文章旖旎婉曲,是藝術家呈現在案頭的山水; 山水氣象萬千,是造物主寫在大地上的文章。 點評 李聖許曰:文章必明秀,方可作案頭山水;山水必曲折,乃可名地上文章。 怒書 悟書 哀書 《水滸傳》是一部怒書,《西遊記》是一部悟書,《金瓶梅》是一部哀書。 今譯 《水滸傳》是部金剛怒目式的作品, 《西遊記》是一部感悟生命的作品, 《金瓶梅》是一部哀輓人生的作品。 點評 江含徵曰:不會看《金瓶梅》,而只學其淫,是愛東坡者,但喜吃東坡肉耳。 殷日戒曰:《幽夢影》是一部快書。 朱其恭曰:余謂《幽夢影》是一部趣書。 言生禪人曰:余謂《幽夢影》是一部禪書。 讀書最樂 讀書最樂。若讀史書,則喜少怒多,究之怒處亦樂處也。 今譯 讀書是最快樂的事。 然而讀史書,則喜少怒多,心裡得沉甸甸。 細細探究起來,憤怒的地方也就是快樂的地方。 點評 張竹坡曰:讀到喜怒俱忘,是大樂境。 陸雲士曰:余嘗有句云:「讀《三國志》,無人不為劉;讀南宋書,無人不冤岳。」第人不知怒處亦樂處耳。怒而能樂者,惟善讀史者知之。 能作新論是奇書 能話隱情為密友 發前人未發之論,方是奇書;言妻子難言之情,乃為密友。 今譯 能提出前人從沒有提出的觀點,才稱得上奇書; 能傾訴對妻子都說不出口的隱情,才稱得上密友。 點評 孫愷似曰:前二語是心齋著書本領。 畢右萬曰:奇書我卻有數種,如人不肯看何? 陸雲士曰:《幽夢影》一書所發者,皆未發之論;所言者,皆難言之情。欲語羞雷同,可以題贈。 風流且自賞 真率有天知 風流自賞,只容花鳥趨陪;真率誰知,合受煙霞供養。 今譯 風流倜儻自我欣賞,只允許花鳥親近陪伴; 任真率性不求人知,自當吸露餐霞遠塵俗。 點評 江含徵曰:東坡有云:「當此之時,若有所思,而無所思。」 名心難忘 美酒難淡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今譯 萬事都可忘卻,難以忘卻的是干求名譽之心; 千般都可冷落,不能冷落的是暢飲美酒之念。 點評 張竹坡曰:是聞雞起舞,酒酣耳熱氣象。 王丹麓曰:予性不耐飲,美酒亦易淡,所最難忘者名耳。 陸雲士曰:惟恐不好名,丹麓此言具見真處。 芰荷可食可衣 金石可器可服 芰荷可食而亦可衣[1],金石可器而亦可服。 今譯 菱葉荷葉,既可以作衣服也可以食用; 金銀玉石,既可以作器物也可以佩戴。 注釋 [1]芰(jì)荷:菱葉與荷葉。 點評 張竹坡曰:然後知濂溪不過為衣食計耳。 宜耳宜目 聲形兩悅 宜於耳復宜於目者,彈琴也,吹簫也。宜於耳不宜於目者,吹笙也,擫管也。 今譯 適宜於聽而又適宜於看的,是彈琴吹簫; 適宜於聽而不適宜於看的,是吹笙奏竽。 點評 李聖許曰:宜於目不宜於耳者,獅子吼之美婦人也;不宜於目並不宜於耳者,面目可憎、語言無味之紈絝子也。 欲知曉妝美 當於傅粉後 看曉妝宜於傅粉之後。 今譯 觀賞曉妝之人的美艷,應當在塗了胭脂之後。 點評 余淡心曰:看晚妝不知心齋以為宜於何時? 周冰持曰:不可說,不可說! 黃交三曰:「水晶簾下看梳頭。」不知爾時曾傅粉否? 痴情相思 神遊千古 我不知我之前生當春秋之季,曾一識西施否;當典午之時[2],曾一看衛玠否;當義熙之世,曾一醉淵明否;當天寶之代,曾一睹太真否;當元豐之朝,曾一晤東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數人,而此數人則其尤甚者,故姑舉之以概其餘也。 今譯 不知我的前生,是不是具有了足夠的運氣? 在春秋的時候,曾結識了傾國的西施沒有? 在晉代的時候,曾觀看過美男子衛玠沒有? 在劉宋的時候,曾與陶淵明一起酣飲沒有? 在唐天寶年間,曾一睹楊貴妃的風采沒有? 在宋元豐年間,曾與蘇東坡剪燭晤談沒有? 對古人的相思,遠遠不止上面舉的這幾位。 之所以提出來,因為他們確是最被我思念。 注釋 [2]典午:「司馬」的隱語。《三國志·蜀志·譙周傳》:「周語次,因書版示立曰:『典午忽兮,月酉沒兮。』典午者,謂司馬也;月酉者,謂八月也。至八月而文王(司馬昭)果崩。」晉帝姓司馬氏,後因以「典午」指晉朝。 點評 楊聖藻曰:君前生曾與諸君周旋,亦未可知,但今忘之耳。 紀伯紫曰:君之前生,或竟是淵明、東坡諸人,亦未可知。 王名友曰:不特此也,心齋自雲願來生為絕代佳人,又安知西施、太真不即為其前生耶? 鄭破水曰:讚嘆愛慕,千古一情。美人不必為妻妾,名士不必為朋友,又何必問之前生也耶?心齋真情痴也。 余香祖曰:我亦欲搔首問青天。 陸雲士曰:余嘗有詩曰:「自昔聞佛言,人有輪迴事。前生為古人,不知何姓氏。或覽青史中,若與他人遇。」竟與心齋同情,然大遜其奇快。 前朝風流今何在 賴有相思入夢來 我又不知在隆萬時,曾於舊院中交幾名妓[3];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諸君[4],曾共我談笑幾回。茫茫宇宙,我今當向誰問之耶。 今譯 我又不知道在隆慶萬曆年間, 曾在舊院中結交了多少名妓; 陳繼儒、唐寅、湯顯祖、屠隆等人, 又曾經和我一起忘形地談笑過幾回? 茫茫宇宙,浮生苦短,我能夠向誰探問! 注釋 [3]舊院:在南京,明朝是妓院聚集的地方。 [4]眉公:明陳繼儒字仲醇,號眉公。杜門著述,工詩善文,名重一時。若士:明湯顯祖字若士,萬曆進士。以擅詞曲著名。著有「臨川四夢」。赤水:明屠隆字緯真,號赤水。有異才,落筆千言立就。 點評 江含徵曰:死者有知,則良晤匪遙。如各化為異物,吾未如之何也已。 顧天石曰:具此襟情,百年後當有恨不與心齋周旋者,則吾幸矣。 不可見花落月沉美人夭 花不可見其落,月不可見其沉,美人不可見其夭。 今譯 最惆悵,花飛花謝; 頗難忍,明月沉淪; 更哪堪,美人夭折! 點評 朱其恭曰:君言謬矣。洵如所云,則美人必見其發白齒豁而後快耶? 種花須見其開 著書須見其成 種花須見其開,待月須見其滿,著書須見其成,美人須見其暢適,方有實際。否則皆為虛設。 今譯 種花要看到她蓓蕾綻放,待月要等到她晶瑩圓滿, 著書要堅持到大功告成,美人要看見她開顏歡笑, 才有實實在在的真正受用。 否則就什麼意思都不會有。 點評 王璞庵曰:此條與上條互相發明,蓋曰花不可見其落耳,必須見其開也。 山居有喬松 受用無窮盡 以松花為糧,以松實為香,以松枝為麈尾,以松陰為步障,以松濤為鼓吹。山居得喬松百餘章,真乃受用不盡。 今譯 用松花當糧食,用松實當香料,用松枝當拂塵, 用松樹的涼蔭,當遮塵的螢幕, 用松林的濤聲,作為伴奏樂曲。 居於深山,得百餘株高松,真是受用無窮。 點評 施愚山曰:君獨不記曾有松多大蟻之恨耶。 江含徵曰:松多大蟻,不妨便為蟻王。 石天外曰:坐喬松下,如在水晶宮中,見萬頃波濤總在頭上,真仙境也。 玩月之法 玩月之法:皎潔則宜仰觀,朦朧則宜俯視。 今譯 欣賞月亮時,應該注意方法的不同: 月色皎潔時,適宜從低處向高處看; 月色朦朧時,適宜從高處向低處看。 點評 孔東塘曰:深得玩月三昧。 讀書須刻 買書宜貪 行善應痴 凡事不宜刻[5],若讀書則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貪,若買書則不可不貪;凡事不宜痴,若行善則不可不痴。 今譯 凡事不應過於苛刻,但讀書則應當除外, 應當嚴格要求,探求奧義; 凡事不當貪多務得,但買書卻應當除外, 應當遍尋名著,儘其所有; 凡事不應痴呆遲鈍,但行善則應當除外, 應當全心付出,不圖回報。 注釋 [5]刻:苛刻。 點評 余淡心曰:讀書不可不刻,請去一「讀」字移以贈我,何如? 張竹坡曰:我為刻書累,請並去一「不」字。 楊聖藻曰:行善不痴,是邀名矣。 物極必反 善得其中 酒可好不可罵座[6],色可好不可傷生,財可好不可昧心,氣可好不可越理。 今譯 美酒可以喜歡,但不要乘醉罵人; 美色可以貪戀,但不要縱慾傷身; 錢財可以追求,但不可昧著良心; 脾氣可以發泄,但不要不講道理。 注釋 [6]罵座:喝醉了酒,撒酒瘋。按此處是針對流行的「酒色財氣」發表意見。 點評 袁中江曰:如灌夫使酒,文園病肺。昨夜南塘一出,馬上挾章台柳歸,亦自無妨,覺愈見英雄本色也。 文名 儉德 清閒 文名可以當科第,儉德可以當貨財,清閒可以當壽考。 今譯 美好的文章就是科舉功名, 勤儉的美德就是錢財資本, 無欲的閒適就是長生不老。 點評 聶晉人曰:若名人而登甲第,富翁而不驕奢,壽翁而又清閒,便是蓬壺三島中人也。 范汝受曰:此亦是貧賤文人,無所事事,自為慰藉雲耳,恐亦無實在受用處也。 曾青藜曰:「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此是清閒當壽考註腳。 石天外曰:得老子退一步法。 顧天石曰:予生平喜游,每逢佳山水輒流連不去,亦自謂可當園亭之樂。質諸心齋,以為然否? 心儀神往 尚友古人 不獨誦其詩,讀其書,是尚友古人[7],即觀其字畫,亦是尚友古人處。 今譯 上與古人成為精神的朋友, 不僅僅是吟誦古人的詩句, 或者是去閱讀古人的著作。 還有觀賞揣摩古人的字畫, 也同樣是與古人心心相印。 注釋 [7]尚友:上與古人為友。 點評 張竹坡曰:能友字畫中之古人,則九原皆為之感泣矣。 齋僧施捨無益 祝壽詩文無聊 無益之施捨,莫過於齋僧;無益之詩文,莫過於祝壽。 今譯 沒有用處的施捨,莫過於貪求福報的齋僧; 沒有用處的詩文,莫過於應付光景的祝壽。 點評 殷簡堂曰:若詩文有筆貲,亦未嘗不可。 張竹坡曰:無益之心思,莫過於憂貧;無益之學問,莫過於務名。 妻賢 境順 妾美不如妻賢,錢多不如境順。 今譯 妾貌雖美,不如妻子賢慧; 錢財縱多,不如處境順暢。 點評 張竹坡曰:此所謂竿頭欲進步者,然妻不賢安用妾美,錢不多那得境順? 張迂庵曰:此蓋謂二者不可得兼,舍一而取一者也。〇又曰:世固有錢多而境不順者。 修古廟 溫舊業 創新庵不若修古廟,讀生書不若溫舊業。 今譯 建新庵不如修葺古廟,讀新書不如溫習舊課。 點評 張竹坡曰:是真會讀書者,是真讀過萬卷書者,是真一書曾讀過數遍者。 顧天石曰:惟左傳、楚辭、馬班杜韓之詩文,及《水滸》、《西遊》、《還魂》等書,讀百遍不厭,此外皆不耐溫者矣,奈何? 字畫同出一源 字與畫同出一源。觀六書始於象形[8],則可知已。 今譯 文字與繪畫出自同一源頭。 觀看古代的六種造字方法, 以象形之法作為它的開始, 就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注釋 [8]六書:古代六種造字法,即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 點評 江含徵曰:有不可畫之字,不得不用六法也。 張竹坡曰:千古人未經道破,卻一口拈出。 忙人園亭宜近 閒人園亭宜遠 忙人園亭,宜與住宅相連;閒人園亭,不妨與住宅相遠。 今譯 繁忙者的園亭,應建得與住宅近些,可以抽空玩賞; 悠閒人的圓亭,應建得離住宅遠些,可以從容休憩。 點評 張竹坡曰:真閒人必以園亭為住宅。 酒可以當茶 茶不可當酒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今譯 美酒甘香襲人,能夠代替清茶, 而清茶不能代替美酒; 詩歌風韻絕佳,能夠代替文章, 而文章不能代替詩歌; 曲子體情細膩,能夠代替詞調, 而詞調不能代替曲子; 月色清麗如水,能夠代替燈光, 而燈光不能代替月色; 運筆揮灑自如,能夠代替說話, 而說話不能代替運筆; 婢女善解人心,能夠代替家奴, 而家奴不能代替婢女。 點評 江含徵曰:婢當奴,則太親,吾恐忽聞河東獅子吼耳。 周星遠曰:奴亦有可以當婢處,但未免稍遜耳。〇近時士大夫往往耽此癖。吾輩馳騖之流,盜竊虛名,亦欲效顰相尚。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心齋豈未識其故乎? 張竹坡曰:婢可以當奴者,有奴之所有者也;奴不可以當婢者,有婢之所同有,無婢之所獨有者也。 弟木山曰:兄於飲食之頃,恐月不可以當燈。 余湘客曰:以奴當婢,小姐權時落後也。 宗子發曰:惟帝王家,不妨以奴當婢,蓋以有閹割法也。每見人家奴子出入主母臥房,亦殊可慮。 胸中不平以酒消 世間不平以劍消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9]。 今譯 胸中小不平,一醉即可解; 世間大不平,仗劍方能除。 注釋 [9]非劍不能消:唐賈島《磨劍》:「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點評 周星遠曰:「看劍引杯長。」一切不平皆破除矣。 張竹坡曰:此平世的劍術,非隱娘輩所知。 張迂庵曰:蒼蒼者,未必肯以太阿假人,似不能代作空空兒也。 尤悔庵曰:龍泉太阿,汝知我者,豈非蘇子美以一斗讀《漢書》耶。 寧可口誅 不可筆伐 不得已而諛之者,寧以口,毋以筆;不可耐而罵之者,亦寧以口,毋以筆。 今譯 如果迫不得已非得奉承的話,寧願用口不要用筆; 如果忍無可忍非得怒罵的話,寧願用口不要用筆。 點評 孫豹人曰:但恐未必能自主耳。 張竹坡曰:上句立品,下句立德。 張迂庵曰:匪惟立德,亦以免禍。 顧天石曰:今人筆不諛人,更無用筆之處矣。心齋不知此苦,還是唐宋以上人耳。 陸雲士曰:古筆銘曰:「毫毛茂茂,陷水可脫,陷文不活。」正此謂也。亦有諛以筆而實譏之者,亦有罵以筆而若譽之者,總以不筆為高。 多情好色 紅顏薄命 詩者好酒 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紅顏者必薄命,而薄命者未必盡屬紅顏;能詩者必好酒,而好酒者未必盡屬能詩。 今譯 多情種子必然喜好美色,而好色之徒未必多情; 美麗女子必然命運多舛,而薄命之人未必美麗之人; 能詩的文士必然喜歡飲酒, 而貪杯之流未必都能寫出好詩。 點評 張竹坡曰:情起於色者,則好色也,非情也;禍起於顏色者,則薄命在紅顏,否則亦止曰命而已矣。 洪秋士曰:世亦有能詩而不好酒者。 花木有情 感發人心 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10],蓮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艷,牡丹令人豪,蕉與竹令人韻,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11],柳令人感[12]。 今譯 梅花令人氣骨高古,蘭花令人清幽如玉, 菊花令人疏野清曠,蓮花令人恬淡自持, 春海棠令人情思綺艷,牡丹花令人豪氣飄飄, 蕉與竹令人倍添風韻,秋海棠令人多情嫵媚, 松樹能令人瀟灑出塵,梧桐能令人神思清澈, 而長條隨風的柳樹啊,最能夠令人感慨萬端。 注釋 [10]菊令人野:菊含隱逸之意。晉陶淵明愛菊,有《飲酒》詩(其五)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11]桐令人清:古人以琴聲為清高。桐,指琴。 [12]柳令人感:《世說新語·言語》:「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點評 張竹坡曰:美人令眾卉皆香,名士令群芳俱舞。 尤謹庸曰:讀之驚才絕艷,堪采入群芳譜中。 月琴鳥柳 最能感人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樂莫如琴,在動物莫如鳥,在植物莫如柳。 今譯 最能感發人心的東西是: 碧天上的月亮時圓時缺,樂器中的琴聲抑揚頓挫, 動物中的鳥兒婉轉啼鳴,植物中的柳樹長條隨風。 點評 袁翔甫補評曰:問之物而物不知其所以然也,問之人而人亦不知其何以故也。 涉獵可通古今 清高須識時務 涉獵雖曰無用,猶勝於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於不識時務。 今譯 廣泛涉獵雖說沒用處,仍然強於不通古今之輩; 清高脫俗雖然值得稱道,但不要成為不識時務之人。 點評 黃交三曰:南陽抱膝時,原非清高者可比。 江含徵曰:此是心齋經濟語。 張竹坡曰:不合時宜則可,不達時務奚其可。 尤悔庵曰:名言,名言。 所謂美人 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吾無間然矣[13]。 今譯 什麼是真正的絕代佳人? 她的容貌如鮮花般嬌艷,她的聲音如鳥兒般婉轉, 她的神韻如明月般清麗,她的身姿如柔柳般婀娜, 她的氣質如美玉般高潔,她的肌膚如冰雪般無瑕, 她的眼波如秋水般明澈,她的情思如詩詞般旖旎。 對這樣完美無缺的美人,我還能有什麼遺憾的呢。 注釋 [13]無間然:無可指責,無可挑剔。即十全十美。《論語·泰伯》:「禹,吾無間然矣。」 點評 冒辟疆曰:合古今靈秀之氣,庶幾鑄此一人。 江含徵曰:還要有松檗之操才好。 黃交三曰:論美人而曰以詩詞為心,真是聞所未聞。 人為何物 蠅集人面,蚊嘬人膚,不知以人為何物。 今譯 蒼蠅叮咬人的臉面,蚊蟲刺螫人的肌膚, 在這些蟲子的眼裡,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點評 陳康疇曰:應是頭陀轉世,意中但求布施也。 釋作人曰:不堪道破。 張竹坡曰:此《南華》精髓也。 尤悔庵曰:正以人之血肉,只堪供蠅蚊咀嚼耳。以我視之,人也;自蠅蚊視之,何異腥膻臭腐乎? 陸雲士曰:集人面者非蠅而蠅,嘬人膚者非蚊而蚊。明知其為人也,而集之嘬之,更不知其以人為何物。 謀生逐利 盡失樂趣 有山林隱逸之樂而不知享者,漁樵也,農圃也,緇黃也;有園亭姬妾之樂,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今譯 山林廣大,景致清幽,而不能享受隱逸快樂的, 是漁夫與樵子、種菜的老農、僧人與道士; 園亭精美,妻妾成群,而不能享受、不善享受的, 是日夜鑽營、殫精竭慮的富商, 是玩弄權術、機關算盡的官僚。 點評 弟木山曰:有山珍海錯,而不能享者,庖人也;有牙箋玉軸而不能讀者,蠹魚也,書賈也。 點評鴛鴦譜 名花各有主 黎舉云:「欲令梅聘海棠,橙棖臣櫻桃,以芥嫁筍,但時不同耳。」予謂物各有偶,擬必於倫。今之嫁娶,殊覺未當。如梅之為物,品最清高;棠之為物,姿極妖艷。即使同時,亦不可為夫婦。不若梅聘梨花,海棠嫁杏,櫞臣佛手,荔枝臣櫻桃,秋海棠嫁雁來紅,庶幾相稱耳。至若以芥嫁筍,筍如有知,必受河東獅子之累矣。 今譯 黎舉說:「想讓梅花娶海棠,讓橙子作櫻桃之臣,讓芥花嫁給竹筍,只是它們生長的季節不同,不能如願罷了。」我則以為—— 每一件事物都有它的配偶,但如果使之相配,必須門當戶對才行。前面所說的嫁娶,實在很不相稱。比如梅花品性清高,而海棠姿態妖艷。即使它們生長在同一個季節,也不能結為夫婦。 不如讓高古的梅花娶恬淡的梨花,讓妖艷的海棠嫁給妖嬈的杏花,讓香櫞作佛手之臣,讓荔枝作櫻桃之臣,讓秋海棠嫁給雁來紅,還差不多相互匹配。 如果將辛辣的芥花嫁給恬靜的竹筍,竹筍有知,一定會倍受芥花的欺負了。 點評 弟木山曰:余嘗以芍藥為牡丹後,因作賀表一通。兄曾云:但恐芍藥未必肯耳。 石天外曰:花神有知,當以花果數升謝蹇修矣。 五色失中庸 黑與白無過 五色有太過有不及,惟黑與白無太過。 今譯 青黃赤白黑五色中,青、黃、赤的顏色, 不是太深便是太淺,只有黑白不嫌深淺。 點評 杜茶村曰:君獨不聞唐有李太白乎? 江含徵曰:又不聞玄之又玄乎? 尤悔庵曰:知此道者,其惟弈乎?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 人生快意事 不枉走一遭 閱《水滸傳》,至魯達打鎮關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樁快意事,方不枉生一場。即不能有其事,亦須著得一種得意之書,庶幾無憾耳。 今譯 讀《水滸傳》這部書時,當看到魯達拳打鎮關西, 武松在景陽岡打老虎時,不由得手舞足蹈並想道: 人生在世痛苦本來很多,必須有樁極度快心的事, 才算沒有白白地活一回。即使不能幹出這種事情, 也必須著成一部得意書,才不會覺得有什麼遺憾。 點評 張竹坡曰:此等事,必須無意中方做得來。 陸雲士曰:心齋所著得意之書頗多,不止一打快活林,一打景陽岡稱快意矣。 春風如酒 夏風如茗 春風如酒,夏風如茗,秋風如煙如姜芥。 今譯 春風如美酒一樣,使人陶然欲醉, 夏風如清茶一樣,使人神清氣爽, 秋風如煙塵姜芥,使人迷茫酸辛。 點評 許筠庵曰:所以秋風客氣味狠辣。 張竹坡曰:安得東風夜夜來。 鳥聲之佳者 貴在出自然 鳥聲之最佳者,畫眉第一,黃鸝、百舌次之。然黃鸝、百舌,世未有籠而畜之者,其殆高士之儔,可聞而不可屈者耶。 今譯 叫得最動聽的鳥是畫眉,其次是黃鸝、百舌。 但黃鸝、百舌從來沒有像畫眉那樣被人關在籠子裡豢養,它們大概是鳥中的高士一類,人們只能聽到它們的聲音,卻不能使它們取悅自己。 點評 江含徵曰:又有「打起黃鶯兒」者,然則亦有時用他不著。 陸雲士曰:「黃鸝住久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來去有情,正不必籠而畜之也。 不治生產累人 專務交遊累己 不治生產,其後必致累人;專務交遊,其後必致累己。 今譯 不置謀生之業,日後必然累及別人; 一味與人交遊,日後必然連累自己。 點評 楊聖藻曰:晨鐘夕磬,發人深省。 冒巢民曰:若在我,雖累己累人,亦所不悔。 宗子發曰:累己猶可,若累人則不可矣。 江含徵曰:今之人未必肯受你累,還是自家穩些的好。 女子識字 人易知之 昔人云:婦人識字,多致誨淫。予謂此非識字之過也。蓋識字則非無聞之人,其淫也,人易得而知耳。 今譯 前人說:女人知書識字,往往容易導致姦淫。 其實這哪裡是知書識字的過錯! 因為知書識字,她就不是默默無聞的人, 她的行為稍有不貞,別人就格外容易知道罷了。 點評 張竹坡曰:此名士持身,不可不加謹也。 李若金曰:貞者識字愈賢,淫者不識字亦淫。 善讀書 善遊歷 善讀書者無之而非書:山水亦書也,棋酒亦書也,花月亦書也;善游山水者,無之而非山水:書史亦山水也,詩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今譯 在善於讀書治學的人眼裡, 就沒有一樣東西不是書: 山水是書,棋酒是書,花月也是書; 在善於遊覽山水的人眼裡, 也沒有一樣東西不是山水: 經史是山水,詩酒是山水,花月也是山水。 點評 陳鶴山曰:此方是真善讀書人,善游山水人。 黃交三曰:善於領會者,當作如是觀。 江含徵曰:五更臥被時,有無數山水書籍在眼前胸中。 尤悔庵曰:山耶、水耶、書耶?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者也。 陸雲士曰:妙舌如環,真慧業文人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