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十五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夜市區入口之一的邁堡特街,街前有一片未鋪石面的電車岔線場,上有骨骼似的軌道、紅綠鬼火和危險標誌。一排排滿是污垢的房屋,門口黑洞洞的。偶或有幾盞燈,帶著模糊的扇形虹彩。一輛拉芭約蒂售冰船車停在路上,周圍圍著一些矮小的男女,吵吵嚷嚷的。他們抓了一些夾著珊瑚色、紫銅色冰糕的餅乾,一面吮著一面緩緩地散開了,是一些兒童。天鵝冠頂般前低後高的售冰車,又在朦朧夜色之中繼續前移,在受到燈塔照射時方顯出白藍顏色。口哨召喚聲和回答聲響了。) 召喚聲 等著我,心愛的,我就來找你。 回答聲 繞到馬廄後面去。 (一個又聾又啞的白痴,鼓著他的金魚眼,畸形的嘴邊流著口水,身子不斷地發出聖維特斯舞蹈病的抽搐,一瘸一拐地走過。兒童們手拉手圍住了他。) 兒童們 左撇子!敬禮! 白痴 (舉起癱壞的左臂,含糊地)請乙! 兒童們 大亮光在哪邊? 白痴 (嘎嘎如火雞叫)奇奇奇契衣。 (他們放了他。他繼續抽搐著往前走。一個侏儒似的女人,吊住拴在兩道欄杆之間的一根繩子來回晃蕩,口中還數著數。一隻垃圾箱旁,有一個人緊挨著它攤開四肢躺在那裡,一隻手臂和帽子蒙著臉,先是打鼾,接著是呻吟,又咕嚕咕嚕地哼著磨牙,然後又打起鼾來。一個在垃圾堆上撿破爛的小矮子,正站在一蹬台階上彎下腰去,要把一麻袋破布和骨頭扛上肩去。一個提著冒煙的油燈站在旁邊的老婆子,把自己的最後一個瓶子塞進了他的麻袋口子裡。他用力扛起他的戰利品,把頭上的帶舌帽子拉歪,默默無聲地蹣跚而去。老婆子晃著油燈準備回窩。一個拿著紙羽球蹲在門前台階上的羅圈腿孩子,一蹦一蹦地側爬著追上去,抓住她的裙子站了起來。一個醉得站都站不穩的壯工,雙手抓住了一間地下室採光井的欄杆。街角上有兩名披雨披的巡夜,手扶著警棍套子,顯得身材很高大。有一張盤子打碎了,有女人尖叫、孩子嚎哭的聲音。一個男人大聲吼叫著罵了起來,又嘟噥一陣才停了。人影幢幢,影影綽綽地從兔窟似的房子內窺視著。有一間房內點著一支插在瓶里的蠟燭,一個邋遢女人正在給一個患瘰癧的女孩梳她頭髮里的糾結處。從一條胡同里傳來了凱弗里妹子的尖尖的、仍是稚嫩的嗓音,她在唱歌。) 凱弗里妹子 我給了莫莉, 因為她笑嘻嘻, 那一條鴨子腿, 那一條鴨子腿。 (列兵卡爾和列兵康普頓,腋下緊夾著軍用短手杖,步履不穩地齊步向後轉,一齊從嘴裡放出一個響屁。胡同里傳出男人們的笑聲。一個魁偉女人用粗啞的嗓音駁斥他們。) 魁偉女人 你們這些遭譴的毛屁股,卡文的姑娘才更有勁呢。 凱弗里妹子 我的運道更好。卡文、胡特希爾和貝爾透貝特[1]。(她唱) 我給了內莉, 插進她的肚子裡, 那一條鴨子腿, 那一條鴨子腿。 (列兵卡爾和列兵康普頓轉身反駁,他們身上的紅軍裝上衣在燈光下鮮亮如血,頭上剪短了的金髮,扣著黑窩窩似的帽子。斯蒂汾·代達勒斯和林奇從兩個英國兵附近的人群中穿過。) 列兵康普頓 (抖動指頭)給牧師讓路。 列兵卡爾 (轉身呼喚)幹嗎來啦,牧師! 凱弗里妹子 (更揚高了歌聲) 她受了,她拿了, 不知往哪兒放了, 那一條鴨子腿。 (斯蒂汾左手揮舞著白蠟手杖,用歡欣的音調吟誦復活節專用的進階經。林奇陪著他,頭上的賽馬帽低壓著腦門,臉上露出不滿意的冷笑。) 斯蒂汾 Vidi aquam egredientem de templo a latere dextro.Alleluia.[2] (一個上了年紀的鴇母,從一個門洞裡伸出飢餓的長齙牙。) 鴇母 (嗓子沙啞地說悄悄話)噓!到這兒來,待我告訴你。裡面有黃花閨女。噓! 斯蒂汾 (altius aliquantulum)Et omnes ad quos pervenit aqua ista.[3] 鴇母 (照著他們的後影啐一口毒液)三一學院醫科生。輸卵管。只有小便,沒有便士。 (伊棣·博德曼吸著鼻子,和貝瑟·薩普爾蹲在一起,把披肩拉起來蒙住鼻子。) 伊棣·博德曼 (使性子)一個說:我見你上守信小街了[4],陪著你那個鐵路上加油的浪蕩子,他還戴著他那頂沒正經的帽子。你見了是吧,我說。這話輪不著你說,我說。你永遠也見不著我跟一個有老婆的高原漢子在窯子裡鬼混,我說。像她這樣的貨色!是個不要臉的!固執得像一頭騾子!那回她還跟兩個男的一起走呢,一個是火車司機基爾勃萊德,一個是一等兵奧利芬特。 斯蒂汾 (triumphaliter)Salvi facti sunt.[5] (他掄起白蠟手杖擊碎燈影,將光撒向全世界。一頭正在覓食的紅褐色和白色相間的西班牙長毛狗,喉間發出低沉的吼聲向他追來。林奇踢起一腳,把它嚇走了。) 林奇 結論是什麼呢? 斯蒂汾 (回頭張望)結論是,可以成為世界通用語言的是手勢,不是音樂,不是氣味,它才是天賜的舌頭[6],它並不顯示世俗的意義,而是顯露第一生命原理,即結構的韻律。 林奇 娼道神理哲學。梅克冷堡街的形上學![7] 斯蒂汾 我們有受悍婦折磨的莎士比亞,有怕老婆的蘇格拉底。就是最有智慧的司塔甲拉人[8],也免不了被輕狂女人掛上嚼子、套上籠頭、當了座騎。 林奇 去你的吧。 斯蒂汾 不管怎麼說,誰需要用兩個手勢來表示一條麵包和一把壺呢?這一個動作,就顯示了歐瑪爾的麵包或酒的一條一壺[9]。你拿著我的手杖。 林奇 滾你的黃手杖吧。咱們去哪兒? 斯蒂汾 淫蕩的林中奇獸,去找la belle dame sans merci[10],喬治娜·約翰遜,ad deam qui laetificat inventutem meam.[11] (斯蒂汾將白蠟手杖塞給他,頭向後仰緩緩地伸出雙手,直至兩手與胸之間相距一拃,手掌向下,兩平面相交,手指作勢欲張,左手略高。) 林奇 哪一個是麵包瓶呀?看不出名堂。是那個,還是海關大樓。你比劃你的吧。拿著你的拐棍走路吧。 (他們走過去了。湯米·凱弗里奔向一個煤氣燈座,抱住燈杆,一聳一聳地攀登起來,他爬到最高處的橫檔之後才滑下來。傑基·凱弗里也抱住要爬。壯工踉踉蹌蹌向燈座撲過來。兩個孿生兄弟向黑暗處溜走。壯工晃了一回,伸出食指按住一個鼻翼,從另一鼻孔中射出一股長長的鼻涕。他扛起燈座,跌跌撞撞地穿過人群走了,燈上還冒著火。 河面上緩緩地爬著霧氣的長蛇。排水溝中、裂縫裡、化糞池上、垃圾堆間,四面八方都冒著沉滯的煙霧。南邊,在河流入海處以南的遠處,有一片紅光在跳動。壯工跌跌撞撞地劈開人群,向電車岔線場蹣跚而去。從對面鐵路橋下那一邊來了布盧姆,他滿面通紅,氣喘吁吁地將麵包和巧克力塞進側面的口袋裡。吉倫美發室的櫥窗里,一張合成像在向他展示納爾遜的雄姿。旁邊的一面凹鏡中供他觀賞的,是失寵失歡、失魂落魄的布——盧——姆。在莊嚴的格萊斯頓的目光中,他並無異樣,布盧姆就是布盧姆。好鬥的惠靈頓狠狠地瞪著他,把他嚇得趕緊走過去,但是凸鏡里的傻笑模樣,又叫大大咧咧瓜里瓜氣的波爾迪的小豬崽子眼睛亮了,肥腮幫子臉頰子都放開了。 布盧姆在安東尼奧·拉巴約蒂飯館門口停頓了一下。明晃晃的弧光燈照得他直冒汗。他進去了。沒過一會兒又出來了,匆匆朝前走去。) 布盧姆 魚和馬鈴薯。不行。啊! (他從正在放下來的活動門板下邊,鑽進了奧爾豪森豬肉店內。片刻之後他又從活動門板下鑽了出來,噗噗喘氣的波爾迪,呼哧呼哧的布盧姆。他兩手各拿一個包,一包是一隻還有點熱的豬腳爪,另一包是一隻撒胡椒粒的冷羊蹄。他倒抽一口氣,站直了身子。然後他又向一邊彎下腰,用一個包壓著肋部呻吟起來。) 布盧姆 肋部疼。我跑什麼? (他小心地呼吸著,緩緩地走向亮著燈的岔線場。紅光又在跳躍。) 布盧姆 怎麼回事?閃光信號?探照燈。 (他站在科馬克酒店的街角瞭望。) 布盧姆 是北極光,還是煉鐵爐?對了,是救火隊,當然。倒是在南邊。大火。也許是他的房子。乞丐窩[12]。我們是安全的。(他愉快地哼起小曲來)倫敦燒起來了,倫敦燒起來了!著火了,著火了!(他瞅見在塔爾博特街對面人群中踉蹌的壯工)我要追不上他了。跑吧。快。從這裡穿過去好些。 (他快步越過馬路。街頭頑童們大喊。) 街頭頑童們 小心,先生! (兩個騎自行車的,搖晃著點燃的紙燈,急速地打著車鈴從他身邊擦過。) 車鈴 哈爾鐵牙爾鐵牙爾鐵牙爾。 布盧姆 (突然一陣劇痛而站直)啊喲! (他四面看了一下,又突然往前猛衝。在正開始瀰漫的霧中,一輛謹慎行駛的龍頭撒沙車沉重地向他逼近,車頭的巨大紅燈一閃一閃的,車頂上的受電器在電線上發出嗤嗤的聲音。司機踩響腳鍾。) 腳鍾 嘭嘭布拉巴克布拉德卜格布盧。 (車閘發出開裂似的猛烈響聲。布盧姆舉起一隻警察式的戴白手套的手,腿腳僵硬地倉皇跨出路軌。扁鼻頭司機的身子被推向前,撲倒在導輪上,一面駕著車子從道岔鏈子銷子上滑行過去,一面大聲喊叫。) 司機 喂,屎蟲子,你是在玩扣帽子把戲嗎[13]? (布盧姆玩的是躍上街沿石,然後又站住。他舉起一隻拿包的手,擦掉臉上一片泥。) 布盧姆 此路不通。真險,可是這一來肋部倒不疼了。一定得恢復桑多健身操。從雙手向下開始。還得保街道事故險。天佑保險公司。(他摸一下褲袋)可憐的媽媽的靈丹妙藥。腳後跟很容易卡在軌道里,要不然就是靴帶絆在一個什麼輪齒上。那天在倫納德公司的街角上,那輛囚車的輪子把我的鞋都擠掉了。三回見靈驗。是鞋子把戲。無禮的司機。我應該去告他。他們工作緊張,所以神經緊張。說不定就是上午擋住玩馬女人的那個傢伙。一樣的派頭。倒是夠敏捷的,他的手腳。腿腳僵硬了。戲言有真情。賴德胡同里那回抽筋真可怕。我吃了什麼有毒的東西。運氣不好。是什麼原因呢?大概是壞牛肉。獸的印記[14]。(他閉一下眼)頭有一點暈。月經。或是另外那事的後果。腦子迷霧衰竭。那種疲乏感。我這一次可是受夠了。阿唷! (奧貝恩公司的牆上,倚著一個雙腿交織的可怖人形,一張古怪的臉,用黑水銀注射過的[15]。那人戴一頂西班牙闊邊帽子,從帽檐下用惡毒的眼光注視著他。) 布盧姆 Bueas noches,seorita Blanca.Que calle es esta?[16] 人形 (漠然不為所動,舉起一隻標示信號的胳臂)口令。Sraid Mabbot[17]. 布盧姆 原來如此。Merci[18].世界語。Slan leath[19](喃喃自語)蓋爾語協會的偵探,那個炮筒子派來的。 (他往前走。一個肩扛麻袋的收破爛人擋住他的路。他向左跨,收破爛人向左。) 布盧姆 對不起。 (他跳向右,收破爛人也向右) 布盧姆 對不起。 (他躲閃開,側行,跨向一邊錯開,走過。) 布盧姆 靠右走,右,右,右。旅遊俱樂部在跨開鎮立了一塊路標,這是誰促成的公益?是我迷了路,向《愛爾蘭騎車人報》投了一封讀者來信。標題叫做《在黑透了的跨開鎮》。靠,靠,靠右走。半夜揀破爛,收骨頭。買賣賊贓還差不多。殺人犯首先要找的地方。洗掉他在人世間的罪過。 (傑基·凱弗里被湯米·凱弗里追逐著奔跑過來,一頭撞在布盧姆身上。) 布盧姆 唷。 (他嚇了一跳,腿一軟,站住了。湯米和傑基躲這兒,躲那兒,沒影兒了。布盧姆用拿著紙包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表袋、票夾兜、錢包兜、偷情的樂趣、馬鈴薯香皂。) 布盧姆 小心扒手。小偷的老花招。碰撞。趁機掏錢包。 (尋物獵犬走過來了,鼻子貼近地面嗅著。一個躺在地上的人打了一個噴嚏。出現了一個弓腰長須的人影,身穿錫安長老的束腰長袍,戴一頂墜著品紅流蘇的吸菸帽。一副角質框架的眼鏡,低低地架在鼻翼上。消瘦的臉上有一道道的黃色毒藥痕跡。) 魯道夫 今天第二次的半克朗浪費了。我告訴過你的,永遠不要和非猶太醉漢混在一起。那樣你攢不了錢。 布盧姆 (把豬爪羊蹄藏在背後,垂頭喪氣摸著熱、冷腳肉)Ja,ich weiss,papachi[20]. 魯道夫 你在這地方作什麼?你沒有靈魂嗎?(他伸出衰弱的兀鷲爪子,撫摸著布盧姆的沉默的臉龐)你不是我的兒子利奧波爾德嗎?你不是利奧波爾德的孫子嗎?你不是離開了親生父親的家,離開了祖先亞伯拉罕和雅各的神的,我的親愛兒子利奧波爾德嗎? 布盧姆 (有所提防)可以說就是吧,莫森索爾[21]。不過已經所剩無幾了。 魯道夫 (嚴厲地)有天晚上,他們送你回家,醉得像死狗,好好的錢,白白花掉。那些賽跑的傢伙叫什麼? 布盧姆 (身穿青年的漂亮藍色牛津服,白色坎肩,肩膀窄窄的,頭戴棕色登山帽,佩帶男用純銀華特伯里無鑰匙袋錶,懸掛帶名章的艾伯特雙料表鏈,身側沾滿已開始干硬的泥漿)越野賽選手,父親。只有那一回。 魯道夫 一回!從頭到腳都是泥。手還摔破了。嘴都張不開了。他們把你搞垮了。利奧波爾德雷本。你小心著這些傢伙。 布盧姆 (軟弱地)他們要和我比賽短跑。地上很泥。我滑了一跤。 魯道夫 (蔑視地)Goim nachez[22],讓你的可憐母親看見才好呢! 布盧姆 媽媽! 愛倫·布盧姆 (頭戴聖誕童話劇老太太的系帶式室內女帽,身穿帶硬布襯墊加後撐架的特旺基寡婦裙,背後扣扣的羊腿袖女式襯衫,手上戴著灰色連指手套,胸口別著多彩浮雕寶石飾針,編成辮子的頭髮上罩著縐紗網子,她在樓梯上出現,一手斜拿著一個燭台,扶著欄杆尖聲驚叫起來)啊唷,神聖的救世主啊,他們把他弄成什麼樣子了啊!我的嗅鹽呢!?(她掀起一層裙子,在裡面那條帶條紋的本色襯裙上的兜子裡摸索。兜子裡翻滾出一個小藥瓶、一枚「上帝的羊羔」神像、一枚乾癟皺縮的馬鈴薯、一個賽璐璐玩偶。)馬利亞的聖心呀,你倒是在哪裡在哪裡呀? (布盧姆低垂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喃喃自語,開始將手中的紙包往已經裝滿東西的口袋裡塞,最後嘟噥著放棄。) 呼聲 (厲聲)波爾迪! 布盧姆 誰?(他笨拙地彎身躲過一掌)聽著您的吩咐呢。 (他抬頭望。他面前是一片棗椰樹幻景,景旁站一位穿土耳其服裝的俊女人。鑲有金色襯條的鮮紅衣褲隆起,顯示出身上的豐滿曲線。腰上圍著一條黃色的寬腰帶。臉上蒙著一方在夜色中發紫的白面紗,只露出一雙深色的大眼睛和烏黑的頭髮。) 布盧姆 莫莉! 瑪莉恩 什麼莉?從今以後,我的好朋友,跟我說話得稱呼瑪莉恩太太。(譏笑地)可憐的小相公等了這麼久,腳冷了吧? 布盧姆 (不安地左右擺動)沒有,沒有。一丁點兒也沒有。 (他深感激動,大聲喘著氣,大口吞咽著空氣——著迷了,問題、希望、給她晚餐用的豬爪子、要告訴她的事情、藉口、欲望。她的額角上有一枚錢幣在閃閃發光。她腳上有寶石趾環。她的兩踝之間,拴著一條纖細的腳鐐。她旁邊有一頭扎塔樓形頭巾的駱駝,在等待著。它的上下顛動的駝轎邊垂下一條有無數橫檔的絲編軟梯。它擺動著不耐煩的臀部,慢慢地在近處溜達。她猛烈地拍打它的屁股,手腕子上掛的金鍊金飾發出了憤怒的響聲,同時用摩爾語罵它。) 瑪莉恩 Nebrakada!Femininum![23] (駱駝抬起一支前腿,用它的分趾蹄從樹上摘下一個大芒果,眨著眼獻給女主人,垂下頭去,然後又哼哼一陣抬起頭來,笨拙地開始跪下。布盧姆彎下腰去作跳背準備。) 布盧姆 我可以給你……我的意思是作為你的經理獸欄人……瑪莉恩太太……如果您…… 瑪莉恩 這麼說,你明白已經有了變化?(她的雙手緩緩地撫摸著自己的掛有各種小飾物的肚兜,眼中慢慢地流露出友好的揶揄神色)波爾迪,波爾迪呀,你是一個沒出息的老可憐蟲!出去見識一下生活吧。去閱歷一下廣大世界吧。 布盧姆 我都已經要折回去取那美容劑了,白蠟橙花水。星期四店鋪關門早。可是明天一早準是第一檔子事。(他拍幾個口袋)這隻到處跑的腰子。在了! (他指指南方,又指向東方。一塊新的乾淨的檸檬香皂升了上來,放射著光和香氣。) 香皂 我和布盧姆是難兄難弟, 我擦天來他抹地。 (在香皂太陽的圓盤中,出現了藥房老闆斯威尼的滿是雀斑的臉。) 斯威尼 三先令一,請付吧。 布盧姆 好。是我太太要的。瑪莉恩太太。特殊配方。 瑪莉恩 (溫柔地)波爾迪! 布盧姆 喳,夫人? 瑪莉恩 Ti trema un poco il cuore?[24] (她不屑一顧,哼著唐·吉凡尼的二重唱款款而去,胖臌臌的活像一隻餵得過飽的球胸鴿。) 布盧姆 那個Voglio你弄清了嗎?我說的是發音…… (他跟在她後面走去,他後面是那頭到處嗅的犬。老鴇母抓住他的袖子。她下巴的痣上有幾根閃閃發亮的硬毛。) 鴇母 黃花閨女十個先令。鮮貨,從沒有人摸過。十五歲。裡面沒有人,只有她那爛醉的老父親。 (她伸手指著。在她那黑洞洞的窩裡站著的,是布萊棣·凱利,鬼鬼祟祟,被雨淋得濕漉漉的。) 布萊棣 哈奇街。你的腦筋還管用嗎? (她吱嗝一聲,撲動身上的蝙蝠披肩跑了。一個粗魯漢子大步踩著大靴子尾隨而去。他在台階上絆了一下,站穩了,投身進入黑影中。傳來了微弱的吱嗝笑聲,更微弱了。) 鴇母 (她的狼眼閃著光)他是享樂了。你到花樓上,是找不到童女的。十個先令。你別拖上一整夜,讓便衣警察看見了咱們。六十七號是一條惡狗。 (面帶淫笑的格蒂·麥克道爾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她擠眉弄眼地從身後抽出沾了血的布片,扭捏作態地給他看。) 格蒂 我的全部塵世財富我你給你[25]。(她喃喃而語)是你乾的。我恨你。 布盧姆 我?什麼時候?你在做夢。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鴇母 你不要纏這位紳士,你這騙子。給這位紳士寫冒名信。街頭拉客,勾引男人。你這樣的賤貨,你媽該把你拴在床柱子上用皮帶抽一頓才對。 格蒂 (對布盧姆)你看到了我最下層抽屜里的全部秘密。(她摸著他的衣袖,軟綿綿地說)有老婆的骯髒男人!我愛你,我喜歡你對我的所作所為。 (她歪歪斜斜地溜走了。布林太太身穿外縫風箱式口袋的起絨粗呢男大衣站在人行道上,一雙調皮的眼睛睜得老大,露出一口食草動物的齙牙笑著。) 布林太太 布盧…… 布盧姆 (莊嚴地咳了一聲)夫人,我們近來有幸收悉本月十六日來信…… 布林太太 布盧姆先生!你怎麼跑到這罪惡之窩來了!我可撞上你了!你壞! 布盧姆 (急急忙忙)別這麼大聲喊我的名字。你把我看成是什麼人啦?別亂說我。隔牆有耳。你好嗎?我好久好久沒有。你的神氣好極了。再好也沒有了。我們這陣子的天氣正合時宜。黑色能折射熱能。從這裡回家是抄近路。有意義的地區。拯救失足婦女。妓女收容所。我是幹事…… 布林太太 (豎起一根指頭)好了,別撒大謊了!我知道有一個人會不高興的。嘿,你就等著我見莫莉吧!(狡黠地)立即交代,要不然你等著倒霉吧! 布盧姆 (回頭張望一下)她常說想來看看。見識一下貧民區。是獵奇,你明白吧。她要是有錢,還願意用穿號衣的黑人伺候她呢。奧瑟羅黑畜生。尤金·斯特拉頓。甚至利弗莫爾演唱團的骨板伴唱人。波希弟兄們[26]。掃煙囪的也行。 (湯姆和薩姆·波希兄弟一對黑傢伙,身穿白帆布套服跳了出來,腳上是鮮紅的短襪,脖子上是漿得發硬的黑奴山伯式的領口,扣眼裡插著大朵的大紅紫宛花。肩上都掛著班卓琴。手也是黑的,但顏色淡一些也小一些,錚錚叢叢地撥弄著琴弦。他們閃示著他們的卡菲爾白眼睛和白牙齒,穿著笨重的木底舞蹈鞋,喀嗒喀嗒地跳了一場跺腳鄉村舞,彈著,唱著,背靠背,腳尖踢腳跟,腳跟撞腳尖,咧著厚厚的黑人嘴唇咂巴咂巴的。) 湯姆和薩姆 黛娜她屋子裡有一個人, 她屋子裡有人我知道, 黛娜她屋子裡有一個人, 用班卓彈起了老曲調。[27] (他們掀掉黑面具,露出磨紅了的娃娃臉,然後格格笑著,哈哈笑著,彈著唱著,跳跳蹦蹦,蹦蹦跳跳,擺著步態舞姿走了。) 布盧姆 (臉上現出酸溜溜、軟綿綿的笑容)輕浮一下,咱們,怎麼樣,你願意的話?也許,讓我擁抱你那麼一小下子,你要嗎? 布林太太 (尖聲歡叫)啊唷,你這個壞包!你看看你自己的模樣! 布盧姆 舊情難忘嘛。我不過是想來個四方會,咱們這兩對各自生活的夫妻來一個混合婚姻聯歡。你知道,我心裡原來就有你。(沮喪地)那年是我給你送的那首親愛羚羊的情詩[28]。 布林太太 了不得的阿麗思,你的樣子可真夠瞧的!簡直叫人受不了。(她伸手表示疑問)你背後藏的是什麼東西?告訴咱們,好寶貝兒的。 布盧姆 (騰出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子)當年的宙細·鮑威爾,都柏林最漂亮的待嫁閨女。真是時光飛逝呀!你是不是通過回顧性的安排,還記得那一年的主顯節前夕?喬治娜·辛普森慶祝遷入新居,人人玩歐文·畢曉普遊戲[29],蒙著眼睛找別針和猜人的心思。題:這隻鼻煙盒裡是什麼東西? 布林太太 那天晚上,你的表演既莊嚴又詼諧,出足了風頭,而且非常得體。你那時在女士群中一直都是個大紅人呀。 布盧姆 (善獲婦女關心者,身穿波紋綢面的小禮服,襟前佩帶藍色共濟會徽章,系黑色蝶形領結,袖口是珍珠母的飾鈕,手中斜舉著一隻刻花玻璃的香檳杯)女士們,先生們,我建議:為了愛爾蘭、家園和美。 布林太太 可愛的往日已不可追[30]。愛情的古老頌歌。 布盧姆 (意味深長地降低了聲音)我承認,我的好奇心已經茶壺[31],想知道某一個人的某物目前是不是有一點茶壺。 布林太太 (大動感情)茶壺得非常猛烈!倫敦茶壺了,我簡直全身都茶壺了!(她和他側面緊挨著身子)玩了客廳解謎遊戲,又從樹上摘了彩包爆竹之後,咱們坐在樓梯下軟座上。在懈寄生枝下[32]。兩人成伴[33]。 布盧姆 (頭戴綴有半月形琥珀色裝飾的紫紅色拿破崙帽,手緩緩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摸去,摸到她柔軟多肉而濕潤的手掌,她溫順地接受撫摸)狂巫活動的深更半夜。我給這隻手裡拔掉了刺,小心地,慢慢地。(將一隻紅寶石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溫柔地)Là ci darem la mano[34]. 布林太太 (身穿月光藍的連衣裙式晚禮服,額頭戴著金屬箔的仙女冠,她的舞會記錄卡已墜落在她的月藍色緞鞋旁邊,她柔軟地彎起手掌,呼吸急促)Voglio e non……你發熱!你熱得燙人!左手離心最近。 布盧姆 當你做出現在的選擇的時候,人們都說是美女嫁野獸。你這一件事,是我永遠不能原諒的。(他握拳舉至額邊)想一想,造成多大的損失。你那時對我是多麼重要。(嘶啞地)女人,把我弄慘了! (丹尼斯·布林頭戴白色高帽子,身上掛著威士敦·希利公司的夾心廣告板,趿拉著氈拖鞋窸窸窣窣從他們身邊走過。他伸著他那灰暗的大鬍子,左右擺著頭嘟噥著什麼。小個子阿爾夫·伯根披著黑桃A的大罩布,忽左忽右地追在他後面,笑得直不起腰來。) 阿爾夫·伯根 (指著廣告板嘲笑)卜一:上。 布林太太 (對布盧姆)樓梯底下耍把戲。(對他用眉目傳情)你為什麼不吻一吻那地方,好讓傷口合起來呀?你是想的。 布盧姆 (震驚)莫莉的最好的朋友!你怎麼能? 布林太太 (從嘴唇之間伸出肉臌臌的舌頭,要給他一個鴿啄似的吻)哼哼。問得可笑。你那裡是藏著一樣給我的小小禮物嗎? 布盧姆 (不假思索)猶太教食品。晚餐用的小吃。家裡缺了罐頭肉就不像家。我剛才看《李婭》了,班德曼·帕爾默夫人。她演莎士比亞真傳神,是犀利的。可惜把節目單扔了。那裡附近有一家賣的豬爪子是頂呱呱的。你摸一摸。 (里奇·古爾丁頭上別著三頂女帽出現了,他挾一個黑色提包把他的身子墜得歪向了一邊,那是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公文包,上面用白色石灰水刷著一幅骷髏畫。他打開提包,顯示裡面是滿滿的波倫亞大紅腸、干醃鯡魚、熏制黑斑鱈魚、包裝嚴實的藥片。) 里奇 都柏最划得來的地方。 (禿子派特,耳朵背的甲蟲,站在街沿石上一面疊他的餐巾,一面等候著侍候。) 派特 (斜端一碟肉鹵走上前來,肉鹵不斷地往外溢流)牛排和腰子。一瓶清啤酒。嘻嘻嘻。等候著我侍候。 里奇 好天主啊。我這一輩子從沒有吃到過…… (他低垂著頭,頑強地往前走。壯工跌跌撞撞地從他身邊走過,肩上扛的那根冒著火焰的大傢伙捅了他一下子。) 里奇 (痛得叫喊起來,手摸背後)阿唷!亮氏的!亮光! 布盧姆 (指著壯工)一個偵探。不要引人注意。我恨愚蠢的人群。我並非追求享樂。我處境嚴重。 布林太太 騙人、哄人,又是你那一套順口瞎編。 布盧姆 我要告訴你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這是一個小小的秘密。可是你一定不要說出去。連莫莉也不能說。我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理由。 布林太太 (大感興趣)行,絕對不說。 布盧姆 咱們往前走吧,好嗎? 布林太太 好。 (鴇母做一個手勢,未獲注意。布盧姆與布林太太往前走去。犬嗚嗚地叫著,跟在後面搖尾乞憐。) 鴇母 猶太雜種! 布盧姆 (穿一套米灰色獵裝,前襟翻領上插一枝紫莖忍冬,裡面是時髦的米色襯衫,黑白格子的領巾打一個聖安德魯式斜十字架形的結,腳上是白色鞋罩,褐紅色的拷花皮鞋。臂上挽一件淺黃褐色風衣,胸前掛著雙筒望遠鏡,頭上戴一頂灰色的圓頂軟氈帽)你還記得嗎,很久很久,多少年以前,那時候米莉,我們把她叫做小木偶,剛剛斷了奶,咱們大伙兒一起到仙女房去看賽馬,對不對? 布林太太 (穿一身定做的灰光淺藍色漂亮女服,戴一頂白色絲絨帽子,蒙著蛛網面紗)豹子鎮。 布盧姆 我是想說豹子鎮。莫莉押一匹名叫「沒法說」的三齡馬,還贏了三先令;咱們坐那輛五個座的四輪遊覽馬車,那輛破舊的老爺車,走狐狸岩回來,那時你正當年,戴著那頂有一圈鼴鼠毛皮鑲邊的白絲絨新帽子,是海斯太太勸你買的,因為價格降到了十九先令十一,一塊破棉絨用鐵絲纏的,我跟你賭什麼都行,她準是故意的…… 布林太太 她當然是故意的,那隻貓!不用說!她出的好主意! 布盧姆 因為這頂帽子一點也比不上你另外那頂迷人的蘇格蘭小絨帽,插著極樂鳥翅膀的,你戴那頂小帽子我最愛慕,你那模樣兒真正的是太逗人喜歡了,就是那小東西死得有點可憐,你這殘酷的淘氣鬼,那小可憐,心臟只有一個句號那麼大。 布林太太 (捏著他的臂膀傻笑)淘氣殘酷!我是! 布盧姆 (低聲地,神秘地,越說越快)莫莉在吃一個香味牛肉三明治,是約·蓋萊赫太太的午餐籃子裡帶的。坦白說吧,雖然她有那些給她出主意或是打她主意的人,我從來就不怎麼欣賞她的作風。她有一點…… 布林太太 太…… 布盧姆 對。後來咱們路過一家農舍,羅傑斯和馬格特·奧頓利正在學雞叫,引得莫莉哈哈大笑,又遇到茶商馬庫斯·特舍斯·摩西駕著一輛輕便二輪馬車,帶著他的女兒名字叫做丹瑟·摩西的,她懷裡的捲毛狗揚起了腦袋,於是你問我,我是不是聽人說過,或是書上看過,或是知道有過,或是碰巧見過…… 布林太太 (熱烈地)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她從他身邊消失了。他繼續往地獄門走去[35],背後跟著那條嗚嗚叫著的狗。在一處拱道內,有一個婦人彎腰站著,兩腳叉開在那裡溺尿,母牛式的。在一家上了門板的酒館外,一群遊蕩者,正在聽他們的破嘴鼻的工頭用他的粗嗓子說他的粗笑話。一對沒有手臂的人正在撲動著摔跤,嗥叫著,是一種失去肢體的濕漉漉的角力遊戲。) 工頭 (蹲伏下來,聲音通過他的嘴鼻扭曲起來)凱恩斯從比弗街的腳手架上下來,猜他要往哪裡?一堆刨花上面立著一桶黑啤酒,是給德旺的刷牆工準備的,他就往那裡頭幹了一泡。 遊蕩者們 (爆發一陣裂齶大笑)喔,耶哥們呀! (他們的儘是油漆斑點的帽子搖晃著。他們一身濺滿工場上的灰漿膠料,在他的周圍作無肢體的嬉戲。) 布盧姆 無獨有偶。他們還以為是好玩兒。才不呢。青天白日的。走路都困難。幸好沒有女人。 遊蕩者們 耶哥們呀,真有趣。格勞貝爾瀉鹽。耶哥們呀,滲進了弟兄們的黑啤酒裡頭。 (布盧姆走過。下等妓女從胡同口、大門口、街角上招呼他,單個兒的、成雙的、披圍巾的、蓬頭散發的。) 妓女們 你要往遠處去嗎,怪人? 你中間那條腿怎麼樣? 你帶著火柴嗎? 喂,來吧,等我把你那玩意兒弄硬了。 (他淌水似的從她們這一片污水坑中間穿過,走向那邊有燈亮的街頭。一樘窗戶中,隨風鼓起的窗簾下露出一台留聲機,揚著砸壞了的黃銅喇叭筒。燈影下有一個私酒店老闆在應付那壯工和那兩個英國兵。) 壯工 (打著嗝)那背時酒店在哪兒? 私酒店老闆 珀登街。一先令一瓶的烈性黑啤酒。正派的女人。 壯工 (抓住那兩個英國兵,跌跌撞撞地拽著他們往前走)來吧,你們英國陸軍! 列兵卡爾 (在他背後)他可一點兒也不傻! 列兵康普頓 (笑)幹嗎呀! 列兵卡爾 (對壯工)波拖貝羅兵營內的士兵俱樂部。你找卡爾。提卡爾就行。 壯工 (大聲)我們是韋克斯福德的孩兒們。 列兵康普頓 你說!軍士長行嗎? 列兵卡爾 貝內特嗎?他和我有交情。我愛老貝內特。 壯工 (大聲) 磨傷皮膚的鐵練。 解放我們的祖國。[36] (他拽著他們,踉踉蹌蹌往前走。布盧姆站住,他迷失了蹤跡。狗伸著舌頭喘著氣跟上來了。) 布盧姆 這可成了追大雁了。雜亂無章的一家家妓院。天知道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醉漢跑得快。好一場混亂。韋斯特蘭橫街那一場面。然後,拿著三等票跳上頭等。然後,坐過頭。車頭在後的列車。差點兒把我送到了馬拉海德,要不是送到岔線場過夜,要不也許撞了車。都是喝二道酒造成的。一道正合適。我跟蹤著他幹什麼?不過,在那一群人中他是最好的一個。我要不是聽到波福依、皮尤福依太太的事,也不會遇上的。命運。他會把他的現款都丟掉的。這兒有幫人解除負擔的地方。漫天要價假裝大折大扣的,放高利貸的,最喜歡在這兒做買賣。缺什麼嗎?來得容易去得快。還差點兒把命送給那司機腳鍾輪軌受電器強光龐然大物,幸好頭腦清楚。可是頭腦清楚也不是總能救命的。那天我路過特魯洛克的櫥窗前,只要晚兩分鐘就中彈了。身體就糊裡糊塗完蛋了。可是假定子彈只打穿我的衣服的話,倒可以得一點受驚賠償,五百鎊。他是幹什麼的?基爾代爾街的時髦紳士。願天主幫助他的獵場看守人吧。 (他凝視前方,看到牆上粉筆塗寫著「濕夢」二字,還有一個陰莖圖像。)怪!在國王鎮的馬車上,莫莉在起霜的玻璃上畫。是什麼樣兒的?(在亮著燈的門道里,在窗洞裡,有艷俗的女人們懶洋洋地躺著,抽著鳥眼菸絲的香菸。甜膩的菸草煙氣,形成緩緩旋轉的橢圓形煙圈,向他飄來。) 煙圈 甜膩也是甜。偷情的樂趣。 布盧姆 我的脊樑有一點疲軟。是去還是回?還有這些吃的呢?吃,弄得到處都粘上豬肉。我真可笑。白扔錢。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尋物獵犬搖著尾巴,將流著鼻涕的冷嘴鼻湊近他的手。)奇怪,他們怎麼都對我感興趣。連今天那頭畜生也那樣。最好先和它說說話。它們和女人一樣,喜歡rencontres[37].腥臭得像臭鼬。Chacun son got[38].有可能是一條狂犬。犬星時令[39]。它的動作不大穩定。好樣兒的!費多!好樣兒的!加里歐文!(狼犬翻身仰天臥倒,伸出長長的黑舌頭,怪模怪樣地扭動著腳掌表示乞求。)受環境影響。給了它就完了。只要沒有人。(他一面對它說一些鼓勵的話,一面用一種偷獵潛行姿態,向一個發出陳舊臭味的角落退去,那頭諜犬緊跟著也過去了。他鬆開一個紙包,準備將豬爪子輕輕放下,但又縮回手去,捏了捏羊蹄。)三便士就不小了。不過我是用左手拿著的。需要多費一些力氣。為什麼?使用不勤就小。好吧,撒手吧。兩先令六。 (他遺憾地鬆開紙包,讓豬爪羊蹄落到地上。大馴犬將紙包胡亂撥弄開,嗚嗚叫著貪婪地吃起來,把骨頭嚼得嘎吱嘎吱的。兩個披著雨披的巡邏過來了,沉默而警惕。兩人小聲咕嚕起來。) 巡邏 布盧姆。布盧姆的。為了布盧姆。布盧姆。 (兩人各伸一手按住布盧姆一肩。) 巡邏甲 當場捉住。不許隨地小便。 布盧姆 (結結巴巴地)我是在做好事。 (一小群海鷗,如海燕一般從利菲河的污水面上飢餓地飛起來,口中銜著班布里餅。) 海鷗們 嘎—給—甘古里—吭。 布盧姆 人類的朋友。用感情訓練的。 (他用手一指。鮑伯·竇冉從一隻酒吧間高凳子上翻下,對著那條正在嚼骨頭的西班牙長毛狗來回晃動。) 鮑伯·竇冉 大狗狗。把爪子伸給咱們。伸伸爪子呀。 (鬥牛狗豎起頸背的毛,嗚嗚地咆哮著,臼齒間還夾著一段豬趾節,滴著帶狂犬病的渣滓涎水。鮑伯·竇冉無聲地墜入一個地下室採光井。) 巡邏乙 防止虐待動物。 布盧姆 (熱心地)高尚的事業!我在哈德路十字橋上,看見一名有軌馬車車夫折磨那匹已經被馬具磨破皮的可憐牲口,我就責備他。他報答我的只有醜話。當然,那天是有霜凍,而且是末班車。各種各樣關於馬戲團生活的故事都是非常令人沮喪的。 (西尼奧馬菲身穿馴獅服,襯衫前胸佩帶著鑽石飾扣,臉色激動得煞白,手執一個馬戲團紙圈環跨上前來,還揮舞著一根彎曲的趕車鞭子和一支左輪手槍,用槍對準那頭正在大口大口吃東西的獵野豬大狗。) 西尼奧馬菲 (帶著一臉獰笑)女士們、紳士們,這是我的有教養的靈狗。那一頭倔強的野馬埃阿斯[40],也是我制伏的,用的是我獲專利的帶釘降獸鞍具。肚子下面用帶結子的皮條捆緊。用一套滑車、一根勒脖子的滑輪索套,就能叫你的獅子老實下來,多暴躁的也不怕,包括那邊那頭吃人的利比亞野獸利奧菲洛克斯。那一頭有思想的鬣狗,阿姆斯特丹的弗里茨,是用燒紅的橇棍,又在傷口搽一種塗料訓出來的。(眼放凶光)我擁有印度符咒。我的眼光加上胸口這些發亮的東西,就能把事辦了。(作迷人的微笑)我現在介紹馬戲場的明星紅寶小姐。 巡邏甲 說吧。姓名、住址。 布盧姆 我一下子忘了。唷,對了!(他脫下高級禮帽致敬禮)布盧姆大夫,利奧波爾德,牙外科醫生。你們聽說過馮布魯姆·帕夏吧[41]。億萬富翁。Donnerwetter[42]!半個奧地利都是他的。埃及。堂親。 巡邏甲 拿證據。 (一張卡片從布盧姆帽子裡的皮圈內掉下。) 布盧姆 (戴紅色土耳其氈帽,穿伊斯蘭法官服,掛綠色寬飾帶,佩帶偽造的法國榮譽勳章,急忙拾起卡片交上)請允許我。我的俱樂部是陸海軍青年軍官俱樂部。律師是單紳道27號約翰·亨利·門頓事務所。 巡邏甲 (讀卡片)亨利·弗臘爾。無定居。非法窺伺攻擊。 巡邏乙 拿出不在現場證據來。警告你。 布盧姆 (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一朵壓皺的黃花)弗臘爾就是這朵花。是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給我的。(有板有眼地)你們知道那個老笑話吧,卡斯蒂爾的玫瑰。布盧姆。改換姓名。費拉格。(他壓低聲音作秘密談心狀)我們是訂了婚的,明白嗎,警官。涉及一位女士。愛情糾紛。(他用肩膀輕碰巡邏乙)亂七八糟的。這是我們海軍風流人物的作風。軍裝起的作用。(他嚴肅地轉向巡邏甲)當然,也有吃敗仗的時候。哪天晚上有空,來喝一杯陳年的勃艮第酒吧。(對巡邏乙歡快地)我可以介紹你認識她,巡官。她很帶勁兒。方便得很。 (一張黑黑的水銀注射過的臉出現,領著一個蒙面紗的人影。) 黑水銀 城堡里正在找他呢。他是被陸軍開除的。 瑪莎 (蒙著厚面紗,脖子上圍著紫紅色的領圈,手上拿一份《愛爾蘭時報》,以譴責的口氣指著他說)亨利!利奧波爾德!萊昂內爾,我失去的人兒呀!你得恢復我的名譽! 巡邏甲 (嚴厲地)上所里。 布盧姆 (害怕,戴上帽子,退後一步,然後摸心口並將右臂平舉胸前,做共濟會二級工匠記號並行禮)不,不,尊敬的大師,水性楊花。認錯了人。里昂郵車。勒壽爾克和杜鮑斯克[43]。你們還記得蔡爾茲殺兄案吧。我們醫學界的人。用短柄小斧砍死的。對我的指控是一個誤會。寧可錯放一個罪人,不可冤枉九十九個好人。 瑪莎 (蒙著面紗抽泣)背信棄義。我的真實姓名是佩克·格里芬。他寫信給我,說他很痛苦。我兄弟是貝格蒂符橄欖球隊的後衛,我要把你的事告訴他,你這個沒有心肝的玩弄感情的傢伙。 布盧姆 (用手捂著臉)她醉了。這女人是酒喝多了。(他含含糊糊地說以法蓮口令)示特播羅利斯[44]。 巡邏乙 (眼中噙淚,對布盧姆說)你真應該感到無地容身的羞恥。 布盧姆 陪審團諸位紳士,請容許我說明情況。完全是張冠李戴。我是受了誤解。我是當了替罪羊。我是一個體面的有婦之夫,品德高尚,從無污點。我住在埃克爾斯街。我的妻子,我是一位極其卓越的指揮官的女兒,那是一位勇敢正直的紳士,他是怎麼稱呼的呢,布賴恩·忒迪少將,英國就是靠他這樣的軍人才能打勝仗的。在英勇的羅克渡口保衛戰獲得的少將銜。 巡邏甲 團隊番號。 布盧姆 (轉向旁聽席)皇家都柏林,好樣兒的,最精銳的,舉世聞名的。我想,旁聽席諸位之中,我看就有幾位老戰友在場。皇家都柏林火槍團,和我們的家園的保衛者—我們自己的警察,都是我們君王麾下最有膽量的戰士,最精銳的隊伍。 一個人聲 變節的!支持布爾人!是誰給約·張伯倫喝倒彩的? 布盧姆 (一手搭在巡邏甲肩上)我老爹也是個治安法官。我支持英帝國,和您一樣忠誠,您哪。在那場心不在焉的戰爭中,我忠君報國上了戰場,是在公園裡的郭富將軍手下[45],在斯匹翁考普山和布隆泉戰役受了重傷,戰報上都提到了。我是盡到了力,凡是一個高尚的人能辦到的事我都辦了。(鎮靜而富有感情)吉姆·布勒佐。把住船頭,決不離岸[46]。 巡邏甲 職業或行當。 布盧姆 這個,我做的是文字工作,作家兼新聞記者。實際上,我們正在出版一套獲獎小說選,是我的發明,完全是一條新的路子。我和英國和愛爾蘭新聞出版界都有聯繫。如果您打電話…… (邁爾斯·克勞福德牙齒咬著一支鵝毛筆,跨著抽筋似的大步出來了。他的緋紅的尖鼻頭,像是他那草帽光環中間的一道火焰。他一手提一圈西班牙蔥頭,一手抓一隻電話聽筒貼在耳朵上。) 邁爾斯·克勞福德 (晃著他那公雞似的頦下垂肉)喂,七七八四。喂,這是《自由人尿池和擦屁股周報》。把整個歐洲都嚇傻了。你什麼?藍褲子[47]?誰寫?是布盧姆嗎? (臉色蒼白的菲利普·波福依先生站在證人席上,穿一套十分得體的常禮服,外衣前胸口袋裡露出手帕尖端,折縫筆挺的淡紫色褲子,腳上是漆皮皮鞋。他拿著一個大公文包,上面標著「馬察姆的妙舉」。) 波福依 (慢條斯理地)不,你不是。據我所知,差得遠呢。我看不出,如此而已。凡是地道的紳士,甚至具有最起碼的紳士心態的人,都決計不屑於如此特別可憎的行為的。大人,他就是那一類人。剽竊者。一個阿諛奉承的小偷,冒充littérateur[48].非常明顯,他是使用了最卑劣下流的手段,抄襲了我的一些最受歡迎的作品,一些確實華麗的文字,簡直是十全十美的珍品,其中寫愛情的段落是無可懷疑的。波福依寫愛情、寫巨大財富的書籍,大人無疑很熟悉,在整個王國範圍內都是家喻戶曉的。 布盧姆 (卑躬屈膝,逆來順受)我不過是對於您寫的愛笑的妖女手拉手有一點意見,如果您允許…… 波福依 (翹起嘴唇,對法庭作傲慢的微笑)你這頭可笑的蠢驢,你!你太沒有人味、荒誕可笑,簡直無以名狀!我認為你在這方面不必過分費心勞神了。有我的出版事務代理人J.B.平克爾先生照料著呢。我設想,大人,我們可以獲得常規的出席作證費的,是不是?這個連大學都沒有上過的吃報紙飯的倒霉蛋,這隻里姆斯寒鴉,害得我們的腰包受了數目可觀的損失。 布盧姆 (含含糊糊地)生活的大學。粗劣的藝術。 波福依 (大叫)這是該死的惡毒謠言,表現了這人的道德敗壞!(他打開公事包)我們這裡頭有足以定罪的證據,corpus delicti[49],大人,我的一件成熟期作品,被塗上了獸性的標誌。 旁聽席一人聲 摩西呀摩西,猶太人的王, 擦屁股擦在《每日新聞》上[50]。 布盧姆 (勇敢地)誇大。 波福依 你這個下流的東西!應該把你扔進洗馬池裡去,你這個壞蛋!(對法庭)這事情,請看這傢伙的私生活吧!他維持的是一種四重存在!在街上是天使,在家裡是魔鬼。有婦女在場的時候,連提都不能提的!當代最大的陰謀家! 布盧姆 (對法庭)他呢,一個單身漢,怎麼…… 巡邏甲 國王對布盧姆起訴。傳女人德里斯科爾。 宣讀員 廚房女工瑪麗·德里斯科爾。 (廚房女工瑪麗·德里斯科爾上來,是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傭。她臂彎上挎一隻桶,手上拿一把擦洗用的粗刷子。) 巡邏乙 又來一個!你是那種不幸的女人嗎? 瑪麗·德里斯科爾 (憤慨)我不是壞女人。我的名聲是清白的,在上一家人家呆了四個月。我是正式受僱的,每年六鎊加補貼,星期五休息,是因為他的舉動而不能不走的。 巡邏甲 你告他什麼? 瑪麗·德里斯科爾 他提出了某種建議,但是我雖窮,還不至於落到那種地步。 布盧姆 (穿波紋呢家常上衣,法蘭絨褲子,便鞋,未刮臉,未梳頭;婉轉地)我對你是正派的。我給了你一些紀念品,遠遠超過你的身分的漂亮翠色吊襪帶。在你被控偷竊的時候,我冒冒失失就為你說話。凡事都有個分寸。人要公正。 瑪麗·德里斯科爾 (激動)今晚天主低頭看著我呢,我從來也沒有碰過一下那些牡蠣! 巡邏甲 指控的罪狀呢?有沒有發生具體情況? 瑪麗·德里斯科爾 老爺,有一天上午太太上街買東西去了,我在後房,他突然到我那裡來找一枚別針。他拉住了我,結果我有四處皮膚發青。他還兩次弄我的衣服。 布盧姆 她還手。 瑪麗·德里斯科爾 (輕蔑地)我還怕損壞那把擦洗刷子呢,一點也不假。我和他論理,您大人,他只說:別聲張。 (眾笑) 喬治·福特雷爾 (都柏林法院書記官,聲音洪亮地)法庭秩序!現由被告發表假聲明。 (布盧姆聲稱無罪,手持一朵盛開的睡蓮,開始作模糊不清的長篇發言。他們將聽到,律師將對大陪審團發表一個激動人心的演說。他確已潦倒不堪,但是他儘管被人目為敗類,如果他可以那麼說的話,他還是有意洗心革面,以純粹的姐妹心情回憶往事,作為純粹的家庭動物回歸自然。他是娘胎七月生出的,堂上細心將他養育帶大,但已年邁而纏綿病榻。有可能身為人父而誤入歧途,出了些差錯,但是他已決心翻開新的一頁,現在終於到達鞭笞柱在望的地步,他決心要在家庭的溫暖懷抱中,在瀰漫著深情的環境中安度晚年。他是一個歸化英國的人,就在這一個夏日的夜晚,他還從環線鐵路公司的機車司機室踏板上看到,當時雨可以說沒有下來擋住都柏林市內和郊區充滿著愛的家庭真正的田園幸福景象美好國土多克瑞爾公司牆紙每打一先令九便士,英國出生的天真孩子們正在口齒不清地向聖嬰作禱告,年輕的學生子正在為罰做功課費腦筋,或是模範的小姐們在彈鋼琴,要不片刻之後大家圍著噼啪作響的聖誕節原木同念家庭玫瑰經,而在小巷內和青翠的田園道路上,姑娘們和她們的小伙子們在溜達,那時風琴音質的美樂琴奏出的樂調包著不列顛合金的有四個起作用的音栓和十二褶層的風箱,大犧牲,空前便宜的價格……) (笑聲又起。他語無倫次含糊其詞。記者們抱怨說聽不清。) 普通記錄員與速記員 (眼盯記錄本不抬頭)解開他的靴帶。 馬克休教授 (在記者席上,咳嗽,高聲說)咳出來,老兄。一點一點說出來。 (盤詰進行至布盧姆與桶子問題。一隻大桶。布盧姆獨自一人。肚子不好。在比弗街上。腸絞痛,真的。很嚴重。粉刷匠的桶子。繃直了腿走過去的。難受極了。痛苦得要命。大約是正午時光。愛或是勃艮第。是的,一些菠菜。緊急關頭。他沒有看桶裡面。沒有人。相當糟糕。不完全。一份舊的《文萃》。) (全場譁然,尖叫起鬨聲。布盧姆身穿撕破而沾有白塗料的禮服大衣,頭上歪戴壓癟一塊的絲質大禮帽,鼻子上橫貼一條橡皮膏,還在用聽不清的聲音說話。) 傑·J.奧莫洛伊 (頭戴灰色律師假髮,身穿毛料律師袍,以痛苦抗議的口氣發言)這裡不是可以對一位酒後失誤的普通人輕蔑無禮的場所。我們不是在斗熊場,也不是在玩一場牛津大學捉弄新生的惡作劇,更不是在演一場嘲弄法庭的滑稽戲。我所辯護的人是一名嬰兒,一名可憐的外國移民,他是從偷渡之後白手起家開始,現在是努力工作正正噹噹掙一點錢。人們編造的有失檢點處,實是一種遺傳性的短暫失常現象,由幻覺引起的,而類似現在被指控為犯罪的隨便行動,在被告的故鄉法老國土上是人們容許的。Prima facie[51],我向諸位說明,並沒有性行為的企圖。兩性關係並未發生,而德里斯科爾所作的控訴,即對其貞操的勾引並未重複發生。我尤其願意談一談返祖現象。被告家族中曾經有過崩潰和夢遊現象。如果被告能說話,他可以講出一大套來——從來還沒有一部著作曾經敘述過這樣離奇的事跡。大人,他本人就是深受鞋匠弱胸症戕害而身心受殘的人。他的申訴是他出身蒙古人種,對於自己的行動不能負責。實際上就是身心不健全。 布盧姆 (光腳,雞胸,穿東印度水手坎肩與褲子,腳趾向里以示歉意,睜開小小的鼴鼠眼睛,一面昏頭昏腦地左顧右盼,一面伸手緩慢地摸自己的前額。然後,他以水手慣用的姿勢扯一下褲帶,以東方式的縮肩姿勢,伸出一個大拇指指向天上,向法庭敬了一個禮。)他老造的很好很好天氣晚上。(開始咿咿呀呀作天真無邪的吟唱) 小呀小呀可憐小娃娃 天天晚上賣豬腳 給他兩個先令吧…… (人們用吼叫聲制止了他。) 傑·J.奧莫洛伊 (激憤地面對群眾)這是一場孤身作戰。我憑哈得斯起誓,我不允許我辯護的任何人這樣子受一群野狗和獰笑的鬣狗的圍攻、堵嘴。摩西律已經取代了叢林法則。我宣布,鄭重地宣布——並且這絕不是企圖阻撓司法目標的實現——被告並非事前參與預謀,原告並未受到觸動。被告對待這位年輕婦女如對親生女兒。(布盧姆拉傑·J.奧莫洛伊的手,舉到唇邊吻它。)我將召喚反證,徹底揭穿那隱蔽的手又在玩弄老一套手法了。凡是有疑問的時候,就對布盧姆下手。我所辯護的人是一位天生靦腆的人,他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更不願採取任何與紳士身分不符的行動,以致端莊正派者感到受損而不能容許,或是對誤入歧途的少女投擲石頭,而這誤入歧途是她受到某個卑鄙的人肆意玩弄的後果。他是要走正道的。我認為他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正派的人。目前他時運不佳,因為他在遙遠的小亞細亞Agendath Netaim的廣大產業已經抵押,該地幻燈片即將放映。(對布盧姆)我建議你採取漂亮行動。 布盧姆 每鎊一便士。 (牆上映出基內雷特湖畔景象[52],銀色霧靄中有模糊的牛群在吃草。雪貂眼、白化病的摩西·德魯咖茲身穿粗藍布工作服,在旁聽席上站起來,一手持一隻橙子香櫞,一手持一隻豬腰。) 德魯咖茲 (嗓音嘶啞地)柏林西十三區真誠街。 (傑·J.奧莫洛伊跨上一座低平台,莊嚴地拉住自己的外衣胸前翻領。他的臉寵變長,發白,長出了大鬍子,眼睛下陷,臉上露出約翰·F.泰勒的癆病斑塊和潮紅的臉頰骨。他用手帕擦嘴,審視涌潮似的淺玫瑰紅的血。) 傑·J.奧莫洛伊 (聲音幾乎已全啞)請原諒。我渾身發冷,剛從病床起來。幾個精當貼切的字眼。(他現出了西莫·布希的鳥首、狐狸唇髭及其大鼻子的雄辯。)當那部天使書籍打開的時光到來,如果那沉思的胸膛所發端的靈魂超凡或能使靈魂超凡的任何東西是值得永生的話,我說就應該允許在押被告享受神聖的無證據不能定罪的權利。 (有人從法庭外送進來一張字條。) 布盧姆 (穿宮廷禮服)可提供最可靠的證明人。卡倫—科爾曼先生。治安法官威士敦·希利先生。我的老上級約·卡夫。前都柏林市長瓦·B.狄龍。我常在最高級、最嚴格挑選的社交場所活動……都柏林上流社會中的女王們。(漫不經心地)就在今天下午,在總督府的招待會上,我還和我的老夥伴們閒聊呢,就是皇家天文學家羅伯特·鮑爾爵士和夫人。鮑勃爵士呀,我說…… 耶爾弗頓·巴里太太 (身穿乳白色低胸舞會禮服,手戴長及臂肘的象牙色手套,披一件黑貂皮鑲邊的磚紅色納縫披風式外衣,頭髮中插一把鑽石梳子和鶚羽頭飾)逮捕他,警士。他趁我丈夫為了芒斯特巡迴審判,到蒂珀雷里北區去了,用拙劣反手書法給我寫了一封匿名信,署名詹姆斯·洛夫伯奇[53]。他說,我在皇家劇院坐包廂看總督專場演出的La Cigale[54],他從頂層高座看到了我的美妙無比的一對球體。我使他慾火上升,他說。他向我作了一個下流的建議,想要我在下星期四的鄧辛克時間下午四點半採取不端行動。他表示要郵寄給我一本小說,保羅·德·科克寫的《穿三套束胸衣的姑娘》。 貝林漢姆太太 (頭戴便帽,身上裹一件海豹兔皮斗篷,一直蒙到鼻子邊,她跨下她的布勞漢姆式馬車,從她的巨大的負鼠手筒中取出一副帶柄玳瑁眼鏡,用眼鏡細看)對我也一樣。對的,我相信就是這個討厭的人。因為九三年二月寒潮有一天雨夾雪連下水口格柵和我的浴水池內的球形塞都凍住了,他在桑萊·斯多喀爵士診所外面為我的馬車關了一次門。後來他就送來了一枝雪絨花,說是專門為我從高山采的。我交給一個植物專家鑑定才了解到真實情況,原來是從模範農場的暖房偷來的一株本地馬鈴薯花。 耶爾弗頓·巴里太太 這人可恥! (一群邋遢女人和小癟三蜂擁而上。) 邋遢女人們和小癟三們 (尖叫)抓小偷!好哇,藍鬍子[55]!艾基·摩西好、好、好[56]! 巡邏乙 (亮出手銬)這兒有銬子。 貝林漢姆太太 他用好幾種字體,給我寫了一些令人作嘔的恭維話,說我是一個穿裘皮大衣的維納斯[57],還說什麼深刻同情我的受凍的馬車夫帕爾默,可是與此同時,他又自稱羨慕他的保暖護耳和厚毛羊皮大衣,還羨慕他的運氣好,能穿上我家的僕人號衣,上面有黑色花飾金鹿頭像的貝林漢姆家族紋章,站在我的椅子後面,離我的身子那麼近。他用幾乎是過分的語言,讚美我的下身肢體,我那肉臌臌繃緊了長絲襪的腿肚,甚至用熱情洋溢的詞句歌頌我身上那些貴重花邊衣料下隱藏的秘寶。他慫恿我(他公然申言,他的人生使命就在於慫恿我)褻瀆我的婚床,儘快找機會實現通姦。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身穿女武士服,露出朱紅色的坎肩,頭戴圓頂高帽,腳上是帶馬刺的長統馬靴,手上是火槍手用的小鹿皮防護手套,上面有編織的圓片,身後拎著長拖裙,不斷地用手中的獵鞭敲打著自己的靴面沿條。)對我也是。因為那次全愛爾蘭隊與愛爾蘭全國隊對抗賽,他在鳳凰公園的馬球場上看見了我。我自己知道,我特別欣賞音尼斯基令斯龍騎兵擊球手鄧尼希上尉,看他騎著他的寶貝兒矮腳馬肯陶洛斯贏那最後一局,看得我的眼睛都像神仙一般放光。這個下賤的唐璜[58]躲在一輛出租馬車後面看我,用雙層信封寄給我一張淫穢照片,就是天黑之後巴黎大道上賣的那種,對任何有身分的女士都是侮辱。現在還在我手裡呢。照片上是一個半裸體的seorita,纖弱而可愛(他莊嚴地向我申明,那就是他的妻子,由他實地拍攝的),正在和一個肌肉發達的鬥牛士私通,那顯然是一名歹徒。他攛掇我也照那樣子做下賤事,和駐軍的軍官亂搞。他還求我把他的信件弄上說不出口的髒東西,算是他完全應該接受的懲罰,要我跨在他身上,騎著他,狠狠地用鞭子抽他一頓。 貝林漢姆太太 對我也一樣。 耶爾弗頓·巴里太太 對我也一樣。 (若干都柏林名門閨秀舉起布盧姆寫給她們的下流信件。)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一陣暴怒蹬腳,把馬刺蹬得叮咣亂響)我要,憑在上的天主的名義。我要狠狠地鞭打這條低三下四的野狗,一直打到我站不住為止。我要活剝他的皮。 布盧姆 (閉上眼睛,有所期待地縮成一團)這兒嗎?(蠕動身子)又來了!(他發出狗迎主人的喘息聲)我愛這危險。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你愛的很!我給你狠狠地上。我讓你跳舞,跳個幾十里! 貝林漢姆太太 狠狠地抽他的屁股,這個野心勃勃的小子!給他畫上星條旗! 耶爾弗頓·巴里太太 不要臉!完全沒有理由可講!還是有婦之夫哩! 布盧姆 這麼多人。我的意思只是指打屁股這件事。給皮膚一點發熱的刺激,不流血的。斯斯文文地用樺樹條來幾下,促進血液循環。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發出譏嘲的笑聲)哈,你是這樣想的嗎,好小子?好吧,憑著活天主的名義,你現在就會大吃一驚的,相信我吧,你將挨一頓從來沒有人求到過的痛打。你刺激了我天性中沉睡的老虎,把它激怒了。 貝林漢姆太太 (兇狠地搖晃著手筒和帶柄眼鏡)叫他的皮肉真吃點苦頭,好翰娜。給他塞點老薑。把這個雜種揍個半死不活的。用九尾鞭。把他閹割了。活活宰了他。 布盧姆 (戰慄,收縮,合起雙手,一副搖尾乞憐相)冷啊!發抖啊!是因為你的仙女般的美貌啊。忘了吧,原諒吧。命啊。放了我這一回吧。(他伸上他的另一邊臉頰。) 耶爾弗頓·巴里太太 (嚴厲地)千萬別放了他,滔爾博伊斯夫人!他應當受一頓痛打才行。 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 (氣勢洶洶地解開她防護手套的扣子)我才不呢。豬狗,而且從狗娘肚子出來就一直是豬狗!居然敢來對我求愛!我要在大街上用鞭子抽他,把他抽得青一條紫一條的。我要把我的馬刺扎進他的肉裡頭,直扎到刺輪頂住為止。誰都知道他是一隻王八。(她惡狠狠地把鞭子在空中抽得唰唰地響)馬上把他的褲子剝下。過來,先生!快!準備好了嗎? 布盧姆 (戰戰兢兢地開始照辦)天氣還是很暖和的。 (一頭鬈髮的戴維·史蒂芬斯帶著一撥光腳報童走過。) 戴維·史蒂芬斯 《聖心使者報》、《電訊晚報》附帶聖派特里克節增刊。報上有都柏林全體王八的新住址。 (十分可敬的奧漢隆牧師身穿金料子法衣,舉起並展示一隻大理石時鐘,康羅伊神父和耶穌會的可敬的約翰·休斯在他面前低低地鞠躬。) 時鐘 (敞門) 咕咕 咕咕 咕咕[59] (傳來一張床上的銅圈發出的叮聲。) 銅圈 唧夾。唧咯唧咯。唧夾。 (一扇霧門迅速拉開,迅速露出陪審席上的人臉,有戴絲質禮帽的首席馬丁·肯寧安,有傑克·帕爾、賽門·代達勒斯、湯姆·克南、內德·蘭伯特、約翰·亨利·門頓、邁爾斯·克勞福德、萊納漢、派迪·倫納德、長鼻頭弗林、麥考伊,以及沒有五官的無名氏的臉。) 無名氏 騎裸背馬。年齡載重量。老天,他可把她組織起來了。 陪審員們 (腦袋一齊循聲向他轉過去)真的嗎? 無名氏 (吼叫)屁股朝天頭朝地。一百先令對五。 陪審員們 (全體點頭以示同意)我們大多數人也這樣想。 巡邏甲 他是一個監視對象。又有一個姑娘被剪了辮子。通緝:殺手傑克[60]。懸賞一千鎊。 巡邏乙 (悚然耳語)還穿黑衣服呢。摩門教吧。無政府主義者吧。 公告宣讀員 (大聲)據利奧波爾德·布盧姆無固定地址,人所共知為炸藥犯、偽造文書犯、重婚犯、烏龜王八,對都柏林全市公民形成公害,據此巡迴審判庭最尊貴的…… (都柏林記錄官弗雷德里克·福基納爵士閣下,身穿灰色石頭法官服,胸前是石鬍子,從法官席上站了起來。他懷抱一個傘形權杖,額角上赫然長著一對摩西式的公羊角。) 記錄官 我要制止這種誘人為娼的勾當,為都柏林剷除這可憎的害人精。駭人聽聞!(他戴上黑帽子[61])副長官先生,派人把他從被告席帶走,送往蒙喬伊監獄,按陛下聖意期限羈押後,在獄內絞其頸部至死為止,切切勿誤,否則願主慈悲你的靈魂。把他帶走。 (一頂黑色小帽降落在他的頭上。副長官長約翰·范寧出現,嘴裡叼著一支辛辣的巨大雪茄。) 長約翰·范寧 (怒容滿面,以洪亮迴蕩的嗓音大喊)誰來絞死加略人猶大? (剃頭師傅哈·郎博爾德跨上斷頭墩子,他穿一件血色緊身上衣,圍一條鞣皮工圍裙,肩上搭著一大盤繩索。他的腰帶上,插著一根護身棒和一根布滿釘頭的大頭棒。他陰森森地搓著兩隻抓鉤似的手,手上疙疙瘩瘩都是銅指節。) 郎博爾德 (對記錄官,口氣陰森而隨便)上絞刑的哈利,陛下,默西河凶神。每根喉管五個畿尼。不斷脖子不算數。 (喬治教堂的鐘群緩慢地響了起來,響亮而陰沉的鐵音。) 鍾群 嘿嗬!嘿嗬! 布盧姆 (著急)等一下。住手。海鷗。好心腸。我看見。沒有惡意。猴房裡的姑娘。動物園。淫蕩的黑猩猩。(呼吸急促地)骨盆。我看她那天真的紅臉,心裡難受。(情緒激動)我就離開了那地方。(轉向群眾中一人求助)哈因斯,我可以和你說句話嗎?你是認識我的。那三先令你可以存著。如果你還需要一點兒的話…… 哈因斯 (冷冷地)我和你素不相識。 巡邏乙 (指角落)炸彈在這兒。 巡邏甲 裝有定時信管的詭雷。 布盧姆 不對,不對。豬腳。我參加了一個葬禮。 巡邏甲 (抽出警棍)你撒謊! (小獵犬抬起頭來,顯出派迪·狄格南那張患壞血病的灰色臉盤。他已經全啃定了。他呼出一股子吞噬屍體的腐臭。他變大,大小和形狀都和人一樣了。他那一身獵獾狗皮毛,變成了棕色壽衣。他的綠眼睛閃著充血的光芒。半隻耳朵、整個兒鼻子和兩個拇指都已經被食屍鬼吃掉。) 派迪·狄格南 (聲音沉滯)是真的。是我的葬禮。我由於自然原因而一病不起,菲紐肯大夫就宣布了生命終結。 (他抬起色如死灰、殘缺不全的面孔,對著月亮哀聲吠叫。) 布盧姆 (得意地)你們聽見了吧? 派迪·狄格南 布盧姆,我是派迪·狄格南的亡靈。聽,聽,聽喲! 布盧姆 這是以掃的聲音。 巡邏乙 (在自己胸前畫十字)怎麼可能呢? 巡邏甲 教理問答小冊子裡沒有。 派迪·狄格南 這是輪迴轉世。鬼魂。 一個人的聲音 噯,去你的! 派迪·狄格南 (真誠地)我曾經受僱於單紳道27號的約·亨·門頓先生,律師,宣誓和作證經辦人。現在我已經因心壁肥大而去世。流年不利。可憐的妻子傷心已極。她現在怎麼應付這局面呢?叫她別碰那瓶雪利酒。(他環顧四周)我要一盞燈。我有一種動物本能的要求必須解決。那乳酪我喝了不舒服。 (身材魁梧的公墓管理員約翰·奧康內爾出現,手執一串用黑紗聯起的鑰匙站著。他旁邊站著公墓附屬教堂牧師關采神父,蛤蟆肚皮歪脖子,身穿白色法衣,頭蒙扎染印花睡帽,瞌睡懵懂地拿著一根用罌粟花擰成的牧杖。) 關采神父 (打哈欠,然後用沙啞如蛤蟆叫的聲音吟頌)Namine.雅各布。號餅乾[62]。阿門。 約翰·奧康內爾 (用喇叭筒揚聲大喊)狄格南,派特里克·T,已故。 派迪·狄格南 (豎起耳朵,畏縮)泛音。(他蠕動向前,將一隻耳朵貼在地上)我主人的聲音[63]! 約翰·奧康內爾 入土單據卜一字八萬五千號。墓區十七。鑰匙府。墓地一百零一號。 (派迪·狄格南尾巴筆直,耳朵豎起,顯然在注意聽,用心想。) 派迪·狄格南 為他的靈魂安息而祈禱。 (他蠕動著向一個煤炭投入口鑽下去,棕色衣服上連著的拴狗繩子,把小石子帶得喀啦喀啦地滾動。跟在他後面蹣跚而去的,是一隻肥胖的老鼠爺爺,腳是蘑菇式的甲魚爪子,背上是灰色的甲魚殼。從地下傳來了狄格南的悶聲嚎叫:「狄格南死了,到地下去了。」戴騎手帽子、穿馬褲的湯姆·羅奇福德,胸脯紅如知更鳥,從他的雙筒機器上跳了起來。) 湯姆·羅奇福德 (一手扶胸骨,彎腰)菇本·J.我給他找到一枚兩先令銀幣。(他以堅決神態盯住地溝口。)我的現演節目。隨我去卡洛[64]。 (他躍起在空中,一個勇猛的鯉魚翻身,跳進了煤炭投入口。雙筒上兩個圓片在搖晃,瞪著零的大眼。一切消退。布盧姆繼續在污水坑中穿行。霧罅中有嘖嘖接吻聲。有彈鋼琴的聲音。他站在一所有燈亮的房屋前聽。樹蔭中飛起了許多吻,圍繞著他唧唧喳喳、柔聲囀鳴、咕咕啼叫。) 吻們 (柔聲囀鳴)利奧!(唧唧喳喳)甜兮兮舔兮兮綿兮兮黏兮兮,給利奧!(咕咕啼叫)咕!咕咕!好吃好吃,美呀美!(柔聲囀鳴)大呀,來得大呀!足尖立地旋轉!利奧波爾德!(唧唧喳喳)利奧利!(柔聲囀鳴)喔,利奧呀! (她們悉悉嗦嗦地在他的衣服上撲動,停落下來,亮晶晶、暈乎乎的光斑,銀色的閃光片。) 布盧姆 男人的指觸。哀傷的音樂。教堂音樂。也許在這裡。 (年輕的妓女佐伊·希金斯身上穿一條寶石藍襯裙,用三個銅搭扣住,脖子上圍一條細細的黑絲絨帶子,向他點點頭,快步跑下台階招呼他。) 佐伊 你是找人吧?他和一個朋友在裡面呢。 布盧姆 這是麥克太太家嗎? 佐伊 不是,81號。科恩太太的。你要是再往前走,可能還比不上這兒呢。趿拉鞋的老媽媽。(親熱地)今天晚上她親自出馬,接那個給他通風報信的獸醫,她賭賽馬贏錢全靠他的消息,還出錢供她兒子上牛津。超齡幹活呢,不過今天她的運氣已經轉了。(生疑)你該不是他父親吧? 布盧姆 我才不是呢。 佐伊 你們兩人都穿黑的。小耗子今晚發癢了嗎? (他的皮膚警覺起來,感到她的指尖在湊近過來。一隻手摸到他左邊的大腿上來了。) 佐伊 堅果怎麼樣? 布盧姆 錯了邊兒。怪得很,是在右邊。重一些,我想是。百萬人中才有一人,我的裁縫梅夏士說的。 佐伊 (突然警惕起來)你有一個硬性下疳。 布盧姆 沒有的事。 佐伊 我摸得出來。 (她把手伸進他的褲袋,摸出一個干硬發黑的皺皮馬鈴薯。她望著馬鈴薯和布盧姆啞口無言,嘴唇濕漉漉的。) 布盧姆 這是避邪的。祖傳的。 佐伊 給佐伊吧?歸我啦?我待人好就有好報,是吧? (她貪婪地將馬鈴薯塞進一個口袋,挽住了他的胳臂,用軟綿綿熱烘烘的身子偎著他。他露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緩慢的東方音樂響起來了,一個音符又一個音符地奏著。他凝視著她塗了眼圈的茶褐色水晶般的眼睛。他的笑容軟了下來。) 佐伊 下回你就認識我了。 布盧姆 (灰心喪氣)只要我喜歡了一隻親愛的羚羊,它就準會……[65] (一些羚羊在山上吃草,跳跳蹦蹦的。近處有湖泊,湖岸周圍是一層層雪松林濃蔭。這裡升起了一股芳香,仿佛長出了一片茂密的松脂毛髮。東方的天空燃燒了,寶石藍的天空,被一群古銅色的飛鷹劃成了兩半。底下臥著女人城[66],赤裸裸的、雪白的、靜止的、清涼的、豪華的。在大馬士革薔薇叢中,一股泉水汩汩流出。巨大的薔薇花在悄悄議論著鮮紅的葡萄酒。一種羞恥、淫慾、血液之酒緩緩流出,發出一種奇特的私語聲。) 佐伊 (隨著音樂輕輕吟唱,她的妖艷的嘴唇上濃濃地塗著豬油薔薇水油膏)Schorach ani wenowach,benoith Hierushaloim[67]. 布盧姆 (大感興趣)從你的口音聽來,我就思想你出身的家庭是好的。 佐伊 你也知道思想有什麼用吧? (她用鑲金的小牙齒輕輕地咬他的耳朵,送來一股陳腐難聞的大蒜味。薔薇花叢分開,露出一座陵墓,裡面埋著國王們的黃金和朽骨。) 布盧姆 (退縮,機械地勉強伸出去的手撫摸她的右乳房)你是都柏林的姑娘嗎? 佐伊 (靈巧地捉住一根散下來的頭髮,繞在髮捲上)不用瞎操心。我是英國人。你有菸捲嗎? 布盧姆 (如前)很少吸菸,親愛的。偶然抽根雪茄。幼稚的玩意兒。(淫蕩地)嘴巴除了銜一卷臭菸草以外,還可以有更好的用途的。 佐伊 說吧。發表一通街頭演講吧。 布盧姆 (穿一身工人的條絨工作服、黑絨衣、隨風飄動的紅領帶、阿伯希帽)人類是無可救藥的。沃爾特·羅利爵士從新大陸帶來了馬鈴薯和菸草,其中之一是能吸收而能消滅疫病的,而另一個卻是毒品,毒害耳朵、眼睛、心臟、記憶力、意志力、理解力、一切。這就是說,他引進毒品,要比另一位我忘了姓名的人引進食品還早一百年。自殺。騙人的話。我們的一切習慣。不信的話,看看我們公眾的生活吧! (從遠處的教堂尖塔,傳來了午夜的排鍾鐘聲。) 排鍾 回來吧,利奧波爾德!都柏林的市長大人![68] 布盧姆 (穿戴市參議員的禮服和鏈條)阿倫碼頭、法學會碼頭區、圓房子區、蒙喬伊區和北船塢區的選民們,我建議修建一條電車路線,從牛市直達河邊。這是未來的時代樂曲。這就是我的施政綱領。Cui bono?[69]但是我們那些范得德肯式的冒險家們,駕駛著他們的幽靈財政船[70]…… 一選民 為我們未來的首席長官三番三次地歡呼! (火炬遊行的北極光跳動了。) 火炬遊行隊伍 呼啦! (幾位市內知名人物、實業巨頭、榮譽市民和布盧姆握手致賀。曾三任都柏林市長大人的蒂莫西·哈林頓,威風凜凜地穿戴著市長的緋紅大袍、金鍊條和白色絲領帶,和市政委員洛肯·舍洛克locum tenens[71]商議了一下。兩人都使勁點頭表示意見一致。) 前市長大人哈林頓 (身穿緋紅袍,手執權杖,掛市長金鍊子,系絲織大白領巾)建議印發市參議員利奧·布盧姆爵士的演說,費用由納稅人負擔。建議為他出生的房屋裝飾牌匾以為紀念,並將與科克街相聯而迄今被稱為母牛客廳的通衢,更名為布盧姆大道。 市政委員洛肯·舍洛克 一致通過。 布盧姆 (義憤填膺地)那些飄泊的荷蘭人[72]或是瞎白鬍來的人們,躺在他們那舒適華麗的後船樓里擲著骰子,他們在乎什麼?機器,那是他們的呼聲,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他們的萬靈藥。節省勞力的設備、新產品、嚇唬人的玩意兒、互相殺戮用的新式恐怖武器,都是一幫資本主義的貪婪鬼製造出來的魑魅魍魎,壓在咱們受欺凌的勞工頭上。窮人在挨餓,而他們卻在山上狩獵,打他們的皇家大鹿,或是射擊山雞和山人,盲目炫耀他們的財勢。但是他們的海盜統治現在是永遠完了,永遠永遠…… (長時間的鼓掌。一時間彩柱、五月杆、節慶牌樓拔地而起。一條橫幅懸在街道上空,上書Cead Mile Failte[73]和Mah Ttob Melek Israel[74]兩條標語。所有的窗口都擠滿了觀眾,主要是女士們。沿路全線有皇家都柏林火槍團、國王直屬蘇格蘭邊防隊、金馬倫高原兵團隊、威爾斯火槍團等部隊立正站崗,阻止群眾湧入。燈柱上、電杆木上、窗台上、檐口上、檐槽上、煙囪上、欄杆上、排水口上,到處都是中學的男生,又吹口哨又喝彩的。雲柱出現了。遠遠地聽到一支橫笛銅鼓樂隊在奏Kol Nidre[75].一支狩獵先驅隊伍逐漸走近,高舉著帝雕,打著旗幡,搖晃著東方的棕櫚葉。用黃金和象牙製成的教皇旗被高高舉起,周圍是許多燕尾形的市旗。遊行隊伍的前端出現了,由身穿象棋盤圖案官服外衣的市政典禮官約翰·霍華德·巴涅爾、阿斯隆紋章員、厄爾斯特紋章長官三人領頭。隨後便是十分尊貴的都柏林市長大人約瑟夫·哈欽森、科克市長大人、利默里克、戈爾韋、斯萊戈、沃特福德等城市的市長閣下、愛爾蘭的二十八位貴族代表[76]、酋長們、披著標誌地位的華貴飾布的大公們和邦主們、都柏林首都救火隊、按財富次序排列的全體金融聖人、唐郡和康納主教、全愛爾蘭首主教兼阿爾馬郡大主教邁克爾·洛格紅衣主教大人、全愛爾蘭首主教兼阿爾馬郡大主教最可敬的威廉·亞力山大博士大人[77]、大拉比[78]、長老會總幹事、以及浸禮會、再洗禮派、衛理公會、摩拉維亞派等各教堂的主持人、公誼會的榮譽幹事。他們後面是各同業公會、各行會、各民兵團的隊伍,舉著五顏六色的旗幟:桶匠們、飛禽飼養手們、水車工匠們、報紙廣告兜銷員們、法律事務文書們、按摩師們、酒商們、桁架工匠們、掃煙囪的、煉豬油的、織波紋塔夫綢和府綢的、蹄鐵工們、開義大利貨棧的、裝飾教堂的、製造脫靴器的、開殯儀館的、綢緞商人們、寶石工匠們、拍賣主持人、軟木工匠們、火災損失估價員們、染色工和乾洗工們、出口裝瓶業主們、皮毛商們、商品標籤寫字工們、紋章刻制工們、馬匹存放處工人們、金銀塊經紀人們、板球射箭運動用品供應商們、粗篩製作者們、禽蛋馬鈴薯代購商們、制襪廠和手套廠主們、管道設備承包商們。他們之後的隊伍是寢宮侍從們、黑杖侍衛、嘉德勛位主管、金杖官、弼馬長、宮廷大臣、王室典禮大臣、以及手捧御劍、聖史蒂芬鐵冠、聖餐杯和聖經的大總管[79]。四名徒步喇叭手吹響了登場號音。禁衛軍儀仗隊吹起了歡迎的尖音小號作為回答。布盧姆從一座凱旋門下出來了,他沒有戴帽子,身披貂皮鑲邊的深紅天鵝絨斗篷,手執聖愛德華權杖、鴿球權杖以及無尖劍[80]。他騎一匹乳白色大馬,有流蘇般的深紅色長尾巴,披著華麗的馬衣,籠著金籠頭。群眾如痴如狂。陽台上的女士們紛紛撒下玫瑰花瓣。空氣中芳香撲鼻。男人們一齊歡呼。布盧姆兒童們手執山楂枝和冬青樹枝,在觀禮的人群間穿來穿去。) 布盧姆兒童們 鷦鷯,鷦鷯, 眾鳥之王, 聖史蒂芬日到了, 荊豆叢中亡[81]。 一鐵匠 (喃喃而語)天主光榮!這就是布盧姆嗎?他這模樣簡直還不足三十一歲哩! 一鋪路石匠 這人現在是大名人布盧姆了,全世界最偉大的改革家。脫帽! (全體脫帽。婦女們熱烈地交頭接耳。) 一闊太太 (闊綽地)他簡直是妙不可言,對吧? 一貴婦人 (高貴地)人所見到過的一切! 一女權運動者 (男子氣)以及所作所為的! 一懸鐘人 古典型的相貌!他的額角是思想家的額角。 (布盧姆天氣出現。太陽在西北方大放光芒。) 唐郡與康納主教 我在此向大家介紹你們的無可置疑的皇帝總統兼國王主席,我國最崇高、最強大、最有勢力的統治者。天主保佑利奧波爾德一世! 全體 天主保佑利奧波爾德一世! 布盧姆 (身穿加冕服,外披紫紅斗篷,對唐郡與康納主教,尊嚴地)謝謝你,你是一位尚屬出眾的人物。 阿爾馬大主教威廉 (圍紫紅領圈,戴鏟形寬邊帽)您是否願意盡您的全力,在愛爾蘭及所屬領土完全按您的判斷實現慈悲為懷的法治? 布盧姆 (右手按自己睪丸宣誓[82])願造物主如此對我。我保證辦到這一切。 阿爾馬大主教邁克爾 (將一小壺頭髮油傾注在布盧姆頭上)Gaudium magnum annuntio vobis.Habemus carneficem[83].利奧波爾德、派特里克、安德魯、大衛、喬治,你受天命了! (布盧姆披上金袍,戴上紅寶石戒指。他登上命運之石而屹立。貴族代表們同時戴上其二十八頂冠冕。基督教堂、聖派特里克教堂、喬治教堂和歡樂的馬拉海德,都響起了喜慶的鐘聲。邁勒斯義市的煙火,從四面八方升上天空,展示了富有象徵意義的陰莖煙火圖形。貴族們逐個上前屈膝宣誓效忠。) 貴族們 我誓為陛下臣民,全身全心,竭盡人間忠誠。 (布盧姆舉起右手,手上戴著光芒四射的科—依—諾爾鑽石[84]。他的馴馬發出一聲嘶鳴。周遭立即一片肅靜。洲際、星際的無線電台均整機靜候訊息。) 布盧姆 臣民們!朕現將朕之忠實坐騎Gopula Felix[85]命名為世襲大維齊爾[86],並宣布自即日起廢棄聯之原配,另擇夜晚明暉之塞勒涅公主為御妻。[87] (布盧姆的前庶民配偶迅即被裝上囚車拉走。塞勒涅公主身穿月光藍袍,頭戴新月形銀冠,由兩名巨人肩負的轎子上步下。全場一片歡呼。) 約翰·霍華德·巴涅爾 (舉起御旗)輝煌的布盧姆!我的著名的兄長的繼承人! 布盧姆 (擁抱約翰·霍華德·巴涅爾)約翰,翠綠的愛琳是神所許諾於咱們共同祖先的國土,你為朕來此作出如此確實符合王室尊嚴的歡迎,朕對你衷心感謝。 (人們獻上有正式證書為記的榮譽市民稱號,送上一對十字交叉釘在深紅墊子上的都柏林城門鑰匙。他對所有人顯示自己所穿綠色襪子。) 湯姆·克南 這是您應得的榮譽,大人。 布盧姆 二十年前的今天,咱們在萊迪史密斯戰勝了咱們的宿敵[88]。咱們的榴彈炮和駱駝迴旋炮把敵軍打得落花流水。半個裡格的沖 鋒[89]!他們真沖!現在全完了!咱們屈服嗎?不!咱們把他們追得直逃跑!瞧!咱們沖!咱們的輕騎兵向左展開,橫卷普列符納的高地[90],喊叫著他們的戰鬥口號Bonafide Sabaoth[91],把撒拉森炮手砍得一個不剩。 自由人排字工工會 聽著!聽著! 約翰·懷斯·諾蘭 把詹姆斯·史蒂芬斯弄走的就是他。 一藍衣學生[92] 好啊! 一老年居民 您為國增光,您哪,一點兒也不假。 一賣蘋果女人 愛爾蘭就是需要像他這樣的人。 布盧姆 我的親愛的臣民們,一個新的時代即將露出曙光。我布盧姆鄭重宣告,它已經近在眼前。確實的,按照我布盧姆的諾言,你們在不久之後就要進入一個未來的黃金城市,未來世界的新海勃尼亞的新布盧姆撒冷。 (來自愛爾蘭全國各郡的三十二名工人,佩帶紅花,在營造商德旺的指導下動手建造新布盧姆撒冷。這是一座巨大的水晶屋頂建築,狀似巨型豬腰子,內有四萬房間。在擴建過程中,拆毀了數棟樓房和紀念性建築。一些政府機構被臨時遷入鐵路棚內。許多住宅被夷為平地。居民被安置在桶內、匣內,桶與匣上均標有紅色的列·布字樣。數名貧民從梯子上摔下。都柏林城牆有一處因熱心的觀光者過於擁擠而倒塌。) 觀光者們 (垂死)Morituri te salutant[93].(死去) (一穿棕色雨褂男人從一地板門內躍出,伸出長手指指著布盧姆。) 穿雨褂男人 他的話你們一個字也不能相信。這人名叫利奧波爾德·於郭,臭名遠揚的縱火犯。他的真名字叫希金斯。 布盧姆 槍斃他!狗基督徒!這就是於郭的下場! (一門加農炮發射。穿雨褂男人消失。布盧姆揮動權杖擊倒罌粟花株。立即有人報告大批強大政敵紛紛死亡的消息,其中有牧主們、國會議員們、常設委員會的委員們。布盧姆的衛士們散發濯足節銀幣[94]、紀念章、麵包和魚、節制飲酒徽章、高級大雪茄、免費的熬湯用的牛骨、金線包紮密封的橡皮避孕用具、黃油球、椰子糖、三角帽形的情書、現成套服、淺碗盛的面拖烤肉、瓶裝潔氏消毒水、購貨證、四十日赦罪符、偽造錢幣、奶品飼養豬肉香腸、戲院入場證、全市電車通行季票、匈牙利皇家特權彩票、特價一便士用餐證、「全球最劣十二書」的廉價版:《法國佬與德國大兵》(政治)、《嬰兒保育》(幼兒)、《七先令六吃五十餐》(烹飪)、《耶穌是否即太陽神?》(歷史)、《排除疼痛》(醫藥)、《兒童宇宙知識縱覽》(宇宙)、《人人大笑》(滑稽)、《兜銷員手冊》(報刊)、《修女院院長助理情書》(色情)、《宇宙空間名人錄》(星學)、《沁心歌曲選》(音樂)、《節儉致富之道》(儉學)。全場蜂擁騷動。婦女們紛紛擠向前去摸布盧姆的袍邊。貴婦冠朵蓮·杜必達女士從人群中衝出來,躍上他的馬背,吻了他的雙頰,博得熱烈的喝彩。有人拍攝鎂粉閃光照片一張。人們舉起了嬰兒和乳兒。) 婦女們 小爸爸!小爸爸![95] 嬰兒和乳兒們 拍手拍手只等波爾迪回家家 袋裡有糕只給利奧老人家。 (布盧姆彎下腰去,輕輕地捅了一下博德曼娃娃的肚子。) 博德曼娃娃 (打嗝,凝塊的奶從嘴中溢出)哈哇哇哇。 布盧姆 (和一名青年盲人握手)你比我的兄弟還親!(伸出雙臂擁抱一對老年夫婦的肩膀)兩位親愛的老朋友!(他和一些衣衫襤褸的男女兒童玩小貓躲四角遊戲)找呀!快找呀!(他推一輛坐一對雙胞胎的嬰兒車)鐵克塔克娃,你願修鞋嗎?(他變戲法。從嘴裡抽出紅、橙、黃、綠、藍、靛、紫色的絲手帕)七色。每秒三十二英尺。(他安慰一位寡婦)人不在,心不老。(他跳蘇格蘭高原舞,做滑稽古怪姿勢)跳呀,夥計們!(他吻一名癱瘓老兵的褥瘡)光榮的傷口!(他伸腳絆倒一名胖警察)卜一:上。卜一:上。(他湊近一名羞紅了臉的女侍者的耳朵說一句悄悄話,發出和善的笑聲)啊,淘氣,淘氣!(他吃農夫莫里斯·巴特利獻給他的生蘿蔔)好吃!好吃極了!(他拒絕記者約瑟夫·哈因斯給他的三個先令)老朋友,根本用不著!(他將他的外衣送給一個乞丐)請你收下。(他和一些年長的男女跛子作肚子貼地爬行賽)快啊,弟兄們!扭啊,姊妹們! 公民 (情緒激動而語塞,用翠綠圍巾拭掉一滴眼淚)願善良的天主保佑他! (羊角號吹響,號令全場肅靜。錫安旗幟升起。) 布盧姆 (威嚴地解開斗篷,露出肥胖身子,展開一張文告,莊嚴宣讀)Aleph Beth Ghimel Daleth Hagadah Tephilim Kosher Yom Kippur Hanukah Roschaschana Beni Brith Bar Mitzvah Mazzoth Askenazim Meshuggah Talith[96]. (市副秘書長吉米·亨利宣讀正式譯文。) 吉米·亨利 衡平法庭現在開庭。最符天意的皇上現在御駕親臨露天法庭執法。免費提供醫藥、法律諮詢,解決冒名頂替以及其他問題。竭誠歡迎人人參加。天堂紀元元年,於我忠心城市都柏林舉行。 派迪·倫納德 我的各種捐稅怎麼辦? 布盧姆 照交,朋友。 派迪·倫納德 謝謝您。 長鼻頭弗林 我能不能用我的火災保險作抵押貸款? 布盧姆 (不管不顧地)諸位請注意,按照侵權行為法,由各位本人具結負責,金額五鎊,為期六個月。 傑·J.奧莫洛伊 我說,是一位丹尼爾吧?不!是一位彼得·奧布賴恩![97] 長鼻頭弗林 我到什麼地方去支取那五鎊呢? 尿伯克 膀胱有病呢? 布盧姆 Acid.nit.hydrochlor.dil.,20 minims Tinct.nux vom.,5 minims Extr.taraxel.liq.,30 minims. Aq.dis.ter in die.[98] 克里斯·卡利南 畢宿五的日下黃道視差是多少? 布盧姆 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克里斯。基十一。 約·哈因斯 你為什麼不穿制服? 布盧姆 我那位如今已列為聖徒而被人紀念的祖先,曾經身穿奧地利暴君的制服被關在陰濕的監獄裡,那時你的祖先何在? 本·多拉德 三色堇呢[99]? 布盧姆 點綴(美化)郊區花園。 本·多拉德 雙胞胎來到時? 布盧姆 父親(爹、爸)動腦筋[100]。 拉里·奧魯爾克 我的新店需要一張八日執照[101]。利奧爵士,你記得我吧,你那時候住七號。我已經派人給太太送去一打烈性黑啤酒。 布盧姆 (冷冷地)你的記性比我強。布盧姆夫人不接受禮物。 克羅夫頓 這真是一場大喜事。 布盧姆 (莊嚴地)你們稱之為喜事。我稱之為聖事。 亞歷山大·岳馳 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有我們自己的鑰匙院呢? 布盧姆 我主張改革全市公共道德,推行明白實在的十誡。舊世界要改為新世界。團結一切人,猶太人、穆斯林、非猶太人。凡是大自然的子女,都有三英畝地一頭牛。沙籠式機動靈車。人人都有參加體力勞動的義務。一切公園都晝夜對公眾開放。電動洗碟機。結核病、瘋狂愚蠢、戰爭、行乞都必須從此絕跡。普遍實行大赦,每周一次戴上假面具縱情狂歡,人人都有獎金,世界通用世界語,世界大同。再也不許那些在酒店裡混酒喝的人和水腫的騙子滿口愛國。金錢要無限,房租要免交,戀愛要自由,宗教要自由開放,國家要自由無宗教。 奧馬登·伯克 雞籠要自由開放,狐狸要自由進籠。 戴維·伯恩 (打哈欠)咿咿咿啊啊啊哈! 布盧姆 異族共處,異族通婚。 萊納漢 異性共浴如何? (布盧姆向近處人群解釋他的社會革新計劃。人人都贊成他。基爾代爾街博物館館長出場,他拖著一輛平台車,車上顫顫悠悠地立著幾座裸體女神雕像,有美臀維納斯,有眾人的維納斯,有輪迴轉世的維納斯,還有一些石膏像,也是裸體的,代表九位新繆斯:商業、歌劇音樂、性愛、宣傳、工業製造、言論自由、多重投票制、美食學、個人衛生、海濱文藝表演、無痛分娩、大眾天文學。) 法利神父 他是一個主教派、不可知論者、亂七八糟論者,想要破壞咱們的神聖的宗教事業。 賴爾登太太 (撕掉她的遺囑)我對你失望了!你是個壞人! 格羅根大娘 (脫下一隻靴子,準備擲布盧姆)你這個畜生!你這個可憎的傢伙! 長鼻頭弗林 給咱們來一支曲子,布盧姆。古老頌曲來一首就行。 布盧姆 (情緒歡快幽默) 我發誓決不當負心郎, 沒曾想她心狠把我誆。 哼著我的土啦侖、土啦侖、土啦侖。 蹦達漢霍洛漢 老布盧姆真帶勁兒!歸根到底,誰也比不上他。 派迪·倫納德 舞台上的愛爾蘭人! 布盧姆 什麼鐵路歌劇像直布羅陀的電車線?卡斯蒂兒的幾道道。 (笑聲) 萊納漢 剽竊!打倒布盧姆! 蒙面紗的女預言家 (熱烈地)我是布盧姆分子,我以此為榮。不管怎麼說,我信仰他。我為了他願意犧牲我的性命。他是地球上最好玩兒的男人。 布盧姆 (對旁觀者眨眼睛)我敢說她準是個漂亮姑娘。 西奧多·皮尤福依 (戴捕魚帽,穿油布外衣)他用一種機械的辦法使大自然的神聖目標不能實現。 蒙面紗的女預言家 (用刀捅自己)我的英雄天神呀!(死去) (許多特別可愛、特別熱烈的女人也相繼自殺,有用匕首的,有跳水的,有喝氰氫酸、烏頭鹼、砒霜的,有切開血管的,有絕食的,有投身在壓路機碾子下、吉尼斯啤酒廠大缸中的,有從納爾遜紀念塔頂跳下的,有將腦袋伸進煤氣灶內窒息的,有用時髦吊襪帶吊死的,有從各樓層的窗口跳樓的。) 亞力山大·J.道伊 (激烈地)基督徒兄弟們,反布盧姆主義者們,這個名叫布盧姆的人,是從地獄最底層鑽出來的,是一切基督徒的恥辱。這一頭門德斯的臭山羊[102],從小就是一個惡魔似的登徒子,幼年就已經現出早熟的淫亂,和一個比他大兩輩的放蕩女人再現了平原城市的景象[103]。這個邪惡的偽君子怙惡不悛,正是《啟示錄》中的白公牛。他是大紅女人的崇拜者[104]。連鼻孔里呼出的氣都是陰謀詭計。對於他,最合適的去處是火刑柱、沸油鍋。卡里班! 群氓 幹掉他!燒死他!他和巴涅爾一樣壞。福克斯先生![105] (格羅根大娘將靴子向布盧姆擲去。上、下多塞特街的幾個店主扔出各種很少或是沒有商業價值的東西,如火腿骨、煉乳罐頭、賣不掉的白菜、陳麵包、羊尾巴、碎肥肉。) 布盧姆 (激動)這是仲夏夜之瘋狂,又一個可怕的惡作劇。我對天起誓,我沒有絲毫罪過,純潔如未見太陽的白雪!實際上是我兄弟亨利乾的。他和我是一個模子脫的。他住在海豚倉2號。誹謗如蛇蠍,硬把罪過歸到了我身上。同胞們,sguel i mbarr bata/coisde gan capall[106].我請我的老朋友,性專家瑪拉基·馬利根大夫,為我提出醫學方面的證據。 馬利根大夫 (身穿緊身摩托馬甲,額架綠色摩托風鏡)布盧姆大夫屬於兩性畸形型。他是最近從尤斯塔斯大夫的私立男性神經病院逃出來的。他是床外生兒,具有遺傳性癲癇,是無節制縱慾的後果。在他的祖先中,發現有象皮病的痕跡。有顯著的積習性露陰癖症狀。兩手同利特徵也有潛伏因素。他由於自我糟蹋而過早歇頂,因而形成有悖常情的理想主義,浪子回頭,有金屬牙。他受一件家庭糾紛的影響,現在暫時失去記憶,我認為他的受害成分大於害人成分。我已經做了一項陰道檢查,對5427根肛毛、腋毛、胸毛和陰毛進行了酸性試驗之後,宣布他屬於virgo intacta[107]. (布盧姆用高級禮帽覆蓋生殖器。) 馬登大夫 生殖泌尿道殘缺現象也是明顯的。為了後代的利益,我建議將受影響的器官用酒精在國立畸形博物館保存起來。 克羅瑟斯大夫 我檢查了病人的尿。是含蛋白質的。唾液分泌不足,膝反射有間歇性。 拳頭科斯特洛大夫 Fetor judaicus[108]十分顯著。 狄克遜大夫 (宣讀一份健康檢查報告)布盧姆教授是一位新型女性男人的完整典型[109]。他的品德本質是純樸可愛的。許多人都感到他是一個可親的男人,一個可親的人。以其整體而言,他是一個相當古怪的人物,靦腆而並非醫學意義上的弱智。他曾經給歸正教士保護協會傳教庭寫過一封極為優美的信,簡直是一首詩,其中澄清了一些問題。他基本上滴酒不入,我還能證明他睡的是草墊,吃的是最斯巴達式的食物,冷的乾貨豌豆。他冬夏都穿一件純粹愛爾蘭製造的剛毛襯衣,每星期六都自我鞭笞。據我了解,他一度曾是格倫克里感化院的一等輕罪犯。另有一份報告說他是一個長久遺腹子。我以我們的發音器官所能表達的最神聖詞語的名義,呼籲對他寬大。他馬上要生孩子了。 (全場大騷動,紛紛表示同情。一些婦女暈倒。一位富有的美國人為布盧姆舉行街道募捐。迅速收集了許多金銀幣、空白支票、鈔票、珠寶、國庫券、到期匯票、借據、結婚戒指、表鏈、紀念珍品盒、項圈、手鐲等物。) 布盧姆 我多麼想當母親呀。 桑頓太太 (身穿護理服)緊緊地摟著我,親愛的。你很快就好了。緊一些,親愛的。 (布盧姆緊緊地擁抱她,生下了八個黃皮膚和白皮膚的男孩。他們在一座鋪有紅地毯、裝飾著珍貴花草的樓梯上出現。這一胎八男,個個都有英俊的貴金屬面孔,身材勻稱,穿著講究而舉止恰當,精通五種現代語言,對各種藝術和科學都感興趣。每個人的名字,都用明白易認的字樣印在襯衫前襟上:Nasodoro,Goldfinger,Chrysostomos,Maindorée,Silversmile,Silberselber,Vifargent,Panargyros.[110]他們立即受到任命,擔任若干不同國家的公共事業高級負責職位,如銀行總經理、鐵路運輸處處長、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飯店辛迪加副董事長等。) 一個人聲 布盧姆,你是救世主本·約瑟夫還是本·大衛?[111] 布盧姆 (陰沉地)你說了。 嗡嗡修士 那就像查爾斯神父那樣行一個奇蹟吧。 班塔姆·萊昂斯 預言一下,聖萊傑賽將由哪一匹馬獲勝。 (布盧姆在網上行走,用左耳蒙住左眼,穿過幾道牆壁,爬上納爾遜紀念塔,用眼皮勾住塔頂突出部懸在塔外,吃下十二打牡蠣〔帶殼〕,治癒幾名瘰癘患者,皺縮面部形成許多歷史人物面貌,有比肯斯菲爾德勳爵[112]、拜倫勳爵、沃特·泰勒[113]、埃及的摩西、摩西·邁蒙尼德、摩西·門德爾松[114]、亨利·歐文[115]、瑞普·凡·溫克爾[116]、科蘇特[117]、約翰—傑克·盧梭、利奧波爾德·羅思柴爾德勳爵[118]、魯濱孫·克魯索、舍洛克·福爾摩斯、巴斯德[119],將兩隻腳同時各自轉向幾個不同方向,喝令潮水倒流,伸出小指頭擋住太陽。) 教皇使節布林尼 (身穿教皇親兵制服,披掛鋼製胸甲、臂甲、股甲、腿甲,臉上蓄有不符教規的大八字鬍,頭戴棕色紙制主教冠)Leopoldi autem generatio[120]:摩西生諾亞,諾亞生泰監,泰監生奧海羅倫,奧海羅倫生古根海姆,古根海姆生Agendath,Agendath生Netaim,Netaim生勒·希爾施,勒·希爾施生耶穌如姆,耶穌如姆生麥凱,麥凱生奧斯特羅洛普斯基,奧斯特羅洛普斯基生斯梅爾多士,斯梅爾多士生韋斯,韋斯生施瓦茨,施瓦茨生阿德里安堡里,阿德里安堡里生阿蘭胡埃斯,阿蘭胡埃斯生蘆伊·勞森,蘆伊·勞森生伊加勃多諾索,伊加勃多諾索生奧唐奈·馬格努斯,奧唐奈·馬格努斯生基督樹,基督樹生本·邁蒙,本·邁蒙生灰塵僕僕的羅茲,灰塵僕僕的羅茲生本阿摩,本阿摩生瓊斯—史密斯,瓊斯—史密斯生薩沃格南諾維奇,薩沃格南諾維奇生水蒼玉,水蒼玉生文特丟尼厄姆,文特丟尼厄姆生松博特海伊[121],松博特海伊生費拉格,費拉格生布盧姆et vocabitur nomen eius Emmanuel[122]. 一死手[123] (在牆上寫字)布盧姆是一條鱈魚[124]。 克拉布 (穿叢林逃犯服裝)你在基爾拜萊克後面的牛道口上幹了什麼? 一女嬰 (搖著一隻撥浪鼓)在包利巴烏橋下呢? 一冬青樹叢 在魔鬼幽谷呢? 布盧姆 (從前額到臀部漲得通紅,左眼掉下三滴眼淚)原諒我的過去吧。 被逐愛爾蘭房客們 (穿緊身衣、齊膝短褲,執唐尼布魯克趕集用的橡樹棍)用皮鞭抽他! (長著驢耳朵的布盧姆坐入頸手枷內,兩臂交叉,兩腳伸出。他吹口哨奏Don Giovanni,a cenar teco[125].亞坦救濟院的孤兒們手拉著手圍著他歡跳。獄門會的姑娘們手拉著手從相反方向歡跳[126]。) 亞坦孤兒們 你這畜生,豬,骯髒的狗! 你還想女士們對你有胃口! 獄門會的姑娘們 你若見她 角邊有蟲 請你告她 屍下穴中。 霍恩布洛爾 (穿古猶太祭司法衣,戴獵帽,大聲宣布)命他將人民的罪過載往曠野中的精靈阿撒瀉勒,載往夜妖厲狸史處[127]。由他們向他投擲石頭,污穢他,是的,Agendath Netaim所有的人,含的國土麥西內所有的人[128]。 (所有人都向布盧姆投擲啞劇用的軟石塊。許多正牌旅客和無主野狗都走過來污穢他。穿粗布長袍的馬司田斯基和項緣過來了,耳邊都垂著長長的鬈髮。他們都對布盧姆搖著大鬍子。) 馬司田斯基和項緣 惡鬼!伊斯特利亞的萊姆蘭,假救世主!阿波拉非亞[129]!悔過吧! (布盧姆的裁縫喬治·羅·梅夏士腋下夾著一把鵝頸式熨斗出現,遞給他一張賬單。) 梅夏士 改褲子一條十一先令。 布盧姆 (愉快地搓著手)又和以前一樣了。可憐的布盧姆! (黑鬍子的加略人,壞牧人茹本·J.島德肩上扛著他兒子溺死後的屍體,向頸手枷示眾處走來。) 茹本·J (沙啞地耳語)叛徒完了。警察少了一個探子。見車就要。 救火隊 唿啦! 嗡嗡修士 (給布盧姆穿上一件繡有火焰圖案的黃色衣服,戴上尖頂高帽。他在他脖子上掛了一袋火藥,將他交給民事當局並說)饒恕他的過錯吧。 (都柏林救火隊的邁爾斯中尉接受人們要求,點火燒著了布盧姆。哀悼聲。) 公民 感謝蒼天! 布盧姆 (穿標有I.H.S.字樣的無縫衣服[130],在鳳凰火焰中挺立。)不要為我哭泣,愛琳的女兒們啊[131]。(他向都柏林記者們顯示火燒痕跡。) (愛琳的女兒們身穿黑衣,捧著大本的祈禱書和點燃了的長蠟燭,跪下作祈禱。) 愛琳的女兒們 布盧姆的腰子啊,為我們祈禱吧[132] 澡盆里的花朵啊,為我們祈禱吧 門頓的導師啊,為我們祈禱吧 自由人的兜銷員啊,為我們祈禱吧 慈善的共濟會員啊,為我們祈禱吧 飄泊的香皂啊,為我們祈禱吧 偷情的樂趣啊,為我們祈禱吧 無字的音樂啊,為我們祈禱吧 公民的譴責者啊,為我們祈禱吧 一切花飾的愛好者啊,為我們祈禱吧 大慈大悲的接生婆啊,為我們祈禱吧 防瘟避災的保命馬鈴薯啊,為我們祈禱吧。 (一支由六百人組成的唱詩班,由文森特·奧布賴恩指揮,由約瑟夫·格林用風琴伴奏,唱起了韓德爾《彌賽亞》中的合唱曲「哈利路亞,因為全能的天主統治著一切」。布盧姆變啞,縮小,碳化。) 佐伊 說吧,一直說到你臉上發黑才好呢。 布盧姆 (戴一頂舊帽子,帽圍里插著一隻陶瓷菸斗,腳上一雙灰塵僕僕的粗皮靴,手中一個移民用的紅手帕包,用一根草繩拉著一頭黑色的泥沼橡木豬,眼中帶一絲微笑)現在讓我走吧,女主人,因為,憑著康尼馬拉所有的山羊起誓,我挨揍可實在是挨夠了。(眼中帶一滴眼淚)全都喪失了理智。愛國、哀悼死者、音樂、民族的未來。生存還是毀滅。人生之夢已經過去。但求結尾是安寧的。他們可以繼續生活下去。(他悲哀地凝視遠處)我是完了。幾顆烏頭鹼。窗簾都放下了。一封信。然後躺下,休息了。(他緩緩地呼吸)夠了。我已經生活過了。別。別了。 佐伊 (僵硬地,手指伸在自己的項圈內)老實話嗎?下次再見吧。(她發出一聲嗤笑)我想是你起床的時候下錯了邊兒,要不然是和你的女相好來得太快。哼,我可以看透你的心思! 布盧姆 (辛酸地)男女,性愛,是什麼呢?塞子和瓶子而已。我厭惡它。一切撒手吧。 佐伊 (突然繃下臉來)我恨這種沒有真話的壞傢伙。倒霉窯姐兒也得有條活路呀。 布盧姆 (心軟了)我確是很不隨和。你是一種無法避免的邪惡。你是從哪裡來的?倫敦嗎? 佐伊 (不假思索地)豬諾頓[133],豬奏風琴的地方。我是約克郡生的人。(她握住他伸過去摸她乳房的手)我說,湯米小耗子[134],別來這個,來個狠一點兒的吧。有錢玩個短的嗎?有十先令嗎? 布盧姆 (微笑,緩緩點頭)不止呢,天仙,不止呢。 佐伊 不止更不止。(她順手用軟如天鵝絨的手掌拍他)你進來吧,到音樂室看看我們的新自動鋼琴好嗎?你進來我就剝掉。 布盧姆 (猶猶疑疑地摸著後腦殼,正如小販眼看她那一對剝掉皮的白梨,心裡受窘醜態百出)有人知道了會大吃其醋的。綠眼的妖魔[135]。(認真地)你知道有多難。你不用我說。 佐伊 (聽了感到受用)眼不見,心不煩。(她輕拍他)進來。 布盧姆 愛笑的妖女!搖搖籃的手[136]。 佐伊 小寶貝兒! 布盧姆 (身穿亞麻嬰兒衣褲、皮毛鑲邊的披風,大腦袋,一頭的深色胎毛,兩隻大眼盯住她那流動的襯裙,伸出一根胖嘟嘟的指頭數襯裙上的銅搭扣,伸著濕漉漉的舌頭咿咿呀呀)一、啊、參、參、阿、義。 銅搭扣 愛我。不愛我。愛我[137]。 佐伊 沉默就是同意。(她張開小小的爪子,抓住了他的手,她的食指伸到他手心裡,給了他秘密傳遞的接觸信號,要將他誘入絕境。)手熱內臟冷。 (他在芳香、音樂、各種誘惑之前遲疑不前。她帶他向台階走去,引著他的是她腋窩的氣味、描了眼圈的妖冶眼神,以及她那襯裙的窸窸窣窣聲,在那些波動的裙褶裡面,潛藏著所有曾經占有她的雄性野獸的獅腥。) 雄性野獸們 (在散放圈內張牙舞爪,都伸出中了藥性的獸頭左右搖晃著,散發出情慾和獸糞的硫磺氣味)好的! (佐伊和布盧姆走近門道,那裡坐著兩名窯姐兒。她們揚起畫過的眉毛,露出好奇的眼光,對他的匆促鞠躬報以微微一笑。他笨拙地絆了一下。) 佐伊 (她的好運道的手立即救了他)啊唷!可別摔上樓呀。 布盧姆 正義的人摔七跤[138]。(在門檻邊站住)請你先走才合禮貌。 佐伊 女士在前,紳士在後。 (她跨進門檻。他遲疑不前。她轉身伸出雙手將他拉入。他單腳跳進。在前廳內鹿角掛衣架上,掛著一個男人的帽子和雨衣。布盧姆脫帽,看見這些時皺起了眉頭,然後又露出心事重重的笑容。廂房平台上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一個穿紫紅襯衫、灰褲子、棕襪子的男人跨著猿猴步子出來,仰著他的禿頂腦袋和山羊鬍子,懷裡抱著一隻裝滿水的大壺,兩根尾巴似的黑背帶一直拖到腳後跟。布盧姆趕緊扭開面孔,彎下腰去細看廳堂桌面上一隻奔跑中的狐狸的獵犬眼睛;然後抬起頭來嗅了一嗅,跟佐伊進了音樂室。枝形吊燈上蒙著一個淡紫色的紙燈罩,燈光朦朦朧朧的。有一隻飛蛾在不斷地繞圈子飛著、碰撞著,最後飛走了。地板上鋪一層淺綠、天藍和朱紅三色長菱形拼花的油性地毯。地毯上密密麻麻全是腳印,各種各樣的組合都有:腳跟對腳跟、腳跟對腳心、腳尖對腳尖、腳勾腳,一場光有腳在滑來滑去而不帶身影的摩利斯舞,群豬亂拱擠成一團。牆上裝飾著紫杉大葉和林間空地圖案的牆紙。壁爐柵內擺著一座孔雀羽毛的屏風。林奇倒戴著帽子,盤腿坐在壁爐前的結毛地毯上。他在緩緩揮動一根小棍打拍子。一個蒼白消瘦的妓女,基蒂·里基茨,穿一身海軍服,臂上的仿鹿皮手套翻卷著,露出腕上的珊瑚鐲子,手上還拿著一隻帶鏈的手提包,她坐在桌子邊上晃著腿,眼瞅著壁爐台上的金邊鏡子端詳自己的模樣。她的上衣底下露出一根緊身胸衣帶子的頭。林奇嘲笑地指指鋼琴邊的一對。) 基蒂 (用手掩著口咳嗽)她是有一點蠢。(晃動一根食指示意)一鍋粥。(林奇用小棍撩起她的裙子和白襯裙,她立即將裙子整理好。)請你自重。(她打嗝,然後迅速地拉下自己的水手帽,露出用指甲紅染得顏色鮮亮的頭髮)唷,對不起! 佐伊 把聚光燈弄亮些,查利。(她走向枝形吊燈,把煤氣擰足。) 基蒂 (瞅著煤氣燈火焰)今晚它出了什麼毛病? 林奇 (深沉地)進了一個幽靈和一些鬼怪。 佐伊 佐伊做了件好事。 (林奇手中的小棍一閃:一根黃銅撥火棍。斯蒂汾站在自動鋼琴邊,他的帽子和白蠟手杖隨便橫在琴上。他用兩根指頭,又彈了一次連續的空五度和音。金髮而肥鵝般的虛弱妓女弗洛麗·塔爾博特,身穿一件發霉的草莓顏色的破舊袍子,伸手伸腳地躺在大沙發一頭聽著,一隻前臂軟疲疲地搭在枕墊外面。她的瞌睡懵懂的眼皮上有一大塊麥粒腫。) 基蒂 (又打嗝,騎馬似的腳同時踢了一下)唷,對不起! 佐伊 (敏捷地)你的男朋友想你了。在你的內衣上打個結吧。 (基蒂·里基茨低下了頭。她的毛茸茸的長圍巾鬆開滑下,從肩上滑到背上、臂上、椅子上,最後落到了地上。林奇用他的小棍挑起了那條扭曲的毛毛蟲似的長東西。她像蛇一般地扭動著脖子找依傍。斯蒂汾回頭望著倒戴帽子盤坐在地上的人影。) 斯蒂汾 事實上,本尼迪脫·馬爾切羅[139]究竟是找來的還是自己創造的,這並不重要。儀式是詩人的休息處。有可能是對得墨忒耳[140]的一首古老讚美詩,要不然是闡釋Coela enarrant gloriam Domini[141].它能適應相距很遠的波節或調式,例如超弗里吉亞調式和混合利第亞調式,能適應完全不同的內容,不論是教士們繞著大衛的也就是喀耳刻的我說什麼了刻瑞斯[142]的祭壇打圈子呼呼跳,或是大衛發給他的主要巴松管手[143]歌頌全能者的全面正確性的馬廄內部消息。Mais nom de nom[144],那是弄錯了一條褲子。Jetez la gourme.Faut que jeunesse se passe[145].(他停住,指著林奇的帽子,先微笑後哈哈大笑)你的知識鼓包在哪一邊呀[146]? 帽子 (乖戾挖苦)算了吧!因為如此,所以如此,女人的邏輯。猶太希臘就是希臘猶太。物極必反。死是生的最高形式。算了吧! 斯蒂汾 我的差錯、大話、謬誤,你都記得相當準確。我還需要有多少時候對不忠行為視而不見呢?磨刀石! 帽子 算了吧! 斯蒂汾 還有一項可以奉告。(他皺眉)理由是,基音與第五音之間,有一個其大無比的間隔,這間隔…… 帽子 這間隔怎麼樣哪?說完它呀。你說不了。 斯蒂汾 (費力思索)這間隔。是其大無比的省略。符合於。最終的回歸。八度。那八度。 帽子 八度什麼呀? (外邊的留聲機開始大聲放《聖城》。[147]) 斯蒂汾 (突兀地)走遍天涯,並非通過自我,天主、太陽、莎士比亞、旅行推銷員,實際上走完之後是自我變成了自我。等一下。等一秒鐘。街上那人的喊叫聲真討厭。自我,正是本來已經準備好條件,無可避免必然要形成的自我。Ecco![148] 林奇 (發出一串馬鳴似的譏笑聲,對布盧姆和佐伊·希金斯作怪樣)這演說夠有學問的,是吧? 佐伊 (快嘴快舌)天主幫助你的頭腦吧,他懂的比你忘的還多。 (弗洛麗·塔爾博特以胖人特有的蠢模樣瞅著斯蒂汾。) 弗洛麗 人們說,世界末日今年夏天就到了。 基蒂 不! 佐伊 (爆發出一陣大笑)偉大的不公正的天主! 弗洛麗 (感到不快)這個麼,報上就登著偽基督的事[149]。唷,我的腳癢。 (衣衫襤褸的光腳報童們,拉著一隻搖晃著尾巴的風箏啪嗒啪嗒地跑過,嘴裡喊叫著。) 報童們 最後消息版。彈簧馬賽跑結果。皇家運河出現海蛇怪。偽基督安全到達。 (斯蒂汾回頭,看見布盧姆。) 斯蒂汾 一次,多次,半次[150]。 (飄泊的猶太人茹本·J.偽基督[151]張開一隻抓東西的手伸在自己背後脊樑上,腳步沉重地走上前來。他腰上纏一條朝聖者的腰包,包口露出許多期票和拒付票據。他肩上高高地扛著一根長船篙,篙頭鉤子上勾著一團泡得稀濕的東西,是他那個被人從利菲河裡撈出來的獨生子,勾住褲襠吊在那裡。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一名鬼怪翻著跟頭出來了,模樣像拳頭科斯特洛,瘸腿、駝背、腦積水、凸頦縮額、阿賴·斯洛泊鼻子[152]。) 眾人 什麼? 鬼怪 (他來來回回地跳跳蹦蹦,兩顎不住地相磕,翻滾著眼珠子,尖聲嚎叫著,一邊伸出兩臂亂抓,一邊像袋鼠那樣蹦跳,然後突然將無唇面孔從胯下鑽出)Il vient!C』est moi!L』homme qui rit!L』homme primigène![153](他不斷地旋轉著身子狂叫)Sieurs et dames,faites vos jeux![154](他蹲下耍拋球戲法,手上飛起小小的輪盤賭滾珠。)Les jeux sont faits![155](滾珠互相碰撞,發出噼啪開裂聲)Rien n』va plus![156](滾珠成氣球,漲大上升飛走。他躍入太空而去。) 弗洛麗 (陷入遲鈍狀態,暗暗地在自己身上畫十字)世界末日! (她身上漏出一股微溫的女性臭氣。一片烏暗的陰霾蒙住了空間。室外,在飄遊的霧氣中,留聲機的聲音蓋過咳嗽聲和人腳蹭地聲揚了起來。) 留聲機 耶路撒冷! 打開你的大門歌唱吧 和散那![157] (一支煙火拔地而起,在空中開了火花。火花中落下一顆白星,宣布萬事告終和以利亞第二次來臨。一根無限長而又隱形的鋼絲從天頂一直繃到天底,雙頭章魚形的世界末日在昏暗之中沿著那鋼絲翻滾而來,他穿的是蘇格蘭狩獵侍從的褶襉短裙、毛皮高頂帽和格子呢小裙,以馬恩島島徽三曲腿圖案形倒栽下來。) 世界末日 (操蘇格蘭口音)誰來跳蘇格蘭划船舞、划船舞、划船舞? (以利亞的長腳秧雞般粗糙刺耳的聲音,蓋過涌霧急流和嗆氣咳嗽聲,從高處傳了下來。他穿一件袖如漏斗的鬆寬細麻布法衣,教堂司儀般的臉上淌著大汗站在講壇上,講壇周圍圍著老光榮旗[158]。他用拳頭捶擊欄杆。) 以利亞 咱這一攤可不許瞎嚷嚷,對不起。介克·克蘭、克里奧爾·蘇、達夫·坎貝爾,你們咳嗽得閉上嘴。我說,這條幹線是完全由我操縱的。弟兄們,現在就來吧。上帝的時間就是十二點二十五。告訴你媽,你會去的。[159]定貨下手快,才能打一手漂亮牌。這裡就是你上車的地方了。買一張直通永恆站的,中途不停的直達車。我只再說一句話。你是神,還是狗屎堆?如果基督復臨在科尼島[160],咱們準備好了嗎?弗洛麗基督、斯蒂汾基督、佐伊基督、布盧姆基督、基蒂基督、林奇基督,你們能不能感受那股宇宙力,完全在你們自己。咱們是不是想到宇宙就心驚膽怕?不。要站在天使們這一邊[161]。你們要做透亮的稜體。你們的內心都有那玩意兒,有更崇高的自我。你們可以和耶穌,和釋伽牟尼,和英格索爾[162]平起平坐。你們的心都能隨同震顫嗎?我說你們都能。教友們,你們只要抓住這一點,一塊錢上天堂的舒心包車就坐定了。你們有數了嗎?這是生命之光,沒有錯。這麼火熱的貨色,還從來沒有過。剛出爐的果餡烤餅,果餡一點兒也不缺的。這是最漂亮、最走俏的新貨。這是了不起的超級豪華享受。它能恢復你的元氣。它能震顫。我知道,我就是一個震顫源頭。不開玩笑,說最根本的,是亞·約·基督·道伊以及諧調論哲學,你們有數了嗎?OK。西69街77號。有數了嗎?這就對了。給我打太陽電話,什麼時候都行。酒鬼們,省省你們的郵票吧。(他大喊)現在唱咱們的榮耀歌吧。大家都來,放開嗓子唱。再來一回!(他唱)耶路…… 留聲機 (蓋過他的歌聲)呼耶路撒冷在您高高高高高高……(唱片和唱針發刺耳摩擦聲) 三妓女 (掩耳大叫)啊啊嘿! 以利亞 (捲起襯衫袖子,臉色發黑,高舉雙臂,用最大的嗓門喊叫)上面的老大哥,大總統先生,你聽見了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了。肯定的,我算是對你有強烈信仰的,大總統先生。我肯定是認為希金斯小姐和里基茨小姐內心是有宗教的。肯定的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女人像你那麼害怕的,弗洛麗小姐,從我剛才瞅你的那模樣兒。大總統先生,請你下來,幫我拯救咱們的親愛姐妹們吧。(他對聽眾眨眼)咱們的大總統先生他啥都明白,可啥也不說。 基蒂—凱特 我是忘其所以了。一時的意志動搖,我走上錯路,做了憲法山上那件事。我領堅振是由主教主持的,並且參加了褐服會[163]。我的姨還嫁給了蒙特莫倫西家的人。我本來是純潔的,一個幹活的管子工害了我。 佐伊—范妮 我是覺得好玩兒,讓他把那玩意兒捅進了我那裡頭去。 弗洛麗—特里薩 都怨已經喝了三星白蘭地又加波爾圖葡萄酒飲料。惠闌鑽上床來,我和他就犯了事。 斯蒂汾 太初有道,結尾如何,無窮無盡。八福有福了[164]。 (狄克遜、馬登、克羅瑟斯、科斯特洛、萊納漢、班農、馬利根、林奇等八福身穿白色醫科生手術服,四人一排跨著正步,急匆匆鬧哄哄地蹬蹬蹬走過。) 八福 (語無倫次)啤酒、牛肉、戰狗、生精、商部、酒部、雞雞、主教。 利斯特 (穿貴格灰的齊膝短褲,戴寬檐帽子,措辭謹慎)他是我們的朋友。我無需提名字。你需要內心之光。 (他踩著宮廷舞步走了。貝斯特上,頭髮上纏著捲髮紙墊,身穿漿洗筆挺的理髮師服裝。他後面是約翰·埃格林頓,穿一身南京黃布繡有蜥蜴形字樣的中國官服,頭戴尖塔形高帽。) 貝斯特 (帶著笑容揭開高帽,露出一個周圍剃光的腦殼,頭頂挺立一根髮辮,辮上扎著一個桔紅色蝴蝶結)我不過是給他美化一下,你們不知道嗎。美的事物,你們不知道嗎,是葉芝說的,我的意思是,是濟慈說的[165]。 約翰·埃格林頓 (拿出一盞綠罩的暗燈籠,將燈光射向一個屋角[166];用找岔口氣)美學和美容術是閨房的事。我要尋找真理。簡樸人的簡樸真理。坦德拉基需要事實[167],也有決心要找到事實。 (煤桶後面,在聚光燈的圓錐體光柱中,一位眉目聖潔的奧拉夫,滿臉大鬍子的曼約南·麥克李爾下巴抵在膝蓋上沉思著[168]。他緩緩立起。一陣冷海風從他的德魯伊德嘴裡吹了出來。他的頭上蠕動著大大小小的鰻魚,身上結滿了海草和貝類。他的右手握著一隻自行車打氣筒,左手抓著一隻巨大螯蝦的兩個鉗子。) 曼納南·麥克李爾 (嗓音如波濤)Aum!Hek!Wal!Ak!Lub!Mor!Ma![169]神道們的白衣瑜伽修行者。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的奧秘帕曼德爾[170]。(聲如海風嘯叫)Punarjanam patsypunjaub![171]我不容許別人戲弄我。[172]有人說過:小心左邊的沙克蒂崇拜。(發海燕預報風暴的叫聲)沙克蒂·濕婆[173],暗處隱藏的父親!(他用右手的打氣筒猛擊左手的螯蝦。在他的合作表面上閃閃發光的是黃道十二宮。他作出海洋氣勢的嚎叫。)Aum!Baum!Pyjaum!我是家園之光!我是夢幻似的奶油般的白脫[174]。 (一隻猶大之手的骨骼將光扼住。綠色的燈光暗淡下去,成了淡紫色。煤氣噴嘴尖聲哀訴著。) 煤氣噴嘴 普啊!普夫烏烏咿咿咿! (佐伊奔向枝形吊燈,屈起一隻腿調整白熾燈罩。) 佐伊 趁著我在這兒,誰有菸捲兒? 林奇 (將一支香菸扔上桌子)給你。 佐伊 (將頭一偏裝傲慢)這是向女士獻殷勤的方式嗎?(她抬起手,緩慢地轉動著香菸,湊在煤氣燈火焰上點菸,腋窩下露出了棕色的毛簇。林奇大膽地用撥火棍挑起她襯裙的一邊。她的身子露出來了,原來從吊襪帶以上都是光溜溜的,在寶石藍之下現出一種水妖的綠色。她滿不在意地吸著煙。)你看得見我屁股上的美人斑嗎? 林奇 我沒有看。 佐伊 (做媚眼)沒有?你不少看。你是想啃一隻檸檬吧? (她裝出害羞樣子,向布盧姆投去傳情的一眼,然後把襯裙從撥火棍上拉開,同時向他轉過身去。她的肉體上又流動著藍色的液體了。布盧姆站在那裡旋轉著兩根指頭,笑容中流露了欲望。基蒂·里基茨用唾液沾濕中指,對著鏡子抹平自己的兩道眉毛。宮殿文書利波迪·費拉格迅速地順著壁爐煙道滑下,踩著粗笨的粉色高蹺向左跨出兩步。他一層又一層地穿著幾件大衣,還披了一件棕色雨褂,雨褂下的手中拿著一卷羊皮紙文書。在他左眼上閃光的,是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里斯·蒂斯德爾·法雷爾的單眼鏡。他頭上戴著埃及的紅白雙重王冠。他的兩隻耳朵上伸出兩根翮羽。) 費拉格 (腳跟併攏,鞠躬)我是松博特海伊的費拉格·利波迪。(發出一聲若有所思的乾咳)這地方,兩性雜處而赤身露體的現象不少,嗯?她露出來的後身,無意之間顯示了一個事實,她裡面並沒有穿你特別傾心的那種內衣。大腿上有一個注射疤,我希望你注意到了吧?好。 布盧姆 爺爺呀。但是…… 費拉格 另一方面,第二號呢,那個塗抹櫻桃紅,擦了美髮師的白粉的女人,頭髮上用了不少咱們部落的歌斐樹精髓,她倒是穿著走路服裝,從她的坐姿看來是緊緊地裹著束胸衣的,我判斷。背脊都貼到前胸了,可以說。說錯了你糾正,但我一直有這樣的了解,一些輕佻的人的身子動那麼一動,讓你瞥見一下貼身內衣,就能投合你的口味,這是因為涉及了一種裸露癖心理狀態現象。簡而言之。鷹首馬身怪物。我說得對嗎? 布盧姆 她瘦一點。 費拉格 (並非厭惡)絕對不錯!觀察正確,裙子上兩側的大口袋和略顯上寬下窄的形狀,是為了造成髖部隆起的印象。遇上大減價新買的,有個傻瓜被敲了竹槓。俗麗的衣飾,矇騙眼睛的東西。你看吧,連灰塵大的細節都留心了。今天能穿的,決不留到明天。視差!(腦袋作一神經性抽搐)我的腦子開裂了,你聽見了嗎?鸚哥兒學舌差! 布盧姆 (一手托肘,一根食指支在面頰上)她似乎是悲哀的。 費拉格 (露出發黃的鼬鼠牙齒嘲笑,用一根指頭扒下左眼,嘶聲吼叫)騙局!你要提防輕佻的和假悲傷的。胡同里的百合花。都有魯阿德斯·哥倫布發現的矢車菊[175]。和她打滾吧。哥倫布她吧。變色龍。(溫和了一些)好吧,現在請允許我提醒你注意第三號。這一位,一眼看去就一大堆。看看她頭頂上那一蓬氧化植物質。唷嗬,她會撞![176]這是一群中的醜小鴨,腿長屁股大。 布盧姆 (遺憾地)偏偏出來的時候沒帶獵槍[177]。 費拉格 我們各種牌號齊全,溫和的、中等的、烈性的。只消付款,隨意選用。任擇其一,保君滿意…… 布盧姆 哪一個……? 費拉格 (捲起舌頭)利奧姆!瞧。她的臀圍很寬。身上蒙著一層可觀的厚膘。從胸脯的重量,就可以看出是明顯的哺乳類,你觀察她的前部有兩處尺寸著實不賴的大鼓包,鼓得老遠的,可以落進午飯的湯盤裡,而在她的後邊靠下的地方,又有兩處隆起,說明直腸有力,並且圓腫宜觸,一切符合理想,只欠小巧。肢體如此肥足,都是著意營養的結果。圈在籠中育肥,她們的肝可以長得像大象那麼大。加了葫蘆巴和安息香的新鮮麵包,小塊小塊地浸了綠茶吞下去,能使她們在其短暫生存期間擁有自然針插似的厚實脂肪層。這合你的意吧,嗯?有埃及的火熱肉鍋可以追求了。到裡頭去翻滾吧。石松粉。(他的喉嚨抽搐一下)乒!又來了。 布盧姆 我不喜歡那麥粒腫。 費拉格 (拱起眉毛)用金戒指蹭一蹭,人們說的。Argumentum ad feminam[178],這是我們在老羅馬和古希臘的梁龍魚龍聯合執政期的說法。除此之外,全靠夏娃的治病妙方了。不作出售。只供雇用。胡格諾。(他抽搐一下)這聲音很怪。(他咳了一聲作為鼓勵)不過也許僅僅是一顆肉贅。我設想,你大概會記得我曾經教過你的辦法吧?小麥麵粉加蜂蜜和肉豆蔻。 布盧姆 (思索)小麥麵粉加石松粉加學舌差。這場尋找受的罪呵。這可真是一個不尋常的累人日子,意外事件不斷的一章。等一下。我是想說,肉贅的血會傳肉贅,你說的…… 費拉格 (嚴厲地,鼻子隆起發硬,眨著一側的眼睛)你不要再轉動你的兩根拇指了,讓你的腦子好好兒動一動。瞧,你忘了。用用你的記憶術吧。La causa è santa[179],塔啦。塔啦。(旁白)他肯定能想起來了。 布盧姆 迷迭香是不是你也說過,要不然是用意志力控制寄生組織。然後,不,不對,我有些想起來了。一隻死手的接觸有療效。記憶? 費拉格 (興奮地)我是這麼說的。我是這麼說的。真是的。記憶術。(他用力拍了拍手中的羊皮紙文書卷)這卷書會告訴你怎麼做,細節都有具體說明。查一查索引吧,找烏頭鹼恐慌症、鹽酸憂鬱症、陰莖異常勃起白頭翁。費拉格還要談談切除。咱們的老朋友腐蝕劑。必須斷絕它們的養料。然後在阻截頸口之下用馬鬃切斷。但是,將場地改到保加利亞人和巴斯克人那裡去吧[180],你究竟有沒有下定決心,是喜歡還是不喜歡穿男裝的女人?(冷笑一聲)你曾經打算用一整年的時間研究宗教問題,用一八八六年夏季的幾個月工夫解決化圓為方問題,獲得百萬大獎[181]。石榴!從崇高到荒謬,只是一步之差。比方說,睡衣睡褲嗎?還是鬆緊襯墊的女用短襯褲呢?要不然,這麼說吧,還是那種複雜的組合式的連褲緊身內衣呢?(他發出譏諷的笑聲)切——切——里——切! (布盧姆猶疑不定地打量三個妓女,然後盯住了蒙紗的淡紫色燈光,聽著飛個不停的飛蛾。) 布盧姆 我那時想要把現在結束了。睡衣從來沒有。所以這樣。但明天是新的一天將來。過去那時是今天。現在情況到明天,正如昨日情況過去現在。 費拉格 (以豬噓般耳語聲提示)白晝的昆蟲,在它們短促的生存中不斷地交配,是受劣等標緻雌性氣味吸引,雌性背部擁有擴張性性神經。漂亮的鸚鵡!(他的黃色鸚鵡嘴急促地翕動,發出帶鼻音的嘎嘎聲)在我們的紀元五千五百五十年左右[182],喀爾巴阡山區有一條諺語。一湯勺的蜂蜜,要比六大桶的頭等麥芽醋更能吸引布倫老朋友[183]。熊瞎子噓噓的嚇著了雄蜂。但這事暫且放在一邊。以後有機會再提。我們都很高興,我們別的人。(他咳嗽一聲,低下頭,若有所思地用彎成匙形的手掌擦著鼻子)你會發現,這些夜晚昆蟲是追逐光亮的。這是一種錯覺,因為,記著,它們的複雜的眼不能調節[184]。關於這一切疑難問題,可查閱我的《性學原理》或《愛之激情》,利·布大夫稱之為整年最為轟動的書籍。另有一些,舉例說吧,其行動是不由自主的。觀察吧。這就是他心目中的太陽。夜鳥夜日夜市。追我來吧,查利!(他對布盧姆耳朵吹氣)噓噓! 布盧姆 蜜蜂或是綠頭蒼蠅那天也是撞牆上影子撞暈也把我亂鑽襯衫幸好我…… 費拉格 (臉上毫無表情,發出圓潤而帶女性音調的笑聲)好極了!西班牙蠅子鑽他的褲子,芥末膏子抹他的小雞子。(他晃動著火雞肉垂,發出貪饞的咯咯聲)火雞咯咯!火雞咯咯!說到哪兒啦?芝麻,開門吧![185]出來了!(他迅速展開羊皮紙卷,用爪子指著上面的字,同時他的螢火蟲鼻子作逆向移動)打住,好朋友。你要的答案有了。紅岸牡蠣快上市了。我是最佳廚師。這些鮮美的雙殼海味可以給我們添勁,佩里戈爾的塊菌也是,由無所不吃的肥豬先生幫我們挖出來的地下塊莖,對於神經衰弱或是潑婦症都有奇效[186]。臭管臭,倒能揍。(他格格地笑著搖頭晃腦逗趣)好笑。眼睛戴眼鏡呱呱叫。(打噴嚏)阿門! 布盧姆 (心不在焉)用眼睛看,女人的雙殼子口不那麼嚴。總是開門芝麻。分成兩瓣的性特徵。所以她們怕蟲子,怕爬行的東西。然而夏娃和蛇倒並不如此。並非歷史事實。顯然和我的想法類似。蛇還貪吃女人的奶呢。蜿蜒爬行多少里路,穿過無所不收的森林,去把她的鮮美乳房吸乾。和人們在Elephantuliasis[187]中讀到的火雞咯咯叫的羅馬娘兒們一樣。 費拉格 (拱著嘴現出發硬的皺紋,雙眼緊閉,冷漠失望如石頭,用外國腔調吟誦)母牛乳房膨脹,因而這個這個已知…… 布盧姆 我忍不住要叫喊了。請你原諒。啊?這樣。(他重複)自發地找到蜥形動物的窩,以便將其乳房供他大吸一通。螞蟻會擠蚜蟲的奶。(深刻地)本能支配著世界。在生命中。在死亡中。 費拉格 (歪著腦袋,彎著腰拱起翼肩,鼓著視覺模糊的眼珠子盯住飛蛾,伸出一根角質爪子指著叫喊)飛蛾飛蛾它是誰?親愛的傑拉爾德他是誰?親愛的傑,是你嗎?啊呀,他是傑拉爾德。喔,我很擔心他要大大地燒壞了。是不是有人現在不可以煽動頭等餐情阻止這場災禍?(他作貓叫)貓咪貓咪貓咪貓咪!(他嘆一口氣,縮回身子,垂下下頜,側眼盯著)唉,唉。他總算快休息了。(他突然揚起腦袋,對空咬攏兩頜) 飛蛾 我是一隻小不點兒的小不點兒 飛呀飛的喜歡那春天兒 繞呀繞的一圈兒又一圈兒。 好久以前我是一個王 現在的我呀守在燈火旁 飛呀飛的沒完沒了的忙! 嘭! (他沖在淡紫色燈罩上,聲音嘈雜地撲擊翅膀) 花哨花哨花哨花哨花哨花哨的襯裙。 (從左上入口進來了亨利·弗臘爾,滑行兩步到達左前方中央。他身上披一件深色斗篷,頭戴闊邊下垂而綴有羽飾的西班牙帽子。他手裡是一隻銀弦的嵌花揚琴,一支雅各式的竹管長菸斗,女人頭形的陶器煙鍋。他穿一條深色的天鵝絨緊身褲子,一雙銀搭扣的淺口舞鞋。他的面貌像浪漫蒂克的救世主,飄拂的鬈髮,稀疏的長鬢和唇髭。細長的腿,麻雀腳,和乾地亞王子男高音馬里奧一模一樣。他整理一下起褶的輪狀高領,伸出多情的舌頭潤了潤嘴唇。) 亨利 (輕觸吉他琴弦,用低柔悅耳的嗓音)鮮花盛開[188]。 (不饒人的費拉格緊閉嘴巴,盯住燈光。神色莊嚴的布盧姆望著佐伊的脖子。風流而頜下有垂肉的亨利轉向鋼琴。) 斯蒂汾 (自言自語)閉著眼彈吧。學爸。把我的肚子塞滿了餵豬的豆莢[189]。這可是太過分了。我要起來,去找我的。估計這是。斯蒂,你走上了一條危險的道路。必須去看老戴汐,要不然打個電報。今天上午的談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兩人年齡。明天寫信詳談。順便說一句,我是部分地醉了。(他又擊琴鍵)現在來的是小音階和音了。是的。可也並不太醉。 (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舉起指揮棒似的一卷樂譜,使勁地動著唇髭。) 阿蒂凡尼 Ci rifletta.Lei rovina tutto[190]. 弗洛麗 給我們唱點什麼吧。愛情的古老頌歌。 斯蒂汾 沒有嗓子。我是一名最完美的藝術家。林奇,我給你看過那封關於詩琴的信嗎? 弗洛麗 (傻笑)會唱的鳥兒偏不唱。 (窗洞中出現了聯體孿生兄弟醉腓力和醒腓力[191]。兩人都是牛津大學學監,都戴馬修·阿諾德的面具。) 醒腓力 聽聽傻瓜的意見吧。並非萬事大吉。拿起一隻禿頭鉛筆算一算吧,像個聽話的小白痴。你領到了三鎊十二,是兩張鈔票、一枚元首、兩個克郎,少壯不曉事嘛。穆尼酒店en ville[192]、穆尼酒店sur mer[193]、莫伊拉飯店、拉其特酒家、霍利斯街醫院、勃克酒店。嗯?我注意著你呢。 醉腓力 (不耐煩)唉,胡扯,老兄。滾蛋吧!我不該不欠。要是我能明白八度和音就好了。個性的重複再現。是誰告訴我他的名字來著?(他的修草機開始嗚嗚響動)啊哈,對了。Zoe mou sas agapo[194].我仿佛來過這地方。是什麼時候不是阿特金森我有他的名片放在哪裡了。麥克什麼人。非麥克我倒是有的。他跟我談,等一下,斯溫博恩,對吧,不對嗎? 弗洛麗 你唱的歌呢? 斯蒂汾 心靈是願意的,肉體卻軟弱了[195]。 弗洛麗 你是從梅努斯[196]出來的嗎?你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 斯蒂汾 出來了,現在。(對自己說)聰明。 醉腓力和醒腓力 (他們的修草機都嗚嗚響著,草莖紛飛作利戈頓舞)聰明而又聰明。出來了出來了。順便,你那書,那東西,那白蠟手杖在嗎?對,在那兒,對。聰明而又聰明,出來了現在。好好保持。學我們的樣兒。 佐伊 前夜來了一個教士,外衣扣得嚴嚴的來辦他的事。你用不著躲躲藏藏的,我對他說。我知道你是戴羅馬領圈的。 費拉格 從他的立場來說,完全合乎邏輯。人的墮落。(粗暴地,瞳孔擴大)教皇下地獄吧!日光之下無新事。我就是揭露《修士與處女性生活秘史》的費拉格。我為何脫離羅馬教會。閱讀一下《教士、婦女與告解室》[197]吧。彭羅斯。胡鬧的惡鬼。(他扭動一陣)女人羞答答地解開燈草編的腰帶,將她的濕漉漉的約尼獻給男人的林伽[198]。略後男人送女人野肉數塊。女人喜歡,披上羽毛皮。男人用大林伽硬洴伙猛愛她的約尼。(他喊叫)Coactus volui[199].然後孟浪女人到處奔跑。強壯的男人抓住女人的手腕子。女人尖叫,用嘴咬、啐他。男人這時大怒,打女人的肥胖的雅德甘那[200]。(他追逐自己的尾巴)噼啪!壞東西!(他停住,打噴嚏)普棄普!(咬自己臀部)普爾爾爾特! 林奇 我希望,你讓那位神父補贖了。射主教一次,唱gloria九遍[201]。 佐伊 (鼻孔里冒出海象煙)他演不成戲。湊熱鬧而已,你知道。燈草干蹭蹭。 布盧姆 可憐的人! 佐伊 (滿不在乎地)也只有那事他。 布盧姆 怎麼? 維拉格 (臉形扭曲,露出魔鬼發黑光的大口,伸長了細脖子。他抬起怪獸嘴巴,嗥叫起來。)Verfluchte Goim![202]他有一個父親,有四十個父親。他根本就沒有存在過。豬上帝!他長兩隻左腳[203]。他是猶大·伊阿科斯[204]、利比亞閹人、教皇的私生子。(他歪扭著前爪子,肘子彎曲發僵,身子朝前探出,眼睛從扁平的腦袋脖中射出折磨人的光,朝沉默的世界狺狺狂吠。)婊子生的兒子。啟示錄[205]。 基蒂 住防治院的瑪麗亞·低尤高,她的楊梅瘡是從藍帽子火槍團的吉米·靈飛鴿得的,她跟他生下一個孩子咽不下東西,悶在褥墊中抽風窒息死了,我們都為葬禮捐了錢。 醉腓力 (嚴肅地)Qui vous a mis dans cette fichue position,Philippe? 醉腓力 (歡快地)C』était le sacré pigeon,Philippe.[206] (基蒂解開帽子,鎮靜地放下,輕拍自己的染了指甲紅的頭髮。在哪一個妓女的肩頭上,也沒有見過比這更漂亮、更嬌美可愛的一頭鬈髮。林奇為她戴上帽子。她一把抓掉。) 林奇 (笑)梅奇尼科夫已經為人猿接種[207],讓它們也能享受這種樂趣了。 弗洛麗 (點頭)運動性共濟失調。 佐伊 (歡快地)唷,我的字典呢。 林奇 三位明智的處女。 費拉格 (瘧疾發作渾身發抖,羊癇瘋般抽搐的瘦嘴唇邊冒出大量黃色泡沫)她出售春藥、白蠟、橙花。羅馬百人長潘塞[208]用生殖器把病傳給了她。(他將手按在腿叉間,伸出一根閃閃發磷光的蠍子舌頭)救世主!他捅破了她的耳膜[209]。(他咕嚕咕嚕地發出狒狒叫聲,急驟地扭動髖部以示譏諷)唏!嘿!嗨!嗬!嚯嗑!楛! (本·強寶·多拉德站上前來了,膚色發紅、肌肉僵大、鼻孔多毛、鬍子滿臉、耳如白菜、胸毛粗厚、頭髮濃密、乳頭肥胖,自腰至胯緊緊地扣一條黑色水手遊泳褲。) 本·多拉德 (他的巨大而有厚墊的爪子在敲著響板,興高采烈地用低音大桶唱真假嗓子相間的唱法)愛情吸住了我的熾熱的靈魂。 (護士卡倫和護士奎格利兩位處女衝過守台的人,跳過圍繩,爭著張開臂膀擁抱他。) 兩位處女 (熱情奔放)大本!本啊,我的Chree[210]啊! 一個人聲 抓住這個穿蹩腳褲子的傢伙! 本·多拉德 (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馬上就抓。 亨利 (撫摸著胸前一顆女人頭顱,喃喃而語)你的心,我的愛人呵。(他撥弄著自己的詩琴弦)當我初初見到…… 費拉格 (蛻去外皮,多層羽毛脫落)耗子!(他打一個哈欠,露出了黑如煤炭的喉嚨,然後將手中的羊皮紙卷往上一捅,合上了自己的嘴巴)說完這話我就告別。保重了。你保重了。Dreck![211] (亨利·弗臘爾用一把隨身帶的小梳子,迅速地梳一下唇髭和大鬍子,並在前額梳出一綹牛舔發。他用長劍開道,向門口滑去,背上挎著自己的野豎琴。費拉格翹著尾巴,跨出怪模怪樣踩高蹺似的兩步就到了門口,熟練地順手將一張流膿似的黃色傳單拍在側面牆上,還用腦袋頂了一下。) 傳單 基十一。不准招貼。嚴守秘密。海·弗蘭克斯醫生。 亨利 一切全完了。 (費拉格轉眼間擰下自己的腦袋,夾在脅下。) 費拉格的頭 庸醫! (分別下場) 斯蒂汾 (轉過臉去對佐伊說)建立了新教謬誤的那位好鬥牧師[212],你還會喜歡一些的。但是要提防犬哲安提西尼[213],還有異端頭子阿里烏的末日[214]。廁所里的痛苦。 林奇 對於她,全都是同一個天主。 斯蒂汾 (虔誠地)而且是天下萬物的主宰。 弗洛麗 (對斯蒂汾)我認為你一定是一名變節神父。或是修士。 林奇 不錯。他是樞機主教的兒子。 斯蒂汾 輸急了的罪孽主角。擰螺絲修士會[215]。 (全愛爾蘭首主教賽門·斯蒂汾·代達勒斯樞機主教在門道中出現,身穿紅色教士服、草鞋、短襪。七名侏儒猿猴襄禮員,即七大罪孽,也穿著紅衣服,托著他的長袍後曳,還從下邊向外張望。他頭上歪戴一頂砸壞了的絲質禮帽,兩手的大拇指伸入腋窩,手掌向外張開。他的脖子上掛一串軟木念珠,盡頭是一個十字形拔瓶塞鑽子墜在胸前。他拔出拇指,用大波浪手勢向上天祈求降福,裝腔作勢地宣布:) 樞機主教 康塞爾維奧被逮了 地下深處坐地牢 手銬腳鐐加鏈條 重量何止三噸了。 (他右眼緊閉,左頰鼓出,盯住眾人看了一會兒,實在按捺不住心裡的高興,雙手叉腰,來回晃著身子,用滑稽可笑的調子唱了起來:) 喔唷唷那可憐的小兒郎 他他他的腿兒可真是黃 他是又肥又胖有分量 卻又靈活敏捷像蛇一樣 可是有那麼一個可恨的蠻子 抓住耐兒·弗萊厄蒂的鴨子 就為了炒他的大白菜 殺死了愛母鴨的公鴨子。 (一大群小蠓子圍在他的袍子上,白矇矇的一片。他雙臂交叉,伸手在兩肋抓癢,同時臉上做著怪樣叫嚷:) 我受的罪和下地獄一樣。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還得謝謝耶穌,這些有趣的小傢伙倒還不是眾口一致的。要不然,它們就能把我從這背時地球面上轟走了。 (他歪著腦袋,用食指和中指馬馬虎虎畫個十字作了祝福,吻了一個復活節吻,左右搖晃著帽子,用滑稽的雙曳步舞步走去,同時身子很快縮成和那些為他托後曳的侏儒們一樣大小。那些襄禮的侏儒格格笑著,從後曳下窺看著,互相捅著,作著眉眼,吻著復活節吻,走著之字形跟在他後面也去了。遠遠地,還能聽到他的圓渾的嗓音,寬厚的男聲,優美悅耳:) 將把我的心帶來給你, 將把我的心帶來給你, 那和煦的晚風呀 將把我的心帶來給你! (有毛病的門把兒轉動了一下。) 門把兒 你依依! 佐伊 這門裡頭有鬼。 (一個男人的身影踩著吱嗝作響的樓梯下來,人們還聽見他從衣架上取雨衣和帽子的聲音。布盧姆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衝,順手把門半掩上,從口袋裡掏出巧克力,精神緊張地送給佐伊。) 佐伊 (輕快地嗅他的頭髮)呣—!謝謝你媽媽送我兔子。我很愛我喜歡的東西。 布盧姆 (聽到有一個男人在門前台階上和妓女們說話的聲音,豎起了耳朵)難道是他?完事了?還是因為沒有?還是來個雙場? 佐伊 (撕開銀紙)指頭比叉子發明得早。(她掰開糖,自己咬一塊,給基蒂·里基茨一塊,然後賣弄風情地轉向林奇)不反對法國糖果吧?(他點點頭。她逗他。)現在吃,還是等弄到手再吃?(他昂起頭張開嘴巴。她繞著圈子把獎品轉到左邊。他的頭跟著轉了過去。她又繞回去轉到右邊。他端詳著她。)接住! (她拋去一塊糖。他伶俐地一口咬住,喀的一聲咬斷。) 基蒂 (嚼著糖)陪我逛義市的工程師,他的巧克力可美咧。裡面有最高級的利口酒。總督也帶著夫人到場了。我們在托夫特的旋轉木馬上玩的那個狂呀。我現在還頭暈呢。 布盧姆 (身穿斯旺加利的裘皮大衣[216],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額上一綹拿破崙式的鬈髮,皺著眉頭用腹語念咒,目光如鷹注視門口。然後,左腳僵直地往前跨著,將右臂從左肩放下,作一個迅速而強有力的手勢發出大師信號。)走,走,走,我祛逐你,不管你是誰! (外邊霧中傳來一聲男人咳嗽,並有腳步聲走過去。布盧姆的臉色放鬆了,一手插在坎肩口袋裡做出輕鬆樣子。佐伊請他吃巧克力。) 布盧姆 (莊嚴地)謝謝。 佐伊 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接著! (樓梯上傳來鞋後跟橐橐擊地的堅定腳步聲。) 布盧姆 (接巧克力)春藥?菊篙和唇萼薄菏。但是是我買的。香草起鎮定作用?記憶。光線混亂,記憶就擾亂了。紅色對狼瘡起作用。顏色影響女人的性格,不管她們有多少性格吧。這黑色使我悲哀。吃吧,作樂吧,反正明天[217]。(他吃)也影響味覺,淡紫色。可是我已經好久沒有。好像從來沒有過一樣。春。那教士。非來不可。晚來也比不來強。試試安德魯斯公司的塊菌。 (門開了。人高馬大的妓院老闆娘貝拉·科恩進來。她穿一襲象牙色的中長裙服,沿邊鑲有流蘇織邊,學著米妮·霍克在《卡門》中的姿勢[218],擺弄著一把黑色角質扇子給自己扇風。她的左手戴著結婚戒指和保護戒指。眼睛周圍塗著濃濃的黑圈,嘴上長一層唇髭。臉發橄欖色而顯得粗重,微微地冒著汗,鼻頭飽滿,露出橙色的鼻孔。她戴著綠松石的大耳墜子。) 貝拉 哎呀!我可是一身臭汗了。 (她環顧室內成雙配對的男女,然後目光停留在布盧姆的身上,作了不容躲閃的審視。她的大扇子給自己的發熱的臉頸和豐盈體態扇著風。她的鷹隼眼睛閃著光。) 扇子 (快速調情,隨即緩緩而言)有太太的,我看是。 布盧姆 是的。我有一部分是錯…… 扇子 (半開之後收攏)女主人是當家的。裙釵政府。 布盧姆 (垂下腦袋窘笑)是這樣的。 扇子 (完全合攏,靠著左耳墜子)你忘了我嗎? 布盧姆 忘不忘的。 扇子 (雙手叉腰)我她是你以前夢中的人嗎?你是那時認識她他我們的嗎?我是她他們都現在還是我嗎? (貝拉走近,以扇子輕叩。) 布盧姆 (畏縮)強大的存在。在我的眼中,可以見到女人們喜愛的睡意[219]。 扇子 (輕叩)咱們見過。你是我的。這是命。 布盧姆 (被鎮住)熱情奔放的女性。我渴求你的控制。我已精疲力盡、被人拋棄、年紀已經不輕。我的樣子,可以說,是拿著一封付了特種寄費而沒有發出的信,站在人生的郵政總局的遲到郵筒前。門和窗開成直角,便會按照物體下落定律造成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過堂風。我的左臀肌這下子感到了坐骨神經的刺痛。這是我們家傳下來的。我那可憐的親愛的鰥夫爸爸,就是一個典型的坐骨神經氣壓表。他相信動物的溫暖。他冬天穿的坎肩是用斑貓皮襯裡的。臨到最後,他記得大衛王和書埝人的事[220],就讓阿索斯陪他睡覺,死後仍是忠心耿耿的。狗的唾液,你大概……(抽痛)啊呀! 里奇·古爾丁 (拿著重包從門前經過)嘲弄別人,會傳上他的毛病。都城最划得來的地方。可供王侯的。肝和腰子。 扇子 (輕叩)一切都有個頭。歸我吧。現在。 布盧姆 (猶豫不定)一切現在?我不該撒手我的驅邪寶的。雨,下露時分在海邊岩石上受寒,我這樣的年齡還鬧這樣的笑話。每一種現象都有自然的根源。 扇子 (緩緩地指向下面)你可以。 布盧姆 (眼光向下,看到她的靴帶散了)人家看著我們呢。 扇子 (迅速地指向下面)你必須。 布盧姆 (既有意,又猶疑)我會打結,準保不散。我在凱利特公司學徒和干郵購業務的時候學的。熟手。每一個結子,都有段故事。我來吧。效勞。今天我已經跪過一次了。啊唷! (貝拉微微將裙服提起一點,站穩了身子,抬起一隻穿著半高統靴子的胖墩墩的蹄子,擱在一張椅子的邊緣上,腿肚子上鼓鼓地蒙著絲襪。年齡不小、腿腳不靈的布盧姆彎腰就著她的蹄子,手指輕柔地將她的靴帶抽出來穿進去。) 布盧姆 (疼愛地喃喃)我青年時期的愛情夢,便是在曼菲爾德鞋莊當店員給人試鞋,把小扣子一個個勾上有多舒心,緞子襯裡的漂亮的小山羊皮靴子系上靴帶,密密層層地交叉著,一直繫到膝蓋,克萊德路那些太太小姐買的,小巧而又小巧,簡直叫人沒法相信。連他們的蠟制模特兒雷夢德,我也天天去看,去欣賞她的蛛網長統襪,她的大黃根似的腳趾,巴黎式樣的。 蹄子 聞一聞我的發熱的山羊皮吧。掂一掂我的華貴重量吧。 布盧姆 (收緊靴帶)太緊吧? 蹄子 你要是笨手笨腳的話,巧手安迪[221],我就把你的球踢掉。 布盧姆 可別穿錯了眼兒,像我在義市舞會那天晚上那樣。運氣不好。給她勾錯了一個搭扣……你剛提到的那一位。就在那天晚上,她遇見了……好了! (他系好靴帶。貝拉把腳放在地板上。布盧姆抬頭。她的粗重的臉,她的眼睛頂到他額間。他的眼神滯重起來,顏色加深,眼下出現了垂包,鼻頭變粗。) 布盧姆 (含含糊糊地)敬候下一步吩咐,紳士們,在下…… 貝洛 (用蛇怪似的目光狠狠盯住了他,發男中音)追逐恥辱的狗! 布盧姆 (神魂顛倒)女皇! 貝洛 (他那粗重的腮幫子往下墜著)崇拜姦婦屁股的腳色! 布盧姆 (哀怨地)巨大! 貝洛 啃糞便的角色! 布盧姆 (關節肌腱半屈)大大的了不起! 貝洛 趴下!(他用扇子擊她的肩膀)腳向前傾身!左腳退一步!你將倒下。你已經在倒下。雙手向下趴著! 布盧姆 (她往上翻起眼睛表示愛慕,又閉眼吠叫)塊菌! (她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癲癇性叫喊,四腳著地趴了下去,喉嚨里呼嚕呼嚕,鼻子裡吭哧吭哧,在他的腳邊拱著;然後她躺了下去,緊閉著眼睛裝死,眼皮卻是抖動的,以最高級大師的姿態躬在地上。) 貝洛 (頭髮剪短,兩腮發紫,嘴唇周圍刮光了的皮膚上顯出一圈厚厚的鬚根,腿上是登山運動員的綁腿,身上是銀扣子的綠上衣、獵裝短裙、插著蘇格蘭雷鳥羽毛的阿爾卑斯帽。他的雙手深深地插在褲子口袋裡,將靴子後跟放在她的脖子上,使勁往肉里擰)腳凳!嘗嘗我的全部重量吧。奴才,看看你主子的光榮的腳後跟傲然挺立,是多麼的輝煌,還不快向寶座鞠躬! 布盧姆 (被征服,發咩咩叫聲)我保證絕不違抗。 貝洛 (哈哈大笑)好傢夥!你還不知道有什麼好事在等著你呢。我就是要來掐你的小命根子、來收拾你的韃靼人!我願意打賭請全體在座的肯塔基雞尾酒,我一定叫你羞愧難當,從此再也不敢,老小子!你有膽量的話,我讓你頂撞頂撞試試。你要是敢,想想回頭穿運動衣用靴子後跟給你什麼樣的懲罰,你發抖吧。 (布盧姆鑽到長沙發下面,隔著沙發罩邊緣向外窺視。) 佐伊 (撐開襯裙擋住她)她不在這兒。 布盧姆 (閉眼)她不在這兒。 弗洛麗 (用自己的袍裙遮住她)她不是有意的,貝洛先生。她以後聽話,先生。 基蒂 您對她別太厲害了,貝洛先生。您總不至於吧,太太先生。 貝洛 (甘言誘勸)出來吧,好心肝兒呀,我要和你說一句話,寶貝兒,不過是糾正一下罷了。不過是稍微談一下心吧,我的心尖兒。(布盧姆怯怯地探出頭來)這才是好閨女咯。(貝洛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猛勁兒把她拽出)我不過是要為了你好,找一塊又柔軟又安全的地方教育教育你。後邊那塊嫩肉怎麼樣?呃,輕而又輕的,小寶貝兒。開始準備吧。 布盧姆 (暈厥)別拉我的…… 貝洛 (惡狠狠地)我要你聽著笛子的演奏,像昔日的努比亞奴隸一樣[222],乖乖地接受鼻環、鉗子、棍棒、掛鉤、刑鞭。這回你可跑不了啦!我要教你這一輩子也忘不了我。(他前額的青筋鼓了起來,臉上充血)每天早晨,我吃完一頓麥特遜食品店的油煎肥火腿片的特美早餐,喝掉一瓶吉尼斯黑啤酒,我一定坐一坐你的軟墊鞍子。(他打一個嗝)我要一邊抽著我的上好交易所雪茄,一邊看《有照食品供應商報》。很可能我會叫人把你拖進馬廄宰了,用烤肉扦子插上,抹上油料像烤小豬那樣烤好,就著烤盤裡的脆渣兒,配上米飯加檸檬或是醋栗醬,美美地吃一片你的肉。那時你就知道疼了。(他擰她的胳臂。布盧姆尖叫著翻過身去。) 布盧姆 別這麼狠,護士!別! 貝洛 (又擰)再來一下! 布盧姆 (大叫)啊唷,簡直是下地獄了!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疼得發瘋了! 貝洛 (吼叫)好,我的挨了屁股跳的將軍!這是我這六個星期來聽到的最佳新聞。好了,別叫我老等了,你這混蛋!(他摑她耳光) 布盧姆 (哀訴)你是有意打我。我要告訴…… 貝洛 姑娘們,把他按倒,我要坐在他身上。 佐伊 對,在他身上走!我來。 弗洛麗 我來。你別搶。 基蒂 不,讓我。把他借給我用用。 (妓院的廚娘基奧太太出現在門口。她滿臉皺紋,臉上有灰白鬍子,圍一條油污的圍裙,穿男人的灰色、綠色的短襪和粗皮鞋,身上沾滿麵粉,皮膚紅通通的胳臂和手上抱著一根沾滿生面的擀麵杖。) 基奧太太 (兇惡地)用得著我嗎? (她們按住布盧姆,捆住他的手。) 貝洛 (噴著雪茄菸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布盧姆朝天仰著的臉上,一面還撫摸著自己的胖腿)嗯,基廷·克萊當選了里奇蒙德瘋人院的副董事長,還有,吉尼斯的優先股現價十六又四分之三。我是個大傻瓜,沒有買克雷格—加德納公司告訴我的那份地產。運氣壞透了,該咒的。還有那匹該死的冷門扔扔,爆了個一賠二十。(他恨恨地將雪茄塞在布盧姆的耳朵上掐滅)該死的挨咒的菸灰缸子哪兒去了? 布盧姆 (受戳,被屁股壓得喘不過氣來)啊唷!啊唷!惡魔!狠毒! 貝洛 每隔十分鐘來一次吧。求吧。拼你的命祈禱吧。(他伸出一個拇指探頭的拳頭,一支臭雪茄)喏,你吻吧。兩樣。都吻吧。(他跨過一腿改為騎馬姿勢,兩膝用力一夾,厲聲喝道)駕!起!高頭大馬騎得好,班布里街逛一遭[223]。我要騎著他去參加日蝕有獎賽馬。(他側身彎腰,粗暴地擠壓他跨下坐騎的睪丸,同時吼叫)駕!快走!我會像像樣樣地照顧你的。(他顛著顛著騎馬馬,縱馬奔騰,奔騰)夫人騎馬一步又一步,車夫趕馬一跳又一跳,紳士騎馬蹦了又蹦,蹦了又蹦,蹦了又蹦[224]。 弗洛麗 (拉貝洛)該讓我騎他了。你騎夠啦。我說的比你還早呢。 佐伊 (拉住弗洛麗)我。我。你還沒有騎完嗎,吸血鬼? 布盧姆 (窒息)我不行了。 貝洛 哼,我還沒有完呢。等一下。(他憋住呼吸)該咒的。這兒呢。後門快爆炸了。(他拔掉自己後面的塞子,然後臉上做出怪相,放了一個大屁)給你的!(他重新塞住自己)是呀,這傢伙,十六又四分之三。 布盧姆 (出了一身汗)不是男人。(他嗅)女人。 貝洛 (起立)再也不用反覆無常了。你的追求已經實現了。從今以後你已失去男性,而真正成了我的所有,已經套上了軛。現在穿上你的受罰裙衫吧。你得脫掉你的男服,紅寶·科恩,你懂了吧?穿上那身閃光絲綢,窸窸窣窣多闊氣,從頭上肩膀上套下去。快著! 布盧姆 (退縮)絲綢,太太說!唷,蹭在身上沙沙響的!我得用指甲尖括它嗎? 貝洛 (指著他手下的妓女們)她們的現在,就是你的將來,戴上假髮,燎去寒毛,噴上香水,撲上米粉,刮乾淨腋窩。要用皮尺貼肉量你的尺寸。你身上要用帶子狠狠地束緊,好穿上老虎鉗一般的軟鴿灰帆布緊身胸衣,用鯨骨片連在鑽石鑲邊的骨盆架上,那是絕對的外緣,你那個比不扎東西時顯得豐滿的身材,就要受緊如網子的裙衫的羈束,配上漂亮的二兩重的襯裙,流蘇領邊等等,當然都印著我這院子的旗幟,專為阿麗思創造的可愛內衣,阿麗思用的好香水。這抽緊的勁兒是阿麗思會感覺到的。瑪莎和瑪利穿這麼精緻的下身,開始會有一點涼,但是你露著膝蓋,周圍那些纖細的花邊飾帶會使你想起…… 布盧姆 (專演俏皮女角的漂亮女演員,臉上花里胡哨,頭髮是芥末色的,一雙男人的大手和大鼻子,嘴邊帶著淫笑。)我只有兩次試穿她的衣服,在霍利斯街的時候,開個小小的玩笑。我們手頭緊的時候我給她洗衣服,省洗衣費。我還翻自己的襯衫呢。完全是為了節約。 貝洛 (譏笑)干點小活,討媽媽的歡心,嗯?你還放下窗簾,戴著你的化裝舞會面具,對著鏡子露出你的大腿和公山羊奶頭賣弄風情,做出各種甘心就範的姿勢,嗯?呵!呵!我簡直忍不住要笑!謝爾本飯店那位米麗亞姆·丹德雷德太太賣給你的二手貨歌劇上衣黑襯裙,還有短褲腿的襯褲,全都是她最後一次強姦的時候炸了線的,嗯? 布盧姆 米麗亞姆。黑的。半開門的。 貝洛 (縱聲大笑)萬能的基督呀,太逗了,這事兒!你那樣子可真是一位標緻的米麗亞姆了,剪掉了後門的毛,穿著那玩意兒橫躺在床上暈死過去,就像丹德雷德太太遇到斯邁塞—斯邁塞中尉、國會議員菲科普·奧古斯塔斯·布洛克威爾先生、健壯的男高音西尼奧拉西·達萊莫、電梯工人藍眼睛伯特、戈登·貝內特大賽出了名的亨利·弗臘里、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大富豪謝里登、老三一的大學八人划船隊隊員、她那頭壯極了的紐芬蘭狗龐托,以及漢密爾頓莊鮑勃斯公爵未亡人等等快受暴力的樣子。(他又大笑)基督呀,這還不會把暹羅貓都逗得發笑嗎? 布盧姆 (指手畫腳,眼睛鼻子一起動)都是傑拉爾德,他把我弄成了一個緊身胸衣愛好者,我那時在高中演話劇《彼此彼此》,去了女角。都是親愛的傑拉爾德。他見到姊姊的束胸衣動了心,得了那種怪癖。現在,最親愛的傑拉爾德就擦粉紅色調的油彩,眼皮描成金色。美的崇拜。 貝洛 (不懷好意地獰笑)美!讓咱們喘口氣吧!當你撩起你那些連片波浪似的裙邊,裝出女人的小心翼翼模樣,坐到那隻已經磨光的寶座上去的時候。 布盧姆 科學。比較一下我們各人享受的種種不同快樂。(認真地)而且,那種坐法真是比較好……因為過去我常常弄濕…… 貝洛 (嚴厲地)不許頂撞!屋角里有一堆鋸末給你用。我給了你嚴格的指示沒有?要站著來,先生!我得教教你,怎麼樣才像個有水分的人!要是我發現你的包布上有一點痕跡的話。啊哈!憑著竇冉的驢子[225],你會發現我是紀律嚴明的。你歷史上的罪孽,都站出來告你了。好多。好幾百。 歷史上的種種罪孽 (七嘴八舌)他至少有一次,在黑教堂後邊背陰處,和一個女人偷偷摸摸發生了某種形式的婚姻關係。他在電話亭里對著電話大做不堪入目的醜樣,給道里爾街的鄧恩小姐打假想電話,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他既有言,又有行,公然鼓勵一名夜娼到一所空房子外面不衛生的茅房內排泄糞便及其它物質。他在五個公共方便處用鉛筆寫字,表示願將他的婚侶提供給一切陽壯的男性。他一夜又一夜地到那個氣味難聞的硫酸廠旁邊,走近正在幽會的情侶,想去看看能不能看到一些,看到什麼,看到多少,有沒有這事?一名骯髒的婊子在薑汁蛋糕和一張郵政匯票的影響下,給了他一張用完了的便紙,這頭粗野不堪的公豬就躺在床上欣賞那張令人噁心的東西,有沒有這事? 貝洛 (大聲吹口哨)你說!在你這罪惡的一生,最醜惡可憎的醜行是什麼?不要藏頭露尾了。全倒出來!總算老實一回吧。 (人模狗樣啞口無言的一群怪臉擁上前來,邪笑著,忽隱忽現,做著手勢,有布盧呼姆、波爾迪·科克、鞋帶一便士、卡西迪酒店老嫗、青年盲人、拉里犀牛、女孩、婦人、娼妓、另一個、胡同那。) 布盧姆 你別問我!咱們共同的信仰。愉悅路。我只想到一半……我起誓,神聖的誓言…… 貝洛 (不容分辯)回答我。討人嫌的畜生!我一定要知道。說給我聽著開開心,色情的,或是來它個夠意思的鬼故事,或是來一行詩,快,快,快!什麼地方?什麼過程?什麼時間?多少人?我只給你三秒鐘。一!二!斯…… 布盧姆 (順從,含糊地咕嚕)我討討討扁鼻頭的討討討討人嫌…… 貝洛 (威嚴地)嗨,滾蛋,你這臭鼬!閉上你的嘴!等人問你再開口。 布盧姆 (鞠躬)主人!女主人!馴男手! (他舉起雙臂。臂上鬆動的手鐲落下。) 貝洛 (譏諷)白天,你要把我們的有臭味的內衣浸濕、捶打,我們女士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也是要,還要刷洗我們的廁所,你要把裙子用別針別起來,尾巴上扎一塊洗碗布。那有多妙?(他將一枚紅寶石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這就行了!我給你這枚戒指,你就歸我所有了。說謝謝你,女主人。 布盧姆 謝謝你,女主人。 貝洛 你要整理所有的床,準備我的浴缸,把每間房裡的尿盆都倒乾淨,包括廚娘基奧太太那隻沙土色的尿盆。對,還得把七個尿盆都沖洗得乾乾淨淨的,明白嗎,要不叫你用舌頭舔光,像舔香檳一樣。趁著滾燙,就勁兒喝下去。跳!你得跳舞般地一步不差地伺候,要不我得好好教訓你犯的錯誤,紅寶小姐,還得用頭髮刷子狠狠地揍你的光屁股,小姐。得給你上課,讓你懂得你是怎麼做錯的。到了晚上,你手上抹了香脂,戴上手鐲,還要套上四十三個紐扣的長手套,新灑了滑石粉,指尖上帶幽香的。為了得到這樣的垂青,古代的騎士們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嘿嘿一笑)我的小伙子們看到你這樣華貴,尤其是上校,一定迷得不知天南地北了,他們總是在婚禮前夜到這裡來和我的穿鍍金高跟鞋的新星親熱的。我自己得先干你一下。我認識一位賽馬場上人,名字叫查爾斯·艾伯塔·馬什(剛才我還在和他睡覺呢,還有一位大法官秘書處來的紳士),他正想在拍賣場撿便宜,找一個雜活女僕。把胸脯挺出來。面帶微笑。肩膀放低。出什麼價?(他指著)這一件。由主人訓練好的,會銜著籃子運送東西的。(他捋起袖子露出手臂,插進布盧姆的陰戶,一直沒到肘部)好深,夠用的!怎麼樣,小伙子們?來硬朗的了吧?(他把手臂伸到一個出價人的臉上)喏,弄濕台子,全擦了! 一出價人 兩先令。 (狄龍拍賣行打雜工人搖手鈴。) 打雜工人 嘭啷! 一人聲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 查爾斯·艾伯塔·馬什 一定是處女。嘴裡的氣味好。乾淨。 貝洛 (輕叩小木槌)兩先令。最低數字,這價錢可是太值了。十四手高[226]。摸一摸,檢查一下她他的尖端部位。試她他一試。這絨毛覆蓋的皮,這柔軟的肌腱,這嫩肉。我要是帶著我的金刺針就好了。而且很容易擠奶。每天三加侖新奶。多產的好牲口,一小時之內就要下仔了。他的父獸的產奶記錄是四十個星期一千加侖全脂奶。嚯,我的寶貝!抬起爪子來求!嚯!(他用烙鐵在布盧姆的臀部燒上自己的字號「科」)好了!保證是正牌的科恩貨色!紳士們,兩先令有添的嗎? 一面色黝黑男人 (用偽裝的口音)鴨百銀蚌。 眾人語聲 (壓低聲音)是為哈里發買的。哈侖·阿爾·拉希德[227]。 貝洛 (興高采烈)對。讓他們都來吧。小得出奇、短得大膽的裙子,在膝蓋邊翹起一點,露出那麼一點點白女褲,是一種強有力的武器。還有透明的長統襪子,配上翠色的吊襪帶,襪子後面筆直的一條長接縫,一直伸到膝部以上,最能觸動玩膩了社交場的男人的良好本能。要學會穿路易十五式的四英寸高跟鞋,走細小而平穩的步子,那種突出臀部的希臘式屈身姿勢,那種大腿流亮兩膝相吻的樣子。用出你的全部魅力來對待他們吧。就要迎合他們的蛾摩拉惡習[228]。 布盧姆 (垂下羞紅的臉,藏進自己的腋下,嘴含食指痴笑)唷,現在我知道你在暗示什麼了。 貝洛 你這麼一個不中用的傢伙,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本事?(他彎下腰去察看,粗魯地用手中的扇子捅布盧姆胯下的肥肉褶子)起!起!馬恩島的無尾貓!這是什麼玩意兒呀?你的拳曲茶壺到哪兒去了?要不然是誰給你剪掉了頭嗎,你那小雞雞?唱呀,小鳥兒,唱呀。軟綿綿的,就和六歲大的小子躲在大車後面溺尿一樣。要不買一個桶,要不把你的泵賣了。(大聲)你辦得了男人的事兒嗎? 布盧姆 埃克爾斯街…… 貝洛 (諷刺)我說什麼也不想刺傷你的感情,可是那兒現在當家的是一條壯漢。局勢已經變了,我的快樂的小伙了!他可不含糊,是一個長足了的野男人。你這個笨蛋,你要是也有那麼一根布滿癤瘤疙瘩和疣子的武器,那就不一樣了。他可是插上銷子了,我告訴你!腳對腳,膝對膝,肚皮對肚皮,乳房對胸脯!他可不是個閹人。他那後邊直挺挺地立著一大堆紅毛,像一棵荊豆樹!你等九個月看吧,我的小子!神聖的老溳呀,它已經在她腸子裡亂踢亂動,喘氣咳嗽了!你氣瘋了,是不是?觸到疼處了吧?(他鄙視地啐了一口)痰盂! 布盧姆 我受了欺凌,我……告警察。一百鎊。不堪入耳。我…… 貝洛 你要是辦得到,你早就辦了,你這隻跛腳鴨子。我們要的是傾盆大雨,不是你的毛毛雨。 布盧姆 要逼得我發瘋!莫爾!我忘了!寬恕吧!莫爾……到底…… 貝洛 (毫不留情)不,利奧波爾德·布盧姆,自從你在睡谷橫倒,一覺睡了二十年,一切都根據女人的意志改變了。你回去看吧。 (睡谷老人的呼聲從荒野傳來) 睡谷 瑞普·凡·溫克爾!瑞普·凡·溫克爾! 布盧姆 (腳穿破爛的印第安鹿皮鞋,手持生鏽的獵槍,踮手踮腳地將憔悴消瘦鬍子拉碴的臉,湊近鑽石形的窗欞子往裡窺視,失聲叫喊起來。)我看見她了!是她!馬特·狄龍家的第一個晚上!但是那條連衣裙,綠的!而且她的頭髮是染了金色的,還有他…… 貝洛 (發出嘲弄的笑聲)你這頭貓頭鷹,這是你的女兒,和她一起的是馬林加的大學生。 (金髮的米莉·布盧姆身穿綠色馬甲,腳蹬靈巧涼鞋,藍色圍巾在海風中直打旋兒,她從情人懷抱中掙脫出來,睜大了驚訝的年輕的眼睛叫起來。) 米莉 我的天呀!是阿爸!可是,阿爸呀,你怎麼變得這麼老了? 貝洛 變了,嗯?咱們的雜物櫃、咱們的從不寫字的寫字檯、赫加蒂姨婆的扶手椅、咱們的那些古典名畫的高級複製品。現在是一個男的帶著他的男朋友們住在那裡過舒心日子了。杜鵑鳥窩!有什麼不好?你盯過多少女人,嗯,大平足,在瞎燈死火的街上跟在後面,一面還發出壓抑的哼哼聲去刺激她們,是不是,你這個男妓?清清白白的太太們,提著食品雜貨店採購的包裹。翻個個兒嘛。設身處地想一想,你就明白咯。 布盧姆 她們……我…… 貝洛 (尖刻地)他們的鞋跟,將要踐踏你在雷恩拍賣行買的小布魯塞爾地毯。你冒雨為藝術而藝術帶回家的小雕像,在他們和莫爾打鬧的時候,在他們伸手到她的褲子裡頭亂翻亂摸找那雄跳蚤的時候,就會把它弄得不成樣子了。他們會侵犯你那底層抽屜裡頭的秘密。他們會從你的天文學筆記簿上撕下紙來,捻紙捻子捅他們的菸斗。他們還會隨地吐痰,吐在你花十先令從漢普頓·利德姆公司買來的黃銅爐檔上頭。 布盧姆 十先令六。一些下流壞蛋的行動。讓我走吧。我要回去。我要證明…… 一人聲 起誓! (布盧姆緊握雙拳,用牙咬著一把單刃獵刀匍匐前進。) 貝洛 是當一位交費的客人,還是當一個被人養的漢子?太晚了。你已經鋪好了你那張次好的床,別人必須睡進去了。你的墓志銘已經寫好。你已經完蛋了,沒戲了,你別忘記,老豆子。 布盧姆 公道呢?全愛爾蘭對付一個人!難道沒有人……?(他咬大拇指) 貝洛 你要是還要一點點臉皮,還有一點點廉恥,你就去死,去下地獄吧。我可以給你喝一種希罕的老陳酒,可以讓你輕輕鬆鬆下地獄走一趟來回的。寫遺囑吧,有多少現金就全留給我們!要是你沒有,你可絕不能含糊,你得設法去弄,去偷,去搶!我們會把你埋在我們的樹叢茅房裡,叫你死了還是一身髒,和我嫁的那個前房侄子老古克·科恩一起,那個周身痛風、脖子痛痙的背時老王八、老雞姦犯,還有我另外那十來個丈夫,管他們叫什麼名字的,全都悶死在同一隻糞坑裡。(他爆發出一陣帶痰的大笑)我們會把你漚成肥料的,弗臘爾先生!(他用尖細的嗓音譏笑)拜拜,波爾迪!拜拜,阿爸! 布盧姆 (捧住自己的腦袋)我的意志力呢?記憶力呢?我有罪!我有罪……(他作無淚的哭泣) 貝洛 (嗤笑)哭拉狗!鱷魚眼淚! (精疲力盡的布盧姆,臉上嚴嚴地蒙著獻祭用的面紗,趴在地上抽泣。喪鐘響了。哭牆旁邊[229],站著一些身圍黑巾披麻撒灰的割禮過來人:邁·舒洛莫維茨、約瑟夫·戈德華特、摩西·赫佐格、哈里斯·羅森堡、M.莫伊塞爾、J.項緣、米尼·沃契曼、P.馬司田斯基、可敬的讀經師利奧波爾德·阿布拉莫維茨。他們搖擺著手臂,為走入歧途的布盧姆拖長聲音嚎哭。) 割禮過來人 (一邊往他身上扔死海果[230],不扔花朵,一邊用深沉的喉音誦唱)Shema Israel Adonai Elohenu Adonai Echad[231]. 眾語聲 (嘆息)他就這樣走了。唉,是的。真的,真走了。布盧姆嗎?從沒有聽見過。沒有聽見過這人?一個怪人。那一位是他的遺孀。是嗎?是的,沒有錯。 (殉夫自焚柴堆上,升起了膠性樟腦樹木的火焰。香菸繚繞,形成一層覆蓋地面的氤氳而後散開。一位仙女從她的橡木鏡框裡下來,身穿輕柔的茶色藝術彩服,披散著頭髮走出她的岩洞,穿過樹冠交錯的紫杉林,在臥地的布盧姆身前站住。) 紫杉林木 (樹葉竊竊私語)姐妹。咱們的姐妹。噓! 仙女 (柔聲)凡夫!(仁慈地)否,無需哭泣。 布盧姆 (膠凍似的在樹下往前爬行,身上覆蓋著一道道陽光,莊嚴地)這地步。我感到這是符合人們對我的估計的。習慣勢力。 仙女 凡夫!你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受邪氣的包圍:跳踢腿舞的、上海濱享受野餐的、拳擊家、走紅的將軍們、衣褲緊貼皮肉敗壞道德的啞劇演員和標緻的扭擺舞女、本世紀最紅的音樂劇《曙光與卡里尼》。我被塞在帶石油氣味的廉價粉紅紙張中間。周圍儘是俱樂部男人們的陳舊的黃色新聞、一些刺激毛頭小伙子的故事、透明衣料廣告、精確整形骰子廣告、胸墊廣告、專利品廣告,以及為何使用托帶,由患疝氣紳士作證。已婚者有用知識點滴。 布盧姆 (甲魚抬頭,望她的裙擺)咱們見過面。在另一星球上。 仙女 (悲哀地)橡膠產品。永不開裂名牌,供應貴族使用。男用束胸衣。包治癲癇,不靈退款。沃爾德曼教授奇效碩胸法受益者自發致謝。葛斯·羅伯林太太報告:我的胸圍三星期擴大四英寸,有照片為證。 布盧姆 你說的是《攝影集錦》嗎? 仙女 正是。你把我揹走鑲上橡木框子金箔邊,掛在你們夫婦的床頭。有一個夏夜,你趁著沒人看見,吻了我的四個地方。你還用脈脈含情的鉛筆描黑了我的眼睛、我的胸脯和我的羞處。 布盧姆 (恭順地吻她的長髮)美麗的神仙,你有古典的曲線,我喜歡看你,讚美你,一個美的事物[232],幾乎要祈禱。 仙女 我在黑夜中聽到了你的讚美聲。 布盧姆 (迅速地)是的,是的。你是說我……睡眠可以暴露每個人最惡劣的一面,也許兒童是例外。我知道,我曾經從床上摔下來,或者實際上是被人推下來的。據說鋼花酒能治打鼾。除此之外,還有英國的那種發明,前些日子我才收到它的小冊子,地址寫錯了。它自稱找到一個沒有聲音,不討人嫌的排放途徑。(他嘆氣)總是這樣的。脆弱呵,你的名字叫婚姻。 仙女 (手指塞住雙耳)還有一些話。我的字典里沒有的。 布盧姆 你聽懂了嗎? 紫杉林木 噓! 仙女 (雙手掩面)在那間臥室里,我有什麼沒有見到呀?我的眼睛不能不看到的,是什麼樣的景象呀? 布盧姆 (抱歉地)我知道。弄髒了的床單,仔細翻過來用的。銅圈鬆了。從直布羅陀來的,很久以前,很遠的海路。 仙女 (低頭)更糟,更糟! 布盧姆 (有所戒備地回憶)那個古老的便盆架。不能怪她的體重。她只稱了十一斯通零九磅。斷奶之後她增加了九磅。有一個裂縫,並且缺膠。嗯?還有那只可笑的只有一個把兒的器皿,帶桔黃色圖案的。 (傳來了亮晶晶分層下降的瀑布聲) 瀑布 波拉伏卡,波拉伏卡 波拉伏卡,波拉伏卡。[233] 紫杉林木 (樹枝相交)聽著。悄悄地說。她說得對,咱們的姐妹。咱們是在波拉伏卡瀑布邊生長的。在懶洋洋的夏日,咱們供人樹蔭。 約翰·懷士·諾蘭 (在遠處,穿愛爾蘭全國護林協會制服,取下頭上那頂帶羽飾的帽子)茁壯生長吧!愛爾蘭的樹木呀,在懶洋洋的日子裡給人樹蔭吧。 紫杉林木 (喃喃而語)是誰在高中郊遊的時候到波拉伏卡來了?是誰離開了採集堅果的同學們,來找我們的樹蔭了? 布盧姆 (害怕了)波拉高中?記憶?官能不完全起作用。震盪。電車撞著了。 回音 瞎說了! 布盧姆 (雞胸,墊高了的瓶子肩,穿一套不像樣子的灰、黑色條紋少年服,已經太小不合身了,腳上是白網球鞋,鑲邊翻過來的長襪子,頭戴帶校徽的紅色學生帽)我那時才十幾歲,情竇初開。略略有一點什麼就足以起作用:顛簸的車子啦,女存衣間和廁所里的混雜氣味啦,老皇家劇院樓梯上擠得緊緊的人群啦(因為人們喜歡擁擠,都有隨群的天性,那幽暗的充斥著男女混雜氣味的劇院正是邪念滋生之地),甚至是一張女襪的價格表。天氣也熱。那年的夏天有太陽黑子活動。學期末了。還有酒味蛋糕。翠鳥時日。 (翠鳥時日是一批穿藍白色足球衫和短褲的高中男生,有唐納德·特恩布爾君、亞伯拉罕·查特頓君、歐文·戈德堡君、傑克·梅瑞狄斯君、珀西·阿普瓊君,都站在林中一塊空地上,向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君叫喊。) 翠鳥時日 鯖魚!再來和我們生活一遍吧。萬歲!(他們歡呼) 布盧姆 (笨手笨腳,戴厚手套、媽媽的暖手筒,一身都是挨了雪球留下的星星點點,掙扎著爬起來)再來一遍吧!我感到自己是十六歲!多妙呀!咱們去把蒙塔古街上所有的鐘都敲響吧。(他作無力的歡呼)萬歲,高中呵! 回音 糊塗蟲呵! 紫杉林木 (窸窸窣窣地)她說得對,咱們的姐妹。悄悄的。(樹林中到處都聽到了悄悄的吻聲。樹幹中、樹葉間露出了林木精靈們的臉,綻開了花朵。)是誰玷污了我們的沉靜的林蔭? 仙女 (嬌羞地,隔著逐漸伸開的指縫)在那兒嗎?光天化日的? 紫杉林木 (向下擺動)妹妹,是的。而且是在咱們的處女草皮上。 瀑布 波拉伏卡,波拉伏卡 伏卡伏卡,伏卡伏卡。 仙女 (張開手指)啊唷,太不成話! 布盧姆 我早熟。青春。法烏娜[234]。我向森林之神作了祭獻。春天盛開的花朵。正是交配季節。毛細管引力是一種自然現象。洛蒂·克拉克,亞麻色頭髮的,我用可憐的爸爸的觀劇望遠鏡,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看見了她上廁所:心野就亂吃草。她在里亞爾托橋邊山坡上翻滾下來,用她的動物活力誘惑了我。她爬上了他們的歪樹,我。就是聖徒也沒法抵擋這樣的誘惑。我著了魔。而且,有誰見著了? (一頭站不穩的白腦袋小牛犢,從樹葉叢中伸出它那正在反芻的頭部,鼻孔濕漉漉的。) 站不穩的小牛犢 (大眼睛中流著大滴的眼淚,抽著鼻子)我。我見著了。 布盧姆 單純是滿足一種需要,我……(流露真情)我去交女朋友,沒有姑娘願意。太醜。她們不願意和我…… (豪斯峰的高處,一頭母山羊從杜鵑花叢中走過,乳房肥碩,尾巴粗短,一邊走一邊掉葡萄乾糞粒。) 母山羊 (咩咩叫)咩格蓋格蓋!男男男女! 布盧姆 (沒戴帽子,滿臉通紅,一身都是薊草冠毛和荊豆刺)正式訂婚的。事過境遷。(他往下盯住水面看)每秒倒栽蔥三十二。新聞界噩夢。暈頭轉向的以利亞。自懸崖摔下。政府印刷廠職員悲慘下場。 (在靜謐的銀色夏空中,布盧姆的模型捲成一個木乃伊,從獅子頭懸崖頂上掉下,翻滾墜入山下等待著他的紫色波浪中。) 模型木乃伊 布布布布布盧盧盧盧盧布盧布盧布盧布老布契! (遠處,在海灣水面上,愛琳之王號正在貝利和基什兩個燈塔之間航行,煙筒中冒出一股下細上粗的煤煙向陸地飄來。) 市政委員南內蒂 (獨自立在甲板上,黃鳶臉,身穿深色羊駝絨,一隻手插在坎肩口袋中張著手掌,朗朗而言)等到我的祖國在世界列國之林取得了自己的地位,到那時,只有到那時,我才要人為我寫墓志銘。我的話…… 布盧姆 完了。普爾弗弗。 仙女 (高傲地)我們當神仙的,你今天自己看到了,身上是沒有那麼一個地方的,那裡也不長毛。我們冷如石頭而且純潔。我們吃的是電燈光。(她將身子彎成挑逗性的曲線,同時將一根食指塞進嘴裡)你對我說話了。聽見從背後來的。那你怎麼還能……? 布盧姆 (低聲下氣地摸著石南叢)嘿,我簡直是不折不扣的一頭豬。我還灌了腸呢。三分之一品脫的苦木水,加上一大湯匙的岩鹽。從肛門灌上去。漢密爾頓·朗氏公司的注射器,婦女之友。 仙女 就當著我的面。粉撲。(她漲紅了臉,行了一個屈膝禮)還有別的呢! 布盧姆 (沮喪)是的。Peccavi[235]!我在那活祭壇上,在那背脊改變名稱的地方,做了禮拜。(突然熱烈起來)因為,那嬌美芳香佩帶寶石的手,那統治著世界的……憑什麼……? (人影憧憧,以緩慢的林地隊形繞著樹幹蜿蜒而行,同時在輕柔交談。) 基蒂的聲音 (在灌木叢中)把軟墊子給咱們一個。 弗洛麗的聲音 給你。 (林下茂密處有一隻松雞在笨拙地撲翅穿行。) 林奇的聲音 (在灌木叢中)嗬!滾燙的! 佐伊的聲音 (在灌木叢中)就是滾燙的地方來的。 費拉格的聲音 (披盔掛甲的鳥首領身上掛著藍布條,插著羽毛,手上拿著標槍,踩著滿地都是吱嗝作響的山毛櫸實和橡實的一片藤叢,大步走來)滾燙的!滾燙的!提防坐牛![236] 布盧姆 我心亂了。她的暖烘烘的身子,留下一片曖烘烘的壓痕。甚至是坐在女人坐過的地方,尤其如果她是叉開兩腿仿佛準備給人最後甜頭似的,特別是如果她早已撩起她的白緞子的上衣後片的話。多麼富有女性呀,豐滿的。使我滿滿的豐滿。 瀑布 菲拉富拉,波拉伏卡 波拉伏卡,波拉伏卡。 紫杉林木 噓!妹妹,說話! 仙女 (無眼,穿修女白衣,戴修女帽加巨翼頭巾,目光幽幽,柔聲地)特蘭奎拉修道院。阿笳沙修女。卡爾梅勒山。諾克和盧爾德顯靈。已經沒有欲望。(她低頭嘆息)僅有虛無縹緲。那夢幻似的奶油般的海鷗,招手在波浪渾濁的橋頭。 (布盧姆爬起一半身子。他褲子後面的紐扣繃掉了。) 紐扣 繃! (兩個空街的邋遢女人披著披肩飄飄然舞蹈而過,同時以平舌音大聲喊叫。) 邋遢女人 啊呀呀,利奧波爾德他褲衩上丟了別針呀, 他沒有法子呀, 別住它, 別住它。 布盧姆 (冷冷地)你把氣氛破壞了。這是最後的一根稻草[237]。如果僅有虛無縹緲,你們候補的和見習的修女又從何而來呢?半推半就的,像驢溺尿。 紫杉林木 (樹上銀箔葉子紛紛墜落,搖晃著瘦骨嶙峋的衰老胳臂)凋落了! 仙女 (面容變硬,手在衣褶中摸索)褻瀆!企圖破壞我的貞操!(她的袍子上出現一大片濕跡)玷污我的清白身子!你不配碰一個純潔女人的衣服。(她又在袍子裡抓了一下)等著,撒旦,你再也唱不了情歌了。阿門。阿門。阿門。阿門。(她抽出一把匕首,身穿九騎士團精選騎士的緊身鎖子甲[238],刺向他的生殖器官)Nekum! 布盧姆 (驚起。攫住她的手)嗨!Nebrakada![239]九條命的貓!要公平合理,小姐。不能用修枝刀呀。狐狸嫌葡萄酸,是吧?你有了帶刺鐵絲網,還缺什麼呢?十字架像不夠粗嗎?(他一把抓住她的面紗)你是想要一個聖潔的修道院長,或是跛腳園丁布羅菲,或是運水神的無嘴雕像,或是好庵主阿方薩斯,是吧,列那?[240] 仙女 (發一聲驚呼,棄面紗而遁,她的石膏身子繃開裂子,從裂縫中放出大股臭氣)警…… 布盧姆 (對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難道你們自己沒有跑步去找嗎?用不著渾身亂扭,就已經遍體各種黏液了。我試過。你們的長處,正是我們的短處。我們得到了什麼配種費?你們願意付多少現金?你們在里維埃拉海濱花錢找舞男,我在報上看見的。(逃遁的仙女發出嚎哭聲)嗯?我已經過了十六年奴隸勞動的黑日子。有沒有一個陪審團願意在明天判給我五先令的贍養費呢,嗯?去騙別人去吧,我可騙不了。(他嗅)發情了。蔥頭。陳腐的。硫磺。油膩。 (貝拉·科恩的身影站在他面前) 貝拉 下次你就認識我了。 布盧姆 (鎮定,審視她)Passée[241].老羊肉冒充嫩羔羊。牙齒長,毛太多。晚上臨睡來一頭生蔥頭,對你的皮膚有好處。還要做一做雙下巴鍛煉。你兩眼無神,和剝製狐狸的玻璃眼睛一樣。尺寸和你相貌其餘部分相當,如此而已。我不是一支三葉螺旋槳。 貝拉 (輕蔑地)你這人沒勁,事實是。(她的母豬陰戶發出一聲嚎叫)弗布賴赫特! 布盧姆 (輕蔑地)先把你的無指甲中指弄弄乾淨吧,你那打手的冰涼精液還在你的雞冠上滴著呢。拿一把乾草自己擦一擦吧。 貝拉 我知道你,兜銷員!死鱈魚一條! 布盧姆 我看見他了,窯子掌柜的!梅毒、淋病販子! 貝拉 (轉向鋼琴)剛才你們誰在彈《掃羅》的死亡進行曲? 佐伊 我。小心你的雞眼花。(她奔向鋼琴,交叉著兩臂猛擊出一些和音)貓走爐渣。(回頭看一眼)嗯?誰在和我的甜心做愛了?(她奔回桌子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更是我自己的。 (基蒂不知所措,把銀紙沾在牙齒上。布盧姆走近佐伊。) 布盧姆 (和氣地)把馬鈴薯還我,好嗎? 佐伊 沒收了,一樣好東西,一樣特好的東西。 布盧姆 (帶感情)根本不值錢,但是是可憐的媽媽的遺物。 佐伊 給了人東西又想要 天主要問你在哪兒找 你說你根本不知道 天主要你下地牢。 布盧姆 它有紀念意義。我希望能保存。 斯蒂汾 保存還是不保存,那就是問題所在。 佐伊 給。(她揭起一層襯裙,露出大腿肉,把長襪筒上端卷著的馬鈴薯取下)藏東西的人,才會找東西。 貝拉 (皺眉頭)瞧。這兒不是看西洋景的地方。你還別砸壞了鋼琴。這兒是誰付款呀? (她走向自動鋼琴。斯蒂汾在口袋裡摸了一陣,掏出一張鈔票,拎住一角遞給她。) 斯蒂汾 (以誇張的禮貌)這個絲錢包,我是用公眾的母豬耳朵製成的。[242]夫人,請原諒。如果您允許我的話。(他模糊地指指林奇和布盧姆)我們買的是同一檔子彩票,啃奇和林奇。Dans ce bordel où tenons nostre état[243]. 林奇 (從壁爐邊喊叫)代達勒斯!請你為我給她祝福。 斯蒂汾 (給貝拉一枚硬幣)金的。她有了。 貝拉 (看看錢,看看斯蒂汾,然後看看佐伊、弗洛麗和基蒂)你們是要三位姑娘嗎?這兒可是十先令的。 斯蒂汾 (喜歡)十萬分抱歉。(他又摸索一陣,取出兩枚克朗交給她)請准許我,brevi manu[244],我的眼力有些不濟。 (貝拉走到桌子邊去數錢,斯蒂汾繼續自言自語說一些單音節字眼。佐伊彎腰看桌面。基蒂側身越過佐伊的脖子望著。林奇爬起來,拉正帽子,摟著基蒂的腰肢,也把腦袋湊過去。) 弗洛麗 (動作笨重地掙扎著坐起身來)啊唷!我的腳麻了!(她瘸著走向桌子。布盧姆也走過去。) 貝拉、佐伊、基蒂、林奇、布盧姆 (嘰嘰喳喳,互相插嘴)那位紳士……十先令……付三位的錢……對不起,等一下……這位紳士單付……誰動錢?……啊唷!……你看你擠著誰了……你們是過夜還是玩短的?……誰?……你是瞎說,對不起……那位紳士付錢痛快,就是紳士派頭……喝酒……十一點早過了。 斯蒂汾 (站在自動鋼琴邊,作厭惡手勢)不給酒!什麼,十一點?有個謎語! 佐伊 (撩起襯裙,將一枚半鎊金幣卷進襪筒上端)靠我仰天幹活,好不容易掙的。 林奇 (把基蒂從桌上抱起來)來吧! 基蒂 等一下。(她伸手抓住那兩枚克朗) 弗洛麗 我的呢? 林奇 呼啦! (他把她舉起來,抱到長沙發那兒,往沙發上一扔。) 斯蒂汾 狐狸打鳴兒,公雞飛天兒, 天上有鍾兒 敲響了十一點兒。 她那可憐的靈魂兒 該出天堂了。 布盧姆 (安靜地將一枚半鎊金幣放在桌上貝拉和弗洛麗之間的地方)這樣。請允許我。(他拾起那張一鎊的鈔票)三乘十。咱們的賬清了。 貝拉 (表示佩服)你真不含糊,老公雞。我簡直想吻你。 佐伊 (指了一指)他嗎?深得像一口井。 (林奇把基蒂拉過去仰在長沙發上吻她。布盧姆拿那張一鎊的鈔票走到斯蒂汾面前。) 布盧姆 這是你的。 斯蒂汾 怎麼一回事?Le distrait[245]或是心不在焉的乞討者。(他又在口袋裡摸索,掏出一把錢幣。一物件落下。)那東西掉了。 布盧姆 (俯身拾起一盒火柴交給他)是這個。 斯蒂汾 路濟弗爾[246]。謝謝。 布盧姆 (安靜地)你最好把那些現款交給我保管。何必多付呢? 斯蒂汾 (把所有硬幣一古腦兒都交給他)先講公正,才能講慷慨。 布盧姆 可以,但是是否明智呢?(他數錢)一、七、十一,還有五。六。十一。你如果已經丟失一些,我就不能負責了。 斯蒂汾 為什麼敲響十一點呢?Proparoxyton[247].萊辛說的到達另一片刻之前的片刻[248]。狐狸渴了。(他縱聲大笑)埋葬它的奶奶。也許就是他殺的。 布盧姆 共計一鎊六先令零十一。就說是一鎊七吧。 斯蒂汾 沒有一點兒胡扯的屁關係。 布盧姆 沒有,可是…… 斯蒂汾 (走到桌子邊)香菸,請給一支。(林奇從沙發上扔到桌子上一支香菸)這麼說,喬治娜·約翰遜還是死了,嫁人了。(桌上出現一支香菸。斯蒂汾看它。)奇蹟。客廳里的戲法。嫁人了。嗯。(他擦了一根火柴,以令人不解的憂鬱情緒點菸) 林奇 (觀察著他)你要是把火柴拿近一點,點著的機會就會多一些。 斯蒂汾 (把火柴湊近眼睛)目光犀利。眼鏡非配不可。昨天打碎了。十六年前。距離。眼看著全是平的。(他把火柴移開。火柴熄滅。)頭腦在想。近:遠。可見現象的無可避免的形態。(他神秘地皺皺眉頭)嗯。斯芬克司[249]。半夜裡會長出兩個背脊的禽獸。出嫁了。 佐伊 是一個旅行推銷員和她結了婚,把她帶走了。 弗洛麗 (點頭)倫敦來的高楊先生。 斯蒂汾 倫敦的羔羊,帶走了我們世界上的罪孽[250]。 林奇 (抱著基蒂坐在沙發上,深沉地吟誦)Dona nobis pacem.[251] (斯蒂汾的香菸從手指間滑下。布盧姆拾起投入壁爐。) 布盧姆 別抽菸。你應該吃東西。該死的狗。我遇見的那條。(對佐伊)你們什麼也沒有嗎? 佐伊 他餓了? 斯蒂汾 (微笑地對她伸手,按照《神之暮》中血盟插曲的調子唱起來。) Hangende Hunger, Fragende Frau, Macht uns alle kaputt.[252] 佐伊 (用悲劇腔調)哈姆雷特,我是你父親的鑽頭!(她拿起他的一隻手)藍眼睛大美人兒,我來看看你的手相。(她指他的前額)沒有智慧,沒有皺紋。(她數著)二、三、瑪斯[253],那是膽量。(斯蒂汾搖頭)不騙你。 林奇 片狀閃電的膽量。這是不會膽戰心驚不會發抖的青年[254]。(對佐伊)誰教你的手相術? 佐伊 (轉身)去問我那不存在的卵泡吧。(對斯蒂汾)我從你臉上看得出。眼神,這樣的。(她低頭皺起眉頭) 林奇 (哈哈笑著拍兩下基蒂的屁股)就像這樣,戒尺。 (兩聲響亮的戒尺擊掌聲,自動鋼琴的匣子突然飛起,多蘭神父[255]的彈簧玩偶式小小禿頂圓腦袋蹦了出來。) 多蘭神父 有孩子欠打嗎?眼鏡摔破了?游惰偷懶的小壞蛋。從你眼睛裡看得出。 (自動鋼琴匣子裡升出了唐約翰·康眉神父的頭,和藹、慈祥、認真負責、語帶譴責。) 唐約翰·康眉 行了,多蘭神父!行了。我肯定斯蒂汾是個很好的小孩子。 佐伊 (細看斯蒂汾的手掌)女人的手。 斯蒂汾 (喃喃而語)說下去。編吧。拉著我。撫摸我。我從來不能辨認主的手跡,除了他在黑線鱈身上留下的罪惡的拇指紋印[256]。 佐伊 你是星期幾生的? 斯蒂汾 星期四。今天。 佐伊 星期四的孩子前途遠大。(她順著他的手紋畫線)命運之線。有人撐腰。 弗洛麗 (指著)有想像力。 佐伊 月亮掌丘。你將要遇見一個……(突然細看他的雙手)對你不好的事,我不告訴你。不過也許你想知道? 布盧姆 (拉開她的手指,伸出自己的手掌)壞處多,好處少。喏,看我的。 貝拉 伸手。(她把布盧姆的手翻過來)不出所料。指關節突出,對女人好。 佐伊 (細看布盧姆的手掌)網絡形。海外旅行。和有錢人結婚。 布盧姆 不對。 佐伊 (迅速地)唔,我明白了。小指短。怕老婆。不對嗎? (巨大的公雞黑麗茲伏在一個粉筆圈內孵蛋,然後站起來伸展翅膀咯咯叫。) 黑麗茲 嘎啦。咯打。咯打。咯打。(她側身離開她新下的蛋,搖搖擺擺地走了。) 布盧姆 (指自己的手)這個傷疤是一次事故留下的。二十二年前摔一跤摔破的。我那時十六歲。 佐伊 瞎子說看見了。談點新鮮事吧。 斯蒂汾 看見了嗎?都向著一個大目標。我是二十二。他在十六年前也是二十二。我十六年前翻滾二十二次。他二十二年前十六,坐旋轉木馬摔了下來。(他肌肉抽搐一下)手不知在什麼地方碰著了。非找牙醫看不可了。錢呢? (佐伊對弗洛麗耳語。兩人格格地笑。布盧姆抽出手來,無聊地在桌子上慢慢地用鉛筆畫著曲線寫反向字。) 弗洛麗 什麼? (一輛出租馬車,牌照三百二十四號,由一匹顛著歡快屁股的母馬拉著,由唐尼布魯克的和睦路的詹姆斯·巴頓駕著輕疾地駛過。一把火鮑伊嵐和萊納漢躺在側座上晃著。奧蒙德飯店的擦皮鞋工人彎腰站在後面車軸上。悲哀地,莉迪亞·杜絲和米娜·甘迺迪在半截子窗簾上端張望。) 擦皮鞋工人 (一邊顛著晃著,一邊伸出拇指和蟲子般蠕動的四指嘲笑她們)犄,犄,你們有犄角嗎? (古銅伴金色,她們在悄聲耳語。) 佐伊 (對弗洛麗)悄悄地說。(她又耳語) (一把火鮑伊嵐倚在馬車架子上,平頂硬草帽放在一邊,嘴裡叼著一朵紅花。戴著遊艇帽,穿著白皮鞋的萊納漢殷勤地從一把火鮑伊嵐的外衣肩上取下一根長頭髮。) 萊納漢 嘿!我在這裡見到的是什麼呀?你剛才是給幾個娘兒們的下邊打掃蜘蛛網嗎? 鮑伊嵐 (沾沾自喜地笑著)給一隻火雞摘毛。 萊納漢 幹了一夜的活吧。 鮑伊嵐 (舉起四根粗壯禿蹄的手指,眨著眼)一把火燒凱特!不符規格,保證退款。(他伸出食指)你聞一聞氣味。 萊納漢 (興高采烈地嗅)啊!龍蝦味、蛋黃醬味。啊! 佐伊和弗洛麗 (一起大笑)哈哈哈哈。 鮑伊嵐 (大模大樣地從車上一躍而下,提高聲音讓所有人都聽到)哈嘍,布盧姆!布盧姆太太穿衣服了嗎? 布盧姆 (穿男僕人的深紫色長毛絨上衣和過膝短褲、米色長襪、撒粉的假髮)恐怕還沒有,您哪。還有幾件…… 鮑伊嵐 (扔給他一枚六便士)喏,去買一杯杜松子酒加汽水。(他灑脫地把帽子往布盧姆頭上的鹿角枝杈上一掛)領我進去。我和你的妻子有一點小小的私事要辦,懂嗎? 布盧姆 謝謝您,您哪。我懂,您哪。忒迪夫人在洗澡,您哪。 瑪莉恩 他應當感到非常榮幸才對。(她大聲濺潑著水出了澡盆)拉烏爾心肝,你來給我擦乾身子吧。我一身都光著呢。只戴著我的新帽子,還有一塊特別海綿。 鮑伊嵐 (眼中閃動歡樂的光芒)交配! 貝拉 什麼?是什麼事? (佐伊對她耳語。) 瑪莉恩 讓他看去,遭巫術的!王八!讓他折磨他自己去!我要寫信給一個強壯有力的妓女,或是那個長鬍子的女人巴索羅蒙娜,叫她在他身上打出一條條的傷疤,要有一英寸高的,然後讓他帶回簽字蓋章的收據交給我。 鮑伊嵐 (握住自己)瞧,我這小傢伙可是堅持不了多久了。(他挪著硬繃繃的騎兵式腿腳走了) 貝拉 (大笑)嗬嗬嗬嗬。 鮑伊嵐 (轉回頭來囑咐布盧姆)你可以把眼睛湊在鎖眼上,看我給她抽送幾下。這時間你可以自己玩玩自己。 布盧姆 謝謝您,您哪。我照辦,您哪。我是否可以找兩位知己朋友來作見證,並且拍一張快照?(他舉起一瓶油膏)要凡士林嗎,您哪?橙花……?溫水……? 基蒂 (從沙發那邊)告訴我們吧,弗洛麗。告訴我們。什麼事…… (弗洛麗對她耳語。唧唧喳喳,卿卿我我,嘖嘖讚嘆,咂嘴咂舌,吧嗒吧嗒。) 米娜·甘迺迪 (眼睛仰天)唷,一定是和天竺葵花和可愛的桃花一樣的香味!唷,他簡直把她身上的每一塊地方都當成了崇拜對象!粘在一起了!全身都吻遍了! 莉迪亞·杜絲 (張大了嘴)美呀美呀。唷,他抱著她在房間裡走著干!騎馬馬。在巴黎,在紐約都能聽見他們倆的聲音。就像是在大口大口吃奶油拌草莓。 基蒂 (笑)嘻嘻嘻。 鮑伊嵐的聲音 (甜蜜而嘶啞,發自腹腔)啊!天主一把火嬲魯克勃魯克大嘿砸開了它! 瑪莉恩的聲音 (嘶啞而甜蜜,上升至喉嚨)喔!微細洗洗親親奶鋪意思奶鋪喝克! 布盧姆 (眼睛狂睜,緊握自己)出來!進去!出來!給她!再給!射吧! 貝拉、佐伊、弗洛麗、基蒂 嗬嗬!哈哈!嘻嘻! 林奇 (指著)是反映自然的鏡子[257]。(笑)呼呼呼呼呼! (斯蒂汾和布盧姆都凝視鏡子,鏡中出現威廉·莎士比亞的臉,臉上沒有鬍子,由於面部癱瘓而麻木僵硬,頭頂上是前廳鹿角帽架投入鏡中的映影。) 莎士比亞 (用莊嚴的腹語)響亮的笑聲,標誌著空蕩蕩的頭腦[258]。(對布盧姆)你尋思著你是隱身的人。細看吧。(他發出黑色閹雞啼叫似的笑聲)伊阿古古!我的老頭子掐死了他的星期四蒙嫩。伊阿古古古[259]。 布盧姆 (怯怯地笑問三個妓女)什麼時候把笑話也說給我聽聽呀? 佐伊 不用等你兩次結婚一次喪妻。 布盧姆 缺點,人們是原諒的。甚至是偉人拿破崙,在他死後光身子量尺寸的時候[260]…… (寡婦狄格南太太身穿喪服匆匆走過,帽子歪斜,扁鼻頭和雙頰都因談死亡、流眼淚、喝滕尼公司的茶褐色雪利酒而弄得通紅,她一邊在面頰、鼻子和嘴唇上撲粉搽口紅,一邊像母天鵝似的趕著自己的一窩小天鵝。她的裙子下邊,露出了她的亡夫家常穿的褲子和翻邊靴子,大八號的。她手中拿著一份蘇格蘭寡婦基金會保險單,撐著一把天篷似的大傘,她那一窩都跟她一起在傘下跑著:派齊用一隻穿鞋的腳蹦著,領子是敞開的,身邊懸盪著一串豬排,弗雷迪是抽抽搭搭的,蘇細張著鱈魚似的嘴在哭,阿麗思則是在費盡力氣對付嬰兒。女人帽上的飄帶飄得高高的,一個勁兒地驅趕著孩子們走。) 弗雷迪 媽呀,你都是拽著我走了。 蘇細 媽媽,牛肉汁溢出來了! 莎士比亞 (麻痹中一陣盛怒)殺了頭一個才嫁第二個[261]。 (莎士比亞的沒有鬍鬚的臉,變形為馬丁·坎寧安的大鬍子臉。天篷式大傘醉醺醺地搖晃,孩子們都跑開。傘下露出了戴風流寡婦帽[262]、穿和服的坎寧安太太。她側著身子一邊滑行一邊鞠躬,還做著日本式的扭身姿勢。) 坎寧安太太 (唱) 他們管我叫亞洲的瑰寶[263]。 馬丁·坎寧安 (凝視著她,無動於衷)了不得!不要臉的女人,完全不成體統! 斯蒂汾 Et exaltabuntur cornua iusti[264].王后與大壯牛睡覺。你們要記著帕西淮,為了那位王后的淫慾,我的老祖宗老爺爺製造了第一個告解亭[265]。別忘了格里絲爾·斯蒂文斯夫人[266],也別忘了蘭伯特家族的豕性後代。諾亞喝醉了。他的方舟是敞著的[267]。 貝拉 這兒可不要這一套。你找錯了商號。 林奇 別理他。他是從巴黎回來的。 佐伊 (跑到斯蒂汾身邊,挽住他的臂膀)唷,說下去吧!給咱們來點兒法國調調吧。 (斯蒂汾把帽子拍上腦袋,一步跳到壁爐邊,縮起肩膀站著,伸出一雙魚鰭似的手,面帶畫上去的微笑。) 林奇 (用拳捶打沙發)倫倫倫如如如如恩恩恩恩。 斯蒂汾 (亂說一氣,手腳扯動如牽線木偶)上千個娛樂場所晚上隨便去玩找可心美女出售手套等等也許她的心啤酒排骨特別高級堂子非常古怪好多姑娘花枝招展談天說地公主派頭大跳其康康舞走來走去巴黎式小丑模樣加倍蠢相招待單身漢外國佬也是一樣說的英國話儘管蹩腳她們談情說愛多麼拿手放蕩痛快感。先生們非常精英因為享樂非要不可看點著殯儀蠟燭表演天堂地獄他們眼淚銀子每天晚上如此。宗教事情完全駭人聽聞全宇宙世界看笑話。所有的時髦婦女到時端莊穩重然後脫衣然後大喊大叫看吸血鬼男人誘姦修女非常年輕嬌嫩穿的dessous troublants[268].(他大聲彈著舌頭說)嗬,Là Là!Ce pif qu′il a![269] 林奇 Vive le vampire![270] 妓女們 好啊!法國調調! 斯蒂汾 (仰頭大笑,做著鬼臉自己鼓掌)笑得非常成功。天使很像妓女,聖潔的使徒大流氓大壞蛋。Demimondaines[271]漂漂亮亮珠光寶氣裝扮非常可親。要不你是否更喜歡他們現代人享樂老頭兒墮落?(他做出怪模怪樣的姿勢四面指著,林奇和娼妓們都隨著呼應)橡皮女人像可以翻出來或是真人大小偷看處女裸體同性戀非常親吻五次十次。請進來,先生,來看鏡子中各種姿勢的高空吊槓那兒那部機器而且還有如果欲望行動非常獸性屠夫徒工玷污熱牛肝或是肚皮上煎蛋卷pièce de Shakespeare[272]. 貝拉 (拍著自己的肚皮,坐在沙發上向後一倚,縱聲大笑)這兒煎蛋卷……嗬!嗬!嗬!嗬!……煎蛋卷…… 斯蒂汾 (細聲細氣地)我愛你,先生寶貝兒。講你的英國話,好double entente cordiale[273].真的,mon loup[274].價錢多少?滑鐵盧[275]。滑進了大鐵爐。(他突然打住,豎起一根食指) 貝拉 (哈哈笑)煎蛋卷…… 妓女們 (哈哈笑)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斯蒂汾 聽我說。我夢見一個西瓜。 佐伊 出國去愛洋女士吧。 林奇 走遍全世界,找一個老婆。 弗洛麗 夢都是相反的。 斯蒂汾 (伸出兩臂)就在這兒。娼妓的馬路。在盤陀道上,巴力西卜[276]把她指給我看了,是一個矮胖寡婦。什麼地方鋪著紅地毯呢? 布盧姆 (走近斯蒂汾)你看…… 斯蒂汾 不,我飛了。我的對頭都在我腳底下。永將如此。無窮無盡。(他叫喊)Pater![277]自由了! 布盧姆 我說,你看…… 斯蒂汾 是要把我的精神制服下去嗎,他?O merde alors![278](他的鷲爪尖了;他呼叫)Holà![279]咳哩嚯! (呼應他的是賽門·代達勒斯的叫聲,帶一點睡意,卻有所準備。) 賽門 這樣行。(他鼓動著強大有力、嗡嗡作響的翅膀,變著方向在空中左右飛撲又盤旋飛翔,同時發出鼓勁的叫聲)嚯!孩子!你能勝利嗎?嗬!喳!跟那些雜種拴在一個廄里?離他們遠遠的,驢叫都聽不見才行。抬起頭來!把咱們的旗子打得高高的!銀地一頭展翅紅鷹[280]。厄爾斯特紋章長官!嗨嗬!(他發出獵兔小狗發現獵物的狂叫聲)叭兒叭兒!啵叭叭啵叭叭!嗨,孩子! (牆紙上的大葉和林間空地迅速地順序越野移過。一頭剛埋了奶奶的強壯狐狸從隱蔽處被逼出,筆直地伸著大尾巴迅速奔向開闊地,眼睛放著亮光尋找樹葉下的獾洞。跟蹤而來的是獵鹿犬群,一邊把鼻頭湊近地面嗅著獵物蹤跡,一邊汪汪汪狂叫,叭叭叭的急著嘗血。沃德聯合會的男女獵人們和它們氣息相通,迫不及待要見血。接著是從六哩岬、平房子、九哩石一帶來的徒步人群,手中拿著多節的大木棍、乾草叉子、大魚叉、套馬索,有執短把長鞭的牧群管理人、背手鼓的逗熊手、佩牛刀的鬥牛士、執火把的灰色黑人。在人群中叫嚷的有擺骰子攤的、擺皇冠錨攤的、擺扣碗攤的、耍牌局的。還有給扒手望風的、探聽馬情的、戴巫師高帽的賭注經紀人,都在震耳欲聾地大喊大叫,把嗓子都喊啞了。) 人群 賽馬節目單。賽馬單! 冷門票,一賠十! 這裡好,現金到手!現金到手! 除去一匹,統統一賠十!除去一匹,統統一賠十! 轉馬盤,來試試你的運氣! 除去一匹,統統一賠十! 賣猴子,夥計們!賣猴子![281] 我這裡一賠十! 除去一匹,統統一賠十! (一匹無人騎坐的黑馬,幽靈似的衝過終點,鬃毛在月光下噴著沫,眼珠子像星星。其餘的馬都跟在後邊,一群亂蹦亂跳的坐騎。是一些僅有骨骼的馬:權杖、最高極限第二、津凡德爾、威斯敏斯特公爵的飛越、禦敵、博福特公爵的錫蘭,巴黎大獎。騎馬的全是侏儒,披著生鏽的甲冑,騎著馬,縱馬,縱馬奔騰。最後,在霏霏細雨中,來了這場比賽中眾望所歸的那匹名叫北方雄雞的,一匹氣喘吁吁的灰黃色老馬,騎者是戴蜜色帽子、穿橙黃袖子綠上衣的加勒特·戴汐,他一手緊握韁繩,一手舉著曲棍球棒備用。他這匹老馬的腳上套著白色鞋罩,沿著崎嶇山路跌跌撞撞地慢步跑著。) 奧倫治協會會員們 (嘲笑)下馬推吧,先生。最後一圈了!晚上能到家的! 加勒特·戴汐 (直挺挺地騎著,指甲刮過的臉上貼滿了郵票,他不斷地揮舞著手中的曲棍球棒,一雙藍眼睛不斷地在枝形吊燈的燈架稜柱中閃爍著光芒,而他的坐騎則以訓練中的奔馳速度跨著大步緩緩跑著)Per vias rectas![282] (一擔子挑的兩桶羊肉湯,傾盆大雨似的扣在他和他那直立起來的老馬身上,灑了他們一身跳動的金幣,都是胡蘿蔔、大麥、洋蔥、蘿蔔、馬鈴薯。) 綠色協會會員們 有點小雨啊,約翰爵士!有點小雨啊,閣下! (列兵卡爾、列兵康普頓和凱弗里妹子從窗下走過,唱著互不協調的歌子。) 斯蒂汾 聽著!我們的朋友:街上的叫喊聲。 佐伊 (舉起一隻手)停住! 列兵卡爾、列兵康普頓和凱弗里妹子 可是我偏有 我的約克郡心腸…… 佐伊 那就是我。(她拍手)跳舞!跳舞!(她跑到自動鋼琴邊)誰有兩便士? 布盧姆 誰要……? 林奇 (遞給她銅板)給。 斯蒂汾 (不耐煩地用指頭打著響榧子)快!快!我的占卜杖在哪兒? (他跑到鋼琴邊,拿起他的白蠟手杖,同時開始用腳打起三拍子來。) 佐伊 (轉搖把)來了。 (她往口子裡塞進兩枚便士。金色、粉色、紫色的燈亮了起來。音箱轉動起來,嗚嗚地發出了低沉而遲疑的華爾茲旋律。老邁不堪、弓腰駝背的古德溫教授頭戴有蝴蝶結的假髮,身穿宮廷服裝,披一件因弗內斯披風,撲動著兩手哆哆嗦嗦地從房間那頭走來。他的小小身子坐上鋼琴凳子,舉起無手棍棒似的雙臂敲打琴鍵,同時以優美的少女姿勢點著頭,頭上的蝴蝶結一上一下的。) 佐伊 (自己磕打著腳後跟旋轉)跳舞呀。這兒有人上那兒嗎?誰願意跳舞?把桌子搬開。 (自動鋼琴變換著燈光,奏起了《我的姑娘是約克郡的姑娘》前奏的華爾茲旋律。斯蒂汾把白蠟手杖扔在桌上,摟住了佐伊的腰肢。弗洛麗和貝拉把桌子推向壁爐邊。斯蒂汾以誇張的儀態擁扶著佐伊,開始和她在房內轉著圈跳起了華爾茲舞。布盧姆站在旁邊。她的衣袖從互示恩寵的手臂上滑下,露出了一朵白色的疫苗接種的肉花。馬金尼教授從帷幔之間伸出一條腿來,腳尖上飛轉著一頂絲質大禮帽。他巧妙地飛腳一踢,正好把旋轉著的帽子送到頭頂,然後俏皮地歪戴著帽子溜冰似的進了房間。他穿一件石板色的禮服大衣,暗紅色的絲質翻領,圍一條奶油色絹網圍巾,裡面是一件領口開得很低的綠坎肩,配著護脖高領和白領巾、緊身的淡紫色褲子、漆皮舞鞋、淡黃色的手套。他的扣眼裡插著一枝巨大的大麗花。他左右旋轉著一根雲斑手杖,然後將它緊夾在腋窩底下,輕輕地右手按胸,一鞠躬,撫弄著胸前的花朵和紐扣。) 馬金尼 人體動態的詩,健美體操的藝術。和萊格特·伯恩夫人或是萊文斯頓舞蹈學校均無瓜葛。操辦化裝舞會。姿態。凱蒂·蘭納的舞步。這樣。注意看我!我的舞姿造型。(他踩著輕快的蜜蜂腿腳,用小步舞法向前走出三步)Tout le monde en avant!Révérence!Tout le monde en place![283] (前奏終止。古溫德教授揮舞著形象模糊的手臂,人漸漸縮小下沉,他的活動的披風墜落在琴凳周圍。更鮮明的華爾茲樂調響了起來。斯蒂汾和佐伊悠然旋轉。燈光變換著,金色玫瑰色紫色此明彼暗,交錯有致。) 自動鋼琴 兩個小伙子在談姑娘, 姑娘,姑娘,姑娘, 他們的心上人在自己家鄉…… (從一個屋角,晨時們奔跑著出來了,都是金色的頭髮、秀氣的涼鞋、藍色的少女舞服、蜂腰、天真無邪的手。她們揮動跳繩,踩著輕盈的舞步。隨後是穿琥珀黃的午時們。她們歡笑著,手挽著手舉起胳臂,頭髮上那些高高的梳子閃著光,她們用嘲弄的鏡子反射著太陽。) 馬金尼 (拍擊著因戴手套而沒有聲音的雙手)Carré!Avant deux![284]呼吸要勻!Balancé![285] (晨時們和午時們各在原地跳著華爾茲,然後轉身各自形成弧線,彼此走近,相對鞠躬。騎士們在她們背後彎腰展臂,手向她們的臂膀伸下去,接觸到,又抬起來。) 時辰們 你可以碰我的。 騎士們 我可以碰你的嗎? 時辰們 哎,可是要輕輕的! 騎士們 哎,一定是輕輕的! 自動鋼琴 我的羞答答的小妮子腰身好。 (佐伊和斯蒂汾轉得大膽起來,舞姿也隨便起來了。夕時們從長長的陸地陰影中跑出來,又慢慢分散,眼睛懶散無神,臉上淡淡地擦著指甲紅,一種暗淡的假花。她們穿的是灰色的紗衣,深色的蝙蝠袖在陸地微風中不斷地撲動。) 馬金尼 Avant huit!Traversé!Salut Cours de mains!Croisé![286] (夜時們一個接一個地潛行到最後位置。晨時、午時、夕時們從她們面前退去。她們戴著假面具,頭髮中插著匕首,手鐲上串著聲音沉濁的鈴子。她們疲憊地蒙著臉屈膝又屈膝。) 手鐲們 嘿嗬!嘿嗬! 佐伊 (一邊轉一邊用手扶額)唷! 馬金尼 Les tiroirs!Chane de dames!La corbeille!Dos à dos![287] (她們疲憊地用阿拉貝斯克芭蕾舞姿在地板上編織圖案,編了又拆,拆了又編,屈膝行禮,轉身又轉身的直打旋兒)。 佐伊 我頭暈了! (她脫身出來,倒在一張椅子上。斯蒂汾抓住弗洛麗,又和她轉起來。) 馬金尼 Boulangère!Les ronds!Les ponts!Chevaux de bois!Escargots![288] (交纏、後退、交換,手臂相聯形成拱形的夜時們,組成一幅幅動的圖案。斯蒂汾和弗洛麗笨重地轉動著。) 馬金尼 Dansez avec vos dames!Changez de dames!Donnez le petit bouquet à votre dame!Remerciez![289] 自動鋼琴 最好,最最好, 巴啦砰! 基蒂 (跳起來)哎,邁勒斯義市的旋轉木馬場上,也是吹奏這個曲子! (她向斯蒂汾跑去。他不管不顧地放開弗洛麗,摟住了基蒂。一支尖啼麻鳥發出了刺耳的高聲嘯叫。托夫特的笨重的旋轉木馬,慢吞吞地轉動著,哼哼哈哈咕咕嚕嚕地就在房內旋轉,整個房間都在轉動。) 自動鋼琴 我的姑娘是約克郡的姑娘。 佐伊 徹頭徹尾的約克郡。大家都來吧! (她摟住弗洛麗,和她轉起了華爾茲。) 斯蒂汾 Pas seul![290] (他將旋轉著的基蒂送入林奇懷中,從桌上抓起白蠟手杖,又回到舞場內。屋子裡全都在旋轉,華爾茲式旋轉又旋轉,布盧姆貝拉、基蒂林奇、弗洛麗佐伊、糖錠女人們。斯蒂汾戴著帽子拿著手杖在中間作青蛙叉腿、大踢腿、朝天踢腿,嘴緊閉手握拳大腿分叉。哐啷啷叮呤呤轟隆隆獵狐號手藍綠黃燈光閃亮托夫特笨傢伙轉了又轉,木馬騎手們吊在金蛇下,內臟跳方丹戈舞,躍起踢泥腳又落下。) 姑娘只是個工廠女工 也沒有那花哨的披綠穿紅。 (他們緊摟著迅滑,瞪眼耀眼刺眼,越滑越快亂亂鬨鬨轉了過去。巴拉砰!) 全體 再來一個!重來一遍!好極了!再來一個! 賽門 想想你母親娘家的人! 斯蒂汾 死亡之舞[291]。 (嘭,又一聲巴啷嘭打雜的搖鈴,賽馬、駑馬、駿馬、小豬群、康眉騎基督驢[292]、瘸子水手獨腿加拐坐小船兩臂交疊背拉縴繩又踹又蹬角笛舞徹頭徹尾。巴拉砰!騎駑馬、豬玀、鈴馬、加大拉豬群[293]、康尼棺材鋼材鯊魚石頭、獨把兒納爾遜兩妖婆Frauenzimmer[294]李汁兒斑斑從嬰兒車掉下放聲大哭。天,他真棒。導火索藍光、酒桶貴族、可敬的晚禱勒夫、出租馬車一把火、瞎子鱈魚躬身自行車騎手們、迪莉棒白雪蛋糕、沒有花哨的披綠穿紅。最後一程之字形來回折,亂亂鬨鬨麥芽漿桶轟隆轟隆撞擊過去,偏有總督夫婦心腸桶內亂哄撞擊郡玫瑰花。巴拉砰!) (成對的舞伴散開。斯蒂汾暈頭轉向地急轉。房間反著旋轉。他閉上眼睛踉蹌了幾步。一根根紅色的槓槓直往太空飛竄。一團團的太陽,周圍群星亂轉。四面牆上有許多發亮的小蟲在飛舞。他一下子站住了。) 斯蒂汾 夠了! (斯蒂汾的母親僵直地從地底下升起。她瘦骨嶙峋,身穿麻風病人的灰色衣裙,頭戴枯萎的橙花花環,蒙著一塊已經撕破的新娘面紗。她形容枯槁,臉上沒有鼻子,由於在墳墓里發霉而呈綠色,頭髮稀少而發直。她睜著眼圈兒發藍色的空眼窩,直勾勾地盯住斯蒂汾,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喊了一下,但是沒有聲音。一個由童女和聖徒們組成的唱詩班,唱著無聲的頌歌。) 唱詩班 Liliata rutilantium te confessorum…… Iubilantium te virginum……[295] (壯鹿馬利根站在一個塔樓頂上,身穿一套紫褐淡黃相間的小丑服,頭戴一頂彎掛小鈴鐺的小丑帽,手裡拿著一個切開塗了黃油的甜麵包,熱氣騰騰的。他張著大嘴巴望著她。) 壯鹿馬利根 這女人挺了狗腿兒啦。可憐蟲!馬利根會見這位受苦受難的母親。(他舉目望天。)墨丘利式的瑪拉基[296]。 母親 (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使人想到死的瘋狂。)我原是美貌的梅·古爾丁。現在我死了。 斯蒂汾 (大驚失色)遊魂!你是誰?不對!這是什麼唬人的把戲? 壯鹿馬利根 (搖晃著腦袋上彎掛的小鈴鐺)絕大的諷刺!小狗子啃奇害死了老母狗。她挺了狗腿兒。(溶化了的黃油淚從他眼中流下,滴在麵包上)我們的偉大的好母親!Epi oinopa ponton.[297] 母親 (走近一些,她那帶有濕灰氣味的呼吸輕輕地吹拂到他臉上)人人難逃這一關呀,斯蒂汾。世界上的女人比男人多。你也一樣。這一天總要來到的。 斯蒂汾 (恐懼、悔恨、厭惡交集,語為之塞。)母親,他們說我害死了您。他侮辱了您的亡靈。害死您的是癌症,不是我。命呵。 母親 (嘴邊流出一股綠色膽汁)你還為我唱了那一支歌。愛的奧秘叫人心酸。[298] 斯蒂汾 (熱切地)母親,那個字你現在知道了吧,請你告訴我。那個人人都認識的字。 母親 你和帕迪·李在道爾蓋跳上火車的那天晚上,是誰救了你的?你漂泊異鄉心情憂傷的時候,是誰同情你的?祈禱是萬能的。按照烏爾蘇拉修女會手冊為受苦受難的靈魂作的祈禱,赦罪四十天。懺悔吧,斯蒂汾。 斯蒂汾 食屍鬼!鬣狗! 母親 我在我們陰間為你祈禱呢。你用腦多,每天晚上讓迪莉給你煮那種大米吃。我的兒子呀,你是我的頭胎,自從我肚子裡懷著你的時候起,多少年來我一直都疼著你。 佐伊 (用壁爐上的扇形擋子扇著自己)我簡直要化了! 弗洛麗 (指著斯蒂汾)瞧!他的臉色發白! 布盧姆 (走到窗前,把窗開大一些)頭暈了。 母親 (眼中冒煙)懺悔吧!想一想地獄裡的火吧! 斯蒂汾 (氣喘吁吁地)他的無腐蝕力的升汞!啃屍體的角色!骷髏加骸骨。 母親 (她的臉越湊越近,發出帶灰燼味的呼吸)小心!(她舉起枯萎發黑的右臂,伸出一根指頭,緩緩地逼近斯蒂汾的胸膛)小心天主的手! (一隻綠色的螃蟹[299]瞪著惡狠狠的赤紅眼睛,張牙舞爪地伸出兩個大鉗插入斯蒂汾的心臟深處。) 斯蒂汾 (氣得說不出話來,面容扭曲,臉色灰白蒼老)屁! 布盧姆 (在窗邊)什麼? 斯蒂汾 Ah non,par example![300]出自頭腦的想像!我決不半推半就折衷妥協。Non serviam![301] 弗洛麗 給他點涼水。等著。(她急忙走出。) 母親 (慢慢地搓擰雙手,發出苦惱絕望的呻吟)耶穌的聖心呀,請您對他大發慈悲吧!請您救救他,讓他別下地獄吧,神明的聖心呀! 斯蒂汾 不!不!不!你們全都上來吧,看你們能不能壓倒我的精神!我要把你們統統制服! 母親 (發出痛苦的臨終呻吟)主啊,請您看在我的面上,對斯蒂汾大發慈悲吧!我在髑髏崗斷氣,內心充滿憐愛、憂傷和焦慮,痛苦無以名狀。[302] 斯蒂汾 Nothung[303]! (他雙手高舉白蠟手杖,打碎了枝形吊燈。時間的最後一道火焰,慘澹無光地撲閃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黑暗,一切空間歸於毀滅,玻璃唏哩嘩啦地砸碎,磚瓦紛紛倒塌。) 煤氣燈頭 撲落! 布盧姆 住手! 林奇 (奔向前去,抓住斯蒂汾的手)行了!穩住了,別胡鬧了! 貝拉 叫警察! (斯蒂汾扔掉手杖,向後仰著頭,兩條手臂也直伸在後邊,噔噔噔地衝過房門邊的妓女們,跑到外面去了。) 貝拉 (尖叫)追他! (兩個妓女向前廳大門追去。林奇、基蒂、佐伊都亂鬨鬨地一擁而出,一邊走一邊激動地議論紛紛。布盧姆跟出,隨即又折回。) 妓女們 (擠在門口指指點點)在那邊兒呢。 佐伊 (指著)那兒呢。出事兒了。 貝拉 誰賠燈錢?(她抓住布盧姆上衣的後擺)你。你跟他是一事兒的。燈破了。 布盧姆 (跑到前廳又跑回來)婆娘,什麼燈? 一妓女 他的上衣撕破了。 貝拉 (眼裡冒出惱怒加貪婪的冷光,指著)誰賠這個?十先令。你親眼看見的。 布盧姆 (拾起斯蒂汾的手杖)我?十先令?你在他身上還沒有撈夠嗎?難道他沒有……? 貝拉 (大聲)行了,收起你的廢話吧。這可不是下等窯子,這是十先令的戶家。 布盧姆 (仰頭看燈,拉燈鏈。煤氣燈頭髮出一陣吱吱聲,著了,火光下現出一個打壞了的紫紅色燈罩。他舉起手杖。)光打壞了燈罩。他不過是這樣…… 貝拉 (縮回身子尖叫起來)耶穌啊!別! 布盧姆 (虛擊一下)讓你看看他是怎麼打的紙罩。頂多造成了六便士的損失。十先令呢! 弗洛麗 (拿著一杯水進來)他在哪兒? 貝拉 你是想要我喊警察嗎? 布盧姆 哼,我知道。養著看家狗。可是他是三一學院的大學生。他們都是你這買賣的好主顧。付房租的少爺們。(他做了一個共濟會的手勢)明白我的意思嗎?是大學副校長的侄子呢。你可別把事兒鬧大了。 貝拉 (惱怒)三一學院!賽完了船到這兒瞎起鬨,一個錢也不給。我這兒難道是你當家還是怎麼的?他到哪兒去了?我要他付錢!我要他的好看!你等著瞧吧!(叫喊)佐伊!佐伊! 布盧姆 (急迫地)要是是你自己的那個在牛津上學的兒子呢?(警告口氣)我可知道。 貝拉 (幾乎說不出話)你是……隱瞞身分的! 佐伊 (在門道里)打起來了。 布盧姆 什麼?在哪兒?(他往桌上扔了一個先令,拔腿就走)這是燈罩錢。在哪兒呢?我需要山上的空氣。 (他匆匆奔出前廳。妓女們指點著。弗洛麗跟在他後面,手中的玻璃杯傾斜了,一路灑著水。在大門前的台階上,所有的妓女都擠成一團,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指點著右邊,那裡霧氣已經消散。左邊鏘鏘鏘來了一輛出租馬車,駛到門前放慢速度站住了。走到前廳門口的布盧姆,看到康尼·凱萊赫陪著兩個沉默的色鬼正要下車。他轉開了臉。貝拉在前廳里給她的妓女們鼓勁。妓女們咂嘴咂舌美不滋滋地飛吻。康尼·凱萊赫報以一副猙獰的淫笑。兩個沉默的色鬼回身付車錢給車夫。佐伊和基蒂仍指著右方。布盧姆迅速地從她們兩人中間穿過。他蒙上哈里發的頭罩和斗篷,把臉轉向一邊,急匆匆地走下台階。他是隱瞞身分的哈侖·阿爾·拉希德,快步在那兩個沉默的色鬼身後走過,迅速地順著欄干往前走,腳步敏捷如豹,一路留下豹子的氣味,一些撕成了碎片的茴香浸過的信封。白蠟手杖給他的腳步打著拍子。遠處的一隊大獵犬嗅到了氣味;三一學院的霍恩布洛爾[304]頭戴獵狐帽,下邊穿一條灰色的舊褲子,揮舞著趕狗鞭子指揮狗群追來了,狗群越追越近,喘著氣圍著獵物汪汪亂叫,有的丟失了嗅跡,掉頭走開,伸出了舌頭,有的咬他的腳後跟,有的跳起來咬他的尾巴。他走著走著跑起來,左衝右突的,放倒耳朵奔騰開了,一路受到各種武器的投擊:碎石塊、白菜疙瘩、餅乾盒子、雞蛋、馬鈴薯、死鱈魚、女便鞋。緊追不放的,是跟著左衝右突飛奔而來的一大批,他們發現新目標,群起而攻之,一人帶頭人人照辦:夜班巡邏丙六十五號和丙六十六號、約翰·亨利·門頓、威士敦·希利、瓦·B.狄尤、市政委員南內蒂、亞歷山大·岳馳、拉里·奧魯爾克、約·卡夫、奧多德太太、尿伯克、無名氏、賴爾登太太、公民、加里歐文、叫什麼的、陌生臉、真有點兒像的、見過一面的、自作主張的、克里斯·卡里南、查爾斯·卡梅倫爵士、班傑明·多拉德、萊納漢、巴特爾·達西·約·哈因斯、紅臉默里、布雷登主編、蒂·邁·希利、菲茨吉本法官先生、約翰·霍華德、巴涅爾、可敬的罐頭三文魚、喬利教授、布林太太、丹尼斯·布林、西奧多·皮尤福依、米娜·皮尤福依、韋斯特蘭橫街郵局女局長、查·P.麥考伊、萊昂斯的朋友、蹦達漢霍洛漢、普通人、又一普通人、穿足球鞋的、扁鼻頭司機、闊綽的新教太太、戴維·伯恩、愛倫·麥吉尼斯太太、約·蓋萊赫太太、喬治·利德威爾、雞眼痛的吉米·亨利、拉臘西督導、考利神父、海關總署出來的克羅夫頓、丹·道森、手拿小鉗子的牙科大夫布盧姆、鮑勃·竇冉太太、肯尼菲克太太、懷斯·諾蘭太太、約翰·懷斯·諾蘭、克朗斯基電車裡大屁股擠過來的漂亮太太、出租《偷情的樂趣》的書攤老闆、杜必達而她也真的肚皮大了小姐、羅巴克的傑拉爾德·莫蘭太太和斯丹尼斯拉斯·莫蘭太太、德里密公司的辦公室主任、韋瑟勒普、海斯上校、馬司田斯基、項緣、彭羅斯、阿倫·菲加特納、摩西·赫佐格、邁克爾·E.傑拉蒂、特洛伊巡官、加爾布雷思太太、埃克爾斯街角的警察、帶著聽診器的布雷迪老大夫、海濱的神秘人物、一條尋物獵犬、米麗亞姆·丹德雷德太太和她的所有的情人。) 追捕群眾 (紛紛亂亂,一窩蜂似的)他就是布盧姆!抓布盧姆!抓住他布盧姆!抓強盜!喂!喂!堵住那個街口,抓住他! (在比弗街口的腳手架下,氣喘吁吁的布盧姆在一堆人的外圍站住了。那一群人正在亂亂鬨鬨七嘴八舌怎麼回事喂喂聽著誰也不知誰和誰干鬧些什麼吵成一團。) 斯蒂汾 (做著繁縟的手勢,呼吸深沉而緩慢)你們是我的客人。不速之客。沾喬治五世和愛德華七世[305]之光。要怪歷史。是記憶的母親們編造的寓言。 列兵卡爾 (對凱弗里妹子)他侮辱你了嗎? 斯蒂汾 我招呼她用的是呼格,陰性。很可能是中性。非生格。 眾人聲音 沒有,他沒有。我瞅見他了。那一位姑娘。他是在科恩太太家的。怎麼回事?當兵的和老百姓。 凱弗里妹子 我陪著兩位老總,他們走開一忽兒去那個——明白嗎,這時候這個年輕人從後面追上來了。別看我不過是個一先令的窯姐兒,我可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 眾人聲音 這姑娘不三心二意。 斯蒂汾 (望見林奇和基蒂的頭)好啊,西緒福斯[306]。(他指自己和旁人)有詩意。小水的濕意。 凱弗里妹子 對呀,要我和他去。可是我陪著老總朋友呢。 列兵康普頓 他就是欠揍,這傢伙。給他一下子,哈里。 列兵卡爾 (對凱弗里妹子)剛才我和他去尿尿,他侮辱你了嗎? 丁尼生勳爵 (紳士風度十足的詩人,上身穿英國國旗上裝,下身是法蘭絨的板球褲,頭上沒有戴帽子,長鬍子隨風飄動)他們的職責不是把道理講清。[307] 列兵康普頓 給他一下子,哈里。 斯蒂汾 (對列兵康普頓)我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但是你的話很有道理。斯威夫特博士說過,一個身披鎧甲的人,可以戰勝十個只穿襯衣的人。襯衣是舉隅法。以局部表整體。 凱弗里妹子 (對群眾)不是,我是跟老總一起的。 斯蒂汾 (和藹可親地)怎麼不行?餘勇可賈的武夫嘛。以我之見,每一位女士比方說…… 列兵卡爾 (歪戴著帽子,向斯蒂汾逼近)你說說,老哥兒們,我把你的下巴一拳打爛怎麼樣? 斯蒂汾 (抬頭望天)怎麼樣?很不愉快唄。高尚的自欺之道[308]。以我個人而言,我討厭動手。(他搖搖手)手有一點疼。Enfin ce sont vos oignons.[309](對凱弗里妹子)這裡是出了一點問題。究竟是什麼問題呢? 多麗·格雷[310] (站在陽台上揮動手帕,做耶利哥女俠記號)喇合[311]。廚師的兒子[312],再見吧。祝你平安回家來找多麗。夢中別忘了你家鄉的姑娘,她也會夢見你。 (士兵們眼淚汪汪地望著她。) 布盧姆 (從人群中擠進去,使勁拉斯蒂汾的袖子)來吧,教授,車夫等著呢。 斯蒂汾 (轉身)嗯?(擺脫他的手)我為什麼不可以和他談談呢?不論是誰,只要是能在這個扁圓桔形球上直立走路的人類,都可以談。(用手指著)不論和誰談,我只要能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不怕。保持垂直的。(他踉蹌倒退一步。) 布盧姆 (扶他)保持你自己的垂直吧。 斯蒂汾 (發出空洞的笑聲)我的重心有所偏離。我已經忘了訣竅。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討論吧。為生存而鬥爭,這本是存在的法則,但是但是人類中的和平愛好者,其中著名的是沙皇和英國國 王[313],他們卻發明了仲裁。(以手輕扣前額)但是我必須在這裡頭把祭司和國王一齊殺死[314]。 花柳碧蒂 你聽見教授說的話了嗎?他是大學出來的教授。 孔底凱特 聽見了,我聽見了。 花柳碧蒂 他說出話來是那麼文質彬彬,與眾不同。 孔底凱特 敢情是。可是同時又那麼詞語恰當,一針見血。 列兵卡爾 (掙脫身子,走上前來)你說我的國王什麼話來著? (愛德華七世在一個牌樓下出現。他穿一件白色緊身上衣,胸前繡著聖心圖像,還有嘉德勳章、薊花勳章、金羊毛勳章、丹麥白象勳章、斯金納和普羅賓騎兵團徽、林肯法學會常務委員徽章,以及馬薩諸塞州榮譽老炮兵隊隊徽。他正在嘬一塊紅色的棗味糖錠。他披著共濟會遴選至高無上大師的長袍,拿著泥刀,圍著圍裙,上有「德國制」字樣。他的左手提著灰漿桶,桶上印有Défense d′uriner[315]字樣。人們對他發出一片熱烈歡迎的呼聲。) 愛德華七世 (緩慢、莊嚴、然而含糊不清地)和平:完美的和平。我手提漿桶,作為標識。回頭見,孩兒們。(轉向臣民)朕來此觀戰,為雙方誠實無欺作見證,朕真誠祝願雙方都取得最大勝利。Mahak makar a bak.[316](他和列兵卡爾、列兵康普頓、斯蒂汾、布盧姆、林奇一一握手。) (群眾紛紛鼓掌。愛德華七世仁厚地舉桶致意。) 列兵卡爾 (對斯蒂汾)你再說一遍。 斯蒂汾 (精神緊張而態度友好,控制著自己)我理解你的觀點,雖然我本人目前並沒有國王。如今是成藥的時代。在這地方進行討論是不容易的,但是要點可以說一下。你為你的國家而死,這是假設。(他伸手摸列兵卡爾的衣袖)我並不希望你如此。但是我卻說:讓我的國家為我而死吧。這是它迄今為止的實際行動。我並不要它死。打倒死亡。生命萬歲! 愛德華七世 (在成堆的被殺者屍體上空冉冉升起,身上和頭上是逗樂兒的耶穌的裝束和光環,磷光閃閃的臉上有一塊白色棗味糖錠似的菱形。) 我的手法是新穎而又驚人, 治瞎子我把沙土往他們眼睛裡頭扔。 斯蒂汾 國王們和獨角麒麟們!(他退後一步)咱們來找個地方,好……那位姑娘說什麼? 列兵康普頓 嗨,哈里,給他小肚子底下來一腳。照著小便那兒狠狠地踢。 布盧姆 (對那兩個兵,溫和地)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多喝了幾口。苦艾酒。綠眼魔鬼。我認識他。他是一位紳士,詩人。沒有問題的。 斯蒂汾 (點頭微笑,又哈哈大笑)紳士,愛國者,學者,審判騙子的法官。 列兵卡爾 他是誰關我的屁事! 列兵康普頓 他是誰關我們屁事! 斯蒂汾 看來,我叫他們不高興。綠布逗牛[317]。 (巴黎的凱文·伊根身穿帶有流蘇的西班牙黑襯衫,頭戴一頂破曉出擊帽,向斯蒂汾打招呼。) 凱文·伊根 阿囉!Bonjour!那個dents jaunes的vieille ogresse.[318] (帕特里斯·伊根從後面窺視,露出一張兔子臉,正在小口小口地咬一片溫桲葉子。) 帕特里斯 Socialiste![319] 唐·埃米爾·帕特里齊奧·弗朗 茲·魯珀特·波普·亨尼西[320] (身穿中古鎖子甲,頭戴飾有兩隻飛雁的頭盔,伸出一隻披甲的手,義憤填膺地指著那兩個列兵)Werf those eykes to footboden,big grand porcos of johnyellows todos covered of gravy![321] 布盧姆 (對斯蒂汾)咱們回家吧。你會惹出麻煩來的。 斯蒂汾 (搖搖晃晃地)我不躲避麻煩。他能使我的思維活躍起來。 花柳碧蒂 一看就知道,他是名門之後。 魁偉女人 他說的是綠勝於紅。沃爾夫·托恩[322]。 鴇母 紅色不比綠色差。還更強。當兵的上!愛德華國王上! 一魯夫 (笑)沒錯!上去向德威特[323]投降。 公民 (披一條巨大的翠綠圍巾,執櫟樹棍子,大聲叫喊) 願天上的天主 派來一隻飛鴿 牙齒鋒利如同剃刀 把那些英國惡狗 那些殺我們愛爾蘭首領的惡狗 統統咬斷喉嚨。 短髮的少年 (頸上套著絞索套,雙手抓住湧出的肚腸往裡塞) 我與人從來是無冤無仇, 愛祖國不能怕國王殺頭。 剃頭鬼朗博爾德 (手提旅行提包,由兩個戴黑色面罩的助手陪同走上前來,打開提包)女士們,先生們。這是皮爾西太太買去殺莫格的菜刀。這是伏亞桑作案用的刀子,他把同鄉的老婆大卸八塊,用床單裹著藏在地下室里,不幸的女人腦袋都搬了家。這一小瓶砒霜,是從巴倫小姐屍體上回收得來的,塞登就是為它上了斷頭台。[324] (他抽動絞索,兩個助手跳起來抓住受刑人的腿往下拽。短髮少年喉嚨里發出哼哼聲,舌頭伸出老遠。) 短髮的少年 忘奧為喔因呃安咿而咦坳。[325] (他斷氣了。被絞死者忽有劇烈的勃起,射出一股股精液,透過屍衣落在大卵石路面上。貝林漢姆太太、耶爾弗頓·巴里太太、尊貴的默文·滔爾博伊斯夫人一擁而上,掏出手絹去汲取精液。) 朗博爾德 我自己也快了。(他解下絞索套)這是絞死叛賊的繩索。十先令一次。已向殿下登記。(他把腦袋伸進絞死者的洞開的肚子內,然後又抽出腦袋,上面纏滿一圈圈冒熱氣的肚腸)我的痛苦的任務已經完成。上帝保佑吾王! 愛德華七世 (緩慢而莊嚴地一邊敲擊灰桶,一邊以心滿意足的神色輕歌曼舞) 加冕日來加冕日, 普天同呀同慶祝, 白酒、啤酒、葡萄酒! 列兵卡爾 喂!你說我的國王怎麼來著? 斯蒂汾 (揚起雙手)唉,這可是太單調了!沒說什麼。他要我的錢,要我的命,雖然他也是不要不行,為了他的某種野蠻的帝國。錢我是沒有的。(茫然地搜索自己的口袋)給了什麼人了。 列兵卡爾 誰要你的臭錢? 斯蒂汾 (企圖走開)誰能告訴我,到什麼地方少能少遇見這類無法避免的倒霉事?a se voit aussi à Paris.[326]……但是,聖派特里克在上…… (婦女們都將頭聚在一起。沒牙老太坐在一株大蘑菇上出場,頭戴一頂寶塔糖帽子,胸口佩帶馬鈴薯枯萎症的死亡之花。[327]) 斯蒂汾 啊哈!我認識你,老婆子!哈姆雷特,報仇呀[328]!吃掉自己下的豬崽子的老母豬[329]! 沒牙老太 (前後搖晃著)是愛爾蘭的心上人,西班牙國王的女兒[330],我的孩子。那些闖進家裡來的外人,沒有好下場!(發出報喪女妖的哀號)嗚呼!嗚呼!牛中魁首!(慟哭)你不是遇見了可憐的老愛爾蘭嗎,她怎麼樣啦[331]? 斯蒂汾 我看你怎麼樣?扣帽子的哄人把戲!神聖的三位一體中的第三位何在?Soggarth Aroon[332]何在?可敬的腐肉鴉[333]。 凱弗里妹子 (尖聲喊叫)拉住他們,讓他們別打。 一魯夫 咱們的人退了。 列兵卡爾 (扯自己的腰帶)哪個操蛋傢伙敢說我那操蛋國王半個不字,我就擰斷他的脖子。 布盧姆 (大驚)他什麼也沒有說。半句也沒有說。純粹是誤會。 列兵康普頓 動手,哈里。照著他的眼睛給他一拳。他是個親布爾分子。 斯蒂汾 我?什麼時候? 布盧姆 (對兩個英國兵)我們在南非是給你們打仗的。愛爾蘭飛彈部隊。這難道不是歷史嗎?皇家都柏林火槍團。還受了皇上的嘉獎呢。 壯工 (蹣跚而過)可不是嗎!天主呀,可不是嗎!嗨,讓得兒開得兒呀!嗨!呸! (一隊穿戴盔甲的持戟手一齊舉起武器,天棚似的一大片,矛尖都挑著肚腸。忒迪少校亮相,他嘴上是恐怖大王特寇式的八字鬍,頭上戴著飾有羽毛等物的熊皮高帽子,肩章、金臂章、馬刀佩囊一應俱全,胸前亮晶晶的掛著好些軍功章。他做聖殿騎士[334]的朝聖戰鬥姿勢。) 忒迪少校 (粗聲吼叫)羅克渡口[335]!衛士們上,跟他們干!Mahar shalal hashbaz.[336] 公民 Erin go bragh![337] (忒迪少校和公民互相顯示軍功章、勳章、戰利品、傷疤。兩人惡狠狠地互致敬禮。) 列兵卡爾 我來收拾他! 列兵康普頓 (把群眾擋開)讓一讓,公平合理打一場。把這傢伙揍個皮開肉綻的! (兩個軍樂隊分別大聲演奏《加里歐文》[338]和《上帝保佑國王》。) 凱弗里妹子 他們要打起來了。是為了我! 孔底凱特 英雄與美人。 花柳碧蒂 據我看來,玄服騎士必將獲勝。 孔底凱特 (滿臉漲紅)未必,夫人。我支持紅色緊身上衣和快活的聖喬治[339]。 斯蒂汾 婊子的滿街招呼 將織下老愛爾蘭的裹屍布。 列兵卡爾 (鬆開腰帶,大聲喊叫)哪個操蛋雜種敢說我那倒霉操蛋國王半個不字,我就擰斷他的脖子。 布盧姆 (抓住凱弗里妹子的肩膀搖晃)開口呀,你!你啞了嗎?你是不同民族之間的橋樑,也是上下兩代之間的聯繫。開口呀,女人,神聖的生命創造者! 凱弗里妹子 (驚恐,拉列兵卡爾的袖子)咱不是陪著你嗎?咱不是你的姑娘嗎?妹子是你的姑娘。(叫喊)警察! 斯蒂汾 (興奮異常,對凱弗里妹子) 白白的小手紅紅的嘴, 你那個身子真叫美。 眾人聲 警察! 遠處嘈雜人聲 都柏林著火了!都柏林著火了!起火了!起火了! (硫磺烈火騰空而起。濃煙滾滾而過。機關炮頻頻轟鳴。天翻地覆。軍隊擺開陣勢。馬蹄疾馳聲。大炮聲。嘶啞的號令聲。的鐘聲。助威者高聲吶喊。醉漢們亂吵亂鬧。娼妓們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有濃霧號角的鳴叫。有勇敢亂殺的吼聲。有被殺者的狂喊。長矛刺在胸甲上鏗鏘作響。盜賊忙著搶被殺者的財物。大批的猛禽,有的從海面上翱翔而至,有的從沼澤地區展翅飛來,有的從高山巢穴猛撲而下,都嘯叫著在上空盤旋:塘鵝、鸕鶿、禿鷲、蒼鷹、山鷸、游隼、灰背隼、黑琴雞、白尾海、海鷗、信天翁、北極黑雁。午夜的太陽成了一片昏暗。大地顫抖了。都柏林的死人都從前景公墓和傑羅姆山的墳墓里鑽出來,有的穿白綿羊皮大衣,有的披黑山羊皮斗篷,向許多人顯了靈。地面無聲無息地裂開一個大口,露出了一個深淵。全國讓量跳欄冠軍湯姆·羅奇福特穿著運動員的背心褲衩,領先跑到深淵邊上,一縱而下。跟在他後面縱身下去的有一大串田徑運動員。他們做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姿勢在深淵邊上凌空而起,然後一直墜落下去。工廠女工們穿著紅紅綠綠的花哨衣服,投擲著火紅的約克郡巴拉嘭炸彈。上流社會女士們撩起裙子保護腦袋。愛笑的妖女們穿著紅色短襖,騎著掃帚柄在空中飛過。貴格會友利斯特圖書館長管塗藥膏。天上下起了惡龍牙齒。從一條條壟溝里,迸出了許多手持武器的勇士[340]。勇士們客客氣氣地交換了紅十字騎士信號,然後捉對兒用馬刀廝殺起來:沃爾夫·托恩對亨利·格拉頓,史密斯·奧布賴恩對丹尼爾·奧康內爾,邁克爾·達維特對艾薩克·巴特,賈斯廷·麥卡錫對巴涅爾,阿瑟·格里菲斯對約翰·雷德蒙德,約翰·奧利里對利爾·奧約尼,愛德華·菲茨傑拉德勳爵對傑拉德·菲茨愛德華勳爵,格倫族的奧多諾休對奧多諾休族的格倫。在大地中央一塊高地上,升起了聖巴巴拉[341]的野地祭壇。祭壇兩側的獸角上,都插著黑色的蠟燭。兩道光線從碉樓高處的兩個槍眼射下,落在煙霧瀰漫的祭壇石板上。石板上臥著裸體的非理女神米娜·皮尤福依太太,手腳拴住,大肚皮上放著一隻聖餐杯。瑪拉基·奧弗林神父主持野營彌撒,他穿一條空花襯裙,外面反罩法衣,兩隻左腳都是腳後跟向前。可敬的休·C.海因斯·洛夫碩士先生身穿黑色教士袍,頭戴學位帽,腦袋和衣領都是後面向前,撐著一把傘罩住祭司的頭。) 瑪拉基·奧弗林神父 Introibo ad altare diaboli.[342] 可敬的海因斯·洛夫先生 走向使我年輕時過上快樂日子的魔鬼。 瑪拉基·奧弗林神父 (從聖餐杯中取出一塊滴血的聖餅,舉在空中)Corpus meum.[343] 可敬的海因斯·洛夫先生 (將祭司的襯裙從後面高高撩起,露出毛烘烘的灰色光屁股,屁股里插著一根胡蘿蔔)我的身體。 全體被打入地獄者的聲音 切一著治統豬天的能全為因,亞路利哈![344] (天上傳來上主的呼喚聲) 上主 豬乎乎乎乎乎乎乎乎乎乎乎天! 全體升入天堂者的聲音 哈利路亞,因為全能的天主統治著一切! (天上傳來上主的呼喚聲) 上主 天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主! (橙派[345]和綠派的農民和市民各唱各的歌,一方唱《踢教皇》,另一方唱《每天每天歌頌馬利亞》,互不相讓,嘈雜刺耳。) 列兵卡爾 (語氣兇狠)我來收拾他,操蛋基督助我!看我把這操蛋雜種的倒霉操蛋臭氣管擰斷了! (尋物獵犬在人群外緣鑽來鑽去,大聲吠叫。) 布盧姆 (跑到林奇面前)你不能想法把他弄走嗎? 林奇 他喜歡辯證法,那是世界通用的語言。基蒂!(對布盧姆)你把他弄走吧。他不會聽我的。 (他把基蒂拽走了。) 斯蒂汾 (指著說)Exit Judas.Et laqueo se suspendit.[346] 布盧姆 (跑到斯蒂汾面前)快跟我一起走吧,免得事情鬧大了。這是你的手杖。 斯蒂汾 手杖不要。要理性。這是純理性的筵席。 沒牙老太 (拿一把匕首往斯蒂汾的手上塞去)除掉他,寶貝疙瘩。到早晨八點三十五分你就上天了[347],愛爾蘭就自由了。(她祈禱)仁慈的天主呀,你收了他吧! 凱弗里妹子 (拉列兵卡爾)走吧,你灌多了。他侮辱了我,可是我原諒他。(湊近他的耳朵叫喊)我原諒他對我的侮辱。 布盧姆 (隔著斯蒂汾的肩膀說)對,走吧。你們看,他是不行了。 列兵卡爾 (掙脫身)我要侮辱他。 (他伸出拳頭沖向斯蒂汾,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斯蒂汾踉蹌幾步,站立不住,倒在地上暈了過去。他臉朝天趴著,帽子滾到牆邊。布盧姆跟過去,拾起帽子。) 忒迪少校 (大聲喊)馬槍入套!停火!敬禮! 尋物獵犬 (狂叫)沃沃沃沃沃沃沃沃。 群眾 讓他起來!人家倒在地上就別打了!要空氣!誰?當兵的打的。是個教授。受傷了嗎?別欺負人!他昏過去了。 老嫗 紅制服有什麼理由打這位先生,人家又是喝了幾杯的!有本事去打布爾人去! 鴇母 聽這話說的!當兵的難道沒有權利玩姑娘嗎?他打他就是看他敢不敢出頭。 (兩人互相揪頭髮,抓臉,啐唾沫。) 尋物獵犬 (吠叫)汪汪汪。 布盧姆 (把她們推開,大聲說)走開,站遠一些! 列兵康普頓 (拉他的夥伴)注意。開路吧,哈里。馬路橛子來了! (人群中站著兩個披雨披的巡邏,個子高高的。) 巡邏甲 這兒出了什麼事兒? 列兵康普頓 我們跟這位小姐在一起。他侮辱我們,還對我的夥伴動手動腳的。(尋物獵犬吠叫)這是誰的倒霉狗? 凱弗里妹子 (有所期待)他出血了嗎? 男人 (從跪著的姿勢站起來)沒有。暈過去了。會醒過來的,沒有問題。 布盧姆 (注意地瞅了那人一眼)我來照應他。不難…… 巡邏乙 你是誰?你認識他嗎? 列兵卡爾 (搖搖晃晃地走向巡邏)他侮辱了我的女朋友。 布盧姆 (忿怒地)你無緣無故地動手打了他。我是見證人。巡官,把他的團隊番號記下來。 巡邏乙 我怎麼執行任務用不著你來發指示。 列兵康普頓 (拉他的夥伴)聽著,開路吧,哈里。要不貝內特要關你的禁閉了。 列兵卡爾 (踉踉蹌蹌地被拉走)上帝操他個老貝內特。他是個白屁股孬種。我才不在乎他呢。 巡邏甲 (取出記事冊)你叫什麼名字? 布盧姆 (向人群後面張望)我看那兒來了一輛車子。您能不能幫我一下子,巡長…… 巡邏甲 姓名,住址。 (康尼·凱萊赫頭戴纏黑紗的帽子,手拿喪事花圈,在圍觀的人群中出現。) 布盧姆 (敏捷地)嗨,來得正好!(耳語)賽門·代達勒斯的兒子。喝多了一點兒。請你讓這兩位警察把這些閒人趕開一些。 巡邏乙 您好,凱萊赫先生。 康尼·凱萊赫 (眼睛慢吞吞地轉動著,對巡邏)沒有事兒。我認識他。賽馬贏了一票。金杯賽。扔扔。(笑)一賠二十。明白我的意思嗎? 巡邏甲 (轉向人群)喂,你們都張著嘴看什麼?都走,走開! (人群慢慢散開,嘟噥著進了小巷。) 康尼·凱萊赫 你們交給我吧,巡長。沒有問題。(他笑著搖頭)咱們自己不也是常出醜嗎,有時還更糟呢。怎麼樣?嗯?怎麼樣? 巡邏甲 (笑)敢情是。 康尼·凱萊赫 (用胳膊肘碰碰巡邏乙)算了,抹掉名字算了。(他晃著腦袋哼起曲調來)哼著我的土啦侖、土啦侖、土啦侖、土啦侖。怎麼樣?嗯?明白我的意思嗎? 巡邏乙 (和善地)是呀,我們也是過來人。 康尼·凱萊赫 (眨著眼睛)年輕人終歸是年輕人。我有一輛車子在那邊。 巡邏乙 好吧,凱萊赫先生。晚安。 康尼·凱萊赫 這兒我負責了。 布盧姆 (和兩個巡邏一一握手)非常感謝兩位。謝謝你們。(機密地低聲說)咱們不希望鬧成什麼醜聞,兩位明白。父親是一個挺受人尊敬的知名人物。不過是年輕人的小小荒唐事兒罷了,兩位明白。 巡邏甲 哎,我明白,先生。 巡邏乙 沒有問題,先生。 巡邏甲 只有出了人身傷害事故,我才必須向站上報告呢。 布盧姆 (迅速點頭)那是自然。完全正確。你們的職責所在嘛。沒有別的。 巡邏乙 是我們的職責。 康尼·凱萊赫 晚安,兩位。 兩巡邏 (一齊敬禮)晚安,兩位先生。 (他們踏著緩慢、沉重的步伐走開了。) 布盧姆 (吹一口氣)有您來,真是老天保佑。您有車? 康尼·凱萊赫 (笑,翹起拇指向右肩後方腳手架旁邊停著的車子)兩個旅行推銷員,在賈米特飯店請喝香檳。王侯般的,真的。其中有一個賭賽馬輸了兩鎊。借酒澆愁。想找快活姑娘開開心。所以我把他們裝在貝漢的車上,送到夜市來了。 布盧姆 我是正從加德納街回家,碰巧遇見…… 康尼·凱萊赫 (笑)他們自然想要我跟他們一起玩那些浪女人的。我可不奉陪了,天主在上,我說。像我這樣、你這樣的識途老馬,誰還干那個?(又笑,同時斜著失去了光澤的眼睛作態)謝謝天主,咱們自己家裡就有,怎麼樣,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哈,哈,哈! 布盧姆 (也勉強笑)嘻,嘻,嘻!可不是嗎。實際上我是看望那兒的一個老朋友費拉格,您不認識他(可憐,他都病倒了一個星期了),我們在一起喝了一杯酒,我正要回家…… (馬嘶鳴。) 馬 咴兒咴兒咴兒咴兒!咴兒咴兒咴兒回兒家! 康尼·凱萊赫 可不是嗎。把那兩個推銷員送到科恩太太家之後,是我們這車夫貝漢告訴我的,我就讓他站住一下,下車來瞅一瞅。(笑)靈車的車夫頭腦清醒,這是一種特長。要我送他回家嗎?他住哪兒?卡勃雷區的什麼地方吧,怎麼樣? 布盧姆 不對。從他的話里,我聽著像是在沙灣。 (斯蒂汾趴著,對著天上的星星呼吸。康尼·凱萊赫慢吞吞地斜著眼睛瞅那匹馬。布盧姆滿臉布愁雲,不聲不響地俯視著。) 康尼·凱萊赫 (搔著後腦勺子)沙灣!(他彎下腰去叫斯蒂汾)喂!(又叫)喂!他不知怎麼的全身都是刨花。小心他們別偷了他的東西。 布盧姆 沒有,沒有,沒有。我拿著他的錢,他的這個帽子,還有手杖。 康尼·凱萊赫 嗯,行,他回頭就好了。沒有傷著骨頭。好吧,我得挪挪地兒了。(笑)早上我還有約會呢。埋死人。一路平安! 馬 (嘶鳴)咴兒咴兒咴兒回兒家。 布盧姆 晚安。我等他一下,一忽兒陪他去…… (康尼·凱萊赫回到那輛外座車邊,上了車。馬具發出一陣鏗鏘聲。) 康尼·凱萊赫 (站在車上)晚安。 布盧姆 晚安。 (車夫抖一下韁繩,揚起了鞭子給馬鼓勁。車和馬緩緩地、笨重地倒退出去,轉過了彎。康尼·凱萊赫坐在側座上,左右搖晃著腦袋錶示對布盧姆的處境感到好玩。車夫坐在另一側的座位上,也一個勁兒地直顛腦袋,算是參加這一場啞劇式的無聲取樂。布盧姆搖搖頭,作為無言喜劇式的答覆。康尼·凱萊赫用大拇指和手掌做手勢,表示不管別的還有什麼事,睡是可以繼續睡下去的,兩個警察不會來干涉。布盧姆緩緩點頭表示感激,表示斯蒂汾正是需要睡一睡。馬車鏗鏗鏘鏘土啦侖地轉進了土啦侖巷子。康尼·凱萊赫又一次舉手妥啦妥侖致意。布盧姆做手勢妥啦妥侖,要康尼·凱萊赫妥啦妥侖妥啦放心。馬蹄得得,馬具鏗鏘,土啦土路,土啦路路轆轆越轆越遠。布盧姆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斯蒂汾那頂纏著刨花的帽子和手杖,一時之間有些猶豫不定。過了一忽兒,他彎下腰去搖晃他的肩膀。) 布盧姆 喂!喂!(沒有回答。他又一次彎腰)代達勒斯先生!(沒有回答)要喊名字。夢遊人[348]。(他又彎下腰去,遲疑片刻之後把嘴湊近臥地人的臉)斯蒂汾!(沒有回答。他又叫)斯蒂汾! 斯蒂汾 (蹙眉)誰?黑豹。吸血蝠。(他嘆一口氣,伸了伸手腳,然後拖長了聲音,口齒不清地喃喃吟誦起來) 誰願……弗格斯……駕車 深深……樹林……濃蔭……?[349] (他嘆一口氣,翻向左側,把身子蜷縮起來。) 布盧姆 詩,受過高深教育的。可惜。(他又彎腰,給斯蒂汾解開坎肩鈕扣)呼吸。(輕輕地用手指拂掉斯蒂汾衣服上的刨花)一鎊七。總算沒有受傷。(細聽)什麼? 斯蒂汾 (喃喃吟誦) ……樹林……深處 ……朦朧海洋……白色酥胸。[350] (他伸出胳膊,又嘆一口氣,把身體蜷成一團,布盧姆拿著帽子和手杖直立在一邊。遠處有一隻狗叫了幾聲。布盧姆握手杖的手收緊了一下,又放鬆了。他低頭看著斯蒂汾的臉和身體。) 布盧姆 (與黑夜商議)臉像他那可憐的母親。在樹林的濃蔭里。深處的白色酥胸。弗格森,我聽著他說的好像是。一位姑娘吧。不知哪兒的姑娘。對他是最大的好事。(低聲吟誦)……宣誓,我時時注意,永遠保密,決不泄漏,任何內容,任何活動[351]……(低聲吟誦)……在海洋的狂暴沙漠上……離岸一錨鏈……潮汐落……又漲……[352] (他陷入沉思,以秘密大師[353]的姿勢將手指按在嘴唇邊,默默地警惕地守衛著。在黑黢黢的牆前,徐徐出現了一個人影。這是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子,被神仙偷換過的孩子[354],身穿一套伊頓服,腳蹬一雙玻璃鞋,頭上戴一頂小小的青銅盔,手裡拿著一本書。他從右到左地看著書,微微笑著,用聽不清的聲音念著,還吻著書頁。) 布盧姆 (驚詫萬分,用聽不清的聲音喊叫起來)茹迪! 茹迪 (直視布盧姆的眼睛而無所見,繼續念著書,吻著書頁,微笑著。他的臉呈現一種柔嫩的紫紅色,衣服上的鈕扣是鑽石和紅寶石做的。他的左手拿著一根細細的象牙棍子,上面繫著一個紫色的蝴蝶結。一隻白色的小羊羔從他的坎肩口袋裡探出頭來。) * * * [1] 卡文為愛西北部一郡,胡特希爾等為郡內小城鎮。 [2] 拉丁經文:我見聖殿右側湧出泉水。哈利路亞。 [3] 拉丁文:(提高一些)凡是那水所達到的人。 [4] 「守信小街」在「夜市區」中心。 [5] 拉丁文:(勝利狀)全都獲救了。 [6] 據《新約·使徒行傳》第二章,耶穌升天后的五旬節上,忽有形似火舌之物出現,耶穌的門徒們立即開始能用各種不同語言說話。 [7] 梅克冷堡街為「夜市區」中心,以妓院密集而聲名狼藉,在十九世紀末已改名蒂龍街,即斯蒂汾和林奇現去處(今已再改名鐵路街)。 [8] 即亞里士多德,見317頁注①。 [9] 歐瑪爾·海亞姆(Omar Khayyam)為十一、十二世紀波斯詩人,其詩接近中國絕句,由十九世紀英國詩人菲茨傑拉德譯為英文後風靡一時,其中最著名的詩句有:樹蔭下放著一卷詩章,/一瓶葡萄美酒,一點乾糧,/有你在這荒原中傍我歡歌——/荒原呀,啊,便是天堂!(郭沫若譯) [10] 法文:「殘酷的美女」,英國詩人濟慈曾有一詩以此為題。 [11] 拉丁文:「走向使我的青春獲得歡樂的女神」,原系天主教彌撒中助祭用語,但有一字之差,即「神」被改為「女神」。 [12] 都柏林西南郊區地名。 [13] 據傳有人以帽子扣在糞塊上,對警察說帽中有鳥,騙他看住帽子而自己溜走。 [14] 據《聖經·啟示錄》第十三章,「戾龍」(魔鬼)遣來人間的「獸」,給人打上印記作為受其管轄的標誌。 [15] 二十世紀初曾出現水銀製劑「黑藥水」,用以治療梅毒。 [16] 西班牙語:晚上好,白小姐。這是什麼街? [17] 愛爾蘭語:邁堡特街。 [18] 法語:謝謝。 [19] 愛爾蘭語:保重(告別語)。 [20] 德語:是,我知道,爸爸。 [21] 莫森索爾為十九世紀劇作家,其劇本《黛波拉》即《李婭》中描繪猶太家庭中叛逆兒子情節,布盧姆父親特別欣賞此劇,參見119頁。 [22] 意地緒語(猶太人國際通用語):非猶太人開心。 [23] 混合語言咒詞,意義可能為「上帝保佑!女性!」,參見380—381頁。 [24] 義大利語:「你的心是不是跳得快了一點?」為莫莉將演唱的《唐·吉凡尼》歌劇詞句(見144頁注⑤),但已變為問句。 [25] 天主教婚禮中新郎贈戒指時應對新娘說:「我贈你這金銀,我將全部塵世財富授與你。」 [26] 利弗莫爾演唱團和波希弟兄均曾於十九世紀末年在都柏林演出,常有化裝黑人演唱美國南方黑人歌曲的節目。 [27] 典出美國十九世紀民歌「我在鐵路上幹活」。 [28] 典出穆爾一詩中姑娘自敘馴養而又失去一「親愛羚羊」的故事。 [29] 畢曉普為十九世紀美國魔術家,以善於猜人心思聞名,曾到英國等地表演。 [30] 此句為《愛情的古老頌歌》中歌詞。 [31] 一種客廳猜字遊戲,用一不相干詞語代替另一詞語,供人根據上下文猜其意義。 [32] 英俗聖誕節日期間室內懸掛懈寄生枝,姑娘站枝下時,男可摘枝上果並吻她。 [33] 英諺:「兩人成伴,三人不歡。」或是「兩人成伴,三人成群。」 [34] 義大利語歌詞:咱們那時將攜手同行(見101頁注①)。 [35] 「地獄門」為夜市區內廉價妓院集中地區。 [36] 典出愛爾蘭民歌《我們是韋克斯福德的孩兒們》歌詞「掙斷磨傷皮膚的鐵練。解放我們的祖國」。 [37] 法文:會面,邂逅。 [38] 法文:各有其好。 [39] 「犬星」即犬狼星,「犬星時令」大體上與中國夏季伏天相當,據信此期內狂犬多。 [40] 古希臘史詩中有兩位名叫「埃阿斯」(Ajax)的英雄。 [41] 「馮」為德國貴族姓氏標誌,「帕夏」為土耳其及北非軍政長官頭銜,「布魯姆」(Blum)為十九至二十世紀間名人,曾在埃及任高官。 [42] 德語:雷暴,天哪! [43] 《里昂郵車》為一法國戲劇(1850),寫杜鮑斯克搶劫郵車,勒壽爾克與之酷似,被誤認為劫車犯而處死,後方發現錯誤並處決真犯。 [44] 據《聖經·士師記》第十二章,「示播列斯」為以色列戰爭中鑑別以法蓮人所用詞語,凡說此詞不能正確發音者即證明為以法蓮人而被殺。共濟會第二級入會儀式中以此詞象徵豐盛。 [45] 「心不在焉的戰爭」即英國的南非殖民戰爭(1899—1902,見288頁注①),郭富(Hubert de la Poer Gough,1870—1963)為英軍指揮官之一;另一郭富(Hugh Gough,1779—1869)系拿破崙戰爭及侵華、侵印戰爭中英軍指揮官,鳳凰公園內有其雕像。 [46] 布勒佐為美國敘事歌曲中英勇船長,曾揚言萬一船隻失火,他一定把住船頭,保證船上人員統統上岸逃生,後果然實踐豪言,本人犧牲性命。 [47] 「藍褲子」即警察,為俚語。 [48] 法語:文人。 [49] 拉丁文:罪行實體。 [50] 戲謔摹擬都柏林歌謠「神聖的摩西,猶太人的王,給他的老婆,鞋子買一雙。」 [51] 拉丁文:顯而易見。 [52] 基內雷特湖即太巴列湖,廣告中的Agendath Netaim(移民墾殖公司)所在地,見95頁注①及96頁注②。 [53] 此姓氏暗含受虐狂變態心理,見369頁注②。 [54] 法文:《蟬》,法國十九世紀喜劇與輕歌劇。 [55] 「藍鬍子」為歐洲童話中連續殺死幾個妻子的惡人。 [56] 「艾基·摩西」為十九世紀倫敦一畫報中一喜劇性猶太人,被描畫為卑劣可笑的典型。 [57] 《穿裘皮大衣的維納斯》為扎赫爾-馬索赫(見369頁注①)描寫受虐狂變態心理小說。 [58] 歐洲文學中著名風流貴族。 [59] 關於杜鵑鳥叫聲與妻子不忠關係,參見333頁注③。 [60] 「殺手傑克」為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倫敦對一未破案殺人兇手的稱呼,此人專殺妓女並毀其屍體。 [61] 按英國法庭慣例,法官宣布死刑時戴黑帽。 [62] Namine為拉丁文nomine訛變(見160頁注②);「號餅乾」原文Vobiscuits可能為拉丁文Dominus vobiscum(「天主與你同在」——見524頁)訛變,但biscuits在英語中為「餅乾」,而雅各布為都柏林餅乾廠家。 [63] 「我主人的聲音」為一種著名留聲機商標,商標圖內繪一狗傾聽留聲機喇叭中傳出的聲音。 [64] 卡洛為都柏林西南一郡。「隨我去卡洛」為一民歌,歌唱十六世紀愛爾蘭抗英起義武裝鬥爭。 [65] 典出穆爾詩(參見657頁注②)。 [66] 布萊克詩(The Four Zoas,1797)中曾說耶路撒冷「自天而降,既是一座城市,又是一個女人」。 [67] 希伯來語:我雖黑卻秀美,耶路撒冷的婦女們啊。(《舊約·雅歌》第一章) [68] 典出英國童話《狄克·惠廷頓》,惠廷頓往倫敦找出路失望而去,聽到鐘聲喊「回來吧,惠廷頓」後回倫敦即交好運。 [69] 拉丁文:誰得益? [70] 范得德肯為歐洲傳說中的荷蘭船長,因遭遇風暴時隨口賭咒而受神罰,永駕幽靈船在海上飄泊。 [71] 拉丁文:代理(市長)。 [72] 《飄泊的荷蘭人》為德國歌劇家瓦格納根據上述范得德肯傳說所編歌劇(1843)。 [73] 愛爾蘭語:十萬個歡迎。 [74] 希伯來文:以色列王好。 [75] 希伯來文:「我們的誓言」,猶太教贖罪祈禱經文。 [76] 一八○一年英愛議會合併後,愛爾蘭貴族二十八人被選為英國上議院終身議員。 [77] 亞力山大為新教全愛爾蘭首主教,而洛格為天主教全愛爾蘭首主教。 [78] 「拉比」為猶太教主持人。 [79] 「大總管」(High Constable)為英國歷史上官名,輔助國王掌管海、陸軍,因而捧劍(代表武力);聖史蒂芬鐵冠為十九世紀末羅馬教皇賜給匈牙利國王史蒂芬一世,象徵匈牙利王權;聖餐杯和聖經象徵英國國教。 [80] 這三件都是英國最高權力標誌。 [81] 愛爾蘭童話。兒童於聖史蒂芬日(12月26日)持冬青枝懸鷦鷯唱此曲以索葬鳥金。 [82] 手按睪丸宣誓為《聖經·舊約》記載的宣誓方式,強調男性生殖能力的神聖性。 [83] 拉丁文:我向你們宣布大喜事。我們有了劊子手。 [84] 世界最大鑽石之一,重一百多克拉,十九世紀成為英王王冠御寶。 [85] 拉丁文:幸運之結合。 [86] 「維齊爾」為土耳其帝國大臣。 [87] 「塞勒涅」為希臘神話中月亮女神。 [88] 萊迪史密斯為南非城市,一九○○年英殖民軍曾在此進行重要防禦戰,但「二十年前」即一八八四年,英國主要殖民戰爭發生在蘇丹的喀土穆城。 [89] 里格為舊長度單位,約合五公里。「半個裡格的衝鋒」為丁尼生(見85頁注④)歌頌英軍尚武精神詩《輕騎兵衝鋒記》句,但該戰鬥發生在英俄之間的克里米亞戰爭中(1854)。 [90] 普列符納為保加利亞北部城市,一八七七年俄土戰爭中土軍為防守此城曾進行長期戰鬥,英軍並未捲入,但布盧姆藏書之一《俄土戰爭史》(見本書第十七章)對普列符納之戰有重點敘述。 [91] 拉丁文與希伯來文:真正的軍隊。 [92] 藍衣學校是都柏林一所為英國統治階層子弟而設的學校。 [93] 拉丁文:赴死者向你致敬(古羅馬鬥士進入格鬥場地時向凱撒致敬用語)。 [94] 濯足節又稱「聖星期四」,紀念耶穌被捕前晚餐時為十二門徒洗腳,天主教等教會均有儀式,英國通常同時發放濟貧銀幣。 [95] 「小爸爸」系俄國農民對沙皇所用尊稱。 [96] 希伯來文:甲、乙、丙、丁、哈加達書(見190頁注①)、經文護符匣、合禮、贖罪日、獻殿節、歲首節、聖約之子會、受誡禮、馬佐餅、德系猶太人、瘋狂、塔里思(猶太男人祈禱用披巾)。 [97] 丹尼爾為《舊約》經外書中著名法官;奧布賴恩為十九至二十世紀間愛爾蘭著名法官。 [98] 拉丁文藥方:稀釋硝酸鹽酸二十滴,混合催吐酊劑五滴,蒲公英精三十滴,蒸餾水,每日三次。 [99] 三色堇在花卉語言中代表「思想」。 [100] 有人認為雙生子各有一父。 [101] 當時酒店執照載明每周允許售酒日數,當然最多七日。 [102] 門德斯在埃及尼羅河流域,埃及神話中以該地一山羊為生殖之神,傳說需將美女獻上與其相交。 [103] 「平原城市」為《聖經·創世記》(19)中因道德敗壞而被上帝毀滅的幾個城鎮。 [104] 「大紅女人」為《聖經·啟示錄》(17)中所說「世上一切淫婦與猥褻之母」。 [105] 「福克斯」為帕內爾與有夫之婦私通時所用假名之一。 [106] 愛爾蘭語:杆頂的故事,無馬的車。 [107] 拉丁文:完整處女(處女膜未破)。 [108] 拉丁文:猶太臭味。 [109] 「女性男人」為一九○三年德國一學者在《性別與性》中提出的猶太男人的特點。 [110] 意文「金鼻子」、英文「金指頭」、希臘文「金口」、法文「金手」、英文「銀人」、德文「銀人」、法文「水銀」、希臘文「全銀」。 [111] 「本」在希伯來名字中表示「兒子」,猶太教傳統認為救世主將出於大衛子孫,但某些典籍認為在此之前將先有約瑟夫子孫為救世主。 [112] 即英國著名政治家、小說家迪斯累里(Benjamin Disraeli,1804—1841)。 [113] 泰勒為十四世紀英國農民起義領袖。 [114] 門德爾松為十八世紀德國猶太人,哲學家。 [115] 歐文為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英國著名戲劇家、演員。 [116] 溫克爾為美國作家歐文小說人物,見572頁注①。 [117] 科蘇特為十九世紀匈牙利著名革命家。 [118] 羅思柴爾德為英國猶太裔貴族,其家族為著名銀行家家族。 [119] 巴斯德(Pasteur)為十九世紀法國著名化學家。 [120] 拉丁文:「利奧波爾德的出生是這樣的」,與《馬太福音》第一章敘述耶穌家譜所用詞句相同。 [121] 家譜三十代中除第一、二代為《聖經》人名(但在《聖經·舊約》中,諾亞遠在摩西之前)外,有四人(第五、八、十二、十九)為歷史上互不相干的名人,其餘十九人無從查考,但其名字大多可讀出意義,如第六、七為布盧姆早晨所見廣告「移民墾殖公司」,第十三、十四「韋斯」與「施瓦茨」為德文中的白(Weiss)與黑(Schwarz)。第二十二「灰塵僕僕的羅茲」為美國連環畫中流浪漢(見637頁注③)。另三個(第十五、十六、二十八)為地名,其中松博特海伊(Szombathely)為匈牙利小城鎮,布盧姆父親費拉格出生於此。 [122] 拉丁文:「將給他取名為以馬內亞」。《舊約·以賽亞書》第七章十四節先知預言耶穌出生時,雲將「取名為以馬內亞」,按「以馬內亞」在希伯來文中意為「神與我們同在」。 [123] 「死手」(deadhand)一般譯為「永久管業」,即不可轉移的產業,但《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中,巴比倫王宴會時有一手出現在牆上寫字,宣告其末日已到。 [124] 「鱈魚」(cod)在俚語中可指人,表示蔑視。 [125] 義大利語:「唐·喬凡尼,和你晚餐」,見274頁注①。 [126] 「獄門會」為都柏林幫助出獄年輕婦女就業的宗教組織。 [127] 《聖經·舊約·利未記》十六章記載,贖罪祭內容之一為由祭司將眾人的罪過歸在公羊頭上,將羊放至曠野給「阿撒瀉勒」;「厲狸史」為希伯來傳聞中夜妖,見587頁注③。 [128] 「含」為《聖經·創世記》中諾亞三子之一,其國土麥西(Mizraim)即埃及。 [129] 萊姆蘭(十六世紀)和阿波拉非亞(十三世紀)均為自稱救世主的猶太人。 [130] I.H.S.即「人類救星耶穌」或「我有罪」,見126頁注②。 [131] 《新約·路加福音》二十三章記載耶穌赴刑場時對追隨他的婦女們說:「耶路撒冷的女兒們,不要為我哭泣,要為你們自己和你們的兒女們哭!」 [132] 天主教「聖心禱文」中有疊句「耶穌的心啊,為我們祈禱吧」。 [133] 豬諾頓為英國萊斯特郡一村落,據說該村曾有一風琴手姓Piggs(豬)。 [134] 典出英國童謠:小湯米小耗子,/他住個小房子;/他逮個小魚蝦,/找人家的水溝子…… [135] 典出莎劇《奧瑟羅》,伊阿古說忌妒是綠眼妖魔,會毀掉人的幸福。 [136] 參見450頁注③。 [137] 英國的兒童數花瓣或其他物件,認為可以藉此斷定別人是否愛他。 [138] 《聖經·舊約·箴言》第二十四章十六節:正義的人跌倒七次而仍能起來,惡人跌倒即為禍患。 [139] 馬爾切羅(1686—1739),義大利作曲家,曾為《舊約》中的《詩篇》譜曲。 [140] 得墨忒耳為希臘神話中穀物女神。 [141] 拉丁文:諸天宣布上帝的榮耀(《詩篇》第十九的首句)。 [142] 刻瑞斯為羅馬神話中穀物女神,即得墨忒耳。 [143] 《舊約·詩篇》中有若干(包括上述第十九篇)篇首標明「大衛詩篇,致首席樂師」。 [144] 法文:「但是,以名字的名義」,相當於「以上帝的名義」。 [145] 法文:荒唐胡鬧吧。青春一去不復返。 [146] 顱相學認為腦形與功能有關。 [147] 《聖城》為一首讚美耶路撒冷的英國歌曲。 [148] 拉丁文:瞧(論證結束用語)。 [149] 「偽基督」或譯「敵基督」或「敵對基督」,為《新約·約翰一書》第二章中提及的魔鬼。 [150] 典出詹姆斯王欽定英譯《聖經》中《新約·啟示錄》第十二章十四節,這一似通非通詞語意義似為「多次」,但實為誤譯,現代英譯本中已改為「三年半」。 [151] 「飄泊的猶太人」為傳說中在耶穌背十字架赴刑場時欺凌耶穌之猶太人,因此被罰永遠飄泊直至世界末日。 [152] 阿賴·斯洛泊為十九世紀倫敦報刊連環漫畫人物,長一個特大的蒜頭鼻。 [153] 法文:「他來了!就是我!笑面人!原始人!」按《笑面人》為法國雨果小說(1869),描寫一面部受傷因而仿佛常在開口笑的男孩。 [154] 法語:先生們,女士們,下注! [155] 法語:注已下定! [156] 法語:不得再下! [157] 上述《聖城》歌詞。「和散那」為希伯來語對上帝贊語。 [158] 「老光榮」為美國國旗別名。 [159] 典出美國歌曲《告訴我媽,我會去的》(1890),大意表示將在天堂相會。 [160] 科尼島為紐約郊區海濱遊樂地區。 [161] 英國政治家迪斯累里於一八六四年演說中反對達爾文進化論時說:「問題在於人究竟是猿猴還是天使?我是站在天使一邊的。」 [162] 英格索爾(1833—1899)為美國政治家,在宗教問題上持比較符合科學的不可知論。 [163] 「褐服會」為天主教青年婦女組織,穿棕色修女服以示虔信聖母並護其童貞。 [164] 「太初有道」為《約翰福音》開卷語:「無窮無盡」為《小榮耀頌》末句(見47頁注③);「八福」見632頁注②及頁注⑥。 [165] 英國詩人濟慈長詩《恩底彌翁》首句云:一個美的事物,是一種永恆的歡樂。 [166] 古希臘哲學家狄歐根尼曾白日打燈籠以表示誠實人難找。 [167] 坦德拉基為都柏林以北集市。 [168] 海神曼納南·麥克李爾典出拉塞爾(A.E)詩劇,參見291頁注②。「奧拉夫」見282頁注④。 [169] 拉塞爾著作(The Candle of Vision,1918)中提出,某些聲音可以表達人生的基本內容(象徵人、神、死、熱、燒、刺、生、思等概念)。 [170] 赫耳墨斯為希臘神話中的天神使者(在羅馬神話中稱「墨丘利」),「特利斯墨吉斯忒斯」意為「三重最偉大」,用以表示該神與埃及神話中智慧之神透特(Thoth)合而為一,相傳著有各種奧秘書籍,其中之一即《帕曼德爾》。 [171] 通神學術語雜湊,可能意義:「新生派齊神性勝利!」 [172] 通神學術語雜湊,可能意義:「新生派齊神性勝利!」 [173] 「沙克蒂」亦作「薩克蒂」,為印度教三派之一性力派所崇奉之女神,而其夫「濕婆」為另一派崇奉之主神,集種種神力於一身,既是生殖者又是毀滅之神。 [174] 拉塞爾既為奧秘哲學家與詩人,又主編《愛爾蘭家園報》,該報對農牧業特別重視。 [175] Rualdus Columbus為十六世紀義大利解剖學家,認為自己第一個發現女人有陰核。 [176] 《唷嗬,她會撞》為一雜耍場歌曲。 [177] 獵人見鴨子表示遺憾的套語。 [178] 拉丁文:「按女人辦法立論」,套用邏輯學術語argumentum ad hominem,即「因人立論」的謬誤論證法。 [179] 意文歌詞:「這事業是神聖的」(見257頁注①)。 [180] 保加利亞人、巴斯克人傳統女裝穿長褲。 [181] 「化圓為方」為古代傳下的幾何難題,即要求用直尺加圓規將圓變成面積完全相同的方,德國科學家已於一八八二年以微積分方法證明不可能實現,但仍有人對此熱中並傳言解題者可獲大獎。 [182] 猶太教紀元以《聖經》所述上帝創造世界為起點,有三種算法,其中之一比公元早3761年。 [183] 「布倫」為歐洲民間故事《列那狐傳奇》中的熊。 [184] 某些昆蟲視覺不能辨認弱光,在有強光出現時對其他一切均失去視力,因此徑直飛向強光。 [185] 「芝麻,開門吧」為《一千零一夜》中呼喚山洞開門的暗號。 [186] 西俗認為牡蠣和塊莖能壯陽;塊莖在地下生長,採集者常利用豬狗嗅覺尋找。 [187] Elephantuliasis一詞在西方語言中不存在,但Elephantiasis為橡皮病,Elephantis為古羅馬色情文學作家。 [188] 「鮮花盛開」為十九世紀愛爾蘭歌劇《瑪麗塔娜》中歌曲,但「花」即「弗臘爾」(Flower),「盛開」即「布盧姆」(Bloom)。 [189] 《新約·路加福音》第十五章「浪子回頭」故事中,浪子將財產耗盡後曾希望有人給他餵豬的豆莢吃,並說「我要起來,去找我的父親……」 [190] 義大利語:想一想吧,你毀了一切。 [191] 馬其頓國王腓力二世(公元前382—336)酒醉時審案判錯,被判刑者待其酒醒後申請重判即獲釋,因而「從酒醉的腓力到清醒的腓力」成為請求重新考慮用語。 [192] 法文:在城裡的。 [193] 法文:在海上的。 [194] 希臘文:「我的生命呵,我愛你」,拜倫抒情詩中對「雅典女郎」讚詞。 [195] 典出《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四十節。 [196] 梅努斯的皇家聖派特里克學院以培養天主教教士為宗旨。 [197] 十九世紀加拿大牧師Chiniquy著作,批判天主教教士接受婦女懺悔有腐蝕作用,作者原為天主教教士,後曾發表小冊子《我為何脫離羅馬教會》。 [198] 「約尼」和「林伽」分別為印度教女性、男性生殖器象徵。 [199] 拉丁文:我是被迫自願。 [200] 「雅德甘那」為梵文「屁股」。 [201] 「射主教」在俚語中指女性在上之性交;gloria為「光榮頌」拉丁頌詞Gloria tibi,Domine(光榮歸於您,天主)首詞。 [202] 依地語(意地緒語):遭詛咒的非猶太人! [203] 在愛爾蘭八世紀手抄《福音》(名《凱爾斯書》)中,一插圖將耶穌繪為兩足均為左腳,聖母兩足均為右腳。 [204] 公元二世紀一種邪說將耶穌與猶大對換;「伊阿科斯」即酒神巴克斯。 [205] 《聖經·新約》末卷《啟示錄》列舉各種魔怪現象,包括「世上一切淫婦與猥褻之母」的「大紅女人」(見708頁注③)。 [206] 法文《耶穌傳》敘述馬利亞懷耶穌時與其夫約瑟夫對話,馬雲其懷孕由「鴿子」即聖靈造成,與69頁所引相同,僅「約瑟夫」名字改為「腓力」。 [207] 俄國科學家梅奇尼科夫(1845—1916)研究動物與人類生理類似處,一九○四年曾用接種辦法將梅毒病植入類人猿取得重要數據,一九○八年獲諾貝爾獎。 [208] 公元二世紀羅馬哲學家塞爾蘇斯作反基督教論述時,曾提出馬利亞系由羅馬軍人受孕而生耶穌。 [209] 中世紀一種理論認為馬利亞受孕系通過耳膜。 [210] 愛爾蘭語:心。 [211] 依地語:廢物! [212] 創建新教的馬丁·路德(1483—1546),曾與天主教羅馬教廷統治勢力作多年鬥爭。 [213] 安提西尼(見228頁注①)被目為犬儒學派創始人。 [214] 反對三位一體的阿里烏死於廁所,參見64頁注①。 [215] 「擰螺絲修士會」為十八世紀愛爾蘭一俱樂部性質組織,講究吃喝玩樂,而以模仿修士某些活動形式為樂。 [216] 斯旺加利為英國小說《特麗爾貝》(Trilby,1894)中奧地利猶太人,女主人公特麗爾貝受其催眠術控制而成為大歌星。 [217] 《舊約·以賽亞書》第二十二章中記敘,某些不服從上帝者在面臨災難時聲稱「反正明天要死了」而大肆吃喝作樂。 [218] 霍克為著名美國歌劇女高音,演出歌劇《卡門》時將女主角喜怒無常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 [219] 「眼中有睡意」為上文提到的小說《穿裘皮大衣的維納斯》中受虐狂男人常有的神態。 [220] 據《舊約·列王記上》第一章,大衛王年邁時嫌冷,臣僕們找來書埝(舊譯「書念」)地方美女陪王睡覺取暖。 [221] 安迪為愛爾蘭小說《巧手安迪》(1842)主人公,笨拙可笑,最後發現為貴族。 [222] 努比亞為埃及與蘇丹之間地區,曾為奴隸販賣中心。 [223] 典出小兒騎大人膝頭或木馬所唱童謠。 [224] 典出與上類似童謠「夫人騎馬這麼騎」。 [225] 《竇冉的驢子》為一愛爾蘭民謠,敘述一人酒醉後將驢當愛人。 [226] 「手」合四英寸,用於量馬的高度。 [227] 「哈里發」為中古時期伊斯蘭教的政教合一領袖;拉希德(參見79頁注①)為一著名哈里發,常微服私訪。 [228] 蛾摩拉為《聖經·創世記》所載被上帝毀滅的城市之一,聖經中僅說該地人民有罪,並未具體說明罪行內容,一般解釋為包括雞姦在內的不正常性行為。 [229] 「哭牆」為耶路撒冷古神殿遺蹟,猶太教視為哀悼祈禱聖地,但二十世紀初年耶城仍屬土耳其統治,猶太人被禁止在此作宗教集會。 [230] 「死海果」為死海岸邊蘋果,色艷而味苦。 [231] 希伯來語(猶太教日常祈禱詞,亦作臨終祈禱用):聽著,以色列,主——我們的上帝——是惟一的主。 [232] 濟慈詩句,見729頁注①。 [233] 「波拉伏卡」為都柏林西南利菲河上一風景區瀑布名。 [234] 法烏娜為羅馬神話中守護農林畜牧的女神。 [235] 拉丁文:我有罪! [236] 「坐牛」為十九世紀北美抗拒白人占地的著名印第安部落首領。 [237] 典出諺語:最後一根稻草壓斷駱駝的背脊。 [238] 「九騎士團」即「聖殿騎士團」,系十字軍時期十二世紀初由九名騎士發起保護朝聖者的武裝組織。 [239] 西班牙阿拉伯語:上帝保佑(參見380頁)。 [240] 列那為法國十二、十三世紀寓言敘事詩《列那狐的故事》中的狐狸。 [241] 法文:盛年已過。 [242] 典出諺語:母豬的耳朵做不成絲錢包。 [243] 法文:「這窯子就是我們設朝廷的地方」,典出十五世紀法國詩人維永(F.Villon)詩《胖瑪閣特之歌》。 [244] 義大利語:「人手不足」或「少給錢」。 [245] Le distrait(苦惱的人)為法國演出莎劇《哈姆雷特》時廣告中詞語,即指哈姆雷特,見287頁注④。 [246] 「路濟弗爾」(Lucifer)在拉丁文中原義為帶來光明,因而指晨星與從天上墜落之魔鬼(見85頁注②),也因同一原因可指火柴。 [247] 希臘語詞,重音在倒數第三音節。 [248] 萊辛(見61頁注③)論美學,曾以不同的「片刻」關係闡釋詩與繪畫等藝術的區別。 [249] 王爾德在其詩《斯芬克司》(1894)中,將此獅身人面物稱為「半女半獸」並說她是「罪孽的鬼魂」。 [250] 據《新約·約翰福音》第一章,約翰看見耶穌就說:「這是天主的羔羊,他帶走世上的罪孽。」按其中後半句中文《聖經》一般譯為「他除掉世人的罪」。 [251] 拉丁文:「給我們和平」,系彌撒中頌唱的「天主的羔羊」結尾。 [252] 德文:「未能滿足的飢餓(欲望),愛打聽的太太,將我們每個人都毀掉。」按《神之暮》為德國作曲家瓦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四聯歌劇《尼貝龍根的指環》最後一聯。 [253] 瑪斯為羅馬神話中戰神,西方即以此命名火星,手相術中亦以此命名掌丘之一,並認為此掌丘突出標誌此人勇敢堅決。 [254] 片狀閃電不傷人,因而「片狀閃電的膽量」即明知無危險方顯大膽。德國《格林童話》內有一個「不會膽戰心驚不會發抖的男孩」,結婚後妻子將一盆金魚砸在他身上,方使他嚇得發抖。 [255] 多蘭神父為斯蒂汾幼年上學時受其責打的監學神父,見209頁注②。 [256] 歐洲傳聞黑線鱈嘴邊黑線為耶穌的門徒彼得所留指紋,因據《新約·馬太福音》第十七章,他曾按耶穌命令去海邊釣魚,從魚口中取得錢幣納貢。 [257] 哈姆雷特在《哈》劇第三幕第二場中對優伶作指示時說,戲劇是「反映自然的鏡子」。 [258] 典出哥爾德史密斯長詩《荒林》(1770),但哥詩中此語系讚美「空空蕩蕩的頭腦」。 [259] 由於伊阿古(莎劇《奧瑟羅》中壞蛋,見49頁注②)的挑唆,奧瑟羅掐死了心愛的妻子苔絲狄蒙娜。 [260] 拿破崙去世後,英國醫生詳細測量其身體後曾說其體型如女性,乳房異常發達。 [261] 典出莎劇《哈姆雷特》,參見315頁注①。 [262] 《風流寡婦》(1905)為一著名匈牙利輕歌劇,其中女主人公戴一頂寬邊帽子。 [263] 出自歌劇《日本歌伎》(參見150頁)。 [264] 拉丁文:「義人的角必被高舉。」(《聖經·詩篇》第75篇)。按此語中「角」詞實系古《聖經》誤譯,現代譯本已改為「力量」。 [265] 帕西淮為希臘神話中克里特王妻子,因受海神施法而欲與白毛公牛相交(參見614頁注①),巧匠代達羅斯為她建造木母牛一頭,她方能喚起公牛性慾而達目的。 [266] 謠傳此人面容如豬(參見613頁注④)。 [267] 據《聖經·創世記》第九章,諾亞酒醉而臥,其子含見其赤裸身子,因而受詛咒。 [268] 法語:內衣亂七八糟。 [269] 法語:瞧瞧,他做的鼻子(怪樣)! [270] 法語:吸血鬼萬歲! [271] 法文:「曖昧世界女人」,指富人外室或暗娼。 [272] 法文:莎士比亞戲劇(參見287頁注④)。 [273] 法語:「雙重真誠理解」。按法語中「雙重理解」即雙重語義(或雙關語),但「真誠理解」與「友好協定」詞語相同,而英法兩國正於一九○四年訂立重新組合歐洲力量的友好協定。 [274] 法語:我的狼。 [275] 滑鐵盧為拿破崙最後戰敗之地。 [276] 巴力西卜為《聖經·列王記下》第一章中提到的魔鬼。 [277] 拉丁文:「父親」,按神話中巧匠代達羅斯之子隨父飛行而墜海時曾喊叫Pater,參見329頁注⑦、⑧。 [278] 法語:臭屎一堆! [279] 法語呼喚停止聲。 [280] 家族紋章圖案。據查喬伊斯家族曾擁有這一紋章,並在「厄爾斯特紋章長官」處備案。 [281] 「賣猴子」為賽馬術語,即接收高達五百鎊的賭注。 [282] 拉丁文:走直路(見52頁)。 [283] 法語:人人向前!鞠躬!人人就位! [284] 法語:方隊!成對前進! [285] 法語:左右搖擺! [286] 法語:八位上前!錯開!致意!換手!換邊! [287] 法語:抽屜形!女士們聯手!圍圈!背對背! [288] 法語:揉面!圓圈!橋樑!木馬!旋轉! [289] 法語:和女伴共舞!換舞伴!向女伴獻小花束!互相致謝! [290] 法語:單人舞! [291] 「死亡之舞」以骷髏帶領各種人走向墳墓的形象,表現人不分貴賤均不能免於死亡的主題,自十四世紀以來出現於歐洲各種藝術形式。 [292] 據《聖經·新約》,基督進耶路撒冷受人群夾道歡迎時騎一小驢。 [293] 據《新約·馬太福音》第八章,耶穌行至加大拉,見兩人被鬼附身,耶穌將鬼驅入豬群,豬群即狂奔入海淹死。 [294] 德文(見62頁注③)。 [295] 拉丁祈禱文片段:願光輝如百合花的聖徒們……願童女們高唱讚歌……(見14頁注①) [296] 「瑪拉基」在希伯來文中意為「使者」,因此馬利根自比為希臘神話中的天神使者墨丘利(見25頁注②)。 [297] 古希臘文:在葡萄酒般幽暗的海面上(見第6頁注②)。 [298] 歌詞,出自《誰與弗格斯同去》(見13頁注①)。 [299] 螃蟹為歐洲星占學中「巨蟹座」象徵,而「巨蟹座」名稱Cancer在英語中即表示癌症。 [300] 法語:我不信有這等事! [301] 拉丁文:「我不侍候!」系《聖經》中魔鬼拒絕服從上帝用語。 [302] 髑髏崗為耶穌被釘十字架處死地點。此語全都為宗教文學用語,但出處不詳。 [303] 德文,神劍名,典出瓦格納歌劇《尼貝龍根的指環》(參見784頁注①)。 [304] 霍恩布洛爾(Hornblower)可以理解為「吹號角的人」。 [305] 愛德華七世為當時(1904年)英王,喬治為太子,一九一○年愛德華去世後接任為喬治五世。 [306] 西緒福斯為希臘神話中暴君,死後被罰在陰間推巨石上山。巨石至山頂又滾回山下,反覆勞動永無休止。 [307] 丁尼生詩《輕騎兵旅衝鋒記》中名句有:他們的任務不是回嘴爭論,/他們的職責不是把道理講清,/他們的本分就是流汗犧牲。 [308] 十九世紀中葉英國重新開始拳擊運動時,有人稱之為「高尚的自衛之道」。 [309] 法語:歸根到底,是你的蔥頭(不是我的事)。 [310] 多麗·格雷是一首英國歌曲中的人物,歌中軍人將去南非打殖民戰爭,向多麗告別。 [311] 喇合為《聖經·舊約·約書亞記》中妓女,於猶太人進攻耶利哥城時幫助猶太探子,因而獲得猶太人許諾,在窗口綁紅繩子為記,城破時即可全家免遭殺害。 [312] 典出英國「帝國主義詩人」吉卜林為支援在南非作戰而寫的《心不在焉的乞討者》(見288頁注①)詩句「廚師的兒子、公爵的兒子……今天都一樣」。 [313] 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倡導「和平」,促成了一八九九年的海牙國際和平會議,國際仲裁制度從此開始。但從實際效果看,沙皇的行動為一九○四年的日俄戰爭作了準備。英王愛德華七世也素以和平倡導者自居(參見510頁注④),並曾於一九○八至一九○九年間與尼古拉二世兩次會談和平,但其實際意義顯然是聯合俄國,加強英國與德國爭奪殖民地的力量。 [314] 英國詩人布萊克常把祭司和國王聯在一起代表壓迫。 [315] 法文:禁止小便。 [316] 此句可能是共濟會利用阿拉伯語編成的暗號,用以試驗有關人是否狡詐。 [317] 逗牛應該用紅布,綠布起不了作用。同時,綠色是愛爾蘭國色,而牛又使人想起英國人,因為英國人常被稱為「約翰牛」。 [318] 句中夾雜法語:「阿囉」為法國式「哈囉」,bonjour為「日安」,dents jaunes即「黃牙」,vieille ogresse即「丑老婆子」,指維多利亞女王(參見72頁)。 [319] 法文:社會主義者! [320] 波普·亨尼西為十九世紀愛爾蘭保守派政治家,但前面四個人名似可代表愛爾蘭流亡歐洲各地的「大雁」,因此開頭用西班牙尊稱「唐」。 [321] 混雜德語、西班牙語、愛爾蘭語、英語的詞句,大意為「把這兩個可憎東西打倒在地,這兩頭滿身油湯的英國大肥豬!」 [322] 綠色象徵愛爾蘭,紅色象徵英國;《綠勝於紅》為一愛爾蘭歌曲,歌頌愛爾蘭人奮起抵抗英國侵略者。托恩(見359頁注⑥)為最能代表此精神的愛國志士之一。 [323] 德威特為南非戰爭中抗擊英軍的著名布爾將領,參見249頁。 [324] 本段所提人物均為轟動一時的謀殺案中的兇手與被害者。 [325] 《短髮的少年》歌詞:「忘了為母親的安息而祈禱」,為少年向假牧師懺悔內容之一。 [326] 法文:巴黎也是如此。 [327] 窮老太婆象徵愛爾蘭(參見20頁注③、④與283頁注①),而由馬鈴薯枯萎症造成的馬鈴薯普遍欠收,是愛爾蘭十九世紀大饑荒的直接起因。 [328] 典出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為哈父陰魂顯靈要哈為其報仇用語。 [329] 斯蒂汾在《寫照》中曾以此語描述愛爾蘭。 [330] 典出童謠《我有一棵小小的核果樹》,其中提到西班牙國王女兒因為要看這小樹而來作客。 [331] 典出愛爾蘭民謠《穿綠裝》,民謠訴說愛爾蘭的國色綠色已經被禁,凡是穿綠裝的都要被絞死,愛爾蘭已成苦難最深的國家。 [332] 愛爾蘭語:「我敬愛的牧師」。愛爾蘭小說家巴尼姆(Banim)曾以此為題寫農民對愛國牧師的感情。 [333] 腐肉鴉專吃動物死屍。法國小說家福樓拜所著《包法利夫人》中一人物將牧師比做腐肉鴉,因人死他必到場。 [334] 聖殿騎士原是中古時期基督徒去中東朝聖的武裝組織,後被近代共濟會奉為祖先,共濟會高級大師即被稱為聖殿騎士。 [335] 羅克渡口是英國殖民軍一八七九年在南非侵略祖盧族時的一個據點,防守該據點的英軍曾在此以少勝多而立戰功。 [336] 希伯來語:「趕緊下手奪取戰利品」,典出《聖經·以賽亞書》第八章,在共濟會中用作聖殿騎士信號。 [337] 愛爾蘭語:愛琳直至世界末日!(愛爾蘭萬歲!) [338] 加里歐文為愛爾蘭利默里克市一郊區,一愛爾蘭流行歌曲(飲酒歌)即以此為歌名。 [339] 紅色緊身上衣為英軍制服。聖喬治是英國在戰爭中的守護神。 [340] 典出希臘神話:英雄卡德摩斯殺死惡龍後將其牙齒種入地下,地下立即躍出大量武裝勇士,兇猛異常,卡德摩斯將石子投入群中,引其互相殘殺,方將其剩餘五人降伏。 [341] 聖巴巴拉為戰火中人員的守護神。 [342] 拉丁文:「我登上魔鬼的祭壇。」按,正規彌撒主持人應說:「我登上天主的祭壇。」而離經叛道者舉行「黑色彌撒」則祭魔鬼,一切與正規相反。 [343] 拉丁文:「我的身體。」這是正規彌撒用語,引自《聖經》中耶穌最後晚餐分餅用語。 [344] 此語為《聖經·啟示錄》中對上帝讚詞的顛倒,原讚詞即下文「全體升入天堂者」所說。 [345] 「橙派」即「奧倫治協會」,因地名「奧倫治」(Orange)即橙。 [346] 拉丁文:「猶大出去了。他上吊自盡了。」典出《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其中敘述猶大出賣耶穌後悔恨不已,終於自殺。 [347] 英國當時處決犯人通常都在早晨八點。 [348] 西方有一種說法,對夢遊者要親切地喊他的名字或小名而不是姓,才能使他安全甦醒。 [349] 典出《誰與弗格斯同去》(見13頁注①),有關詩句為:誰願和弗格斯一同駕車,/深深地刺透樹林的濃蔭?/……/他統治著樹林的深處/統治著朦朧海洋的白色酥胸。 [350] 典出《誰與弗格斯同去》(見13頁注①),有關詩句為:誰願和弗格斯一同駕車,/深深地刺透樹林的濃蔭?/……/他統治著樹林的深處/統治著朦朧海洋的白色酥胸。 [351] 典出共濟會入會保密誓言。 [352] 可能為水手歌曲片斷。 [353] 蘇格蘭共濟會儀式中的一種職務。 [354] 按照愛爾蘭神話,健康可愛的嬰兒有時被神仙偷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