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十六章
布盧姆先生在採取任何其他行動之前,第一步是把斯蒂汾身上的刨花大部分都拂掉,把他的帽子和白蠟手杖交給他,然後幫助他好好地振作一下精神,這是正統的助人為樂作風,正符合他的非常迫切的需要。他(斯蒂汾)的神志並不完全是一般所謂的恍惚狀態,而是稍微有一點不穩定。他表示要喝一點飲料,布盧姆先生考慮到當時的鐘點,近處又沒有自來水龍頭,想行洗禮都不行,更不必提喝水了,臨時想了一個應急的主意,在距離不及一箭之遙而靠近巴特橋處有一個人們稱之為車夫茶棚的地方,他們到那裡或許有希望找到牛奶摻蘇打或是礦泉水之類的飲料,倒還恰當。但是,如何去到那裡卻是一個問題。一時之間他頗為作難,但是此事既然責無旁貸需由他採取措施,他惟有搜索枯腸,琢磨各種可行辦法,其間斯蒂汾只是哈欠連連。據他看來,他的臉色相當蒼白,因此最好能找到某種形式的車具方適合他們此時此刻的情況,兩人都已精疲力盡,尤其是斯蒂汾,這一切當然是以有車具出現為前提。據此認識,儘管他的手帕在為刮臉事業勤奮服務沾滿皂沫之後他忘了拾起,他還是把身上拭拭乾淨作為準備,然後兩人一起沿著比弗街,或者不如說是比弗胡同走去,走到蹄鐵店,走到蒙哥馬利街角那裡有明顯的馬車服務店的惡濁空氣處,然後轉向左邊,再轉過丹·伯金食品公司的街角,走上了埃明斯街。但是不出所料,一路不見一輛待雇的馬車,只有北星飯店外面停著一輛四輪馬車,大概是在裡頭尋歡作樂的人雇的,布盧姆先生試圖招呼它,它在那裡紋絲不動,毫無響應,布盧姆先生本來並非職業口哨家,將兩隻手臂彎在頭頂,發出一種也算類似口哨的聲音,連發兩次。
這是一個困境,然而加以常識的判斷,這一情況顯然沒有別的出路,惟有泰然處之,安步當車,他們也就這麼辦了。他們走過馬特立公司,到達標誌樓,就勉力向埃明斯街的鐵路終點站走去,布盧姆先生這時有一個不甚方便之處,是他褲子後邊扣子中的一個,套用一句古老諺語稍加變動,已經走上一切扣子必走之道,然而他也情隨事遷,安之若素了。由於兩人這時都不著急時間,而天氣在朱庇特造雨大神的最後一次造訪之後已經放晴,氣溫已經趨於清涼,所以兩人溜溜達達,走過了那輛既無乘客又無車夫的空馬車仍在等待的地方。湊巧有一輛都柏林聯合電車公司的撒沙車回廠駛過,於是年長的一位就此事向同伴敘述了自己適才如何萬分僥倖得以脫險的險情。他們經過了大北線火車站的正門,這是往貝爾法斯特去的始發站,當然在這麼晚的鐘點一切來往車輛都已經暫停;然後經過陳屍所的後門(這不是一個吸引人的場所,即使不說它如何使人毛骨悚然吧,尤其在晚上),最後走到船塢酒店,旋即進入由於警察三署在此而遠近聞名的司多爾街。在這一地點到貝里斯福德小街那些高大而目前並無燈亮的倉庫之間,斯蒂汾觸景生情想起了易卜生,因為易卜生不知怎的在他的思想中和塔爾博特小街的貝亞德石匠作坊聯繫起來了,那是右手邊第一條路,而另外那一位現正扮演他的fidus Achates[1]角色的人,卻正聞著詹姆斯·魯爾克麵包房的香味感到十分舒心,那麵包房離他們所在地很近,而那香噴噴的氣味也正來自我們每日所需的麵包,這是公眾所需的一切商品中最根本最不可缺的商品。麵包呀,生命的支柱,幹活才能吃麵包,要知麵包哪裡妙,請來魯爾克瞧一瞧。
En route[2],布盧姆先生的同伴沉默不語,不必轉彎抹角實際上就是尚未充分甦醒,而他自己則是神志完全清楚,頭腦空前清醒,實際上是令人厭惡地清醒,給他敲了一敲警鐘,談到夜市、壞名聲女人和拆白黨的危險性,偶爾有一次還勉強可以,習以為常是不行的,對於他這樣年齡的青年小伙子簡直是不折不扣的死路一條,特別是如果已經染上嗜酒的習慣,一旦有了醉意,除非你有一點柔道能對付各種緊急情況,因為如果你不加提防,已經臥倒在地的傢伙還可以狠狠地踢你一腳的。剛才斯蒂汾人事不知,不明白處境多險,有康尼·凱萊赫的出現真是萬幸,要不是這位正好在最後關頭出來一夫當關,finis[3]很可能使他有資格上事故病房,要不然就是上拘留所,第二天出庭見托拜厄斯先生,不,他是訴狀律師,他想說的是老沃爾或是馬奧尼[4],這樣一來,事情傳出去就可以把人弄得身敗名裂的。他這麼提的原因,是這些警察——他可真不喜歡警察——有許多是人所共知不擇手段為皇上服務的,而且,按照布盧姆先生的說法,還舉出了克蘭勃拉西爾街一署的一兩個案件為例,是可以隨口起大誓,把十加侖的大桶也能撕個口子的。需要他們的地方,從來找不到他們,可是在安靜的地區呢,比如說在彭布羅克路一帶吧,這些法律的護衛者倒是隨處可見的,顯然因為他們掙的就是保護上層階級的錢。他評論的另一件事,是給兵士配備火器或是其他任何種類隨時可以動用的隨身武器問題,這無異於縱容他們,稍有一點爭端就可以對平民動手。你糟蹋了你的時間,他十分明智地規勸道,也糟蹋了健康和名聲,除此之外,這中間形成一種揮霍狂,而demimonde[5]的放蕩女人則可以捲走大量現金現鈔,同時,最大的危險是,你和什麼人聚飲買醉,雖然,說到人們反覆討論過的刺激品問題,他倒是喜歡在恰當的時候喝一杯上等老葡萄酒的,既有營養能造血,又有輕瀉作用(尤其是好勃艮第,他對它最有信心),但也絕不超過某一點,他總是劃清這條線,絕無例外,因為那樣子無非是造成各方面的麻煩,更不用提實際上已經處於任人擺布的地位了。他以最為不齒的口氣評論的事,是斯蒂汾那些酒友,最後除了一位以外都丟下他走了,這是他那些醫科弟兄們在這一切情況下最不像話的卑劣行徑。
——而那一位卻是猶大,斯蒂汾說。他至此為止一直一言未發。
他們一邊談論這事那事,一邊取捷徑從海關大樓後邊穿過,走到環線橋下,有一個崗棚之類的東西前面燃著一盆炭火,吸引了他們的相當遲緩的腳步。斯蒂汾漫無目的地自己停住了腳,看了看那堆光禿禿的大卵石,憑藉火盆發出的光,勉強可以看出陰暗的崗棚內市府看守人的更為黝黑的人影。他開始想起,這事過去就發生過,或是有人提到發生過,可是他費了半天勁才想起來,他認識看守,是他父親往日的一個朋友格姆利。為了避免見面,他向鐵路橋墩那邊挪過去。
——有人招呼你,布盧姆先生說。
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影,顯然是在橋洞下討生活的,又招呼他說:
——好!
斯蒂汾自然是暈暈乎乎地吃了一驚,隨即站住了還禮。布盧姆先生素來不喜歡干預別人的事,知趣地往一邊走了兩步,但仍保持著qui vive[6],雖然毫無驚恐之意,倒是有些提心弔膽的。都柏林地區內雖不常見,但他知道,無以為生而公然路劫的亡命之徒決沒有絕跡,甚至在市區之外僻靜處用手槍指著腦袋威脅和平行人,這地方可能有類似泰晤士河堤岸群氓的餓漢遊蕩,或者乾脆是匪徒,冷不防撲上來,不給錢就要你的命,搶了就跑,讓你塞著嘴巴、勒著脖子留在那裡作一個教訓。
斯蒂汾雖然本人還不是十分清醒,但在那打招呼的人走近時也能聞到科利呼吸中有一大股陳腐難聞的玉米燒酒味。這人被某些人喊做約翰·科利爵爺,家庭出身是這樣算的。他是新近去世的七署巡官科利的長子,巡官娶的老婆是勞斯郡農人的女兒凱瑟琳·布羅菲。他祖父是新羅斯的派特里克·邁克爾·科利,娶了當地一位酒店老闆的遺孀,而她婚前的名字是凱瑟琳(同名)·塔爾博特。據說(並未證實)她的出身是馬拉海德的塔爾博特勳爵府。這一座府第,確實毫無疑問是同類住宅中的佼佼者,非常值得瞻仰一番,而她的母親或姑母或別的親戚,傳聞是一位絕世佳人,曾經有過在這府第的廚房洗滌間工作的光榮歷史。由於這個緣故,這一位和斯蒂汾說話的浪蕩子,年紀並不太老,卻被某些有詼諧傾向的人稱為約翰·科利爵爺。
他把斯蒂汾引到一邊之後,給他聽的是老一套的悲歌。沒有一個法尋[7]去買一夜的住宿。朋友全都拋棄了他。除此以外,他還和萊納漢吵了一架,他當著斯蒂汾把他叫作壞透了的卑鄙小人,還夾雜上若干平白無故的說法。他沒有工作,求斯蒂汾告訴他在天主的這個世界上,要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事情做,什麼事情都行。不,是這樣的,洗滌廚房那一位母親的女兒是府上大少爺的義妹,或者這兩位通過那位母親而有某種關係,或者兩種情況兼而有之,要不然這事從頭到尾純屬子虛烏有。反正他是精疲力盡了。
——我莊嚴起誓,他接著說,天主知道我是山窮水盡了,要不然我不會求你的。
——明後天道爾蓋有一個男學校會找人,斯蒂汾告訴他。要一個助理教員。加勒特·戴汐先生。去試試吧。你可以提我的名字。
——啊呀,天主,科利答道,我可教不了書,老兄。我從來就不是你們那種聰明學生,他勉強笑著說。我在公教弟兄會小學的初級班留了兩次級。
——我自己也沒有地方睡覺,斯蒂汾向他奉告。
起初科利傾向於懷疑,也許是斯蒂汾從街上帶一個倒霉蕩婦進了房間,所以才被房東趕出來的。馬爾伯勒街上有一家廉價客棧,馬洛尼太太開的,但是只有六便士的床位,而且有好多不三不四的人,但是麥康納基告訴他,在酒館街那邊有個銅頭旅館(這話使聽的人隱隱約約想到了培根修士)[8],住宿挺不錯,房價一先令。他的肚子也餓極了,雖然他完全沒有提到這一點。
儘管這類事三天兩頭都有,斯蒂汾的感情還是多少受到了觸動,雖然他也知道科利這一套全新的胡言亂語和別人的差不多,未必值得如何相信。然而正如拉丁詩人說的,haud ignarus malorum miseris succurrere disco etcetera[9],尤其是他湊巧每月月中之後十六號發薪,正是這一天,雖然其中不少已經被消滅。但是最有趣的是科利竟認定他生活富裕,伸手就可以拿到需要的東西,毫不費事。實際上他倒是把手伸進了一隻口袋,不是在那裡找吃的東西,而是以為也許可以借給他一個來先令,這麼的他至少可以想想辦法吃飽肚子,然而結果卻使他懊惱,他的現款沒有了,他拿不出錢來。搜索的惟一收穫是幾片碎餅乾。一時之間,他努力回想是否遺失了,很可能的,或是忘在哪裡了,因為如果真是那樣,前景可不是愉快的,實際恰恰相反。他已經疲勞透頂,無力進行徹底搜索,只能盡力回憶。餅乾的事他有一點模糊印象。不知道是誰給他的,什麼地方,要不然是他買的。可是他在另一個口袋裡摸到了東西,黑暗之中他以為是便士,結果並不是,他錯了。
——這些都是半克朗的呢,老兄,科利糾正了他。
仔細一看,果然是半克朗的。斯蒂汾仍然借了一枚給他。
——謝謝,科利答道,你是一位正人君子。我將來會還你的。你那伴兒是誰?我見過他幾次,在坎登街的血馬酒店,和廣告商鮑伊嵐一起。你是不是幫咱們說句好話,幫我在那裡找一份工作。我想背夾心廣告牌,可是辦公室的姑娘告訴我,以後三個星期的人都滿了,老兄。天主,這還得定座呢,老兄。倒好像是買卡爾·羅莎的歌劇戲票似的。可是我只要能找到工作,我什麼也不在乎,哪怕是掃路口的馬糞也行。
他在兩先令六到手之後,不像原來那麼垂頭喪氣了,就和斯蒂汾說起一個名叫大袋子科米斯基的,他說是斯蒂汾熟識的人,從富拉姆船舶供應商店出來的,原是那兒記賬的,常常和奧馬拉和一個名叫泰伊的口吃的小個子一起光顧內格爾酒店後間。反正他前天晚上給逮了,罰款十先令,為的是醉酒擾亂治安還不服從巡官。
布盧姆先生這期間在市政看守人崗棚前的炭盆旁的大卵石堆附近轉悠,發現那一位顯然貪愛工作的人,趁著都柏林沉睡之際自己也已經安安靜靜打上了瞌睡。同時,他時不時向和斯蒂汾說話的人瞥去一眼,這位貴族的衣著可絕不是無可挑剔的,他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究竟在什麼地方,他可說不準確,也絲毫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他是一個頭腦清楚的人,說到銳敏觀察力他比不少人都略勝一籌,他注意到他的帽子也十分破舊,整個穿戴都很邋遢,說明貧困已非一時。可以看得出,他是那種依賴別人為生的人,但是說到那種人,不過是占隔壁鄰人的便宜,全面的,可以說是越陷越深,而且說到那種情況,假使街上的普通人自己上法庭,判個勞役刑不管是否可以改交罰金都完全是真正的rara avis[10].不管怎麼說,他敢在半夜清晨這個時辰攔住人,真是絕頂的胸有成竹了。實在太過分了一點。
那兩人分了手,斯蒂汾又和布盧姆先生走在一起,布盧姆先生閱歷豐富,一眼就看出他架不住那寄生蟲的花言巧語,已經屈服了。他笑著談到這一邂逅,說的是斯蒂汾笑著說:
——他時運不佳。他請我請你請一位姓鮑伊嵐的廣告商,給他一份背夾心廣告牌的工作。
布盧姆先生聽到這消息似乎興趣不大,心不在焉地朝一艘桶式挖泥船的方向凝視了半秒鐘光景,那船喜得赫赫有名的愛勃蘭納為其稱號,泊在海關碼頭旁邊,很可能早已失修。然後他支支吾吾地發表了他的看法:
——人人都有運氣好壞,人們說。經你一說,他的臉我是見過的。這話暫且不提,如果你不嫌我好打聽的話。你破費了多少?他問道。
——半個克朗,斯蒂汾回答。我敢說,他需要有這點錢才能找個地方睡覺。
——需要!布盧姆先生脫口而出,同時表示這情況完全不出所料。我相信這話不假,我還保證他的需要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人人各有所需,或是人人各有所為。但是談到一般情況的話,他又面帶笑容而言,你自己在什麼地方睡覺呢?步行去沙灣是不可能的。即使假定你能走到,經過了威斯特蘭橫街車站上發生的事情之後,你也進不去了。白受一趟累而已。我絲毫沒有干涉你的行動的意思,但是你離開你父親的家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找罪受,斯蒂汾答道。
——我最近在一個場合遇見令尊大人了,布盧姆用上了外交詞令說。實際上就是今天,嚴格準確說是昨天。他現在住什麼地方?我從談話中體會,他已經搬家了。
——我相信他住在都柏林某地,斯蒂汾不甚在意地回答。怎麼?
——是一位有天賦的人物,布盧姆先生說的是老一輩的代達勒斯先生。不止一個方面的天賦,而且是天生的raconteur[11],比誰都強。他為你感到驕傲,理所當然的。也許你可以回家吧,他試探著說。他仍在想威斯特蘭橫街終點站那一個很不愉快的場面,非常明顯,那兩位,就是馬利根和他那位英國來旅遊的朋友,終於合起來抬了第三位的轎子,他們公然為所欲為,仿佛整個倒霉車站都是屬於他們的,為的是混亂之中甩掉斯蒂汾,而他們也果然把他甩掉了。
然而,這一含含糊糊的建議並沒有引起什麼反應。斯蒂汾的思路正忙於重溫最後一次見到家中壁爐前生活的情景,他妹妹迪莉披著長發坐在爐火前,等待那沾滿油污的水壺裡的特立尼達帶皮可可煮好,她和他準備用燕麥面沖水當牛奶就著喝,他們吃的是一便士兩條的周五鯡魚,瑪吉、布棣和凱蒂每人一枚雞蛋,貓則在紅樹下啃那一方粗紙片上的一堆蛋殼和烤焦的魚頭和魚骨頭,那天是四時齋,要不然就是四季齋還是什麼的,是教會第三戒律規定齋戒的日期。
——不行,布盧姆先生又一次重複說。我要是處在你的地位上,是不會太信任你那位酒肉朋友的,那位馬利根大夫,他倒是能幽默助興,但是他的主意、思想、友情都是靠不住的。他雖然很可能從來沒有嘗過斷頓的滋味,卻很知道自己的麵包哪一邊是抹了黃油的。當然,你不會像我這樣注意到某些情況。但是,如果發現有人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在你喝的酒里放了一撮菸草或是什麼麻醉劑,我是一點也不會感到意外的。
可是他也理解,從他聽到的各種情況判斷,馬利根大夫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全面人物,決不限於醫藥一個方面,現在已經在迅速地出人頭地,如果傳言屬實,勢必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一位業務興隆、收入豐厚的名醫,除了他在業務方面的地位以外,他在小群島上,要不然是馬拉海德吧?救了那個本來準定要淹死無疑的人,人工呼吸,用了他們所謂的急救手段,他不能不承認是異常勇敢的行動,怎麼讚揚也不算過分,所以坦白地說,他簡直難於想像這事有可能出於什麼樣的動機,除非歸之於單純的搗亂,或是忌妒,直截了當就是忌妒。
——不過,歸根到底就是一樣,他實際上是人們所說的竊取你的腦力勞動成果,他大膽提出了這樣一個設想。
他向斯蒂汾那陰鬱的神色,投去關懷與好奇各占一半,既友好又有所戒備的眼光,並未使疑團頓時消散,實際上完全不能弄清,他無精打采說出來的兩三句話是否說明他已經大上其當,或是他對其中的勾當已經心中有數,只是自有其不願說明的原因,聽之任之而已……極度的貧困往往會產生這種後果,他已經看出,他儘管擁有高等教育所賦的才能,維持生計卻是困難重重的。
在公用男便所附近,他們看到一輛冰激凌車四周圍著一群人,看樣子都是義大利人,彼此之間有些小小意見,正在情緒激烈地互相爭辯,七嘴八舌地甩出他們那生動活潑的語言中的各種潑辣說法
——Puttana madonna,che ci diai quattrini!Ho ragione?Culo rotto!
——Intendiamoci.Mezzo sovrano più……
——Dice lui,però!
——Mezzo.
——Farabutto!Mortacci sui!
——Ma ascolta!Cinque la testa più……[12]
布盧姆先生和斯蒂汾走進了車夫茶棚。這是一間不起眼的木房子,過去他還很少來過,也許從來沒有來過,進去以前前者先向後者耳語幾句,告訴他開這茶棚的就是一度大名鼎鼎的剝羊皮,無敵會的菲茨哈里斯,不過他可不敢擔保事實究竟如何,也許完全是謠傳。片刻之後,我們這兩位夜行人已在茶棚內找到一個比較不招眼的角落安然坐下,茶棚內已有一些人在吃喝夾雜著談話,這裡頭有形形色色的流浪漢和無家可歸者,以及homo[13]屬內其他一些難於歸類的角色,都對新進來的兩人投以相當好奇的眼光。
——現在談談咖啡的事吧,布盧姆先生試著提個合情合理的建議作為開場白。我覺得你倒應該嘗一點固體食物,譬如說一個麵包卷之類。
由此,他採取的第一個行動,便是以其習慣的沉著態度,鎮靜地要了這兩樣吃的。那些車夫、裝卸工或是不知幹什麼營生的hoi polloi[14],在大致觀察一番之後也就轉過眼去了,顯然是不甚欣賞,僅有一個紅鬍子而頭髮已見花白的醉漢,大概是水手吧,還繼續盯住看了相當一段時間,才垂下眼去專心研究地板。布盧姆先生運用了言論自由權,雖然對爭論中的語言僅有一面之交,遇上個vóglio還頗費躊躇,這時用勉強可聞的聲音,對他的protégé[15]議論了街上那一場至今還在激烈進行的混戰:
——一種美的語言。我說的是唱起歌來很美。你寫詩,何不用那種語言寫呢?Bella Poetria[16]!多麼動聽,多麼豐滿。Belladonna.Voglio.[17]
斯蒂汾全身睏乏無力,正在一個勁兒地想打一個哈欠,回答說:
——夠把母象的耳朵塞滿的。他們是在吵錢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呵?布盧姆先生問。他心想,語言本來就太多了,並非絕對必要,於是又沉吟著加上一句:當然,也許僅是它有一種南國的魅力圍繞著它吧。
在這場tête-à-tête[18]期間,茶棚老闆已經給他們桌上送來一滿杯滾燙的上等飲料名叫咖啡,還有一個年代已經不少的小圓麵包,至少看來如此。他送完就退回他的櫃檯邊去了,布盧姆先生決定等一會兒再仔細看他,以免顯得……因此他用目光鼓勵斯蒂汾繼續談,而自己則略盡主人待客之道,悄悄地將那杯暫時定名為咖啡的東西逐漸向他那頭推去。
——聲音是騙人的,斯蒂汾稍停片刻之後說,和姓名一樣。西塞羅,豆莢多。拿破崙,好身子先生。耶穌,多油爾先生[19]。莎士比亞,就和墨菲一樣普通。名字,有什麼關係?
——是的,的確,布盧姆先生無所矯飾地表示同意。當然。我們的名字也是改變過的,他一邊把所謂的麵包卷推過去一邊補充說。
剛才把那善於觀察氣象的眼睛盯住新來客人的紅鬍子水手,這時選定斯蒂汾作為對象發話了,直截了當地問道:
——那麼你叫啥名字?
布盧姆先生不失時機,碰了碰同伴的靴子,但是斯蒂汾並未理會這出乎意外的熱壓,徑自回答道:
——代達勒斯。
水手沉重地瞪了他好一陣,一雙瞌睡懵懂的浮腫眼睛,燒酒灌得太多,尤其喜歡荷蘭老杜松子酒摻水,都快睜不開了。
——你認識賽門·代達勒斯嗎?最後他問道。
——聽說過,斯蒂汾說。
一時之間,布盧姆先生頗為不知所措,他注意到別人顯然也在聽。
——他是愛爾蘭人,敢說敢當的海員一邊仍以同樣的神情瞪著他並且點著頭,一邊著重地說。不折不扣的愛爾蘭人。
——太愛爾蘭了,斯蒂汾答道。
至於布盧姆先生呢,他簡直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正在琢磨其中到底可能有什麼緣由,水手忽然自己轉過身去,對茶棚內其餘的人甩過去這樣一句話:
——咱見過他從五十碼外回頭射擊,打掉了兩隻瓶子上的兩枚雞蛋。左撇子神槍手。
雖然他說話稍有一點口吃,作手勢也不大靈便,他還是盡力把事情說清楚了。
——兩隻瓶子,就說在那地方吧。五十碼量好了。雞蛋立在瓶口上。回過頭去扣扳機。瞄準。
他將身子轉過一半,閉緊了右眼。然後歪皺起眼鼻,以一種不甚雅觀的面容惡狠狠地盯著外面黑處。
——嘭!他大喝了一聲。
全體聽眾都等著再聽一聲槍響,因為還有一枚雞蛋呢。
——嘭!他大喝二次。
二號雞蛋顯然已經消滅,他點點頭,眨眨眼,然後又殺氣騰騰地說:
——水牛比爾他開槍不饒人,
百發百中,槍下不留情。[20]
全場默然,直至布盧姆先生為了表示友好,感到可以問一問他,那一次是否為比士萊一類的射擊比賽。
——你說什麼?水手說。
——是很久以前的事嗎?布盧姆先生絲毫不畏縮,仍繼續問他。
——這個嗎,水手回答說,他在對方毫不示弱的魔力下倒是軟了一點。也許有十來年工夫了吧。他隨著亨格勒的皇家馬戲團週遊了全世界。咱是在斯德哥爾摩見到他那次表演的。
——奇怪的巧合,布盧姆先生不惹人注意地對斯蒂汾說了心裡的看法。
——咱姓墨菲,水手繼續說。D.B.墨菲,卡利蓋羅的。知道是啥地方嗎?
——女王鎮的港口,斯蒂汾回答他。
——不錯,水手說。坎姆登要塞和卡萊爾要塞。咱就是從那塊兒來的。咱是那塊兒的人。咱就是從那塊兒來的。咱的家小就在那塊兒呢。她在等待著咱,咱知道。為了英國,為了家園,也為了美。她是咱忠心的好媳婦,咱航海在外,已經七年不見了。
布盧姆先生很容易想像他到達目的地的場面,航海人好歹哄過了戴維·瓊斯,在一個月黑的雨夜,回到了路旁的小草棚。走遍全世界,來找媳婦兒。這個艾麗斯·本·博爾特主題[21],有過許多故事:伊諾克·阿登[22]、瑞普·凡·溫克爾,還有這裡有人記得凱奧克·奧利里嗎[23],順便說一下這是一首深受喜愛、特別叫人受不了的朗誦詩,是可憐的約翰·凱西寫的[24],詩雖小而詩意十足。從來就不描寫出走又回頭的妻子,不管她對離家人是多麼忠心。窗口出現的人臉!想一想,當他終於跑到終點,卻明白了他老婆對他的感情已經翻船,多麼可怕,多麼不知所措。你沒有想到我還會回來,可是我已經回家了,要安定下來重新生活。她呢,一個活寡婦,安坐在家裡的壁爐邊。以為我已經死了,躺在大洋的搖籃里搖晃著[25]。而脫掉外衣坐在那邊大吃臀部牛排加蔥頭的,是查布大叔或湯姆金大叔,看情形而定吧,王冠與船錨酒店的老闆。沒有父親坐的椅子。嗚呼呼!風呵!她膝上坐著新添的一口,postmortem孩子[26]。嗨呀嘍呀!熱熱鬧鬧的嘍呀!我的快馬加鞭狂奔猛闖的茶色娃呀!無法避免,只能低頭接受。帶著苦笑,忍氣吞聲吧。謹此奉達我仍愛你的心情,你的心碎的丈夫D.B.墨菲上。
水手看樣子不怎麼像是都柏林居民,他轉向車夫之一問道:
——你身上不會碰巧帶著一口富餘的口嚼菸草吧?
被問話的車夫身上不巧沒有,但是掌柜的從他掛在釘子上的好上衣里取出一小方塊壓制的菸草,於是這水手心想之物經過許多人的手傳了過去。
——謝謝你,水手說。
他將菸草放進嘴巴里,一邊嚼著,一邊帶一點遲緩的結巴敘述起來:
——咱是今天上午十一點進港的。三桅船羅斯維恩號,從布里奇沃特運磚來。咱上船是為了渡海回來。今天下午結了賬。這是咱的離船證,見了嗎?D.B.墨菲。一等水手。
為了證明此言不假,他從裡面口袋掏出一張摺疊的文件,看樣子不甚乾淨的,遞給他旁邊的人。
——你見的世面準是不少咯,掌柜的倚在櫃檯上說。
——可不嗎,水手回憶說。自從咱下海以來,可是繞了繞地球。咱到了紅海。咱到了中國、北美洲、南美洲。有一次航程中,咱們還遭到了海盜追擊呢。咱見的冰山可多了,殘碎的。咱到了斯德哥爾摩、黑海,到了達達尼爾海峽,那是在道爾頓船長手下,鑿船救貨,沒有一個有他這麼行的,好狠的傢伙。咱見了俄國。Gospodi pomilyou.[27]俄國人作祈禱就是這麼說的。
——你可見了一些希奇古怪景物了,沒有說的,有一名車夫說。
——可不嗎,他挪動著已部分嚼爛的菸草。咱可見了些希奇古怪景物了,前前後後的。咱看到一條鱷魚咬錨爪,就和咱嚼這菸草一樣。
他從嘴裡取出那塊已成糊狀的菸草,放在上下牙齒之間,狠狠地一咬:
——喀嚓!就這樣。咱在秘魯還見著了吃人生番,他們吃屍首,吃馬肝。瞧這。就在這塊兒呢。是咱的一個朋友寄給咱的。
他裡邊那口袋看來是一個庫,他從中又掏出一張帶畫的明信片,放在桌面上推了過來。明信片印著的字樣是:Choza de Indios.Beni,Bolivia.[28]
大家都盯著畫上的景物看:幾間原始的柳條棚屋,屋外蹲坐著一群生番婦女,圍著條紋腰布,有眯著眼的,有餵奶的,有皺著眉頭的,有睡覺的,周圍是一大堆孩子(足有二十來個)。
——整天的嚼古柯葉,健談的航海人說。肚皮像麵包磨碎機。到了生不了孩子的時候,就把奶頭割掉。看他們光著球坐在那裡,生吃死馬的肝。
有好幾分鐘,也許還不止,明信片成了眾傻眼人的注意中心。
——知道怎麼擋住他們嗎?他問大伙兒。
沒有人提出答案。於是他眨眨眼說:
——鏡子。那玩意兒能鎮住他們。鏡子。
布盧姆先生並不表示驚訝,而是不動聲色地翻轉明信片,去看已經有些模糊的地址和郵戳。上面的字樣是:Tarjeta Postal,Seor A Boudin,Galeria Becche,Santiago,Chile[29].他特別注意到,明信片上顯然沒有文字內容。
雖然他對他講的聳人聽聞的故事並不絕對相信(說到這方面,打雞蛋的勾當也是如此,儘管有威廉·退爾[30]和《瑪麗塔娜》中描寫的拉扎利羅和唐西澤[31],那是前者的子彈穿過後者的帽子),同時因為發現他的姓名(假定他確是他自己所說的人,而不是偷偷地在別處背完羅經之後又用假姓名航海)和郵件上的虛構收件人並不一致,不禁使他對我們這位朋友的bona fides[32]產生一些懷疑,然而倒也起了某種作用,使他想起了一個琢磨已久的計劃,他總想有一天要實現的,找一個星期三或是星期六,走一趟長海路玩一次倫敦,不是說他有過多少廣泛旅行經驗,但他從愛好而言是一個天生的冒險家,不過由於命運的捉弄,他一直是一隻旱鴨子,除非你算上他到過霍利黑德[33],那就是他最遠的旅行了。馬丁·坎寧安說了幾次要通過伊根弄一張通行證,可是總有這樣那樣的鬼打牆的障礙出現,結果總是計劃成為泡影。但是即使要付現鈔叫博伊德心疼[34],只要腰包里有,也並不太貴,充其量幾個畿尼而已,譬如,他考慮去一趟的馬林加,來回才五先令六。這麼旅行一趟,吸吸新鮮空氣對身體有益,而且不論從哪方面講都是愉快的,尤其對於一個肝有問題的人,沿途還可以欣賞普利茅斯、福爾茅斯、南安普敦等等地方的各種不同風光,尤其是壓軸的遊覽大都會名勝,可以大開眼界,那是我們當代的巴比侖,肯定可以見到最大改觀的種種景象[35],倫敦塔、大教堂、闊綽的花園路[36],都要重新認識。除此以外,他還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覺得也絕非無稽之談,他可以實地考察一番,看看是否可以聯繫聯繫,安排一次夏季巡迴演出的音樂會,把最精彩的避暑勝地都包括進去,例如有混合浴場、有頭等的水療、礦泉的馬蓋特、伊斯特本、斯卡伯勒、馬蓋特等等地方,風光旖旎的伯恩茅斯、海峽群島,以及類似的雅靜去處,也許獲利還頗為可觀呢。當然,決不能弄一個撿破爛拼湊起來的班子,或是當地拉來應景充數的女士,如C.P.麥考伊太太之流,你借給我旅行包,我給你寄借據。不行,要第一流的,全明星的愛爾蘭班子,忒迪—弗臘爾大歌劇團,由他自己的合法配偶領銜,可以和埃爾斯特·格蘭姆斯和穆迪—曼納斯[37]相抗衡,問題非常簡單,他完全有把握成功,只要有那麼一個能耍幾下子的人,打通幾個必要的關節,在當地報紙上捧一捧場,那就連事業帶玩兒都有了。但是誰呢?這是個難題。
另外,他雖然並不太有把握,也意識到了開闢新路線以適應潮流是一個可以開闢的大方向,人們爭議的菲什加德—羅斯萊爾路線[38],現在又一次上了那些專繞彎子的衙門裡的tapis[39],照例要經過沒完沒了的官僚手續、拖拉推委、因循保守,總之是遲鈍愚蠢。那裡頭肯定大有用武之地,只要有魄力有事業心去滿足社會上一般的旅行需要,就是普通人的需要,布朗、羅濱遜之流。
這是一件憾事,看起來也是一件荒謬的事,在很大的程度上得歸罪於我們這個自命不凡的社會,一個普通人在深感身心需要休整的時候,因為缺少那麼不值一提的兩鎊錢,就沒有機會多看一眼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只能永遠沒完沒了地扣在籠子裡,嫁了沒出息的老漢,永無出頭日子。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庸庸碌碌十一個月以上,受夠了枯燥乏味的城市生活,理應痛痛快快換一下環境,最理想是夏天,大自然正是最顯得壯觀華麗的時節,不折不扣是享受一期新的生命。就是在本島,也有同樣優良的度假機會,可愛的林中勝地,可以恢復青春,就在都柏林市內和周圍也有綽綽有餘的去處,既引人入勝而又能振人精神,而其郊外則更風景如畫,波拉伏卡有小火車通往,而在遠離狂亂人群處還有威克洛,被稱為愛爾蘭的花園,確實不負盛名,只要不下雨確是老年騎車人的理想居住環境,而在多尼戈爾的曠野中,如果傳聞並不失實的話,那coup d』oeil[40]是極其壯觀的,不過這最後提到的地方不易到達,因此儘管風景不同凡響,遊人並未如潮,至於豪斯,既有歷史上又有其他方面的聯想,綢服托馬斯、格雷絲·奧馬利、喬治四世[41],海拔數百英尺高的杜鵑花叢是一受人喜愛的去處,形形色色的人,尤其在春天,年輕人的心,不過那裡可要了一些人的性命,失足落崖而死,或者是有意的,順便說吧,往往是一念之差,因為距紀念塔僅三刻鐘的路程。當然是因為現代化的旅遊事業可以說還剛剛起步,設備還遠遠不能滿足人們的要求。他感到,從單純好奇而並無其他意義的角度出發,究竟是旅客增多促成新路線出現還是反之,要不然實際上是相輔相成,倒似乎是一個有趣而值得研究的問題。他把明信片轉回圖片面,傳下去給了斯蒂汾。
——咱有一回見過一個中國人,那位不屈不撓的敘述者講道。他有一些像油灰一樣的小丸子,放在水裡就會開出花來,每顆丸子開出一樣不同的東西。有一顆是一隻船,有一顆是一所房子,有一顆是一朵花。還用老鼠煮湯,他津津有味地加上,中國佬真那樣。
這位全球旅行家可能是覺察到人們臉上有將信將疑的神氣,所以又進一步談他的希奇見聞。
——咱在的里雅斯特見到人被一個義大利傢伙殺死。從背後捅了一刀。就是這樣的一把刀子。
他一邊說話,一邊掏出一把陰森可怕頗符合他身分的摺疊刀來,以即將刺人的姿勢拿在手中。
——是在一個窯子裡頭,都因為兩個走私犯的一場騙局。一個傢伙藏在門背後,從他背後上來。就這個樣子。準備去見你的上帝吧,他說。咔嚓!一下子就從他背上插了進去,一直插到刀柄。
他的沉重的目光瞌睡懵懂地四面轉悠,意思似乎是看看誰還敢提問題,誰敢提最好先想一想。
——這傢伙的鋼口不錯,他端詳著自己那把令人望而生畏的stiletto[42]又說。
經過了這一個足以把膽子最大的人鎮住的dénouement[43],他才啪的一聲把刀合上,然後將這議論中的武器照舊收進他的恐怖窟亦即口袋。
——他們擅長刀劍,有一個顯然不知內幕的人為大夥提供一種解釋說。所以人們認為無敵會公園殺人案是外國人幹的,因為他們是用刀殺的。
說這話的精神明顯屬於無知正是幸福[44],因此布先生和斯蒂汾各以不同方式,同時不由自主地交換了意味深長的眼色,處於一種嚴格的entre nous[45]類型的宗教式默契,並望向剝羊皮alias[46]掌柜的,那人正從其煮開水設備放出一注注液體。他的神秘莫測的面容是一幅真正的藝術品,不折不扣的一幅無以名狀的表情研究畫,給人的印象是他對當前事情似乎毫無理解。有趣之至!
此後有一段較長的停歇。有人在斷斷續續地念一張沾了咖啡斑跡的晚報,另一人在看那張土人choza de[47]明信片,另一人在看水手的離船證。布盧姆先生呢,以其本人而言,陷入了沉思情緒的默想。他還清楚地記得剛才有人談到的事情,宛如就在昨日,約莫二十來年前,正在鬧騰土地糾紛期間,事件突然發生,用形象的說法是將整個文明世界嚇了一跳,時在八十年代初期,準確地說是八一年,那時他剛滿十五歲。
——哎,老闆,水手打破沉寂說。把那些證件都還咱們吧。
他的要求被接受,於是他從桌子上一擼,都抓了起來。
——你見過直布羅陀石山嗎?布盧姆先生問他。水手嚼著菸草做了一個鬼臉,那意思可以理解為見過,不錯,或者沒有見過。
——好啊,你也到過那兒,歐羅巴角[48],布盧姆先生說。他想他是見過了,希望這漫遊家也許能回憶一番,但是他並未如此,而只是向鋸末中噴射一口口水,搖著頭顯出懶得理睬的神氣。
——那大概是哪一年呢?布先生還問。你還能記得那些船舶嗎?
我們的soi-disant[49]水手飢餓地用力嚼了一會兒才回答說:
——咱對海里的那些石山呀,他說,船舶呀艦艇呀什麼的統統都厭倦了。沒完沒了的硬鹹肉。
他顯出厭倦的樣子住了嘴。提問題的人看出,從這位狡猾的老主顧身上是擠不出多少油水來了,於是開始走神兒,想到地球上有那麼多的水,只消這麼說吧,隨便看一眼地圖,水就占了足足四分之三的面積,因而他充分理解了統治海洋意味著什麼。他曾不止一次,至少有十來次吧,在多利山的北牛島附近看到一個退休老海員時常坐在堤岸上,顯然是孤苦伶仃,挨近那並不芬芳的海水,相當出神地和它面對面地互相盯著看,夢想著有個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歌唱過的新鮮樹林和新辟牧草地吧[50]。他看了心裡直納悶。也許他曾經千方百計企圖自行發現其中的奧秘[51],為此而在地球正反面折騰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上天下地向命運挑戰,唔,不完全是下去。而實際上的可能性呢,可以賭個二十比零,根本沒有什麼奧秘可言。儘管如此,即使不深談這事的minutiae[52],雄辯的事實仍是,海的壯麗究竟是不可抹殺的,按事物的自然發展規律,總有這個人或那個人要航海,要向天命挑戰,然而這不過表現了人們總是將這類苦事推到別人頭上,地獄概念就是如此,還有抽彩、保險,這兩種東西的原則完全一樣,毫無區別,所以正是因此,即使不提其他,救生艇星期日[53]是一個非常值得讚揚的制度,社會公眾對此,不論居住內地或海邊,儘管住地不同,對其重要性理解之後,還應擴大其感謝範圍,也應包括港務長和海岸警衛隊,一旦有事,愛爾蘭指望人人[54]等等,就要登船操縱帆索,冒著風浪開船出發,不論是什麼季節,在冬天有時候可是驚濤駭浪,別忘了那些愛爾蘭燈船,基什還有其他燈船都是隨時可以翻掉的,他就曾經帶女兒出海繞基什玩過一次,那回不說是風暴吧,也遇上了一點相當可觀的風浪。
——有一個和咱一起在漫遊者號上航海的傢伙已經上岸了,那位本身就是漫遊者的老水手又說。干起了軟差事,當紳士的貼身僕人,每月六鎊。咱身上穿的就是他的褲子,他還給咱一件油布雨衣,還有那把大摺疊刀。咱也願意干那差事,刮刮臉,刷刷衣服,咱恨到處流浪。瞧咱的兒子丹尼自己跑出去航海,他媽可給他在科克一家布店找了個可以掙省心錢的飯碗。
——他有多大年紀?聽者之一問。順便說一下,這人從側面看稍有一點像市秘書長亨利·坎貝爾,擺脫了磨人的煩心公務,當然是沒有洗過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鼻頭一帶一大片很像酒糟的東西。
——怎麼,水手以一種遲緩而迷惘的口氣說。咱的兒子丹尼嗎?他現在十八了吧,照咱的算法。
說到這裡,這位斯基勃林[55]老爹雙手撕開灰色的或者實際上是髒透了的襯衫,搔著胸口,人們可以見到那上面有一個算是代表船錨的文身圖形,用藍色的中國藥水染的。
——布里奇沃特號那隻鋪位上有虱子,他說。沒有才怪呢。咱明後天一定得洗一下了。咱就是反對那些小黑傢伙。咱恨那些討厭東西。把你的血都吸乾了,那些傢伙。
他見人們都盯著他的胸口看,索性把襯衫再敞開一些,在那自古以來象徵航海人的希望與休息的標誌上方,他們又看清了還有一個數字16,還有一張年輕男人的側臉,有一點像是皺著眉頭不高興的樣子。
——文身,那展示者說明道。咱那時在道爾頓船長手下,到黑海內的敖德薩港口外邊遇上了無風可借,停泊在海上的時候刺的花。夥計名叫安東尼奧,他刺的。這就是他本人,希臘人。
——刺花的時候疼嗎?一人問水手。
可是那位傑出人物正用手在周圍抓捏。不知怎的他那。擠壓還是……
——你們瞧,他指著安東尼奧說。他這是在咒罵船上的大副。現在再看他,他又說,還是同一個夥計,他用手指拉著皮膚,顯然是一種特殊手法,現在他是聽人講故事笑了。
果然,那位名叫安東尼奧的年輕人的陰沉臉色,看起來真像勉強露出了笑容。這個希奇的效果,博得了每一個人的毫無保留的讚賞,其中包括剝羊皮,他這時也探身過來了。
——是呀,是呀,水手嘆了一口氣,低頭望著自己的壯實胸膛說。他也去了。後來被鯊魚吃了。是呀,是呀。
他放掉皮膚,那側臉又恢復了原來的正常表情。
——這活夠利索的,一個裝卸工人說。
——那數字是幹什麼的?閒人第二號問。
——活活吃掉的嗎?第三個人又問水手。
——是呀,是呀,後者又嘆了一口氣,這回比較愉快了一點,短暫間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模樣,但只是對那提數字問題的人[56]。吃掉了。是個希臘人。
然後他又加上兩句。考慮到他所說的下場,這可有些像是絞刑架上人的幽默了:
——跟老安東尼奧沒有兩樣,
他把我扔下了孤身一人。[57]
一名戴黑草帽的野雞,臉色呆滯而憔悴,斜著眼從茶棚門外往裡窺視,看樣子是獨自偵查,以求找補一點外食。布盧姆先生簡直不知道把眼光往哪裡送,立刻慌慌張張將臉轉向一邊,但是外表還是鎮靜的,從桌上撿起了剛才那車夫(如果他是車夫的話)放下的修道院街喉舌的粉紅報紙[58],撿了起來看起那報紙的粉紅顏色來,不知為什麼粉紅。他這麼做的原因是,他立刻認出了門外那張臉,正是今天下午他在奧蒙德碼頭見過一眼的同一張臉,正是胡同里那個有點痴呆的女人,認識和你一起那位穿棕色衣服女士(布太太)的,還請求有機會給他洗衣服。而且為什麼洗衣服呢,是不是傾向於含糊其詞?洗您的衣服。他要坦白,倒不能不承認,在霍利斯街那時他洗過他妻子的髒內衣,女人也會而且實際上就洗男人的相似衣服,用比利—德雷珀公司的標記墨水寫了首字母的(說的是她的內衣如此),只要她們真愛他,可以說是愛我,就愛我的髒襯衣。然而在當時他的心情是緊張的,實在情願要她空出場地來而不要她在場,所以掌柜的對她做一個粗魯的手勢叫她走開,他可真鬆了一口氣。他從《電訊晚報》的紙邊溜過去一眼,勉強看到她在門邊勉強可見的臉上帶著一種精神錯亂的痴笑,現出她神志並不完全清楚,而顯得對一群人圍觀墨菲船長的海洋胸膛感到有趣,接著她就不見了。
——炮艇,掌柜的說。
——我不明白,布盧姆先生向斯蒂汾吐露思想。我說的是從衛生的角度看,這麼一個從防治院出來的破鞋,一身都是病,怎麼能厚顏無恥公然來拉客,而任何頭腦沒有發昏的男人,只要對自己的健康還有一點點重視,怎麼能……不幸的可憐蟲!當然,我設想她這種境地歸根到底是由某一個男人造成的。可是不管根源是什麼……
斯蒂汾並沒有注意到她,只是聳聳肩膀說:
——在這個國家裡,人們出賣的東西比她出賣的多得多,還買賣興隆得很呢。不用害怕那些出賣肉體而沒有權力收買靈魂的人。她不是一個好商人。她貴買,賤賣。
年長的那一位雖然決說不上是個老處女心理,也並非不苟言笑者流,卻仍說這絕對是一種不容忽視的醜事,應該instanter[59]加以制止,決不能說那種類型的女人(完全不是用老處女式的古板拘謹態度談這問題)是難於避免的壞現象,沒有執照,沒有適當權威機構的衛生檢查,這事,他可以如實聲明,他作為一個paterfamilias[60],是從頭就堅決支持的。無論是誰,他說,只要能推行這樣一種政策,並對此事作徹底公開的討論,將是一項對一切有關人士均長久有益的貢獻。
——你是一個好天主教徒,他評論說。你談到了身體和靈魂,相信有靈魂。也許你的意思是說靈性,腦力,區別於任何外界事物,譬如說桌子,那隻杯子。我自己是信那個的,因為這事有能人解釋過,是灰質層的溝回。要不然,我們決不會有X光這樣的發明了,比方說吧。你信嗎?
斯蒂汾被迫無奈,只好作出超人的努力搜索枯腸,集中思想回憶一番,然後才有了話說:
——他們告訴我,據最可靠的權威性意見,它是一種單純的物質,因此是不可腐蝕的。據我的理解,它本來是可以永生不朽的,可惜有可能被首造主消滅,按我所能了解的情況判斷,那一位是完全做得出的,不過是在corruptio per se和corruptio per accidens都被宮廷規範排除之後[61],又在他所耍的惡作劇中再加上一項罷了。
布盧姆先生完全同意這理論的要旨,雖然其中所運用的玄妙論法使他有些摸不著頭腦,然而他仍感到有必要就單純問題提出一些異議,因而隨即答道:
——單純嗎?我認為這說法不一定恰當。當然,我可以接受你一部分論點,承認靈魂單純的人難得也能遇上一個。可是我非常希望談的是,像倫琴發明X光,或是愛迪生髮明望遠鏡,不過我相信是比他早,是伽利略,我的意思是,同樣適用於譬如說吧,影響深遠的自然規律,例如電那是一回事,而要是說你相信有一個超自然的天主,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碼子事了。
——那呀,斯蒂汾分辯道,那是聖書中的幾段最著名的文字已經作了結論,證明屬實的,何況還有間接證據。
在這一個棘手的問題上,由於兩人在所受教育和其他一切上都截然不同,彼此年齡又有顯著的不同,兩人的觀點發生了衝突。
——已經?二人中的經驗較多者堅持原來的論點,提出了異議。我看未必。這個問題是需要每個人自己拿意見的,而我呢,還不用牽扯有關的宗派性糾紛,我要請你允許我和你採取in toto[62]不同的意見。我的看法是,不妨向你吐露真情,這些文字統統都是貨真價實的贗品,多半是修士們放進去的,也許是重演我國大詩人的大問題了,究竟是誰寫的《哈姆雷特》等等,和培根,你對你的莎士比亞比我熟悉不知多少倍,當然不用我來告訴你。順便說一下,這咖啡你喝不了嗎?我來攪它一下。吃一塊小麵包吧。有一點像是我們的船長運來的磚頭改裝的。可是櫃裡沒有的東西,誰也沒有辦法供應的。吃一點試試吧。
——吃不了,斯蒂汾勉強說了出來,他的思維器官這時拒絕發出更多的指令了。
挑錯找岔子是常言說的討人嫌的事,所以布盧姆先生想不如好好攪攪,設法把底上結了塊的糖攪起來,同時想到咖啡宮和那無酒(而有利的)業務[63],心情有一點近乎氣憤。沒有問題,目標是正當的,無可否認是大有好處的,如像他們目前坐在裡頭的茶棚就是採用不供酒原則的,晚上供應流浪漢,音樂會啦、戲劇晚會啦、有益的演講啦(免費入場),請有資格人士給下層社會講講。另一方面,他清清楚楚地痛苦地記得,他的妻子瑪莉恩·忒迪夫人一度曾是他們所聯繫的一位傑出人物,而他們為她彈鋼琴所付的報酬卻非常菲薄。意思是既要做好事而同時又要賺錢,他十分傾向於這樣的認識,因為幾乎沒有值得一提的競爭者。他記得他曾經閱讀到,什麼地方的一家廉價飯店裡,干豌豆里有硫酸銅毒藥SO4 [64]還是什麼東西,可是他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了。不管怎麼說,對一切食物作檢查,衛生檢查,現在他感到比什麼時候都更有必要了,這可能就是蒂博爾大夫的維生可可流行的原因了,由於有醫學分析數據。
——現在嘗一口吧,他攪完後又將咖啡提上了日程。
斯蒂汾被說動,至少得嘗一下味道,於是拿起那沉甸甸的缸子來,缸子被他抓住把兒啪嗒一聲離開了那褐色的積水,他啜了一口那難以下咽的飲料。
——到底是固體食物,他的好守護神說。我是堅信固體食物的。他的獨一無二的理由,完全不是貪嘴,而是因為正常飯食是一切正當工作的sine qua non[65],不論是腦力還是體力。你應該多吃一點固體食物。你的自我感覺會大不相同的。
——我能吃液體食物,斯蒂汾說。但是啊,請你做件好事,把這把刀子拿開吧。我不能看它的刀尖。它使我想到羅馬史。
布盧姆先生立即照辦,將那受到指控的利器挪開了,其實是一把普通的角質柄的鈍刀,在外行人看來一點都沒什麼特別羅馬或是古董的意思,他還注意到它的刀尖是最不起眼的部位。
——我們這位共同的朋友,他說的故事就和他自己一樣,布盧姆先生由於刀子,向他的confidante[66]sotto voce[67]說。你認為是真事嗎?這些山海經,他能連扯幾個小時,一整夜,隨口亂編。你看他。
然而,雖然他的眼神已經灌足海風,昏沉欲睡,生活卻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事物和性質嚇人的巧合的,很有可能並非完全是瞎編,不過乍聽起來,要說他肚子裡掏出來的那些貨色全是分毫不差的福音書,恐怕缺少內在的蓋然性。
他在此期間已經把面前的人物作了一番估量,從開初注目這人,就已經在對他作一種福爾摩斯式的觀察。此人儘管稍有一點禿頂的傾向,人並不顯老,體力著實可以,可是他的神態中有一些不大可信的成分,有一種剛從獄中出來的味道,無需特彆強烈的想像力,就可以把這樣一位神態詭譎的人物和拆麻絮踩踏車者流聯繫起來[68]。他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說的那人,講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事情,有人就是這樣說別人的事的,也就是說,他自己殺了他,然後在監獄中度過了四五個美好春秋,且不必提以上述傳奇戲劇方式抵償了自己罪行的人物安東尼奧(與我國大詩人妙筆創造的同名戲劇人物無關[69])。另一方面,他也完全可能是胡吹,這是一種可以諒解的弱點,因為這些車夫之流的都柏林居民讓人一看就知道都是傻瓜,迫不及待要聽海外的新聞,任何曾經遠航海洋的古舟子遇上他們都會禁不住扯上一段山海經的,扯上個長庚星號縱帆船等等云云的[70]。 而且,歸根到底,一個人不論說了自己多少假話,要是跟別人編造他的大批大批的無稽之談相比,恐怕只能如俗語說的小巫見大巫了。
——請你注意,我並不是說全是憑空捏造,他接著又說。類似的情況即使不是常有,也是偶或可以遇見的。巨人也是偶然能見到的,當然那是扯得遠了,侏儒王后瑪賽拉。我在亨利街的蠟像陳列館見過幾個所謂的阿茲特克人盤腿坐著,他們的腿就是你給他們錢也伸不直的,因為這裡的肌肉,你瞧,他說著話在同伴的右膝後邊比畫,大略示意那肌腱還是叫什麼的部位,長時間用那個姿勢坐著被人當做神道膜拜,都變了形。單純的靈魂嗎,這又算是一例吧。
不論如何,再回過頭去談辛巴德老兄[71]和他那些嚇死人的經歷吧(這有一點使他想起路德維希,álias萊德威奇[72]在邁克爾·岡恩主持歡樂廳期間占領舞台,唱《飄泊的荷蘭人》大紅特紅,他的大批戲迷成群結隊來聽他唱,不過不論是什麼船,不管是幽靈船還是相反的,搬到台上總是有一點差勁的,火車也是如此),其實倒也有沒有什麼內在的不合情理處,他承認。相反,背上一刀倒是挺符合那些義大利人作風的,不過他又同樣願意承認,那些賣冰淇淋的和炸魚的,更不必提空街附近的小義大利那些炸馬鈴薯片的等等,都是勤儉清醒的人,只是有一點過於熱心為了吃肉而打獵,晚上獵取別人的無害而有用的貓類動物,以便第二天悄悄地de rigueur[73]加上大蒜燉得汁多味濃的大吃一頓。大吃少花錢,他又補充說。
——西班牙人,比方說吧,他又接著說下去,他們的感情就那麼強烈,像老尼克[74]一樣衝動,他們喜歡自己動手武力解決,用他們帶在腰間的那種匕首,快步上來,一下子就叫你解脫了。這都是因為溫度高,總的氣候如此。我的妻子就可以說是西班牙人,有一半吧。就事論事,她如果願意的話真可以要求西班牙國籍哩,因為從技術上說她是在西班牙出生的,也就是直布羅陀[75]。她屬於西班牙的類型。顏色相當深,典型的深褐色,黑色。起碼我是肯定相信氣候是影響性格的。正因為如此,我剛才才問你是不是用義大利文寫詩。
——剛才門口那些性格,斯蒂汾插嘴道,是在為十先令而異常熱烈。Roberto ruba roba sua[76].
——不錯,布盧姆先生表示同意。
——另外,斯蒂汾眼睛發直,繼續咕嚕咕嚕自言自語,或是說給不知什麼地方的某個不知什麼人聽。我們還有但丁的狂熱,有他愛上的等腰三角關係波蒂納里小姐[77],有列奧納多[78],有san Tommaso Mastino[79].
——是在血液裡面的,布盧姆先生立即贊同。都是用太陽的血洗過的。湊巧,我今天正好到基爾代爾街的博物館去了,在我們見面以前不久,如果那也可以算見面的話。我正好在那裡看那些古代雕像。臀部、胸脯是那麼美妙的勻稱。那樣的女人,在這一帶根本就不是能隨便撞見的。這裡,那裡,偶然有那麼一個例外。俊俏,有的,某方面的漂亮是能見到的,可是我談的是女性體型。並且,她們對服裝的審美觀太差了,她們大多數如此,而那是可以大大提高女人的自然美的,不論你怎麼說。皺皺巴巴的長統襪子,也許是,可能是我的一個偏見,可我就是恨見那樣子。
然而,這時周圍的興趣都開始下降,別人都談起海上的事故來了,船舶在霧中失蹤啦、與冰山相撞啦,諸如此類。船老大自然有他的話要說。他曾經有那麼幾次繞過海角,曾經在中國海遭遇季風,那是一種大風,而在一切海洋風險之中,他宣稱,他始終依靠著一樣東西,或是大致如此的話語,他有一枚虔誠的聖牌,它救了他。
然後,在那之後,他們扯到了當特岩海面的沉船,那艘命運不佳的挪威船,一時誰也想不起它叫什麼,直到那名很有點像亨利·坎貝爾的車夫想起了是帕姆號,沉在布特斯敦的海灘上。那一年,全城談的都是它(艾伯特·威廉·奎爾就此事為《愛爾蘭時報》寫了一首與眾不同的新穎好詩[80]),船上只見浪花飛濺,岸上是大群大群的人,都嚇得目瞪口呆亂成一片。然後又有人提到斯旺西的凱恩斯夫人號汽輪被反向搶風的莫娜號撞沉的案件,天氣相當悶熱,沉船時全體水手都在甲板上。沒有營救[81]。船長,莫娜號的,說他擔心他的防撞艙壁要垮。船艙里看樣子並未進水。
在這階段發生了一件事。水手因為有必要解解扣子,離開了他的座位。
——夥計,讓咱跨過你的船頭吧,他對鄰座正要安然入睡的人說。
他步子沉重,慢慢的,用仿佛蹲坐似的姿勢走到門邊,沉重地跨下茶棚門外那一級台階,轉向了左邊。布盧姆先生在他站起身來的時候已經注意到,他有兩隻小酒瓶,估計是海船甘蔗燒酒,一邊口袋裡探出一隻,專為澆他自己那發燒的內臟的,現在看他一面辨認方向,一面取出一隻瓶子,拔掉瓶塞或是擰開了蓋子,將瓶口對著自己的嘴痛痛快快地灌了一大口,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不屈不撓的布盧姆腦子一動,還疑心這老鬼出去實際上是一種花招,是受了女性形態發出的吸引力而產生的反作用,但女性形態現在從一切實際效果而言已無蹤影,布盧姆先生伸長脖子只能勉強見到他在提取燒酒存貨振作精神成功之後,張著大嘴向環線橋的橋墩和橋樑張望,有些茫然失措的樣子,當然是因為從他上次來過之後,這裡已經完全不同,大為改觀了。有一個或幾個看不見的人告訴了他哪裡有男小便處,衛生委員會為此目的已到處建造這種設備,但是在短時間的萬籟無聲之後,水手顯然決定敬而遠之,就在近處方便了,有那麼一小段時間他放出的倉底污水打在地上嘩啦嘩啦的,顯然驚醒了出租馬車停車處的一匹馬。不論如何,有一隻馬蹄在地面掏了兩下子尋找睡眠之後的新立足點,馬具鏗鏘了一陣。躺在崗棚內炭火盆旁的市府石料看守人稍稍受了一點驚動,這人現在雖已衰落並且正在迅速繼續衰敗,嚴峻的事實卻正是前已提及的格姆利,他現在實際上已經依賴堂區救濟生活,是派特·托賓給他找的這份臨時工作,按人情常理估計是因為原來認識他,出於人之常情,他在崗棚內動了動身子,挪了挪地方,又將四肢放好投入莫耳甫斯[82]的懷抱,這是最兇惡形式的厄運所造成的後果,確實驚人,這麼一個原來出身很好,生活一向優裕舒適的人,一度擁有每年整整一百鎊收入,這位雙料蠢傢伙當然全都打了水漂。現在,他已經多次一文不名而尋歡作樂之後,終於山窮水盡了。不用說他是嗜酒的,這不過是又一次說明了一條真諦,本來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大有作為的,假定——不過這是一個大大的假定——他能設法把他的特殊癖好治好的話。
在這期間,人們都在大聲感嘆愛爾蘭航運業的衰落,沿海的也好外洋的也好,反正是一回事。亞歷山德拉船塢有一艘帕爾格雷夫—墨菲公司的船下水,這就是這一年惟一下水的船舶了。目前,港口都在,只是沒有船進港。
有的是沉船,有的是,掌柜的說。他顯然是au fait[83].
他願意弄清的是,戈爾韋海灣中僅有一處礁石,為什麼偏偏在沃辛頓先生還是什麼頓先生的人提出建港計劃的時候,那條船正正地找著那塊礁石撞去了[84],嗯?去找那條船的船長問問,他向他們出主意道,他干那天的活得了英國政府多少好處,利弗航運公司的約翰·利弗船長[85]。
——我說得對嗎,船長?他問水手,這時水手在獨酌一番加其餘活動之後剛回進來。
那位人物撿到了歌尾巴或是說話餘音,自己也用冒充音樂的調子吼起來,倒是勁頭十足,用二度音或三度音吼著一種單調的號子。布盧姆先生的耳朵尖,接著聽見他好像吐出了口嚼煙(事實果然如此),他剛才喝酒和放水的時候想必是握在手中,在火辣的烈酒下肚之後發現它有一點酸味。不管怎麼說,他在奠酒兼飲酒成功之後,搖搖晃晃走了進來,給soirée[86]添上了一股酒味,鬧鬧哄哄地大唱起來,真是不折不扣的船上廚師的兒子[87]。
——餅乾硬得賽過黃銅板兒,
牛肉咸過羅得老婆的屁股蛋兒。
呀,約尼·利弗!
約尼·利弗呀![88]
這位壯漢在如此抒發感情之後,便又入場並重新入座,不是坐下而是沉重地一屁股落到了為他準備的凳子上。剝羊皮,假定他就是他吧,顯然有他自己的目的,開始大發牢騷,以一篇強有力而又弱無力的檄文,談及愛爾蘭的自然資源或諸如此類的問題,他在這篇論述中說愛爾蘭是天主治下全地球上最最富有的國家,決無例外,遠遠超過英國,擁有大量的煤炭,每年出口價值六百萬鎊的豬肉,價值一千萬鎊的牛油和雞蛋,而所有的財富都被英國搜刮一空,苛捐雜稅把窮苦老百姓壓得永遠喘不過氣來,把市面上最好的肉都吞到肚裡,還有好多其他同類的泄憤語言。人們的談話因而轉為普遍議論,人人同意這是事實。愛爾蘭的土地上不論什麼東西都長,他宣稱,納文那邊就有一位埃弗拉德上校在種菸草。你到什麼地方能找到像愛爾蘭這樣的鹹豬肉?但是總有一天,他以crescendo[89]而毫不含糊的聲音宣稱,這時他已徹底獨占了全場談話,要和強大的英國算清這筆賬,儘管它仗著它的罪惡行徑擁有強大的財勢。倒台的一天會到來的,而且是有史以來最大的倒台。德國人和日本人會占一點小便宜的,他斷言。布爾人就是結局的開始了。假寶石英國已經在垮下來了。而要它命的就是愛爾蘭,這就是它的阿喀硫斯腳踵,他馬上向他們解釋,那就是希臘英雄阿喀硫斯的致命弱點[90],而且指著自己的靴子,繪聲繪色地講那肌腱,使他的聽眾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給每個愛爾蘭人的忠告是:不要離開你出生的國土,要為愛爾蘭工作,為愛爾蘭而活著。巴涅爾說過,愛爾蘭需要她的每一個兒子,一個也不能少。
全場的靜默成了他的finale[91]結束的標誌。不透水的航海家聽了這些驚人消息並不驚恐。
——還是要費一點手腳的,老闆,這位粗鑽石反駁道,顯然是對上述老生常談不大高興。
這冷水潑在垮台等等的話題上,掌柜的倒也接受,但仍堅持他的主要論點。
——誰是軍隊里最好的士兵?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戰士忿忿地問道。誰是最好的跳高跳遠的和賽跑的運動員?我們的最好的海軍、陸軍將帥是誰?你們告訴我。
——要挑好的,就數愛爾蘭人,那位除了臉上那些疤以外都像坎貝爾的車夫答道。
——不錯,老海員也支持道。愛爾蘭的信天主教的農民。他是咱們的帝國的脊梁骨。你們知道傑姆·馬林斯嗎[92]?
掌柜的一方面承認他和每個人一樣可以有他自己的意見,另一方面又說他可不要什麼帝國,不管是咱們的還是他的帝國,而且認為凡是為帝國服務的愛爾蘭人都不是玩意兒。這以後,兩人都說了一些帶火氣的話,火氣上升之後不用說兩人都向聽眾呼籲,而聽眾則饒有興趣地看他兩人交鋒,只要他兩人不發展到互相咒罵以至動拳頭就行。
布盧姆先生根據多年來的內部消息,比較傾向於把這種說法斥之為完全無稽的瞎說八道,因為,在人們真誠希望或是真誠不希望實現的結局尚未實現之前,他充分了解的事實卻是他們海峽對面的鄰人實際上是在隱藏其實力,而不是相反,除非他們比他所想像的還蠢得多。這和某些人的吉訶德式的空想如出一轍,那些人想的是姊妹島[93]上的煤層在一億年之後會開採殆盡,而如果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果真如此發展,他對這事的個人看法是,在那以前還有許許多多同樣有關的事件可能發生,所以在這期間還是把兩個國家都充分利用起來為好,即使遠在兩極也罷。另一個有意思的小問題是,用通俗的話說吧,娼妓和幫閒的愛情使他想到,愛爾蘭軍人為英國打仗的時候並不少於對英國打仗,事實上還更多些。這就要問,為什麼?同樣,這一對,一個是茶棚的有照經營者,據說就是或曾經是著名的無敵會分子菲茨哈里斯,一個是明顯的冒牌貨,他們上演的這一出使他感到非常像騙人上當的把戲,那就是說,假定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話,因為這旁觀者要說喜歡研究什麼的話,就是研究人的靈魂,而其他人對於其中的把戲則極少看到。至於那承租人或是掌柜的(他大概根本不是另外那個人),他(布)不禁感到,而且這個感覺是很恰當的,對於這樣的人,除非你是一名蠢不可及的白痴,最好是少沾邊,拒絕和他們發生任何牽扯,把這當做個人生活中一條準則,得防著點他們的圈套,難得不出來個奸詐傢伙,像丹尼斯或是彼得·鍇里那樣在法庭上出賣你[94],那是他深惡痛絕的。除此以外,他從原則上就不喜歡那種作惡犯罪的生涯。然而,儘管他心中從未出現過任何形式的這一類犯罪傾向,他確實感到,而且不必否認(在內心始終不變的同時),如果一個人真有勇氣為了自己的政治信念拿起刀來,真刀真槍的,那還是值得欽佩的(雖然他本人決不參與這樣的事情),和南方那些情殺案如出一轍,占不了她就為她而死,作丈夫的(事先派人監視了妻子和情夫)常是在和她說了幾句,盤問了她和另外那個幸運兒的關係之後,把刀子插進了自己酷愛的人身上,以她的致命傷結束一場婚後婚外的liaison[95],然而這時他想起這一位費茲,外號剝某某的,僅僅是給那些實際犯案兇手趕了趕車,因此如果他所了解的情況靠得住的話,他並未實際參與伏擊,事實上這正是一位法律界傑出人士所提出的使他免於一死的理由。不管怎麼說,那事現在已經是陳年老賬,要說到我們這位擬稱剝某某的朋友,他顯而易見是把命拖得過長,已經不受歡迎了。他早該壽終正寢,或是把那高高的絞架上[96]。像那些女演員一樣,總是告別演出,肯定的最後一場,然後又是笑吟吟登上台來了。當然是過分熱心貢獻,天生的氣質決定的,沒有節制之類的念頭,總是見骨頭就張嘴咬影子[97]。同樣地,他腦子一轉,疑心約尼·利弗先生在船塢附近轉悠的時候,已經在老愛爾蘭酒館的宜人氣氛中散掉了一些金鎊、先令、便士,回到愛琳來了呀等等。至於那另一位呢,他在不久以前就曾聽到過完全相同的論調,他告訴斯蒂汾他是如何簡單而有效地制止了向他進攻的人。
——我不小心說了一句什麼話,這位備受欺凌而總的說來還是性情平和的人宣告,他就大發脾氣了。他叫我猶太人,並且火氣很大,惡狠狠的。所以我就告訴他,我的話絲毫沒有偏離明明白白的事實,他的天主,我指的是基督,也是猶太人,而且他的一家子都和我一樣,雖然實際上我倒不是。那一下子對他正合適。軟話擋火氣。他無話可說,人人都看到的。我說得對不對?
他向斯蒂汾投去一種長長的你錯了眼光,以怯怯的卻又深沉的自尊心抵擋微妙的質疑,同時帶著一種請求的神色,因為他似乎有一點意識到並非完全……
——Ex quibus,斯蒂汾在兩人眼光或四眼相對時,以態度不明朗的語調,含含糊糊地說,Christus或是布盧姆吧,他的名字,或是任何名字,其實,secundum carnem.[98]
——當然,布先生又提出,看問題得從兩方面看。究竟孰是孰非,很難找出硬性的規則,但是改善的餘地肯定是到處都有的,雖然人們說每一個國家都擁有自己分內應得的政府,我們的憂患重重的國家也不例外。但是,如果大家都有一點善意。吹噓彼此的優越性當然很好,但是彼此的平等性呢?我厭惡任何形式、任何模樣的暴力和偏激。它從來就達不到任何目的,也阻止不了任何事情。革命必須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實現。因為人家住在相鄰的街上而講另一種方言就恨人家,可以那麼說吧,一看就知道這是不折不扣的荒謬。
——難忘的血腥橋戰役,斯蒂汾同意道。還有斯金納胡同和奧蒙德市場之間的七分鐘戰爭[99]。
是的,布盧姆先生極其同意,完全支持這話,無可爭辯的正確。整個世界都是充滿了這類的事。
——你的話正是我想要說的,他說。一套欺騙糊弄,實情完全相反的,坦白說你簡直一點都不能……
所有這一些可厭的爭吵,挑起人們的惡感,好鬥性格或是某種腺體,被人錯誤地認為是維護尊嚴和一面旗幟,按他的淺薄意見大多是一個金錢問題,這是一切問題的根源,貪婪和嫉妒,人們總是不懂得適可而止。
——他們指責,他以人們聽得見的聲音說。
他把頭轉過一些,躲開其他那些人,他們大概……湊近一些說話,以免那些人……萬一他們……
——猶太人,他對著斯蒂汾的耳朵悄悄訴說道,他們指責猶太人起破壞作用。沒有一絲一毫的事實根據,我可以有把握地說。也許你會感到驚訝,歷史完完全全可以證明,西班牙是在宗教法庭把猶太人驅逐出境之後才衰敗下去的,而英國的興隆呢,是起源於克倫威爾引入了猶太人,那是一個能幹非凡的壞蛋,他在其他方面是造成了好多問題的[100]。為什麼原因呢?因為他們身上有正確的精神。他們講究實際,而且事實證明他們確是如此。我不想細談任何……因為你知道討論這個題目的權威著作,而且像你這樣正統的……但是,且不談宗教吧,以經濟領域而言,教士就意味著貧困。又是以西班牙為例吧,在戰爭中你見到了,和往前沖的美國比吧[101]。土耳其人。那是在教條中規定的[102]。因為如果他們不信死後可以直接上天,他們就會設法活得更好些,至少我是這樣想的。這也正是教區司鐸託詞斂款的花招。我是個地道的愛爾蘭人,他又以有力的戲劇語氣強調道,比我開始時告訴你的那個無禮傢伙一點也不差,而且我願意,他提出結論道,要每一個人,不論是什麼信仰和什麼階級,pro rata[103]都有一個舒適像樣的收入,還不是小里小氣的,大約每年三百鎊左右吧。這才是要害,是問題的關鍵,而這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可以促使人與人之間產生更為友好的交往。至少這是我認為有價值的目標。我認為這就是愛國。Ubi patria,vita bene[104],這是我們在Alma Mater[105]求學時期學到的一點皮毛。在你能生活得好的地方,意思是說只要你勞動。
斯蒂汾面對那一杯稱為咖啡而不堪入口的東西,耳聽這一套廣泛涉及各種事物的高談闊論,只是茫然瞪眼,視而不見。當然,他能聽到各式各樣的詞語在那裡變換顏色,正如早上陵森德附近那些螃蟹,匆匆忙忙地往同一片沙灘上各種各樣不同顏色的沙子中間鑽下去,它們在那下面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家,或是仿佛有一個家似的。然後,他抬一下眼皮,看到了那一雙眼睛在說或是沒有說他聽那聲音說的那詞語,只要你勞動。
——別把我算進去,他插進去發表意見說,指的是勞動。
那雙眼睛對這意見表現出驚訝的神色,因為如他也就是這雙眼睛的臨時主人說的,或不如講是他的聲音說的,人人都必須勞動,非勞動不可,共同的。
——當然,對方趕緊聲明,我指的是意義儘可能廣泛的勞動。也包括文學工作,不僅是為了其中的榮譽。為報紙寫作,那是當今最方便的渠道。那也是勞動。重要的勞動。歸根到底,根據我了解你的那一點情況,因為你的教育已經花了那麼多錢,你有權利獲得補償,提出你要求的價格。你和農民享有完全相同的權利,可以用你的筆謀生,從事你的哲學研究。怎麼樣?你們都屬於愛爾蘭,腦力和體力。二者同樣重要。
——你大概認為,斯蒂汾似笑非笑地反駁道,我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屬於這個簡稱愛爾蘭的faubourg Saint Patrice吧[106]。
——我還願意更進一步呢,布盧姆先生若有所指地說。
——可是我認為,斯蒂汾打斷他的話說道,愛爾蘭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屬於我。
——什麼屬於呀,布盧姆先生以為自己聽錯了,彎下身子去問道。對不起。可惜後半句我沒有聽清。你說的是……?
斯蒂汾顯然心煩了,重說一遍之後,不甚禮貌地把他那缸子咖啡還是什麼東西的往旁邊一推,又說:
——咱們沒有辦法換個國家。換個話題吧。
這個切中要害的建議一提出,布盧姆先生就低下頭去想改換話題,可是感到有些為難,因為他不很明白屬於是什麼意思,似乎有些文不對題。是一種反駁,這一點比其他的要清楚一些。不用說,由於他剛才的縱樂場面所造成的狂亂情緒,說話有些粗暴,一種奇怪的氣憤不平的情緒,這是他清醒時所沒有的。大概,布先生認為極端重要的家庭生活並不那麼能夠滿足需要,或者是他沒有熟悉恰當的人。他有一些為身邊這位年輕人擔心,用一種提心弔膽的神情偷偷地觀察他,想起了他剛從巴黎回來,感到他的眼睛特別像父親和妹妹,可是也沒有看出什麼線索,倒記起了一些事例,一些有教養、很有輝煌前途的人,卻在含苞未放的時節就過早凋謝了,都只能怪他們自己。例如,奧卡拉漢就是一個,那個追求時裝的半瘋子,雖然並不富裕,卻是體面家庭出身,偏偏異想天開,喝得爛醉的出盡洋相,弄得人人討厭,其中之一是常常公然當眾穿一身用包裝紙做的套服(事實如此)。然後,在昏天黑地熱鬧一陣之後,就來了照例的dénouement[107],他倒霉了,在挨了下城堡場的約翰·馬倫[108]用對付瞎馬的手段教訓一頓之後,由幾個朋友偷偷送走,才算免掉了按刑法補充條例第二款治罪[109],當時接到傳票的人中有一些名字是交了進去的,但是沒有透露,其中原因凡是有一點頭腦的人都會明白。簡而言之,綜合各種情況看來,六、十六他是突出地不予理睬的,安東尼奧等等、騎手們、唯美主義者們,還有那文身,七十年代左右可是風行一時,甚至在上議院裡也是,都因為當今占王位的人早年,那時還是太子呢[110],於是最高層的其他成員和其他高級人物都跟著國家元首亦步亦趨,他的思路轉到社會名流和戴王冠者違反道德的錯誤,例如若干年前的康沃爾案件[111],表里不一,與大自然的本意相去甚遠,這是善良的格倫迪太太[112]按照現行法律要狠狠說一頓的,雖然原因大概不是他們認為他們挨說的原因,不管他們以為是什麼,婦女們是主要的例外,她們總是互相撥撥弄弄的,大多是服裝之類的事。喜歡別致內衣的女士們應該,每一個講究衣著的男人都必須,一方面試圖用暗示方法擴大二者之間的距離,實際更刺激二者之間的不正當動作,她解開他的扣子,然後他鬆開她的帶子,小心大頭針,而生番島上的野人呢,譬如說吧,樹蔭下還達到九十度,誰還管那個?不過,回頭說原來的,也有另外一些人硬是拉著自己的靴襻子,從最底下一級一直爬到頂上的。純粹靠得天獨厚的天才,這。要有頭腦,您哪。
為了這方面以及其他原因,他感到應付和利用這意想不到的局面是符合他的利益的,甚至是他的義務,雖然他也說不清究竟為什麼,因為事實上他自己陷入其中以後,至今已經搭進去幾個先令。可是,結識一位才能出眾的人,他能給你提供值得思索的精神食糧,這可以充分補償任何小小不言的……他感到,頭腦不時受一點刺激,活躍活躍思想,這是對它最好的滋補品。與此同時,還有許多伴隨發生的事情,會面、討論、跳舞、吵架、今天來明天走類型的老海員、夜遊人,這麼一大串事情,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微型浮雕寶石似的現實生活世界大觀圖,特別是近來那沉淪的百分之十[113]即煤炭工人、潛水員、清道夫等等人的生活受到了十分細密的觀察。為了利用那光輝的時辰[114],他琢磨會不會能遇上點兒什麼,寫下來也有接近菲利普·波福伊先生那麼好的運道,寫出一點不同凡響的東西(他完全有這意圖),稿費每欄一畿尼。譬如說吧,就叫做《我在一個車夫茶棚中的經歷》。
他正在又一次琢磨一個國家怎麼屬於他而仍莫名其妙,還有剛才那畫謎,船來自布里奇沃特,而明信片上收件人是A.布定,猜船長年齡,碰巧胳臂肘邊就擺著《電訊報》沒點兒真心報的粉紅色體育特訊版。他的目光漫無目標地溜過那些屬於他的特殊範圍的各項標題,也就是包羅萬象的今天賜給我們每天所需的報紙[115]。首先他吃了一驚,但原來只是一條關於名叫H.杜·鮑伊斯的東西,經銷打字機或是諸如此類的貨物。東京重大戰役。愛爾蘭語調情,賠償二百鎊。戈登·貝內特大賽。移民騙局。大主教來函。威廉[116]。阿斯科特金杯賽。大冷門扔扔獲獎,類似九二年德比大賽馬歇爾上尉黑馬雨果爵士大勝獲藍緞獎。紐約慘案。一千人喪生。口蹄疫。已故派特里克·狄格南先生葬禮。
這樣的,為了換個題目,他看起狄格南R.I.P[117]的消息來了,他回想起來,那可是一個毫無歡樂可言的送別場面。
——今日上午(當然是哈因斯的稿子),已故派特里克·狄格南先生遺體自其沙丘新橋路9號住宅移往葛拉斯內文安葬。作古紳士生前為人和藹可親,在本市深得人心,其猝然病故對各階層市民均為重大噩耗,人人深感哀悼。葬禮有眾多死者親友參加,由(哈因斯寫此肯定受了康尼的暗示)北灘路164號H.J.奧尼爾父子公司安排。送葬人士包括:派特·狄格南(子)、伯納德·科里根(妻弟)、約·亨利·門頓律師、馬丁·坎寧安、約翰·帕爾、)依頓府1/8阿多多拉多都拉多拉(這一定是他喊日班組長蒙克斯談岳馳廣告的地方)托馬斯·克南、賽門·代達勒斯、斯蒂汾·代達勒斯文學士、愛德·J.蘭伯特、康尼利厄斯·T.凱萊赫、約瑟夫·麥克·哈因斯、利·布姆、查·P.麥考伊、——於郭以及其他若干人。
對於利·布姆(按照錯誤報導寫法)和那一行排亂的字,利·布姆很有一點惱火,但同時卻又對查·P.麥考伊和斯蒂汾·代達勒斯感到好笑得要命,因為這二人的突出點無需贅言就是根本不在場(更不必提於郭)。利·布姆指給同伴文學士看,而文學士正在費勁忍住自己的另一個哈欠,有一點不自在,並沒有忘掉報上常出現莫名其妙的可笑排印錯誤。
——致希伯來人的第一封信[118]登上了嗎?他一獲得下巴的允許便問道。經文內容:張開口來,將自己的蹄子放入。[119]
——登了。真的,布盧姆先生說(雖然起初他以為他問的是大主教,但他又加上了蹄子和口就不可能有聯繫了)。他非常高興能使他放心,同時對於邁爾斯·克勞福德,有些驚訝他居然仍在那兒呢。
那一位看第二版上那一篇的時候,布姆(姑且用他的新誤稱)隨意消遣,把登在他這邊的第三版上那篇關於阿斯科特第三屆大賽的報導,斷斷續續地瀏覽了幾段。獎值一千鎊,另加三千鎊硬幣。限未經閹割的公、母馬駒;第一名F.亞歷山大先生的扔扔,由快捷—思瑞爾所生,五歲,9斯通4磅(W.萊恩);第二名,霍華德·德·沃爾登勳爵的津凡德爾(莫·坎農);第三名W.巴斯先生的權仗。下注,津凡德爾5比4。扔扔20比1(場外)。扔扔與津凡德爾相距甚近。勝負難定,然後大冷門馬逐漸跑前拉開距離,擊敗了霍華德·德·沃爾登勳爵的栗色小公馬和W.巴斯先生的棗紅色小牝馬權仗,賽程二又二分之一英里。獲勝馬馴馬師布雷姆,可見萊納漢所說的情況全是誇誇其談。巧獲勝券,占先一馬身,一千鎊加三千鎊硬幣。參賽馬匹尚有J.德·布熱芒的最高極限第二(班塔姆·萊昂斯急著探聽的法國馬,還沒有進來,但估計隨時可到)。取得成功,各有不同的途徑。調情賠償。雖然笨蛋萊昂斯急著去輸,抓住一點就急忙跑了。當然,賭博就很容易引起那一類的事,雖然從這一次事件的實際情況看,那可憐的傻瓜對於自己挑選的孤注一擲沒有多少可以自我慶祝的餘地。歸根到底,不過是瞎猜。
——一切跡象,都說明他們會得出那個結論來的,他布盧姆說。
——誰們?那一位(順便說一下,他的手疼)說。
有一天早上你會打開報紙,車夫振振有詞道,一看:巴涅爾歸來。他願意和他們打賭,他們願賭什麼都行。一名都柏林火槍團的,有一天晚上就在這茶棚里,說他在南非見到他了。是自尊心要了他的命。他在十五號會議室事件之後[120],應該把自己除掉,或是沉默一個時期,直到他又恢復了老樣子,誰也不敢指他的鼻子。那時候,他的神志清醒,他們都會服服帖帖跪在地上求他回來的。死他是決沒有死。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沒有別的。他們運回來的棺材裡儘是石頭。他把名字改成了德威特,布爾人的將軍。他和教士們斗是失策。等等云云。
儘管如此,布盧姆(用他的正確名字吧)對他們的記憶力相當驚訝,因為這事十成中有九成要動焦油桶[121],而且不是一桶兩桶,而是成千的,然後就是完全的遺忘,因為已經有二十多年了。至於石頭,其中當然連一丁點兒的事實根據也不會有的,而且即使假定有,他也認為,全面考慮一下,回來是不明智的。他的死,顯然有一種使他們感到惱火的什麼因素。也許是那時候他的各種不同的政治上的安排正已經快完成,他卻得了急性肺炎垮了,他們嫌他太馴服了,要不然也許是他們是不是聽說了他的死是由於淋濕之後沒有換靴子換衣服,結果受涼又不去看專科大夫[122],以致臥床將近兩周,終於死於此病,引起普遍的惋惜,要不然他們說不定是認為他們原來自己想幹的事現在不用他們動手了,不高興。當然,原來就根本沒有人了解他的行動,他的蹤跡絕對沒有露出任何線索,肯定在他使用福克斯、斯圖爾特之類的化名以前,就已經是屬於《艾麗斯,你在哪裡》類型了[123],所以車夫老兄提出的說法,也可能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那樣的話,他心中自然會感到一種來自天生領袖人物的壓力,因為他無疑是這樣的人物,而且體格魁偉,身高六英尺或至少五英尺十英寸或十一英寸,穿襪不穿鞋子量,而那些在他之後當家的主兒某某先生們,跟他比起來連一塊補丁都算不上,絕少值得稱道之處。這確實說明了一條道理,偶像泥足,於是他的七十二心腹部下便群起而攻之並互相摔泥。殺人犯也完全一樣。必須回來。仿佛有一種擺脫不掉的感覺在拉著你。候補演員上台挑大樑,需要你來指點指點。他有一次看到他,就是在他們搗毀報館裡排的版那個吉利的日子,是《不怕壓制報》還是《愛爾蘭統一報》[124],他能有這機會十分榮幸,事實上他的絲質禮帽被打掉之後還是他送回給他的,他還說了一聲謝謝你,儘管他的心情無疑是非常激動的,當時他雖有那功敗垂成的小小事故,外表仍是冷冰冰的,這是他生成的本性了。然而,說到回來吧。他們沒有一見你回來馬上放狗咬你,你就是萬幸了。然後照例是一大套模稜兩可不好說的事情隨之而來,湯姆贊成,狄克和哈利反對等等。然後,首先第一條,你得面對當前的占有者,得拿出你的身分證明來,就像鐵奇伯恩案中的申訴人一樣,羅傑·查爾斯·鐵奇伯恩,那嗣子出事坐的船據他記憶所及是叫貝拉號,這是案情證據中有的,還有一個用印度墨汁染的文身圖案,是貝柳勳爵吧[125],他很容易從同船夥伴探聽到當時情節,然後在需要印證情況的時候,就說一聲:對不起,我的名字就是某某,或者諸如此類的普通話就算是自我介紹了。比較慎重的辦法,布盧姆對身邊這位不太熱情,實際上有些像談論中的著名人物的人說,是首先把形勢摸一摸清楚再說。
——是那條母狗,那個英國婊子害了他,黑店的老闆發表意見說。他棺材上的第一顆釘子是她釘的。
——那女人可是夠味兒的一大塊,那soi-disant[126]市秘書長亨利·坎貝爾說,而且不是一點兒半點兒。她可叫不少男人的大腿發軟了。我在一家理髮店見過她的照片。男人是一名船長或是軍官。
——不錯,剝羊皮逗樂說,是的,而且是個棉花球做的。
這一點無償貢獻的幽默,在他的entourage[127]中引起了一陣不小的笑聲。至於布盧姆呢,他完全沒有一點兒笑模樣,眼睛發直地望著門的方向,回想當時引起那麼特大興趣的那一件公案,更糟的是真相大白時,他們之間那些照例充滿了甜蜜的空話的情書也公諸於眾了。起初是嚴格的柏拉圖式的,後來天性起了作用,二人之間發生了愛慕之情,一步一步發展下去,一直達到頂點,事情成了全城話題,以致最後來了那一下打得人站不穩的打擊,可是對於不少本無善意、一心只想把他拉下台的人是個好消息,不過這事本來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只是沒有後來發展的那麼轟動一時而已。不過,既然他們兩人的名字已經聯在一起,既然他已經是她公開宣布的意中人,還有什麼必要跑到房頂上去當眾廣播他曾經和她同房的事實呢。這事是有人在法庭上宣誓作證時說出來的,頓時將座無虛席的法庭整個激動起來,人人都像過了電一樣,幾個證人宣誓親眼見他在某某日期身穿夜間服裝用梯子從樓上房間爬下,而原來爬上去也用的同一方式,這事被那些對色情有癮的周刊利用,賺了大堆大堆的錢。而這事的簡簡單單的事實,就是丈夫簡簡單單的不頂事,兩人除了同一個姓氏以外沒有共同處,這時出現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強得簡直過了頭,被她的賽壬魅力征服,忘掉了家裡的親人[128],按照通常的發展,在情人的微笑中陶醉了。毋庸贅言,這裡就出現了婚姻生活中的永恆的問題。假定這中間出現了另一個人,這一對夫妻之間還能有真正的愛情嗎?難題。不過,他如果一時荒唐,對她產生了愛慕之心,這和他們是絕對不相干的。他確實是一個儀表非凡的大丈夫,又加上明顯的才能出眾,這是說和另外那位編外軍人相比(那一位僅僅是那種日常可見的別了,我的英勇的隊長[129]型角色,輕騎兵,準確說是第十八輕騎兵團[130]),而且性情無疑是特別奔放的(這是說遭難的領袖,而不是另外那位),也是與眾不同的,她當然,女人,很快就觀察到他是大有作為的,很可能要成為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也果然差不多已經做到,直到原來的堅定追隨者們都因他的婚姻問題拆了他的台,這些追隨者既包括教士們和福音布道師們群起而攻之,也包括親愛的佃農們,[131]過去他們在農村的田地被奪時他仗義執言出了大力,使他們獲得了原來夢想不到的大好處,現在他們竟將炭火堆在他頭上[132],很像寓言中的驢子反踢一腳[133]。如今通過回顧性的編排,回頭一看統統像是一場夢。而回來將是你最差的一步棋,因為不言而喻你會感到格格不入的,因為事物總是時過境遷的。可不是嗎,他想到愛爾蘭鎮的海灘,自從他情況變化搬到北邊去住之後,有不少年頭兒沒有到這地方,模樣不知怎麼就不大相同了。不過北邊也好,南邊也好,總而言之是人所共知的,狂熱就會出事,就會大亂,就那麼簡單明了,正好證實了他說的話,因為她也是西班牙人,或是有一半西班牙血統,這種類型就是從不半半拉拉的,南方的熱情奔放,把一切規矩禮遇統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正好證實我剛才說血液和陽光的話,他以發熱的心情對斯蒂汾說道。而且,如果我沒有太弄錯的話,她也是西班牙人。
——西班牙國王的女兒[134],斯蒂汾答道,又有點稀里糊塗地東一句西一句添上了什麼別了再見吧你們西班牙蔥頭以及第一塊陸地叫做死人以及從公羊頭到錫利是多少多少[135]……
——她是嗎?布盧姆失聲問,他是感到意外而決非驚訝。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這個說法。可能的,尤其是那裡,她原來就住在那裡[136]。好吧,西班牙。
他小心地躲開口袋裡那本《樂趣》(這同時也使他想起了卡佩爾大街圖書館那本已經過期的書),取出了皮夾子,迅速地翻了一下皮夾里裝的各種東西,最後他……
——順便,你看這,他仔細地挑出一張已經褪色的照片,放在桌上說。你認為這是西班牙型嗎?
顯然被問的斯蒂汾低頭看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碩大的夫人,以一種開放的姿態顯示著豐腴的美,因為她正在女性之花盛開的年華,身上的晚禮服胸口開得惹人注目地低,將胸脯作了毫不吝嗇的展示,讓人見到的不僅是乳房的形象而已,她的豐滿的雙唇分開,露出一些完美的牙齒,以顯示莊重的姿態站在鋼琴邊,琴架上擺的是《古老的馬德里》,一首當時非常流行的情歌,自有一種優美的情調。她的(這位夫人的)深色的大眼睛望著斯蒂汾,似乎正要微笑,仿佛看到了什麼可以讚賞的東西,這美術攝影是都柏林首屈一指的攝影藝術家,威斯特摩蘭街的拉斐特的手法。
——布盧姆太太,我的妻子,也就是prima donna[137]瑪莉恩·忒迪夫人,布盧姆指點著說。幾年前照的。九六年或是前後差不多的時間。她那時候就是這樣子。
他陪在年輕人的旁邊,一起欣賞著如今是他髮妻的這位女士的照片。他透露,她是布賴恩·忒迪少校的才德兼備的女兒,幼年即已表現出不凡的歌唱才能,甚至二八芳齡未到[138],已經登台獻藝了。臉上表情是惟妙惟肖的,可惜體態風姿沒有照好,她這方面通常是最引人注意的,可是這裡的安排沒有把優點突出出來。她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拍裸體藝術照,且不必多談某些豐盈的曲線……由於他在業餘時間也算有一點藝術家的意思,他談得多一些的倒是一般的女性體型的發展問題,因為湊巧他今天下午剛剛看過國立博物館裡那些希臘雕像,作為藝術品來說那就是發展到完美階段了。大理石可以表現原來的人,肩膀、背、一切對稱。其他的一切,是的,puritanisme,可還是,有聖約瑟夫的主權竊取行為alors(Bandez!)Figne toi trop[139].而照相就辦不到,因為它簡而言之不是藝術,一句話。
他的情緒上來了,很想學傑克·塔[140]的好榜樣,把照片在那裡稍稍放幾分鐘,讓它自己說話去,他可以推說自己……以便對方能自己充分體味她的美,坦白說來她的舞颱風姿本身就是一種享受,攝影機是無論如何不能充分表現出來的。但是這樣不大符合行業禮節。今晚雖說是一個暖和舒適的夜晚,然而在這季節要算是奇特的涼快天氣了,暴雨之後出了太陽……他確感到一種需要,似乎有一個內在的聲音在叫他仿效辦理,提議去滿足一種可能的需要。儘管如此,他仍靜坐不動,眼睛望著那稍稍有些弄髒了的照片,順著豐滿的曲線略有一些皺痕,可是仍然毫不減色,然後又周到地移開了目光,為的是對方可能在打量她那隆起的豐盈體態如何勻稱,不要進一步使他感到不好意思。實際上,稍稍弄髒一些更是增加了嫵媚,正如稍稍弄髒的亞麻製品,完全和新的一樣好,去了漿布的澱粉更好得多。假定他那時她已經不在了呢……?他腦中出現了我尋找那盞燈她告訴我的[141],但僅是一閃而過的胡思亂想,因為他隨即想起了早晨那零亂的床鋪等等,還有那本有轉回來世(原文如此)的關於紅寶的書,那本書還掉得夠恰當的,在便盆旁邊,對不起林德利·默里[142]。
他很喜歡有這年輕人在身邊,他有文化,distingué[143],還容易衝動,在那群人中是遠遠地出類拔萃的,雖然你不會認為他有那樣的……然而你會……而且,他說了這張照片漂亮,本來不論你怎麼講就是漂亮,雖然那一下子她是明顯地發胖。又有什麼不好?那一類事情,總是有一大套的真真假假,弄成一輩子洗不清的污點,不是老老實實地把整個情況攤在桌面上,而是照例在黃色報刊上將那千篇一律的婚姻糾紛來一個轟動性版面,渲染人家如何和職業高爾夫球手或是舞台新星有曖昧關係。他們如何命中注定要相會,兩人如何心心相印,名字如何已在公眾心目中聯成一對,這些情況都在法庭上透露出來,還有信件,上面總有那些慣用的軟綿綿留下把柄的話語,沒有漏洞地證明他們每星期有兩三次在某海濱著名旅館公開雙飛雙宿,兩人已按通常規律發展了親密關係。然後是中間裁定,而王室訟監則設法找理由,但他未能撤銷裁定,於是中間裁定轉為絕對判決。但是兩位犯事人,卻因為兩人互相裹得緊緊的,卻還覺得沒有問題,可以不予理睬,而他們大多也這麼辦了,直到事情落到訴狀律師手中,到時候為受害一方提出訴狀。他(布)深感榮幸,在歷史性大打出手場面上發生那事的時候,正站在靠近愛琳無冕之王親臨現場處,當時這位淪落的領袖雖然已經蒙上通姦的陰影,仍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堅持立場寸步不讓,而他的(領袖的)心腹部下之中有十一二人之多甚至數目還不止於此闖入報館印刷廠,是《不怕壓制報》或是,不對,是《愛爾蘭統一報》(順便說一下,這名稱可一點也不恰當),用槌子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把鉛字盤都砸散了,都是因為奧布賴恩派那些耍弄筆桿的[144],使用他們習以為常的造謠誹謗慣技,散布了某些中傷昔日保民官私人道德的污言穢語。儘管人們可以感到他已經與前大不相同,但他的風度仍是令人肅然起敬的,雖然他照例是穿戴隨意,神態依然堅定果斷,這一神態對於猶豫不定者流曾起很大作用,但他們將心中偶像供上高台之後,大失所望地發現偶像竟是泥足,然而她還是第一個對此有所覺察的。當時一片混亂,十分激烈,布盧姆擠在自然形成的人群之中,胸窩被人以肘猛戳一下,所幸受傷不重。他的(巴涅爾的)帽子被人碰掉,這時嚴格的歷史事實是布盧姆而並非別人擠在人群中目睹此事便拾起帽子,準備歸還本人(而且確是毫不耽誤地歸還了本人),而那位失去了帽子的氣喘吁吁但心思完全不在帽子上,然而他終究不失紳士風度,生來即與國家利害一致,投身其中主要是為了其中的榮譽而非其他,天生的品質自小在母親的膝前即已注入心中,因而深諳禮貌規矩,這時立即表現出來,因為他當即轉過身來面對送帽人,以完善的aplomb[145]表示了感謝,說:謝謝您,先生,語氣和那位法律界泰斗完全不同,那一位的帽子今天也曾經由布盧姆幫助整理,歷史重複而有所不同,那是在一位共同朋友的葬禮之後,他們完成了將遺體送入墓中的沉重事務,將他留在那裡獨享天國的榮耀[146]。
另一方面,更使他內心氣憤的是車夫等人的公然取笑,嘻嘻哈哈肆無忌憚,把這事說成笑料一件,做出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源源本本,而其實連他們自己的心思都不知道,事情原本是那兩人之間的事,除非合法的丈夫也參與其事,往往是由於照例出現的小伙子瓊斯[147],湊巧在關鍵時刻撞見兩人摟在一起難捨難分,寫來一封匿名信揭發了他們的私通活動,從而引起一場家庭糾紛,走上歧路的美人跪在地上求她夫君的饒恕,答應切斷關係,再也不接見那人,只要受到損害的丈夫放過這次,既往不咎,她眼睛裡是水汪汪的眼淚,不過小嘴裡說的可能是花言巧語,因為很可能還有幾個別的人呢[148]。他本人傾向於持懷疑態度,認為並且毫不含糊地說出來,一位女士總是有那麼一位或者幾位男士在排隊等待的,就說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妻子,就說他們倆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姑且這樣說吧,她一旦玩忽職責,偏要倦於婚姻生活,願意活動活動,來一點文雅的縱慾享受,他們便會對她獻上心懷邪念的殷勤,其結果是她的感情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這正是許多年將四十而風韻猶存的已婚婦女和年齡較輕的男人之間的Liaisons[149]的起因,無疑已有若干著名女性迷戀事件對此作出徹底清楚的證明。
萬分可惜的是,一位像他身旁這樣一位顯然得天獨厚頭腦出眾的青年,卻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淫蕩女人身上,而這些蕩婦還可能會送給他一身一輩子受用不盡的花柳病呢。作為單身可享的洪福,他有一天將會遇到意中人而娶親成家,然而在此過渡時期,和女人的交往是一種conditio sine qua non[150],不過他極其懷疑,倒完全不是想追問斯蒂汾關於弗格森小姐的事(她很有可能就是一清早就把他引到愛爾蘭鎮去的引路星斗吧),而是懷疑這麼兩三星期一回的享受少年男女追求相悅的氣氛,和名下沒有一個便士的傻笑姑娘們廝混,按照傳統的路子來一套預備性的恭維討好,然後是外出散步,逐漸走上卿卿我我談情說愛送花送巧克力的階段,他能從中獲得多少滿足?想想,他這樣無房無家,受房東太太的壓榨賽過後娘,對這樣年齡的人實在是太糟了。他脫口而出的那些怪話,很吸引年齡大一點的他的注意,他比他年長几歲,可以說有點像他父親,但是他無論如何應該吃一點實在的東西了,即使僅僅是來一杯蛋奶酒,用不摻水的母體養料調的,要不然,如果那個辦不到的話,家常的白煮漢普蒂·鄧普蒂[151]也行。
——你是幾點鐘吃的晚飯?他問這身材修長、臉上雖無皺紋卻有倦意的人。
——昨天的什麼時候,斯蒂汾說。
——昨天!布盧姆驚呼道,但接著他想起了現在已是明天星期五。噢,你的意思是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
——前天,斯蒂汾修正自己的話說。
這一情況可是實實在在地使布盧姆大吃一驚了,他沉思起來。雖然他們並非事事觀點一致,可是不知怎麼的似乎有一種近似關係,仿佛兩人的頭腦可以說是同乘一趟思想列車旅行似的。他在他的年齡,也就是約莫二十來年以前大號鉛沙彈福斯特的時代[152],他半心半意地嚮往著議會的榮譽,曾經摻合過一點政治活動,他回憶起來(回憶本身也是挺有滋味的事),還記得自己心中也曾暗自傾向於同樣的一些極端的思想。例如,當時佃農被奪佃問題剛剛出現,人們滿腦子都是它,那時不消說他並沒有出一個子兒,也沒有把信念絕對地釘死在它那些主張上,那些主張有一部分本來也不怎麼站得住腳,可是剛開始的時候他至少在原則上是同情耕者有其田的,認為它代表了現代思想的潮流(然而這裡頭實際上包含著一種偏愛,他後來認識自己弄錯之後已經局部糾正過來),甚至還曾受人嘲笑,說他一個時期反覆宣講的歸返土地論的驚人主張比邁克爾·達維特還進一步[153],正是因為有這一類原因,所以在巴尼·基爾南酒店那幫子的宗族集會上,我們那位朋友用那種公然露骨的話對他含沙射影時,他才氣憤不過,雖然他常常受到相當嚴重的誤解,而且需要反覆說明,他是最不好鬥的人,這回卻一反常態,給他(用比喻的話說)來了一點噎脖子的話,不過談到政治本身,他可太清楚了,宣傳鼓動和彼此表示仇恨必然要造成損失,從而使一些優秀青年吃苦受罪是不可避免的後果,簡而言之就是適者遭殃。
不論怎麼的,因為時間已經快到一點,權衡一下利弊,早該上床休息了。問題的癥結是帶他回家可能有一點麻煩,因為事情的發展很難預料(家裡那一位有時候有一點脾氣),那就攪壞了一鍋菜了,例如有一晚上他糊裡糊塗帶回家一條狗(品種不明),一隻腳是瘸的(並非說兩種情況一致或相反,雖然他的手也疼),那是在安大略高台街,他記得很清楚,可以說是親身經歷的吧。另一方面,要提沙丘或是沙灣又完全太遠太晚,所以究竟二者之間如何取捨,他感到有一些棘手……經過通盤考慮之後,他認為不論從哪一方面說都應該充分利用這一個機會。他的初步印象是,他有一點兒冷淡,或者說不十分熱情,可是不知怎麼的他越來越覺得這主意不錯。有一點是清楚的,如果問他,他可能不會所謂的欣然接受,而他覺得最傷腦筋的是不知道怎樣才能把話頭引上去,或是怎麼措辭才恰當,假定他最後確是想提這建議的話,因為如果他允許他幫助他得一些款項或是添一些服裝,假定合身的話,那是可以使他感到非常愉快的。不論怎麼說,他在左右考慮之後的結論是,暫且避開那褊狹小氣的先例不提,來一杯埃普斯牌可可,弄一副地鋪對付一夜,墊一兩條厚地毯,捲起大衣當枕頭,他至少可以高枕無憂,暖暖和和像保暖架上的熱吐司似的,他看不出那麼辦有什麼大害處,當然都得以不引起任何糾紛為條件。動是非動不可了,因為那位老快活,也就是議論所及的那位讓老婆守活寡的角色,仿佛已經在這裡生了根,一點也不像急於回他那心嚮往之的親愛的女王鎮的樣子,很可能今後幾天之內要找這可疑人物的下落,最好的線索是下謝里夫街附近有打抽豐人逛的退休美女窯子,時不時刺激一下她們的(美人魚們的)感情,來兩段有意把人嚇得寒毛直豎的熱帶附近掏出六膛左輪手槍的事件,兩段故事之間還勁道十足亂翻亂滾地摸弄她們的大型迷魂物,夾雜著大口大口的白薯燒酒和照例的自我吹噓,至於他究竟是誰,則是X等於我的真實姓名地址,按照代數先生passim[154]的說法。同時,他想起自己對那位罵罵咧咧的衛道士的反駁,說他的天主是猶太人,忍不住心內好笑。人們挨狼咬沒有話說,可是真叫他們受不了的,是讓綿羊咬上一口。而且正咬在柔軟的阿喀琉斯致命弱點。你們的天主是猶太人。因為他們大多數似乎都想像他是香農河畔的卡里克或斯萊戈郡[155]什麼地方的人。
——我建議,我們的主人公經過深思熟慮,終於一邊小心地收起她的照片,一邊提出了自己的設想:這裡比較悶熱,你就跟我一起回家細談。我的住處就在這一帶,很近。這一杯東西你沒有辦法喝。你喜歡可可嗎?等著。我付一付賬。
最上策既顯然是走,其他就都順理成章的了。他一面謹慎地把照片裝進口袋,一面向小店店主招呼,可是店主似乎不……
——是的,那樣最好,他著重地對斯蒂汾說,而斯蒂汾對此,似乎是銅頭旅館也好,他也好,或是任何別的地方也好,多多少少全是……
他的(布的)頭腦里卻正在忙碌,各種各樣的烏托邦式的設想正在紛紛閃過:教育(貨真價實的)、文學、新聞事業、獲獎小品、新式廣告、水療勝地和英國海濱名勝的巡迴音樂會,到處都是戲院,來錢都推掉,用發音完美自然的義大利語表演二重唱,還有好多別的,當然不必爬到屋頂上去向全世界及其妻子廣播,還得有一點兒時運。只要有個機會就行。因為他不僅是猜測而已,估摸他的嗓子准像他父親,這是可以寄託希望的基礎,很明顯是他的本錢,所以把談話衝著那個具體頭緒引去也不錯,反正是沒有害處,只不過是……
車夫拿到報紙,念了一條消息,說是前總督卡多根伯爵在倫敦某處主持了出租馬車車夫協會的宴會。伴隨這項激動人心的公告的,是一片沉默和一兩聲哈欠。然後,角落裡那位老先生似乎還有一點活力沒有用盡,大聲念了安東尼·麥克唐奈爵士已離尤斯頓返回事務大臣官邸[156],或是諸如此類的話。這一引人入勝的新聞,回音是為什麼。
——老爺爺,把那文章給咱們瞅一眼吧,古舟子插嘴說,表現了某些天性的急躁。
——請便吧,被問的老者回答說。
水手從他帶著的一個包里掏出一副顏色發綠的眼鏡,慢慢地勾上兩隻耳朵,架在鼻子上。
——你的眼神兒不行嗎?像市秘書長的那位好心人問他。
——這個麼,咱瞅字兒是要鏡子的,那位鬍子像蘇格蘭花呢似的航海人回答道。看來這一位還多少有一點文人雅士的意思呢,他的眼睛從那一對可以說是海綠色舷窗的東西後面定定地盯著。是紅海的沙子弄的。從前咱在黑處都能看書呢,不妨這麼說吧。《一千零一夜》是咱最愛看的,還有《紅似玫瑰的她》[157]。
他說完之後翻開報紙,瞪著眼睛看起報來,天知道他看的是什麼,發現溺水死者,或是柳板王戰績。艾爾芒格[158]為諾郡取得第二擊球時間一百多不出局記錄,與此同時(與艾爾完全無關),掌柜的正在全神貫注地脫下一隻顯然是新買或是二手貨靴子,那靴子必是夾腳,他嘟嘟囔囔地罵那賣給他這雙靴子的人,而所有還沒有睡死的人,就是說從他們臉上的表情還可以看出點意思的人,都陰沉沉地看著他一言不發,或是隨便說一句無痛癢的話。
長話短說,布盧姆抓住機會,首先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以免呆得太久不受歡迎,而在此以前已經言而有信,按照他說的由他付賬的諾言,已經採取明智的預備性措施,即向主人做出一個不大驚小怪的姿勢作為告別,在別人不注意時以一種幾乎難以覺察的手勢,表示應付款項即將付清,其總金額為四便士(他以不大驚小怪的方式照付四枚銅子兒,不折不扣的最後幾個莫希干人[159]),他在此以前已經注意到對面有印好的價目單任人前去觀看,價格明確無誤,咖啡二便士,點心同上,正如韋瑟勒普常說的,偶然之間真能遇上上好貨色,能值貨價的兩倍以上。
——走吧,他提出了結束sèance[160]的建議。
眼見策略生效,途中無障礙,他們便一起離開了茶棚或小店,離開了水手等一伙人的élite[161]集會,這夥人看來除非有地震,是不會離開他們的dolce far niente[162]的。斯蒂汾承認仍感到不舒服,疲乏,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要……
——有一件事我總是不明白,他為了有點獨出心裁的話,脫口而出地說道。咖啡館裡為什麼到晚上要把桌子翻過來,我的意思是說把椅子翻過來放在桌子上呢?
對於這個即興的問題,永不讓人失望的布盧姆毫不猶豫地作了回答,立即就說:
——早上好掃地。
他一面說,一面快步繞過去,應該說是夠輕捷的,同時坦率地表示歉意,說他的習慣是要到同伴的右邊,順便說到他的右邊用古典成語說是他的柔軟的阿喀琉斯。夜晚的空氣肯定是吸之有益的,雖然斯蒂汾的雙腿有些軟弱。
——這對你有好處的,布盧姆說,指空氣,可也指步行。一忽兒就好了。只有走路最好,你會感到大不一樣的。不遠。我扶著你。
於是,他將左臂伸進斯蒂汾的右臂彎,於是他扶著他走了。
——好吧,斯蒂汾猶豫不定地說,因為他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另一個男人的肉體在接近他,有鬆軟無腱搖搖晃晃之類的感覺。
不管怎麼的,他們走過了有石頭、火盆等等的崗棚,原名格姆利的市政編外人員從一切跡象看來仍如諺語說的,在墨菲懷中夢見新的田地[163]和鮮美的牧場哩。至於棺材裡裝石頭,這類比還挺得體,因為事實上就是眾人扔石頭砸死的,八十多個選區在分裂的時候有七十二個變節[164],而且主要是那些受到讚美的農民階級,大概正是被奪佃後由他幫助奪回田地的那些佃農吧。
這麼的,他們臂挽著臂走過貝里斯福德小街的時候,話頭轉到音樂上頭來了。布盧姆對於這種藝術形式純粹是業餘興趣,卻有極大的愛好。瓦格納的音樂雖然可以承認它有雄偉的一面,可是對於布盧姆有一點過於沉重,而且在開頭的時候不大好懂,但是墨卡但丁的《胡格諾們》、邁耶貝爾的《十字架上的最後七句話》[165]、莫扎特的《第十二彌撒》,他都欣賞得簡直著了迷,尤其是其中的Gloria[166],他認為是達到了第一流音樂的頂峰,實事求是的,把其他一切都不折不扣地壓下去了。他認為天主教的聖樂和對面鋪子裡的任何同類貨色比,例如穆迪和桑基頌歌[167],或是只要你發話,我就當你的新教徒這一生[168]都不知要強多少倍。他也特別喜愛羅西尼的《聖母佇立》[169],決不亞於任何人,這一作品簡直是充滿了不朽的樂曲,他的妻子瑪莉恩·忒迪夫人在上加德納街耶穌會神父們的教堂里唱的時候大受歡迎,真正是轟動了,他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使她原有的桂冠之上更添桂冠,而使其餘一切人統統黯然失色,那神聖的殿堂里直到門邊都擠滿了來聽她唱的鑑賞家們,或者應該說是virtuosi[170].全場一致認為沒有人能趕得上她,只要說一點就夠了:在一個以神聖的音樂敬神的莊嚴殿堂中,竟出現了普遍要求再來一個的呼聲。整個說來,他雖然比較欣賞《唐·喬凡尼》類型的輕歌劇和《瑪莎》,那也是同類音樂中的佼佼者,可是他還有一個penchant[171],儘管只有膚淺的知識,卻喜歡門德爾松這樣嚴格的古典派。他談到這裡,心想他理所當然地知道所有的老名曲,他par excellence[172]提到《瑪莎》中萊昂內爾的歌,M』appari[173],巧得很,他昨天剛聽到,或是更準確說是無意間聽到斯蒂汾的令尊親口唱的,唱得十全十美,把那一段簡直唱活了,事實上把所有別人都比下去了,他能聽到是深感慶幸的。斯蒂汾回答他客客氣氣提出來的一個問題說,他是不唱的,卻隨即縱情讚美起莎士比亞的歌曲來,至少是那個時期之內或附近的吧,住在腳鐐巷內鄰近花卉專家傑勒德處的詩琴家道蘭annos ludendo hausi, Dou-landus[174]彈的那種琴,他正考慮從阿諾德·多爾梅奇先生[175]那兒花六十五個畿尼買一把,布先生記不太清,但是這名字肯定像是聽說過的,還有法納比父子那些dux和comes奇作[176],還有伯德(威廉)[177],那是在女王教堂里彈處女琴的,在別的地方找到也照彈不誤,還有一個譜寫小調或歌曲的湯姆金[178],還有約翰·布爾[179]。
他們一面說話,一面走近一匹馬拖著掃地車,在懸掛鏈條的欄杆以外的馬路上一步步走著,刷起了一長幅的污泥,聲音很大,所以布盧姆不十分有把握他聽到的六十五畿尼和約翰·布爾是不是聽對了。他問,是否即同名政治人物約翰牛,因為他覺得兩個名字完全一樣,是少見的巧合。
馬走到鏈條邊,慢慢轉過身來,布盧姆照例是警惕注意的,看到後輕拉一下另外那位的袖子,開玩笑地說:
——咱們今晚有生命危險。小心蒸汽壓路機。
於是他們站住了。布盧姆看看那馬的腦袋,一點也不像值六十五畿尼的樣子,它突然之間從黑暗中出現,那麼近,仿佛是什麼新東西,一種特別的骨骼以至肌肉的組合,因為它看得出是一頭四腳分走、大腿搖晃、臀部發黑、尾巴懸盪、腦袋低垂的品種,正在使出吃奶的力氣幹活,而它的造物主則靜踞高座忙於自己的思緒。這麼一頭善良的可憐牲口,他很遺憾身邊沒有一塊方糖,然而又明智地考慮到,要為一切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作出準備是很難辦到的。他不過是一匹龐大而神經質、糊塗而又笨拙的馬,不知道世間還有什麼別的操心事。但是即使是一條狗,他又尋思,例如巴尼·基爾南酒店裡那一條雜種狗,就是那樣大小的,也就足以把你嚇得夠要命的了。但是一隻動物生成什麼樣子,其實它自己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責任,譬如沙漠之舟駱駝吧,它的駝峰裡頭就能把葡萄蒸餾成白酒。它們十之八九是可以籠養或是訓練的,沒有什麼事情是超越人的能耐以外的,除了蜜蜂[180]。鯨魚帶著魚叉鉤子、鱷魚搔它的腰背,它就會懂得你的意思,對付公雞用粉筆畫一個圈,對老虎用我的鷹眼[181]。這些涉及田野獸類而頗合時宜的思考在他的頭腦中出現,和斯蒂汾的話有一些相岔,而這時馬路之舟仍在挪動位置,斯蒂汾則繼續在談他那些饒有興趣的古老的……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噢,對了!我的妻子,他直接in medias res[182]提示說,她會非常喜歡認識你的,因為她對一切音樂都是極其熱中的。
他友好地側過臉去看斯蒂汾的側臉。和他母親一模一樣,這就不是那種對她們沒有問題通常有一種無可置疑的吸引力的流氓型長相,也許他生來就不是那樣的。
然而假定他確如他不僅是猜想而且估摸的那樣,擁有和他父親一樣的天賦,他心中可就已經展開了新的前景,例如芬戈爾夫人的愛爾蘭實業協會本星期一舉行的音樂會[183],以至整個的貴族社會。
他現在說起了一支歌曲的優美變奏,阿姆斯特丹(那個出邋遢女人的城市)的荷蘭人揚·皮特爾宗·斯韋林克寫的歌曲《此處青春有盡時》[184]。他還更喜歡約翰·傑普的一支德國老曲子,歌唱明亮的海和那些塞壬們的甜美殺人的歌聲,布盧姆聽了有一點感到難堪:
Von der Sirenen Listigkeit
Tun die Poeten dichten.[185]
他唱了這兩句開端的歌詞,又作了即興的翻譯。布盧姆點頭說完全懂,請他務必接著唱下去,於是他接著又唱。
如此驚人地優美動聽的男高音嗓子,這是最最難得的天賦,布盧姆聽到他唱出來的第一個音符就體會到了。只要有一位像巴勒克拉夫這樣公認的運嗓權威適當處理一下,再加上會讀譜,在這個男中音一便士十個的地方是可以賣好價錢的,並且可以在不久的將來就為它的幸運的主人獲得一個entrée[186],使他能夠進入那些經管大事業的金融巨頭們和有爵位的人們居住的最高級住宅區,在那樣的環境中,他的大學畢業文學士的學位(這本身就是一大項有利條件)和紳士風度,更可以進一步給人們一個好印象,毫無問題可以取得卓越的成功,而且他得天獨厚還有可資利用的頭腦,還有一些別的條件,只要他的服裝能加以適當注意,以便更加有利於幫助他取得他們的恩寵,他對於社交場合講究衣服剪裁的細微末節還是一個年輕的新手,還不大懂得那樣的一個小節可以成為你的攔路虎。事實上,他認為不難想像,只要有幾個月的工夫,在聖誕期間的節慶活動中,他就會在他們的各種音樂性和藝術性的conversaziones[187]上出現,那樣最好,可以在仕女們的鴿子窩中引起一點騷動,追求刺激的女士們一定大為垂青,他碰巧知道這類情況是確有其事的——事實上,他雖然並不打算把底兒兜出來,可是他自己也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只要他願意,也很容易……除此以外,當然還有錢財方面的收益也決不可小看,將會和他的教課費聯手而來。這意思,他補加說明道,並不是說他必需為了幾個髒錢而在多長的時期內投身抒情舞台作為生計。但是朝著應走的方向跨出一步,這是無需猶豫不決的,不論從金錢上或是精神上都絲毫不影響他的尊嚴,而在一個迫切需要的時刻,哪怕有一點點幫助也是好的,能收到一張支票常是特別痛快的事。而且,雖然近來人們的鑑賞力有相當程度的退化,像這樣獨創一格不落俗套的音樂,很快就會大受歡迎而成為時尚的,對於都柏林的音樂界,在聽慣了伊凡·聖奧斯特爾和希爾頓·聖賈斯特及其genus omne[188]塞給軟耳朵聽眾的那種老一套的通俗男高音獨唱之後,肯定會使人們耳目一新的。的確,毫無疑問他能辦到的,他手中握著所有的牌,他有頭等的機會可以闖出名聲,成為市內眾望所歸的人物,從而可以獲得數目可觀的收入,而且再往前看,為光顧國王街音樂廳的行家們舉行一次大型音樂會,只要有人支持,假如有人肯出頭來把他捧上高處,可以這麼說吧,然而這是一個大大的假如,得有一點敢闖不怕困難的衝勁,才能克服難於避免的因循拖延作風,這種作風常能把一個捧得很高的頂頂出色的人物絆倒在地。而且這也未必會分散那一位的一絲一毫力量,因為他是自己的主人,只要他願意,可以在業餘用大量的時間搞文學,不會和他的歌唱事業衝突,或是起任何貶低的作用,因為這完全是他個人的事。事實上,球就在他腳邊,而這也正是另外那一位之所以還守著他不撒手的原因,他的鼻子特別靈敏,不論有什麼樣的耗子他都能聞出來。
那匹馬這時正在……他(布盧姆)打算等一個恰當的時機給他出一個主意,根據天使怕去蠢人到的原則[189]完全不探問他的私事,只是勸他和某一位行將開業的新能人分手,他注意到那人常會損害他,甚至趁他不在場的時候以某種逗笑的藉口微微把他貶低一些,你以為該怎麼叫都行,總之依布盧姆的淺薄的看法,可以給一個人的名聲的某一個側面投上一種討厭的側光,這倒不是有意說雙關話。
那馬可以說已經忍耐到頭,停了腳步高高翹起一根像驕傲的羽毛一般顫動的尾巴,為即將用刷子刷起擦淨的地面添上了它的份額,落下了三團熱氣騰騰的糞球。緩緩地,一團接一團地,它從滿滿的臀部排出了三團污物。而它的馭手則耐心地坐在他那拖著長柄大鐮刀的車裡,富有人情味兒地等他(或她)排完。
肩並著肩,布盧姆利用這contretemps[190],和斯蒂汾從分隔鏈條的欄杆立柱空檔中通過,跨過一股污泥,穿過馬路,向下加德納街的方向走去,這時斯蒂汾唱了那支歌謠的結尾,唱得更放開了一些,但聲音並不太大:
Und alle Schiffe brücken[191].
馭手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而僅是坐在他那車身低低的馬車上望著那兩個身影,都是黑色的,一個壯實,一個瘦削,向鐵路橋走去,去找馬厄神父證婚去。他們走走停停又走走,繼續著他們的tête a tête[192](這當然是他不參與的),談到塞壬們,談到人的理性之敵,還摻雜著一些類似的其他問題,篡奪者們以及這種性質的歷史事件,而掃街車或不如叫它睡覺車中的人反正聽不見,因為他們太遠,就那麼坐在他的座位上,在靠近下加德納街口的地方,目送他們那車身低低的馬車駛去。[193]
* * *
[1] 拉丁文:「忠實的阿卡忒斯」,羅馬史詩《埃涅阿斯記》中埃涅阿斯的友伴。
[2] 法文:在途中。
[3] 法文:結尾。
[4] 沃、馬二人均為警署治安官。
[5] 法文:「曖昧世界」,統指富人外室與暗娼等人。
[6] 法文:警戒。
[7] 法尋為舊時英國輔幣,值四分之一便士。
[8] 培根修士為英國十六世紀戲劇家格林所編劇本中的人物,煉成一顆神奇銅頭,因僕人反應錯誤而毀。
[9] 拉丁文:「我對苦難並不生疏,因而知道幫助受苦人等等。」典出維吉爾《埃涅阿斯記》,略有改動。
[10] 拉丁文:罕見事物。
[11] 法語:善講故事的人。
[12] 義大利語:
——聖母婊子,他不給我們錢不行!對吧?爛屁股的!
——把話說清楚了。還要半鎊……
——這是他說的。可笑!
——半鎊。
——惡棍!他家的死人!
——聽我說!每人再來五塊……
[13] 拉丁文:人。
[14] 希臘文:烏合之眾。
[15] 法文:受保護人。
[16] 意文及仿意文:美的詩(按意文「詩」為Poesià,英文為Poetry)。
[17] 意文:美女。要。(參見102頁注①)
[18] 法文:兩人密談。
[19] 「西塞羅」來自拉丁文cicera,義為「鷹嘴豆」;「拿破崙」之姓「波拿巴」法文Bonaparte可理解為「好部位」;「基督」希臘文Khristos原義為「受塗聖油(由神選定)者」。
[20] 美國歌謠,「水牛比爾」為美國內戰後開發西部時的著名神槍手。
[21] 典出英國歌曲《本·博爾特》,曲中水手博爾特深愛艾麗斯,但航海二十年歸來艾已去世。
[22] 典出英國詩人丁尼生長詩《伊諾克·阿登》,阿長期航海歸來,其妻已改嫁,阿傷心而死。
[23] 典出十九世紀愛爾蘭詩人約翰·基根所作《風笛手凱奧克》,敘事者回憶初見凱奧克風華正茂,一別二十年再見時均已衰老。
[24] 約翰·基根·凱西為十九世紀另一愛爾蘭詩人,因抗英被囚至死。
[25] 《躺在大洋的搖籃里搖晃著》(1832)為美國一首讚美上帝的歌曲,原意並非指死在海中,而是表示深信上帝保佑的神力。
[26] Postmortem為已經英語化的拉丁文,意為「死後」,即丈夫死後另外懷孕而生,與posthumous(遺腹)不同。
[27] 俄國東正教古教會斯拉夫語:上帝慈悲。
[28] 西班牙文:印第安人茅舍。玻利維亞 貝尼。
[29] 西班牙文:明信片 智利 聖地亞哥 貝契陳列館 A.布定先生。
[30] 威廉·退爾為瑞士傳說中十四世紀民族英雄,以箭法高超聞名,外國統治者強迫他以兒子頭頂蘋果為靶射箭,果然射中蘋果而兒子無恙。
[31] 《瑪麗塔娜》即134頁注①所提歌劇,其中一場面為少年拉扎利羅被迫對其友唐西澤開槍,結果子彈射穿帽子而未傷人。
[32] 拉丁文:誠意。
[33] 霍利黑德在威爾斯沿海,與都柏林隔海相望,距離七十英里。
[34] 博伊德(Walter J.Boyd)為十九世紀都柏林破產法庭法官,都柏林人在作大筆開支時常戲言「叫博伊德心疼」。
[35] 二十世紀初年英王愛德華七世登基前,倫敦曾大事宣傳各名勝已大加修繕,大大改觀。
[36] 花園路在倫敦西部富人居住區中心。
[37] 兩個著名歌劇團,其中後者在一九○四年為全世界最大的英語歌劇團。
[38] 羅斯萊爾在愛爾蘭南端,菲什加德在威爾斯西南端,隔愛爾蘭海相望,當時兩地之間無經常性航班。
[39] 法文:地毯。
[40] 法文:目光一瞥。
[41] 豪斯在都柏林海灣北端,原為都柏林主要海口。綢服托馬斯(見77頁注④)曾以此為抗英要塞;奧馬利(即16世紀愛爾蘭女酋長格蘭妞兒——見509頁注②)與喬治四世(19世紀英國王)均曾訪此。
[42] 意文:匕首。
[43] 法文:結局。
[44] 典出176頁注③所引托馬斯·格雷詩。
[45] 法文:你我之間(心照不宣)。
[46] 半英語化拉丁文:亦名。
[47] 西班牙文殘句:的茅舍。
[48] 直布羅陀所在半島伸入海中的岬角。
[49] 法文:自稱的。
[50] 彌爾頓悼念同窗的《萊西達斯》(參見本書第二章)結尾歌唱「明天去向新鮮的樹林和新辟牧草地」。
[51] 美國詩人朗費羅詩《海的奧秘》(1841)中說,「只有敢於冒險航海的人,才能懂得它的奧秘。」
[52] 半英語化拉丁文:細枝末節。
[53] 「救生艇」為一義務救生組織,每年一度舉行救生技術表演並募集捐款。
[54] 典出歌曲《納爾遜之死》(參見390頁注①),曲中「英國」被改為「愛爾蘭」。
[55] 斯基勃林為水手家鄉科克郡地名,而《古老的斯基勃林》為一敘述該地大饑荒時逃荒出走情況的歌謠。
[56] 數字16在此含義不明。有人提出「在歐洲俚語與數字命理學中,16象徵同性戀」,但此說未獲證實。另一說法認為16可能象徵藝術,亦需進一步考證。
[57] 歌詞(參見151頁注③)中安東尼奧顯系拋棄歌者而外出者。
[58] 《電訊晚報》報館在修道院街,每晚最後一版均用粉紅色報紙印刷。
[59] 拉丁文法律用語:立即。
[60] 拉丁文:一家之父。
[61] 阿奎那(參見27頁注①)曾在其拉丁文權威神學著作中論述,事物的腐蝕有兩種可能的方式,一是corruptio per se(自行腐蝕),另一是corruptio per accidens(偶然腐蝕),但腐蝕以矛盾為條件,而靈魂系「單純」之物,因而不可能腐蝕。
[62] 拉丁文:完全。
[63] 布盧姆太太曾任鋼琴手的「咖啡宮」為都柏林禁酒協會所辦,宮內設有咖啡館和飯館。
[64] 硫酸銅的分子式為CuSO4。
[65] 拉丁文:必要條件。
[66] 適用女性的外來語:知心人。
[67] 義大利文:壓低聲音。
[68] 拆麻絮和踩踏車是當時英國監獄中常用的勞役。
[69] 莎劇《威尼斯商人》中商人亦名安東尼奧。
[70] 《長庚星號縱帆船沉船記》為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朗費羅詩,而《古舟子詠》(見342頁注①)為十八世紀英國長詩。
[71] 辛巴德為《一千零一夜》中多次航海的傳奇式人物,都柏林曾在一八九二至一八九三年間聖誕節日期間演出童話劇《水手辛巴德》。
[72] 萊德威奇(1827—1923),藝名路德維希,為都柏林著名男中音。
[73] 法文:按照禮節時尚要求。
[74] 「老尼克」為魔鬼俗稱。
[75] 直布羅陀地理上屬西班牙南端,但自十八世紀初年即由英國占為基地。
[76] 義大利語:羅伯特偷了他的東西。
[77] 波蒂納里為但丁(1265—1321)在《新生》與《神曲》中作為理想對象歌頌的美女貝雅特麗齊之姓,此女已嫁,因而為「三角關係」。
[78] 義大利藝術家列奧納多·達·芬奇(1452—1519)所作著名畫像《蒙娜 ·麗莎》,有人認為即《神曲》中之貝雅特麗齊。
[79] 義大利文:「聖托馬斯鬥牛狗」。聖托馬斯(被稱為「鬥牛狗」原因見324頁注③)的哲學、宗教學觀點對但丁影響至深。
[80] 一八九六年一月《愛爾蘭時報》載奎爾詩《一八九五年聖誕夜風暴》,記敘芬蘭(非挪威)船帕姆號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在都柏林海灣南部布特斯敦海面遭遇風暴觸礁事故。當特岩在愛爾蘭南部科克港附近,與此事無關。
[81] 來自斯旺西(威爾斯南岸)的凱恩斯夫人號帆船(非汽輪)於一九○四年三月在愛爾蘭海岸被德國帆船莫娜號撞沉,海事法庭根據航海規則判莫娜號船長無罪,但批評他不及時營救失事船上人員。
[82] 希臘神話中睡夢之神。
[83] 法文:熟悉。
[84] 十九世紀中葉的戈爾韋建港計劃由於一系列事故而失敗(參見55頁注①),其中最早一項為一八五八年印度帝國號在港內觸礁。
[85] 約翰·利弗為參與該項建港計劃試航船隻的英國船主。
[86] 法文:晚會。
[87] 「船上廚師的兒子」為海員罵人用語。
[88] 典出水手歌謠;羅得妻子化為鹽人傳說見237頁注①。
[89] 義大利音樂用語:漸強。
[90] 希臘神話:英雄阿喀硫斯出生後由其母倒提在冥河中浸過,因此全身刀槍不入,僅有其母所握腳踵未浸到水而成為其致命弱點。肖伯納曾說愛爾蘭是英國的阿喀硫斯腳踵。
[91] 意文音樂用語:末樂章。
[92] 馬林斯(1846—1920)為窮苦農民出身的著名愛爾蘭醫生、愛國者。
[93] 愛爾蘭愛國歌曲《豎琴還是獅子》中諷刺英國用語。
[94] 「鳳凰公園殺人案」中無敵會叛徒實為詹姆斯·鍇里,參見126頁注③。
[95] 法語:私通。
[96] 典出愛爾蘭歌曲《天主保佑愛爾蘭》首句:「不怕把高高的絞架上」。(參見249頁注⑤。)
[97] 《伊索寓言》:狗嘴叼骨頭立在水邊,見水中映影以為有骨頭而張口去咬。
[98] 句中拉丁文:「出身那種族……基督……以肉體而言」,出自《新約·羅馬書》第九章,意謂基督肉體上為以色列人。
[99] 血腥橋(參見394頁注①)等均為十七、十八世紀都柏林發生學徒或工匠暴動、械鬥地點。
[100] 克倫威爾政府軍曾鎮壓愛爾蘭人民(參見515頁注①),但克倫威爾在英國執行的宗教自由政策,有利於猶太人進入英國,若干猶太銀行集團因而獲得特許以英國為基地,對英國十七世紀內戰後經濟恢復起重大作用。
[101] 西班牙在一八九八年爭奪美洲殖民地的西美戰爭中大敗。
[102] 伊斯蘭教認為戰死疆場可立即入天堂。
[103] 拉丁文:按比例。
[104] 拉丁文:「國家所在地,生活得好」。按拉丁文有諺語云:Ubi bene, ibi patria(我過好生活的地方,就是我的國家)。
[105] 拉丁文(已英語化):母校。
[106] 法文:聖派特里克郊區。
[107] 法文:結局。
[108] 下城堡場為都柏林警署所在地,馬倫為助理署長。
[109] 該款禁止勾引婦女私通。同一條例第十一款禁止同性戀,王爾德即按此款治罪。
[110] 十九世紀時歐洲貴族社會曾盛行文身,其中包括英國國王。
[111] 一八七○年,當時的康沃爾公爵(即後來的英王愛德華七世)曾因牽涉一離婚案件而被召出庭。
[112] 格倫迪太太為十八世紀英國劇作家莫克斯頓的Speed the Plough(1798)中不出場人物,劇中人經常引用其名作為維護道德風化代表。
[113] 「沉淪的百分之十」為救世軍創始人布思(William Booth)在其著作《在最黑暗的英國》(1890)中提出的說法,指當時有百分之十的人口生活在極端貧困之中。
[114] 典出艾薩克·沃茨(1674—1748)詩《戒惰》,詩中云:「看那勤奮的小蜜蜂/能利用每一個光輝的時辰……」。
[115] 典出基督教《主禱文》(天主經)中,「求禰今天賜給我們每天所需的麵包。」(《馬太福音》第6章第11節)。
[116] 四端扁平十字架為天主教教皇與大主教署名專用標誌。
[117] 拉丁文簡寫,等於requiescat in pace(願靈安息)。
[118] 《希伯來書》為《新約》中一章,主旨為勸導希伯來人堅信耶穌。
[119] 「張開口來便將自己的腳放入」為愛爾蘭諺語,謂此人說話常有荒唐謬誤。
[120] 一八九○年巴涅爾在議會黨團會議上受到指控,愛爾蘭黨自此開始分裂,此會會址在英國國會十五號會議室內。
[121] 焦油桶用以舉火焚燒離經叛道者或其模擬像。
[122] 巴涅爾病後拒絕請本來為他治病的專科大夫看病,曾引起議論。
[123] 巴涅爾與情婦通信曾用若干假名,包括福克斯、斯圖爾特。《艾麗斯,你在哪裡》為流行的思念情人歌曲。
[124] 《愛爾蘭統一報》為巴涅爾黨機關報,一八九○年黨內分裂後兩派曾反覆搶奪報館,後造反一派另建《不怕壓制報》。
[125] 鐵奇伯恩案為英國十九世紀著名案件。羅傑為鐵奇伯恩准男爵嗣子,一八五四年乘貝拉號船失事後其母登報徵詢消息,十一年後澳洲人奧頓自稱羅傑,並向法庭申訴要求繼承准男爵家產,因羅傑生前同學貝柳勳爵出庭作證曾親自為羅傑文身,而奧頓無此文身,方肯定奧頓為冒充。
[126] 法文:自稱的、冒充的。
[127] 法文:隨身人員。
[128] 實際巴涅爾一八八一年認識奧謝夫人時單身未婚,其後十年間與之成為實際上的夫婦,直至一八九○年奧謝離婚後二人方正式結婚。
[129] 典出歌劇《瑪麗塔娜》,男主人公唐西澤向兇惡隊長挑戰要求決鬥時唱。
[130] 奧謝為該團退役上尉。
[131] 巴涅爾支持愛爾蘭土地改革運動,並曾於一八八六年在英國國會內提出「佃農救濟法案」。
[132] 「炭火堆頭」為《新約·羅馬書》(第12章)教導對待仇人應以德報怨時所說,現已發現為英文(從希臘文)誤譯,現代英文《聖經》中已改譯為「使他羞愧交加」。
[133] 典出《伊索寓言》:狼要吃驢,驢要它先拔腳上刺,狼去拔刺挨了驢踢。
[134] 典出童謠《我有一棵小小的核果樹》(參見822頁注④)。
[135] 典出航海歌謠《西班牙的女士們》,歌謠以「別了,再見吧,西班牙的女士們」開始,涉及航海所經「死人」、公羊頭、錫利等地點。
[136] 奧謝夫人為英國人,但一八六七年在英國結婚後曾與其夫在西班牙居住一年左右。
[137] 英語化義大利文:首席女歌手。
[138] 典出流行歌曲《當你芳齡二八時》(1898)。
[139] 法語粗話:清教主義……好吧(硬吧!)操你的去吧。
[140] 即水手,參見508頁注③。
[141] 典出穆爾詩《布雷夫尼王爺奧魯爾克之歌》,涉及王爺歸來時發現妻子已被拐走(參見58頁注③),有關二行詩為:「我尋找那盞燈,她告訴我的,/朝聖者歸來時燈會亮的。」
[142] 默里(Lindley Murray,1745—1826)為英國語法權威,其著作中常指出人們詞語中各種不恰當處。
[143] 法文:與眾不同,高貴。
[144] 奧布賴恩(William O』Brien)原為《愛爾蘭統一報》主編,黨內分裂後成為反巴主要人物之一。
[145] 半英語化法語:鎮定自若。
[146] 「將他留在那裡獨享天國的榮耀」句出於十九世紀初一首描繪將軍葬禮的詩。
[147] 埃米特起義(參見178頁注①)時,據傳其同學之一實為暗探,並在特務系統中以「瓊斯」為名,因而此後常以此稱呼告密人。
[148] 奧謝上尉在一八八九至一八九○年的離婚訴訟中宣稱他在一八八一年發現妻子與巴涅爾關係後曾從他妻子獲得此類保證,但實際上大概是達成和平相處協議,巴與奧妻為事實上夫婦,而奧則從政治上獲得巴的幫助。奧妻與巴關係始終如一,與奧離婚後即與巴結婚。
[149] 法語:私通。
[150] 拉丁文:不可缺少的條件。
[151] 漢普蒂·鄧普蒂為十八世紀英國童謠中的蛋形矮胖子。
[152] 福斯特(Willian E.Foster)為一八八○至一八八二年英國的愛爾蘭事務大臣,他主張愛爾蘭警察對付群眾時不用一般子彈而用大號鉛沙彈,以示人道。
[153] 達維特(Michael Davitt,1846—1906)倡導的愛爾蘭土地改革,企圖以公款幫助佃農獲得土地所有權,而所謂「歸返土地論」則主張人人均應參加農業勞動。
[154] 拉丁文:多處(指典故在書中多處出現)。
[155] 均為愛爾蘭西部邊遠地區。
[156] 麥克唐奈為當時的英國愛爾蘭事務大臣,官邸在都柏林鳳凰公園。
[157] 英國女作家布勞頓(Rhoda Broughton,1840—1920)的言情小說。
[158] 艾爾芒格為諾丁漢郡板球隊最佳擊球手,因球板用柳木製成而被稱為柳板王。消息涉及英國舉行諾丁漢郡與肯特郡板球賽戰況。
[159] 《最後的莫希干人》(1826)為美國小說家庫珀(1789—1851)著名小說,描寫美洲一印第安部族被消滅過程。
[160] 法文:降神會(或「學會會議」)。
[161] 法文:精英。
[162] 義大利文:甜美的無所事事。
[163] 上文提及的睡神「莫耳甫斯」(Morpheus),在英國俚語中可讀成常見姓氏「墨菲」,與水手自報姓氏巧合。「新的田地」由前引彌爾頓詩《萊西達斯》詩句中「新鮮樹林」改成。
[164] 一八九○年巴涅爾黨分裂前,在愛爾蘭的一百零三個選區內擁有八十六個選區,參加當年十五號會議室會議者為其中七十二個區的議員,其中多數在分裂時採取反巴立場。
[165] 墨卡但丁與邁耶貝爾所作名曲顛倒,參見127頁注③、257頁注①。
[166] 拉丁文:「光榮」,莫扎特樂曲中頌歌。
[167] 穆迪和桑基為十九世紀美國傳教師(新教),曾出版其傳教所用頌歌。
[168] 出於維多利亞時代流行情歌(非宗教頌曲)。
[169] 參見127頁正文及注②。
[170] 義大利文:鑑賞家們(用義大利詞形變化表示複數)。
[171] 法文:偏愛。
[172] 法文:突出地。
[173] 意文歌詞:我面前出現(參見424頁注①和425頁注①)。
[174] 拉丁文:「道蘭,我畢生都在演奏」,為時人讚美道蘭語。道蘭(John Douland,1563—1626)為莎士比亞時期音樂家。
[175] 多爾梅奇(Arnold Dolmetsch)為二十世紀初英國音樂家,善制古樂器。
[176] 法納比父子為莎士比亞時代音樂家,以譜寫多重唱牧歌式音樂著稱,拉丁文dux和comes即多重唱中的起唱與答唱。
[177] 伯德為莎士比亞時代音樂家,為伊麗莎白女王(被稱為「處女女王」)所重用。
[178] 湯姆金父子五人均為莎士比亞時期與稍後的音樂家。
[179] 布爾(John Bull,1562—1628)亦為英國著名音樂家,但此名與英國人綽號John Bull(約翰牛)完全相同。
[180] 十九世紀有一種理論,認為蜜蜂的社群組織能力超過人類。
[181] 搔腰背、畫白圈、用目光都是民間傳說的制服禽獸辦法。
[182] 拉丁文:直入本題(古典著述用語)。
[183] 「愛爾蘭實業協會」為都柏林扶植民間實業慈善組織,由總督夫人和芬戈爾伯爵夫人等主辦,間或舉行慈善性音樂會,喬伊斯本人曾在當年(1904)五月一次會上演唱。
[184] 斯韋林克(1562—1621)為荷蘭著名音樂家,其最著名變奏曲之一為《我的青春有盡時》。
[185] 德語歌詞:「從塞壬們的狡詐中/詩人們寫出了詩篇。」傑普(1582—1650)為德國作曲家,此曲以希臘神話中海妖塞壬歌聲使航海者船毀人亡為題材。
[186] 法文:入門權。
[187] 義大利文:(文化性)社交晚會。
[188] 拉丁文:「諸如此類」。聖奧斯特爾和聖賈斯特為十九世紀末葉歌劇團演員藝名。
[189] 典出蒲柏詩《論批評》(1711):「天使怕去的地方,蠢人蜂擁而至。」
[190] 法文:窘境。
[191] 德文:「而一切船舶均已聯接」。按傑普原歌詞結尾為Welches das Schiff in Ungluck bringt(而使船舶陷入了災禍)。
[192] 法文:兩人密談。
[193] 本段楷體字句均為愛爾蘭十九世紀民歌《車身低低的馬車》歌詞訛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