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十四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Deshil Holles Eamus. Deshil Holles Eamus. Deshil Holles Eamus.[1] 燦燦哉,明亮哉,霍霍恩[2],賜予胎動乎,賜予子宮果實乎。燦燦哉,明亮哉,霍霍恩,賜予胎動乎,賜予子宮果實乎。燦燦哉,明亮哉,霍霍恩,賜予胎動乎,賜予子宮果實乎。 啊唷唷,男的呀男的啊唷唷!啊唷唷,男的呀男的啊唷唷!啊唷唷,男的呀男的啊唷唷! 民族如不能傳宗接代而逐代增殖則為諸惡之源,幸而有之則為萬能之大自然所賜純福,而全民對此是否日益關注,在其他情況均為一致條件下,則較一切輝煌外表更足以表明民族之興盛,此實為所有學問最淵博因而其高深思想修養最受尊敬者一致公認而經常闡述之理,而不明此理之人,則普遍被視為缺乏見地,無法理解睿智者認為最有研究價值之任何事物矣。蓋因對任何稍有意義之事能有所理解之人無不明白,表面輝煌僅為外相,而內里實際可能昏暗渾濁而日益破落;或自反面言之,大自然之恩賜,無一可與繁衍之福比擬,反覆繁殖原為所有凡人之崇高職責,神意對此已為不可更改之部署,既為旨令亦即許諾,既預言昌盛亦復指出衰減之危險,一切正直公民,均以教誨同胞為己任,惟恐自祖先相傳之美德,由於醜惡習俗逐漸形成而失去其深邃影響,以致需有超人勇氣,方能起而伸張正義,譴責任何將神意置於湮沒遺忘境地之企圖,將使本民族原已造成良好開端之勢態無法取得良好後果,實為十惡不赦之罪,豈有顢頇極端以至不明此理之人? 因此之故,據最優秀史家記載,克爾特人向不重視任何並不真有內在價值而值得重視之事物,惟對醫藥之道極為尊重,實無足為怪矣。寄宿處、麻風院、發汗房、瘟疫墳等等均不必提,克爾特最著名良醫如奧希爾氏、奧希基氏、奧利氏等均曾制定周到治療方法,無論病人患何疾,或是戰慄,或是萎縮,或是康乃爾兒童稀瀉,均能治癒,復發者亦可使復健。大凡屬於公眾事務而具重要意義者,均須有相應之重大對策,因而渠等早已採取措施(究系經過預先思考而定,或系實際經驗自然成熟,尚難斷言,後世研究者持有不同意見,至今尚未取得明確共識),對處於一生最艱難時刻中之產婦,豪邁提供所需一切照顧,從而使生育能儘量排除意外事故之可能,而且收費微不足道,故不僅能為富人服務,即令錢財無多甚或難以為生乃至無以為生之婦女,亦能享用。 產婦在此期間及此後期間均可不受任何阻撓,蓋因眾公民深知,若無多產母親,繁榮決無可能,而渠等既已受永恆神明一代凡人之囑照看產婦,俟情況已宜用車將產婦送去時,眾人無不熱烈希望產婦進入該院。如此民族是何等有見識,竟能預計某婦將成母親而去探視,使之深感突受愛護,此事不僅實際可見,而且人皆津津樂道,認為值得稱頌! 嬰兒出生之前,即已有福。身居子宮,已受崇拜。一切與此有關之事,均從豐辦理。床前有助產婆守護,食物營養豐富,襁褓極為乾淨舒適,仿佛分娩已在進行,一切早有預見,準備就緒;然並非即此而已,尚有一切需用藥品,分娩可能使用之手術器械,甚至包括全球各地所產形形色色引人注目觀賞之物,其中不乏神像人像,產婦臨近產期進入產院,於高爽而陽光充足之優良房舍內待產時可欣賞審視,以助擴張而利生產。 夜晚已來臨,旅人立門畔。漢兮以色列,浪跡天一方。悲憫赤子心,獨來訪此院。 此院霍恩主,產床有七十。常有產婦至,臥床待喜訊,育兒健且壯,如神囑瑪利。守護有二姝,白衣無時眠。房內往返巡,止痛復除患:一年將幾許?論百需三番。霍恩好助手,精心守產房。 精心守產房,忽聞善人至,起立披頭巾,將門為渠開。突見島西天,閃電刺人眼。深恐人類罪,觸怒上天心,神將遣洪水,毀滅全人類。胸前畫十字,基督受難像,彼女引彼男,速速進伊房。彼男領盛情,步入霍恩院。 來者恐唐突,持帽廳中立。此人九年前,曾住姝家房,愛妻並嬌女,均在屋中居;海陸九年游,港邊曾邂逅,彼女一鞠躬,彼男未脫帽。今日渠請罪,緣由敘分明,姝顏殊年輕,瞬間未及辨。此言多懇切,深獲彼女心,眼中閃光輝,雙頰飛紅霞。 伊眼往下垂,見其黑喪服,心中猛一驚,深恐有噩耗,噩耗非事實,伊心甚欣喜。客向伊探詢,彼岸歐大夫,有無新消息。彼女長嘆息,大夫已升天。來客聞此言,悲往腹中沉。女敬天道正,未願鳴不平,但云友年輕,早死實可悲。感謝天主恩,大夫得善終,臨死有神父,滌罪並聖餐,更依患病禮,四肢敷聖油。來客聞女言,尚欲明就裡,大夫辭世早,死因究為何?女雲三年前,適逢悼嬰節[3],大夫患腹癌,病死莫納島,祈神降慈悲,收容彼靈魂,可憐善良人,應入不死境。客聞悲憫言,默視手中帽。二人相對立,憂傷通其心。 因此,每人均應明鑑,汝至最終死時,惟有塵土附身,一切由女人所生之人,出娘胎時赤條條,最終去時亦必同樣赤條條也。 產院來客繼而向護理女人探問,現臥床待產之孕婦情況如何。護理女人答曰,該婦陣痛已足三日,分娩必將痛苦難忍,然現已在望,片刻即可。又雲曾目堵偌多婦女臨盆,難產如此者得未曾有。此時伊為客計算,伊在此院已有幾多年數。來客靜聽女人言,深感婦女生兒育女苦楚非凡,而觀女面容,心詫此女容貌如此年輕,男人皆能見到,何以經歷多年而仍為侍女?十二次血潮已九番,伊仍忝在無子女之列。 二人說話間,城堡中堂大門已開,傳出堂內多人嘈雜用膳聲。此時一位實習騎士名狄克遜者自門內向二人立處走來。旅人利奧波爾德與之相識,因實習騎士曾在慈母之院,而旅人利奧波爾德曾因胸口遭可怖惡龍以矛螫傷往該院求治,實習騎士果然以碳酸銨調聖油為膏,其量足以敷治其傷。此時實習騎士邀旅人入大堂與眾人同樂一番。旅人利奧波爾德雲需去別處,蓋彼乃謹慎而精細之人也。女士雖明知旅人精細,所言並非實情,仍贊同旅人而責備騎士。然實習騎士不容分說,對旅人之辯解與女士之責備均拒不理會,但言大堂之內如何美妙。俄而旅人利奧波爾德步入大堂,蓋其周遊列國而又曾縱慾,實已疲憊而需休憩矣。 中堂內設一大台,系芬蘭國樺木製成,由來自該國四倭人頂起,倭人已受法術定身不敢移動。台上陳列刀劍兇器,均由巨穴中服役神人以白火煅制,插入當地極為盛產之水牛、公鹿犄角而成。更有器皿,系按馬洪德法術[4],由法師呼氣吹入如吹氣泡而成。台上佳肴滿席,豐美絕倫無可比擬。其間有一銀槽,用巧妙方法橇開,槽中橫臥無首之魚,奇特之至,雖有疑者雲除非親見決無可能,然無首之魚赫然在焉,臥於來自葡萄牙國之油狀水中,由於該地肥沃,水質如橄欖壓榨之液。大堂之內另一奇觀為迦勒底茁壯小麥精髓以法術混合成團,摻入某種猛烈物質,藉助其力能作神奇變化,漲大如山。該地人氏尚能令長蛇拔地而起,附長竿而懸於地面,人取蛇鱗釀製而得飲料如醴。 實習騎士令人為利奧波爾德公子斟酒一觴並歡飲,同時在場諸君人人舉杯共飲。利奧波爾德公子亦掀起面甲以示隨和,並略作飲酒狀以示友好,但公子素來不沾蜜酒,隨即將觴擱置,並暗將酒大半傾入鄰座杯中,鄰座了無察覺。自此公子與堂中諸君同坐,略事休憩。感謝萬能天主。 此際善良修女立於門邊,請求堂內諸君以人皆崇敬之主耶穌為念,勿再尋歡作樂,因樓上有人臨產,一位貴婦即將分娩。利奧波爾德爵士聽得樓上高叫,心中納悶,究為嬰兒哭,抑為產婦聲,便問是否已經來臨。余念時間延宕已過長。此時爵士見台子對面有一鄉紳名喚萊納漢者,此人年歲較餘人均大,故二人實為一夥騎士中之長者,而此人尤為年長,故爵士出言十分恭順。爵士雲,延宕時間雖長,所育為天主賞賜,等待奇長更為洪福。鄉紳已醉,但曰提心弔膽,只等時刻。鄉紳飲酒從來無需邀請更無需勸,即攫座前之杯,興致勃勃而曰:如今浮一大白,頃即暢飲一杯以祝二人健康,蓋此人痛暢淋漓,無出其右。而利奧波爾德爵士為學士廳內有史以來最為善良之來客,最溫順、最和藹、母雞下蛋能伸手接住之好人,全世界最能低聲下氣侍候貴婦之真正騎士,亦彬彬有禮舉杯祝酒。心中默念者,婦人何其苦也。 且說黨內相聚諸君,均已立意在此痛飲一番。台子兩邊各有一溜學士就座,計有聖馬利亞慈母院實習生狄克遜、其同學醫科生林奇與馬登、名喚萊納漢之鄉紳、另一來自阿爾巴·龍伽[5]名喚克羅瑟斯者,以及席首貌似修道士之青年斯蒂汾,尚有科斯特洛,人因其某次出手不凡而稱之拳頭科斯特洛者(而在座諸君中,除青年斯蒂汾外,惟有此君最醉而仍頻頻索酒),再即溫良爵士利奧波爾德矣。在座諸君尚在等待青年瑪拉基,此君曾有諾言將來,然無意寬厚待人者已責其食言矣。利奧波爾德爵士側身其間,則因對賽門爵士友誼甚厚而愛及其子青年斯蒂汾,再者是日浪跡遍地實已疲憊,正需休憩,而諸君饗以美食,待以至誠。悲憫在胸,愛心驅使,流浪雖成性,暫且不思動。 蓋彼等均為才氣橫溢之士。爵士聞其彼此爭論,涉及生育與道義之事。青年馬登堅持曰,在此類情況發生時,若令產婦死亡實為殘忍(約一年前,霍恩院內一名現已不在人世之愛勃蘭納婦女真有此事,伊死前全體醫師、藥劑師曾連夜會診)。眾人進而力主應保產婦,因生育之痛苦自始已是婦人份內之事[6],有此想法者均認為青年馬登不同意婦死確有見地,言之有理。然懷疑者亦不乏其人,如青年林寄曰如今世道邪惡,縱有小人持有不同觀點,實情為法律無文、法官無權解決。天主自有辦法[7]。此言一出,眾人齊呼曰否,均以童貞聖母起誓,妻應活而嬰可舍。此事爭辯激烈,復加飲酒不斷,人均面紅耳赤,獨鄉紳萊納漢頻頻為各人添酒,惟恐歡樂稍減也。此時青年馬登為在座陳述事實經過,詳敘婦人如何死去,其夫君聽從遊方僧與祈禱人勸告,為神聖宗教故,為本人對阿伯拉肯之聖烏爾坦[8]所作誓言故而不阻止其死亡,眾聞此言無不悲慟萬分。青年斯蒂汾當眾作以下言論:諸位,凡夫俗子,怨言甚多。如今嬰兒與母均已為其創造者增添榮耀矣,一在地獄邊境幽暗處而一在煉獄烈火之中[9]。然而天乎,吾儕每夜使天主賦予可能性之大量靈魂喪失其可能性,從而對聖靈、對天主本人、對賜予生命之主直接犯下罪孽,又將如何?彼復稱諸位而言:蓋吾儕性慾甚為短促。吾儕實為手段,體內所藏小小動物方為目的,大自然所圖不在吾儕而另有屬意也。此時實習生狄克遜問拳頭科斯特洛是否知悉目的何在。然彼已醺醺然如在雲霧之中,但聞彼雲惟求性慾高漲時有幸一泄,有女即可,無論人婦、閨女、外室均願苟合。此時阿爾巴·龍伽之克羅瑟斯引述青年瑪拉基之獨角麒麟頌,雲該獸長犄角,千年生一回,其餘諸人亦各有譏笑之詞加以奚落,人人憑聖傅丁納斯[10]其動力器作證而言,凡男人份內之事彼均有力辦到也。眾人於此莫不開懷大笑,惟青年斯蒂汾與利奧波爾德爵士例外,後者向不縱聲大笑,蓋自覺秉性奇特不願外露,加之對產婦深感悲憫,固不論其為何人何地也。嗣後青年斯蒂汾高談闊論,言及教會如母而擬將其斥在懷抱之外,言及教規法治,言及庇護墮胎之厲狸史[11],言及風傳光種而致妊娠,言及吸血鬼嘴對嘴傳種,或如維吉里烏斯所述由西風傳種[12],或由月花氣味[13],或女與婦同臥而婦甫與夫同臥,即effectu secuto[14],或按阿威羅伊與摩西·邁蒙尼德意見,女沐浴時可湊巧受孕[15]。繼而議論,第二月末已注入人之靈魂,而所有人之靈魂均由神聖母親[16]擁於懷內,以增天主之榮耀,而凡俗之母僅為生產幼仔之母體,按教規應挺狗腿兒而死,此言出自掌漁夫印璽者之口,即神佑之彼得,神聖教會建立萬世大業之磐石[17]。於是眾單身漢問利奧波爾德爵士,如爵士遇此情況,是否願令婦人置身險境,犧牲性命以救性命。爵士頭腦清醒,明白答語應兩面見光,故以手托頦,以其慣用之掩飾方法曰,彼對醫道雖甚喜愛,終非內行,以其有限經歷,認為此類事件甚為罕見,且曾聞言生死二禮一併舉行,兩項獻金一齊收得,對教會母親或為好事也,言詞巧妙,得以躲過眾人追問。狄克遜曰此言甚是,竊以為含義甚深。青年斯蒂汾聞此喜形於色,當即斷然申明,偷竊窮人錢財者,無異於貸款予主也,蓋其醉態甚為狂野,而由此後不久之事態觀之,時已入此狂境矣。 然利奧波爾德爵士縱有此言論,心情仍極沉重,因彼仍念及婦女陣痛之可怖尖叫聲而悲憫不已,並憶及其賢夫人瑪莉恩為其生產獨子,不幸僅活十一日而氣數已盡,術者均無力挽救矣。夫人遭此厄運悲痛異常,特選上品羔羊毛線,製成精美罩衣為其安葬之用,以免其身臥地受寒毀壞(其時正值仲冬之際)。如今利奧波爾德自身既無子嗣,眼見友人之子,未免為失去之福份深感悲傷,既哀嘆無緣獲得如此傑出子嗣(蓋其才華出眾,確實有口皆碑也),亦為青年斯蒂汾痛心其與此輩浪蕩子胡鬧取樂,以至尋找娼妓而糟蹋其寶貴財富。 當是時也,小斯蒂汾,環顧全桌,殷勤斟酒,惟有慎者,隱匿其杯,酒方未罄;渠仍勤斟,且作禱告,祈求上蒼,保佑教皇,舉杯表忠,忠於何人,基督牧師,又稱此人,實屬布萊[18]。渠邀眾人,共飲此杯,杯中之酒,並非吾軀,而實體現,余之靈魂。麵餅碎片[19],吾等不屑,賴餅而活,另有其人。餅令人餒,酒令人歡,且有佳釀,無慮匱乏。渠言至此,傾囊而示,金銀貢幣,閃閃放光,猶加銀券,二鎊十九,為其所獲,稱為稿酬,酬詩一首。睹此財富,人人稱羨,彼等囊中,均嘆闕如。渠復開言,滔滔如下:凡人在世,均須明白,時間廢墟,永世大廈[20]。此語何義?欲望之風,毀壞荊棘,曾幾何時,刺樹開花,時間流逝,十字架上,赫然玫瑰[21]。請察吾言。婦人腹內,道化為肉[22],肉身雖促,無論何人,皆有靈魂,由造物主,聖靈影響,復化為道,永世不亡。此亦創造,惟系後效。Omnis caro ad te veniet.[23]聖母威力,無可置疑,基督真身,一舉而出,拯救苦難,放牧世人。強大女性,至尊之母,誠如前人,伯納德斯,稱頌聖母,omnipotentiam deiparae supplicem[24],其義為何?伊作祈求,聖力無邊,蓋因聖母,夏娃第二,且能救我,與夏不同,奧古斯丁,亦曾論及,夏娃祖婆,雖與吾輩,網絡錯綜,臍帶相聯,竟將吾儕,祖祖代代,一齊葬送,所為何哉,蘋果一枚。然而此中,尚有疑問。試問此母,吾謂第二,究對其子,知抑不知?如其知之,則伊本人,淪為孫輩,vergine madre,figlia di tuo figlio[25],如其不知,則為拒認,或屬無知,類似彼得,漁夫住房,傑克所建[26],亦似其夫,木匠約瑟,有職庇護,不歡婚姻,盡歡而終[27],parceque M.Léo Taxil nous a dit que qui l』avait mise dans cette fichue position c』était le sacré pigeon,ventre de Dieu![28]Entweder異體衍變,oder同體並存,決無可能,體下有體[29]。眾人驚呼,此語可鄙。渠仍陳言,妊娠無歡,分娩無痛,軀體無瑕,肚皮無腫[30]。粗鄙之人,無妨禮拜,心誠情熱。吾儕意堅,拒之斥之。 拳頭科斯特洛聞此,以拳擊桌,聲稱欲唱,淫歌一首,《司大卜烏·司大貝拉》,德國姑娘,遭遇武夫,肚子變大,甫作此言,立即吼叫:司大卜烏,不適三月,歌聲乍起,護士奎利,奔來門邊,忿怒禁聲,並加斥責,汝輩如此,何等可恥,繼而申言,無妨講明,伊意所求,院長到時,秩序井然,無聊喧譁,難於容忍,本人職責,榮譽攸關。此系老嫗,護士之長,儀態穩重,舉步莊嚴,衣著灰暗,正符憂心,亦宜皺顏,而其告誡,並非無效,鄙夫拳頭,立遭圍攻,或曉以禮,然甚粗暴,或作奉承,惟帶威脅,七嘴八舌,各有其詞,渾人該死,鬼迷心竅,汝為村夫,汝為小人,鑽豆梗堆,汝為廢物,汝為豬腸,叛徒崽子,汝溝中生,汝流產兒。善良爵士,利奧波德,安靜溫順,墨角蘭花,是其紋章,睹此醉漢,如猿遭咒,囈語不絕,實需制止,因而指出,神聖時刻,此其為最,因其實質,確屬神聖。霍恩院內,安寧為要。 簡而言之,混亂甫定之際,埃克爾斯街馬利亞之狄克遜君,莞爾一笑而問青年斯蒂汾,彼未受戒為僧[31],緣由為何,彼答曰,子宮內之聽命、墳墓內之貞節、終身被迫貧窮也[32]。萊納漢君聞此對曰,彼已從傳聞中對其邪行有所知悉,傳言者曾詳述其所玷污者為天真無邪之女,純潔如百合,實屬腐蝕幼女行為也,眾人聞此均鬨笑而舉杯祝其將為人父。然渠斷然宣稱,實情與彼等設想全然相反,渠為永恆人子且永葆童身。眾人聞言更歡,繪聲繪色而敘其奇異婚禮中男女配偶卸衣破身之舉,如馬達加斯加島上祭司採用之法,女著純白、桔黃二色,其郎著白紅二色,二人同登新床,周圍點燃甘松與蠟燭,執事人等齊頌天主並贊Ut novetur sexus omnis corporis mysterium[33],直至新娘當場失其童貞。渠復當眾朗誦一極為纖巧可喜之婚禮小曲,出自雅士約翰·弗萊徹君與弗朗西斯·鮑蒙特君所著之《少女悲劇》[34],所頌亦為類似之有情人終相交股一事,頌歌疊句為上床乎上床,需用古處女琴和音伴奏。少年男女,相戀相愛,正需此曲,優美悅耳,動人心弦,仙女舉炬,薰香護送,登上四足台而成其好事。狄克遜君大喜曰,二人合夥甚妙,然少君且聽吾言,其名如能易為鴇蒙頭與婦來氣,豈非更妙,我信二者共處必大有可觀也。青年斯蒂汾對曰,此語不謬,就其所憶而言,此二人確共一女,而該女出自青樓,二人輪番與之交歡,蓋其時生活紅火,為國內風俗所許可也。渠言男子最大之愛,莫過於為朋友放倒其妻。汝亦應仿效而行之也[35]。前牛尾大學欽定法國文字講座教授瑣羅亞斯德亦曾作此說,或作大同小異之說,對人類貢獻之大無出其右者。引路人入樓為難於忍受之事,然汝可占次好之床。Orate,fratres,pro memetipso[36].而眾人皆應答阿門。愛琳乎,請記住汝歷代人民與昔日業績[37],請記住汝對吾何其輕視,對吾言論何其輕視,而將一外人引至吾門,任其當吾之面橫行非禮,發胖而桀驁如耶庶如姆[38]。因此汝之罪孽為觸犯光明,而將汝之主人即余降為僕役之奴。歸來乎歸來,米利族:請勿忘吾,米利希人[39]。汝因何故如此辱吾,舍吾而取賈拉普瀉藥商人,棄吾而任汝女與羅馬人,與語言昏暗之印度人共享華衾?如今吾民且放眼觀看神授之土地,登霍瑞勃山,登尼波山,登比斯迦山,登亥屯山角[40],瞭望此片奶水暢流、金錢豐富之土地。然汝餵吾以苦奶,並已將吾之日月永遠澆滅。汝棄吾一身永陷於孤苦黑暗之中,而以灰燼之唇吻吾之嘴。渠繼又訴曰:此內部之陰霾,至今未獲七十子聖經智慧之照耀[41],而自天而降擊破地獄之門察訪其無邊昏暗者,甚至未向東方提及此陰霾[42]。殘暴行為,見慣便不以為暴(正如塔利談及其心愛之斯多葛學派所言[43]),而哈姆雷特其父並未向王子展示燒傷之燎泡[44]。生命正午之渾濁,猶如埃及之瘟疫,於誕生前與死亡後長夜之中,方為其最恰當之ubi與quomodo[45].天下事物,其終極無不與其始發起源具有某種程度之一致性,萬物生而後長,無不順此多方協調之規律而進行,而此同一規律,亦以逆變之勢,日益縮小磨蝕而趨於符合自然規律之終局,吾儕存在於天地之間亦不能例外。老媼將吾儕拽入人世:吾儕嚎哭、爭食、遊戲、奔波、擁抱、分離、萎縮、死亡:老媼復俯身收拾吾儕死身。始也,救自古老尼羅河蒲草叢間,枝條編織綁以布帶之床:終也,山中洞穴為陵,隱匿於山貓與鶚鳥同鳴之野[46]。因而無人知悉其墓之所在,亦不知吾儕至該地後將有何遭遇,不知將被領往托非特抑或伊甸[47],同樣,吾儕如欲回顧吾人究竟來自何處遙遠地域,吾等稟性究竟出自何種根源,亦將一無所見也。 對此,拳頭科斯特洛吼曰Etienne chanson[48],然彼高呼眾人而曰,妙哉,智慧女神已自建大廈,巨大穹頂何等富麗堂皇,造物主之水晶宮殿也,一切井然有序,尋得豆子者賞錢一枚。 巧匠傑克建大廈 許多麻袋裝麥芽 傑克約翰營盤內 巍然圓頂穹窿下。[49] 近處街上忽應聲而作巨響,嗚呼,其猛烈猶如爆炸。左側擲槌者托爾突然大發雷霆[50]。使之心悸之雷暴到矣。林奇君囑之曰,譏嘲與耍弄才智需加小心,因天神已怒其邪魔外道之論調矣。眾人均能察覺,原先高唱反調如斯氣壯之人,竟已臉色蒼白而縮成一團,如此高昂之語調竟已突然垮下,其心臟隨同隆隆雷聲而在胸腔之內震悚不已。於是眾人嘲笑與奚落交加,而拳頭科斯特洛則再次奮力吼叫,萊納漢君斷言彼隨後必將如此,蓋此人實屬一觸即發之類也。然而誇口說大話者大聲宣稱,一位非人老爹酒醉而已,實屬無關緊要,渠將仿效而行,不致落後也。然而此言僅為掩飾其極端惶恐之真情,渠已畏縮在霍恩大堂之內不敢抬頭矣。渠確乎浮一大白,聊以壯膽而已,因此時長雷滾滾而來,震天憾地,馬登君始終胸有成竹儼然如神,聞浩劫之霹靂時竟敲擊其肋部,而布盧姆君則在誇口者之側以好言撫慰其驚恐,宣稱所聞僅為喧鬧之聲而已,須知此系雷暴雲砧釋放流質,一切均屬自然現象也。 然而,青年吹牛家之恐懼,因撫慰者之言而消失乎?未也,蓋其胸中有一巨刺名曰怨恨,非言詞所能消除者也。然則彼既非鎮定如一人,復非儼然如神似另一人乎?曰,彼固願如其中之一也,惟力不從心,未能如願耳。然則彼幼時曾依聖潔之瓶而活,如今胡不設法復獲此聖瓶?曰,此道不通也,天不其寵無以獲瓶也。然則於此霹靂之中,所聞系上天生育者之神意,抑系撫慰者所言之自然喧鬧現象而已?曰,聞乎?豈能不聞乎?除非堵塞理解之通道也(彼未堵塞)。彼已自該通道獲悉,彼所在為現象之域,彼終有一日將死,蓋因彼與眾人同為過眼雲煙也。然則彼不願隨眾死去而煙消雲散乎?曰,斷非所願,不能不死耳,彼亦不願再學男人與妻室所作之表演,彼等固因現象之規而按經書權威辦事也[51]。然另有一國土其名為信我者,神所許諾之地也,適於如意王統治,永遠無死無生,既無所謂夫妻亦無所謂母子,凡信之者均能到此國土,多多益善,彼對此國土竟一無所知乎?知之也,虔誠者曾與之語及此國土,而貞潔者曾為之指引方向,然而其中另有緣故,因其在途中與一娼妓相遇,該女外貌悅目而自稱名為一鳥在握[52],以媚詞將其引出正道而入斜途,詞曰:嗬,汝乃俊美男子,何不轉入此處,妾將為子展示美妙場所,於是女依偎其旁而臥,且極其媚態,從而將之納入其洞窟,名曰二鳥在叢,或如若干博學者所言名曰淫慾。 相聚於母性之院食堂內諸君所欲者,莫過於此物矣;彼等如遇此一鳥在握之妓(此物內部為疫癘叢生,魔怪與一惡鬼聚居之處),彼等均將不遺餘力追逐之並與之同房。至於信我者國土,彼等稱之無非概念而已,且彼等無從構想,蓋其一,女勾引彼等前往之二鳥在叢,實為美輪美奐之洞窟,內有枕頭四具,枕上有四片印就以下字樣之標誌:騎背式、顛倒式、羞答答、臉貼臉;其二,彼等對惡瘟梅毒與各種魔怪無所憂慮,因保健者已授予一牢靠牛腸盾牌;其三,彼等亦無須顧慮子嗣即惡鬼,亦借該盾之力也,盾名即殺嬰也。如是,彼等均沉湎於胡思亂想矣,挑剔先生與時或儼然先生、猿猴灌黃腸先生、假鄉紳先生、文雅狄克遜先生、青年吹牛家,以及審慎撫慰者先生。嗚呼,在座各位何其可憫也,諸君不知該聲響實為神口吐真言,神已震怒,即將揮臂毀滅彼等之靈魂,皆因彼等竟敢違背其火熱囑咐生育之旨,胡言亂語而又糟蹋生靈也。 是日六月十六,星期四,派—克·狄格南因患中風而入土。久旱之後天主開恩降雨,一駁船經五十英里左右水道運來泥炭,船夫雲種子皆不發芽,田地極干,其狀甚慘而發惡臭,沼澤小丘亦然。呼吸困難,幼苗均已枯死,無人憶得曾有如此長久之點滴無雨。鮮紅花苞均成褐色,終而萎謝成為烏黑一團,丘陵之上,惟遺干蒲枯柴,見火即燃。人皆斷言,去歲二月大風全島損失慘重,然與此次旱災相比,實為小事一樁。然今晚終於來到,日落之後風向坐西,夜色漸濃時出現大塊彤雲,氣象行家均仰首注視,初為片狀閃電,而於十時之後,一聲巨響,隨之長雷隆隆,頃刻間冒煙大雨傾盆而至,人人慌忙急奔戶內,男人均以手帕或方巾蒙其草帽,婦女則撩起裙袍跳躍而去。自伊萊街、百各特路、公爵草坪、後經梅里恩草地直至霍利斯街,原來全部干透,現已成為流水沖道,不見一輛輕便車輛或大、小出租馬車,然霹靂第一次後未再炸響。菲茨吉本法官先生閣下(即將與律師希利先生同任學院地產委員)宅門對面,紳士之紳士[53]瑪—基·馬利根適自作家穆爾先生(原為天主教徒,據云現已成好威廉黨人[54])家出,不期而遇亞歷·班農,留短髮(現與肯達爾綠呢舞蹈斗篷一齊流行),甫乘驛車自馬林加來城,其堂兄與瑪—基·馬之弟在馬市再住一月,至聖斯威辛節方歸。問來此有何事,一雲正欲返家,一雲擬赴安德魯·霍恩處,人邀多飲一杯而滯留耳,是為彼言也,然欲與之講述一歡快小尤物,年歲未足而人已可觀,肉多及踵,時雨仍傾瀉不止,於是二人齊赴霍恩處。克勞福德報紙之利奧·布盧姆適在該處,與一夥說笑之人閒坐也,似均為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之輩,有慈母醫院學者小狄克遜、蘇格蘭後生文·林奇、威·馬登、T.萊納漢(此人正因屬意一參賽馬匹而甚悲哀)、斯蒂汾·代。利奧·布盧姆原感倦怠而滯此處,然現已好轉,彼今晚曾夢及一奇特景象,見其妻莫夫人趿紅拖鞋而穿土耳其短褲,知之者曰此象主變,而皮尤福依太太因腹中之累來此,架腳臨盆已二日,狀甚可憫,助產婦費盡心計而無力催生,產婦胃部不適,願食稀粥一碗,有吸乾內部之妙,其呼吸甚為沉重,難於承受,人云如此撞擊必是小子,惟求天主速賜其分娩。余聞此將為第九成活兒,其前一兒於聖母領報節咬斷指甲已一年,另有三嬰均於哺母乳時死去,以端正字跡書於國王聖經內[55]。其夫已五十餘,屬衛理公會,然接受聖事,安息日晴朗時常攜二子往閹牛港外海灣垂釣,用重型釣絲輪盤或用平底船拖網捕鮃魚與青鱈,余聞所獲甚豐。總之大雨滂沱,萬物滋潤,大有助於豐收,然知者曰,大風大雨之後必有大火,方符瑪拉基曆書(余聞拉塞爾先生亦已從印度斯坦為其農民報紙獲得大意相同之讖語)事必有三之預言,然此僅為危言聳聽,於理無據,矇騙婦孺之談,但此等怪誕不經言論居然亦有猜中之時,不知如何解釋。 此話一提起,萊納漢便走向桌端,說此信登在今晚報上,並作勢欲在身上尋找(他賭咒發誓,說曾特別注意此事),但經斯蒂汾一勸,他便放棄搜索,欣然遵命在近處坐下。此君混跡賽馬界,以插科打諢或荒唐逗趣為樂,對女人、馬匹、謠言、醜聞之類津津樂道。他的家道實甚寒酸,日常徜徉咖啡館與下等酒館,結交以誘騙水手為業之徒、馬夫、賽馬賭博經紀人、遊手好閒者、走私販子、學徒、娼妓、妓院老闆娘,以及操此賤業的其他醜類,偶與法警庭丁為伍,常通宵達旦喝生蛋酒,杯盞之間拾人牙慧。他常在一家廉價飯鋪吃客飯,如錢包內有一枚六便士硬幣,吃上一份碎肉或一盤牛肚,他便能搖唇鼓舌,搬弄他從窯姐兒之類口中聽來的淫言穢語,說得人人笑破肚皮。另一人即科斯特洛聞言,問他是詩抑是故事。他說非也,弗蘭克(此系其人名字),說的是凱里郡母牛將因瘟疫而遭屠殺。然而管它們呢,他眨眼說,讓它們隨公牛肉見鬼去吧,不與我相干。這罐頭中的魚倒確是不賴,他以至為友好態度表示願吃此處所置小咸鯡魚,他早已讒眼瞟魚,垂涎欲滴,找來此處正是為此主要目標也。Mort aux vaches[56],弗蘭克用法語說,因他曾學徒於白蘭地酒商,該商于波爾多設有酒庫,他學得一口文雅法語。此弗蘭克自幼不求上進,其父為一警吏,無法管住他在學校讀文學與天文地理,便為他在大學註冊學機械,但他如野馬上嚼子,桀驁不馴,見司法官員與教區執事比見書本更勤。他一度想當演員,然後想當隨軍小商販,或是賽馬賭注騙子,然後一心只戀逗熊坑和鬥雞場,然後打算漂洋過海,或隨同吉卜賽人到處流浪,借月光綁架鄉紳繼承人,或是竊取女僕所晾衣物,或是偷竊籬後家禽。他離家已不下貓命之數[57],每次均口袋空空而回家找其父警吏,警吏每次見他照例都流淚一品脫。怎麼,利奧波爾德先生認真關心此事究竟,交叉雙手而問,他們要統統宰割嗎?我申明,今日上午我還見到牛群去上利物浦船舶哩,他說。我難於相信事態已如此嚴重,他說。他有經驗,數年前為約瑟夫·卡夫先生當職員時曾經手此類畜群,以及懷犢母牛、多脂育成羊、去勢公羊等等,卡夫在普魯士街的加文·樓氏院內經營牲畜買賣與牧場拍賣,是一位毫不含糊的生意人。我向那一位請教,他說。看來多半是線蟲病或是木舌頭。斯蒂汾先生略為所動,然即彬彬有禮而告之,實情並非如此,他已收到皇帝陛下首席牛尾刺癢官來文感謝他的盛情,並即將派來牛瘟大夫,是全莫斯科評價最高的逮牛手,將帶來一二種牛藥片,可以抓住牛角。算了,算了,文森特先生說,明白說吧。他要是敢來招惹愛爾蘭公牛,他短不了鑽進牛角尖里出不來,他說。愛爾蘭的名字,愛爾蘭的性子,斯蒂汾先生一面潺潺流水似的傳麥芽酒一面說,愛爾蘭的公牛闖進了英國的瓷器店[58]。我明白你的意思,狄克遜先生說。正是牧主尼可拉,那位最出色的飼牛家,送到我們島上來的那匹公牛,鼻子上還掛有一隻翡翠環呢[59]。你這話不錯,文森特先生在桌子對面說,還有牛眼呢,他說,而在三葉草上拉屎的,還從未有過如此肥壯如此魁偉的公牛。這牛的犄角特盛,身披金皮毛,鼻孔冒香氣,所以我島婦女都撇下生麵團和擀麵杖,跟在牛屁股後面轉起來,還給牛身上掛雛菊花環[60]。那話容或不假,狄克遜先生說,但是在他來前,本是閹人的牧主尼可拉,已經派一批不比他本人強的博士為他去勢如儀。好,現在走吧,他說,一切按我親表弟哈利老爺所說的辦[61],你獲得了牧主的祝福,說完用勁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但這一拍與這祝福對他很有好處,文森特先生說,因為他又補教他一個足以頂倆的訣竅,所以姑娘、老婆、女修道院長、寡婦等人至今宣稱,不論月內何日,她們情願在黝黑牛房內對他的耳朵說悄悄話,或是受他的長長聖舌在頸背上一舔,勝似和最出色的年輕勾魂壯漢在全愛爾蘭的四方田地上一起睡覺。這時另一人又插嘴道:他們給他打扮,穿一條花邊襯衫和裙子,配上披肩、腰帶和褶襉袖口,剪短他額前的毛髮,渾身抹上鯨腦油,每逢道路轉角處,都為他修一牛舍,其中各置金食槽一具,滿盛市上最佳乾草,以便他睡覺拉屎隨心所欲。這時,信徒之父(這是他們對他的稱呼)已龐大臃腫,走往牧場很不方便。我島善於哄人的夫人少女設法彌補,用圍裙為他兜來飼料,他一吃飽肚皮,便屁股著地立起身來,將秘處展示在各位女士眼前,並用公牛語言大吼大叫,女士們也都隨後仿效。不錯,另一位說,他已經嬌慣到家,全島土地上不容任何其他作物生長,只許為他長綠草(因為那是他認的惟一顏色),在島中央小山上立一木牌,上印通知曰:哈利老爺令,地上長草,青綠其色。狄克遜先生接著說,只要他聞到一點氣味,得知羅斯康芒郡或是康尼馬拉荒野中有一名掠牛賊,或是斯萊戈郡一名農夫種下了一小把芥菜籽,或是一袋油菜籽,他就要衝將出去,將島上的一半田地狂踩一遍,用他的牛角將地上種的一切莊稼都連根拔起,而且一切都是根據哈利老爺的命令。他們之間起初是互有惡感的,文森特先生說,哈利老爺罵牧主尼可拉是集全世界老尼克之大成[62],說他是妓院大老闆,家養七名娼婦,我要管管他的事情,他說。我得用我父親給我的牛鞭,他說,把那畜生弄臭,臭得像地獄!可是,狄克遜先生說,有一天晚上哈利老爺划船比賽獲勝(他自己用鏟形大槳,可是競賽規則第一項就規定別人必須用草叉劃),用膳以前洗他那至尊至貴之身軀,發現自己有酷肖公牛之處,翻開他藏在食品間的一本已經翻黑了邊的小冊子一看,果然不錯,他是羅馬人一匹著名冠軍公牛之側出後代,該牛名為Bos Bovum[63],這是上等沼地拉丁文說法,說的是場面主宰。此後,文森特先生說,哈利老爺當著全朝臣子,將腦袋伸進母牛飲水槽,從水中抬起頭來即向他們宣布了自己的新名稱。然後,他水淋淋的鑽進一套他祖母的舊衣裙,買來一本牛語語法學了起來[64],無奈一個字也學不進去,只學到第一人稱代詞,他用大字抄寫出來,熟讀於心,若有外出散步之時,就在口袋中裝滿粉筆,隨其興之所至將它寫上,或是岩石之壁,或是茶館桌面,或是棉花大包,或是軟木漂子。總而言之,他和愛爾蘭公牛不久之後就如膠如漆,可以合穿一條褲子矣。正是如此,斯蒂汾先生說,其結果是本島男人眼看無所指望,而忘恩負義的婦女又都是一個心眼,於是扎了一個淺水筏子,連人帶財產包裹裝上海船,豎起了所有的桅杆,參加了登上帆桁的典禮,啟動操縱器,頂風泊定,迎風掛起三張帆,將船首轉到迎風方向起錨,向左轉舵,扯起骷髏旗,三次歡呼三聲,開動牛引擎,駕著小船離了岸,然後渡海去重新發現美洲大陸了。正是這一場合,文森特先生說,使一位水手長寫下了這樣一首熱鬧歌子: ——教皇彼得是個尿床葫蘆。 男人終歸是男人,那話就甭提啦。 正當大學生們將寓言說到最後,門口出現了我們的可尊敬的老朋友瑪拉基·馬利根先生。與他同來的是一位他剛遇到的朋友,一位名叫亞歷克·班農的青年紳士,是新近進城來的,意圖購買軍銜,進國防軍當步兵或騎兵掌旗官去打仗。馬利根先生本來就有禮貌,對這事自然表示欣賞,何況這和他本人的一項事業互為表里,他那事業正是為對付適才議及的惡劣現象而提出的。說至此,他向在座各位傳送一套硬紙卡片,是他今日在奎乃爾印刷廠定製的,上印清秀斜體字樣:授精家 培育家瑪拉基·馬利根先生。地址:蘭貝島。接著他進而加以闡明,說他計劃從無聊享樂的都市生活中退出,那是紈絝府花花公子和口舌府造謠大爺之流的園地,而將專門從事我們人身肌體的最崇高的任務。好吧,好朋友,狄克遜先生說,我們願聞其詳。我看這事無疑有玩弄女性之嫌。來吧,請坐下,兩位仁兄。坐下不比站著多花錢。馬利根先生接受邀請,隨即開始詳述其設想。他告訴在座各位,他之所以有此構思,起源在不育的原因,無論是由於抑制或是由於禁阻,亦無論抑制的起因為床笫欠歡或是協調不足,更無論禁阻的根源在於先天缺陷或是後天癖性。他說,眼見夫妻之房事被奪去其最寶貴的結晶,他感到極度痛心;想到如此眾多可人意的婦人,她們擁有能使最邪惡的和尚垂涎的大筆寡婦指定產,竟自在不宜人居的修道院內銷聲匿跡,本可以成倍納入幸福而竟在某種無以名狀的三腳貓懷中消耗其女性的鮮花盛開期,明明有一百個健壯漢子近在身邊可以愛撫,而偏要荒廢其不可估價的女性之寶,這,他向他們強調錶示,使他心裡不禁流淚。為了遏制這一不幸情況(他歸結其根源為潛在情慾受壓抑),他向某些值得尊敬的顧問徵詢意見並做研究後,已決定購置可自由處置的不動產蘭貝島作為永久產業,其原業主為塔爾博特·德·馬拉海德勳爵,一位十分支持我們上升派的保守黨紳士[65]。他計劃在島上建立一所全國受精園,名稱將定為昂發樓斯,園中將依照埃及方式鑿刻、豎立一座方尖塔[66],他將在園中為一切婦女提供忠實可靠的造胎服務,不論屬何階層,凡願履行其天生職能而來找他,來者不拒。金錢並非目標,他說,並且他本人的效勞不要一個便士的報酬。只要身體結構合適,性情也熱烈而能促成其申請者,即使是最貧窮的廚房下女,也能和豪華名媛一樣從他這裡獲得滿意的男性服務。關於他的營養,他表示將有一套專用飲食,包括美味塊莖、魚類以及當地所產蹄兔,這最後一種齧齒目動物繁殖力特強,其肉配以肉豆蔻干皮一片或是紅辣椒一二莢,或燒或烤,都特別有助於他的目的。馬利根先生以十分鄭重而熱烈的語氣發表完這一演說之後,即從帽上取下適才蓋在上面的圍巾。看來他們兩位剛才遇上暴雨,儘管加快腳步仍已淋濕,馬利根先生所穿的粗灰呢緊身齊膝褲子已成黑白斑駁。在這之間,他的計劃受到聽眾的歡迎,獲得所有人的熱烈讚揚,惟有馬利亞醫院的狄克遜先生例外,以挑毛揀刺的態度問他是否也不怕往煤都運煤。然而馬利根先生作為向博學聽眾致意,引用古典妙文一段為答,此文他早已熟記於心,認為可以為其理論提供有力而高雅的佐證:Talis ac tanta depravatio hujus seculi, O quirites,ut matresfamiliarum nostr lascivas cujuslibet semiviri libici titillationes testibus ponderosis atque excelsis erectionibus centurionum Romanorum magnopere anteponunt,[67]而對於趣味比較粗俗者,他又利用更適於他們口味的動物王國中類似情況證明其論點,如林中草地上的公鹿母鹿,農家場院內的公鴨母鴨等。 此饒舌家素來看重儀表,而其相貌也確實不凡,這時已忙於整理身上服裝,同時對詭譎多變的大氣變化加以相當氣憤的譴責,而在座各位則對他提出的事業紛紛加以讚揚。他的青年紳士朋友正為自身一段經歷而感興奮難忍,已在向鄰座述說其事。馬利根先生至此方注意桌面,便問麵包與魚招待何人,轉眼望見生客,便彬彬鞠躬而言,請問閣下,我園技術精湛,閣下是否需用?生客表示敬謝不敏,然言語之間保持適當距離而答曰,彼來此看望一位在霍恩院內住院之女士,可憐因婦女之苦惱而處於某種特殊狀態(彼敘述至此不由深深嘆息),願聞女士是否已獲喜訊。狄克遜先生扭轉話頭,取笑馬利根先生,問他肚皮見大原因究系前列腺胞囊亦即男性子宮內卵胚孕育成胎,抑系如著名醫生奧斯丁·梅爾登先生所言,由於腹中有餓狼所致。馬利根先生聞此視其緊褲而大笑,猛擊其橫膈以下部位,並模擬格羅根大娘(人為女中魁首,惜乎淪為娼妓)之憨態可掬狀高聲呼曰:此為決不產私生子之肚皮也。語有新意,獨出心裁,再次引起陣陣歡娛,室內諸君人人哈哈大笑,樂不可支。此條活潑歡快之響尾蛇本將以同樣憨態繼續其模擬笑劇,然此時前廳有事發生。 這廂聽話人即蘇格蘭學生,一位頭髮淡如亞麻色的急性小伙子,以洋溢熱情祝賀了青年紳士,打斷正到精彩處的敘述,首先以恭敬手勢請對面座位中人施惠傳遞一瓶助興飲料,旋即將首略傾以示疑問(如此美妙姿勢,非一整個世紀之禮貌教養所能培養者),同時將酒瓶配以斜度相等而方向相反之一傾,向敘述者提出明白無誤如同言詞之問題,是否可以敬其一杯。Mais bien sr,高貴的陌生人,他愉快說道,et mille compliments.[68]不僅可以,且正及時。我正需此杯以慶我洪福。然而仁天乎,我即便囊中僅有麵包皮一塊,手中僅有井水一杯,天主乎,我亦將受之而心悅誠服,願下跪於地,感謝上蒼賞賜佳物者將此幸福賜我。言畢舉杯及唇,喜孜孜飲酒一口,將發捋平,並即解開前襟,打開一隻以絲帶懸於胸前之小盒,出示其珍藏之照片,上有玉照中人親手簽名。他以無限深情凝視照中面容而道,墨歇請聽我言。當時伊身披精緻羅紗抵肩,頭戴俏美新帽(伊告我系生日禮物),模樣如此樸實隨便,而神情如此令人心醉,你若如我一般見到,墨歇,平心而言你亦必受豪爽天性驅使,情願雙手將自己奉獻此敵,或是從此永離疆場。我宣布,我有生以來從未受過如此深刻之觸動。天主乎,我感謝您造我這一生!何人能獲如此可愛女性之青睞,實為三倍幸福之人矣。情意綿綿之一聲長嘆,更為其詞語增添分量,而將小盒納入懷中後又抹眼長嘆一聲。仁慈天主乎,您普降恩澤於您所創造之一切,您的專政之中最甜蜜的一項,是何等廣大,何等無所不包,它能使普天之下人人臣服,自由人與奴隸、村夫俗子與文雅公子、熱戀之中不顧一切之情人與進入成熟時期之丈夫,無一例外。然而先生,我忘其所以了。我們人間一切歡樂是何等難求周全。遭殃!天主乎,何不賜我先見之明,記得攜帶斗篷!思念及此,足以令我哭泣。如有此先見,即令傾七場暴雨,我二人均不致受絲毫損失。我該死,他以手擊額而呼,明日將為一新日,千雷萬電,我認識一位marchand de capotes,Monsieur Poyntz[69],以里弗赫一枚之代價[70],購得最緊身之法國式斗篷一件,可保女士決不淋濕。嘖嘖!Le Fécondateur[71]大聲插嘴說,我友墨歇摩爾為最有修養之旅行家(我適才avec lui[72]分酒半瓶,在座均為本市最佳才子),我由此權威獲悉,霍恩角有雨ventre biche[73],可以濕透任何斗篷,最堅實者亦不例外。據此權威告我sans blague[74],已有不止一位不幸人物,經此猛雨澆透之後即已匆匆奔赴另一世界,決非兒戲。呸!墨歇林奇高聲啐之曰,里弗赫一枚!如此粗陋貨色,一蘇之價已過於昂貴矣。雨傘一柄[75],即令大小僅如神話中之蘑菇,亦勝過此等頂替貨色十件。稍有頭腦之婦女,決計不願穿用。我親愛之基蒂今日告我,伊寧舞於暴雨中,亦不願餓斃於如此一艘救命方舟內,伊並提醒我其中緣故(臉色羞紅可愛而與我悄悄耳語,實際當時無人可竊聽其話語,僅有蝴蝶紛飛),大自然已根據神意在我們心中植下種子,家喻戶曉il y a deux choses[76],其餘情況下應視為非禮之天真無邪人身原裝,至此反為最恰當以至惟一合適之服裝,其一,伊說(此時我正攙此美貌哲學家向其輕便馬車走去,伊以舌尖輕觸我外耳腔促我注意)其一為入浴——但恰在此時,廳中鈴聲叮叮,一場看來滔滔不絕本可使我們大長見識之言論就此打住。 這一伙人正是一片空虛無聊的嬉笑歡樂,忽聞一陣鈴聲,人們紛紛猜測有何事故,這時卡倫小姐進來,向青年狄克遜先生低聲片言隻語,便向在座諸位深鞠一躬而退。一夥浪蕩子中忽然出現一位端莊萬分之女士,容貌美麗而態度嚴肅,即便僅留片刻,已足以使最放肆之人不敢打趣,然而女士一走,粗言穢語立即傾囊而出。將我嚇傻了,已經酩酊的鄙夫科斯特洛說。真是一塊特等上好母牛肉!我敢起誓她是和你約會。如何,你小子?你對她們有一套手腕呵?天老爺,正是這話,林奇先生說。他們在慈母收容所,用的正是床邊親切態度。該死,奧伽格爾大夫不就是摸那兒的修女們的下巴嗎。我是要天主保佑的,我這話從我基蒂那裡聽來,她這七個月來都在病房當女工。天主慈悲吧,大夫呀,穿淺黃色坎肩的青年紳士叫喊著,臉上做出婦人式的蠢笑,浪里浪氣地扭動著身子說,您怎麼這般逗弄人呀!要命的傢伙!天主保佑我吧,我都軟成一團了。您哪,就跟親愛的小人兒蔻授教義神父一樣壞,您真是壞透了!我願這四分壺把我嗆個半死,科斯特洛喊道,要是她不是有肚子了的話。我的眼睛那麼一瞟,就能看出一個女的有沒有大白肚。可是青年外科醫生已經站起身來,請求在座各位原諒他告退,因為剛才護士已經通知他,產房有事要他即去。仁慈的天主已經開恩,那位enceinte[77]中堅韌不拔值得讚揚的女士,現在苦痛已告結束,已經生下一名健壯男嬰。我對某些人實在難於容忍,他們既無才智供人欣賞,又無學問給人知識,偏要污衊一種崇高的職業,這種職業在地球上,除了我們所敬畏的神道以外,是為人類造福的最大力量。我確信,如果需要的話,我能找來雲彩一般的大批見證,他們都可以證明她的高貴行動是優秀事跡,不僅完全不致流為笑柄,而且是足以鼓舞人類心胸的光輝成就。我不能接受。怎麼?誹謗一位和善如卡倫小姐的人嗎?她是女性的光輝,男性對之惟有驚嘆之份。而且正當一個來自泥土的幼弱嬰兒經歷其生命中最重大關頭的時刻?休作此想!一個民族,如果聽任如此惡毒的思想留下種子,如果對於霍恩院中的產婦和護士沒有理所當然的尊崇,這個民族的前途將是不堪設想的。他發表這篇譴責之後,順勢向在座諸位致敬,即向門口走去。座中諸君發出一片贊同聲,有人進而主張不再多費口舌,馬上將這鄙俚酒徒驅逐出去。這一主張本來完全可以實現,也完全是他罪有應得,但是他立即發出駭人的誓言(他的賭咒本來就是順口就來的),表示決不再犯,並說他死心塌地不作害群之馬,決不比別人差。掏我心肺吧,他說,這是老實人弗蘭克·科斯特洛的真心話,我從小就有家教,特別孝敬父母,我媽做果醬卷布丁或牛奶麥片糊最拿手,我每想起都疼得慌。 回過頭來且說布盧姆先生,自其初入此處,便感某些嘲弄語言十分放肆,僅視之為年齡作怪而加以忍耐而已,蓋常人皆指責此年齡中人不知憐憫為何物。少年氣盛者確實常行跡荒唐如痴長個子之兒童:其議論喧鬧雜亂,用語令人費解而難免不雅:其氣焰囂張而打趣肆無忌憚,使他的頭腦難於接受:其行為未免常失檢點,惟有精神旺盛為其長處。然而科斯特洛先生出言使他尤感噁心而難於下咽,他看此可鄙之人必是畸形駝背佬與人私通而生下之剪耳怪物,墜地必是腳先出而牙已長成之羅鍋子,頭顱上有外科醫生用鉗所留凹痕為其增色,從而使他想及已故聰明人達爾文先生認為創造之鏈中尚缺之一環[78]。如今他已過我們分內壽命之中段,歷經生存中之種種坎坷,性格日益謹慎小心,擁有難得的預見力,內心早已自囑克制一切怒氣上升趨勢,以最及時之手段防微杜漸,並在胸中培養寬洪度量,此度量為卑劣者所恥笑,魯莽者所不屑,而為一切人所容忍,亦僅勉強容忍耳。對於以取笑纖弱女性表現其才智者(這一態度是他從來不能接受的),他既不能承認其有何教養,亦不能認為其有何傳統:大凡已失去一切寬容心腸因而已完全無寬容餘地之人,惟有依靠經驗加以強烈解毒一法可施,即迫使其蠻橫無理態度倉皇敗陣而作可恥退卻。他並非不能體會青年氣盛,見老朽者蹙額或遭嚴峻者之斥責均能無動於衷,而一味(按照聖書作者思想貞潔的說法)願嘗禁果,然無論如何不能猖狂以至見高貴婦女處於其應份狀態之中而公然背棄人道也。總之,原先他雖已從修女言中了解分娩在望,如今獲悉消息仍不能不承認寬慰不小,經歷如此苦難之後終於獲得如此吉祥生產之子嗣,再次證明至高無上者不僅寬厚,而且確實慈悲也。 因此之故,他向鄰座透露心中所思,說是如要表達他的看法,則他的意見(或許他不應表示意見)認為:如果聽到此次產婦臨盆成功喜訊而不歡欣鼓舞,必是鐵石心腸、冷血鬼怪,因為產婦為此所受痛苦並非因其本人之過。穿著講究之時髦青年答曰,過在其夫使之處於這一境地,至少按照常理應為其夫,除非此女人為又一以弗所主婦[79]。我須奉告,克羅瑟斯先生以掌擊桌面,借其洪亮聲音加強語氣而曰,老榮耀哈利路尤姆[80]今日又曾來過,一位兩鬢飄長髯的老漢,哼著鼻音探問威廉米娜消息,稱之為我的生命。我請他作好準備,因為事件即將爆出。天,我與你們明言無諱吧。這條老牛居然還能和他女人撞出一個孩子來,我無法不讚揚他的陽氣充足。眾人各以其不同方式紛紛加以誇獎,然時髦青年仍堅持原說,認為一夫當關者並非其夫,必另有其人,或是教堂執事,或是打火把照明的(君子),或是串戶兜售住家所需雜物之小販。怪哉,客自思量,此等人何以能有如此與眾不同之輪迴轉世能力,身在臨產室中與階梯教室解剖台前,竟敢如此七嘴八舌輕狂議論,而一旦獲得學位,如此肆意輕浮之徒搖身一變,即又成為兢兢業業施行仁術者,且是有識之士大多奉為最高尚之仁術。然而他又進而思忖,這一伙人或許是感受相同的壓抑,因而同來尋求發泄,我曾不止一次觀察,一丘之貉,往往一齊哈哈也。 然而,可以向庇護他的貴人請教,這一蒙仁主恩准而獲公民權之異邦人士,有何理由以我國內政總指導自居?若有忠誠之心,應知感恩戴德,如今感戴之情安在?在最近戰爭期間,每逢敵人憑其手榴彈暫獲優勢,這一敗類莫不抓住時機肆意攻擊收容他居住的帝國,然而同時又為其百分之四的安全可靠提心弔膽[81]。莫非他已忘卻此事,正如其忘卻所受一切恩典?或是他已由欺人而轉為欺己,正與他的娛己一致,蓋如傳聞屬實,如今他已是自己的惟一歡娛對象矣。對於一位可敬的女士,一位英勇少校之女,褻瀆其臥室決非正道,即使對其貞操加以最含蓄的議論亦在所不容,然而他若執意要引人注意此事(實際上此事不提對他有利多矣),則亦可聽便。此婦何其不幸,在他對她橫加指責之時,她如何反應本是她的權利,然而這一合法權利竟被無端剝奪,而且剝奪如此之久,她僅能在無可奈何之中嗤之以鼻而已,實為無理之至。他說此話以道德夫子自居,虔誠有如鵜鶘真身[82],然而正是此人,竟曾不顧自然規則,公然企圖與一來自社會最底層之女傭私通!確實,該女如無擦地刷子為其監護天使,她也必遭殃如埃及女夏甲矣[83]!他對放牧地要求苛刻而脾氣乖張,因此而臭名遠揚,以致一位牧主憤而於卡夫先生能聞其聲處給予痛斥一通,用語既富牧民色彩而又直捷了當。他宣講這套福音,對他實不相宜。他在家中近處,豈非自有一方種子田,因缺犁頭而休閒未耕乎?青春期之惡習常成第二天性,至中年即為恥辱之源矣。他若定要將他的治世妙計與趣味未必高雅的格言警句作為基列乳香散布[84],藉此而令一代羽毛未豐之登徒子恢復健康,他的行動何不與他目前念念不忘的原則稍稍取得一致?他的為人夫君的胸中,藏有識禮者不願引述的秘密。他容或能由姿色已退之美女獲得若干淫言穢語以為安慰,略減家室雖在而備受忽視以致淫亂之苦,然而這位新道德倡導者與治療者,至多不過是一株異邦樹木,如其根基未動而立於東方故土之上,尚能茁壯繁茂而多產乳香,然而移植至氣候較為溫和之地,其根即失其原有之活力:而所產僅為呆滯、發酸而了無作用之物矣。 第二位女護理人向下級住院醫官報告消息,醫官又據此向代表團宣告子嗣已生,其莊嚴慎重不禁令人憶及高門盛典儀式[85]。而醫官旋即去往婦女之室,以便陪同內務大臣及樞密院全體官員參與產後大典如儀,此時由於疲乏與讚賞而沉默無聲之諸位代表,早因肅穆守夜已久而焦躁不安,咸望大喜之事已經實現,放縱片刻已有依據,何況女使與官員均已離去,行動更為自由,於是眾口競開,立時喧鬧非凡。其中可以聽出,惟有布盧姆兜銷員先生力主平靜克制,然而無濟於事。吉辰已至,百家爭言正是其時,而個人秉性迥異,惟有爭言方是聯合之道。各家議論紛紛,前後已議及此事一切階段之一切情況:同母異父兄弟出生前即相嫌惡現象;剖腹手術;父死後出生與較罕見之母死後出生;兄弟殘殺事件,即人所共知的蔡爾茲謀殺案,幸有布希律師先生富有激情之辯護,方使無辜被告宣告無罪釋放而令此案成為名案;長嗣繼承權及國王對雙胞與三胞胎之獎賞;流產與殺嬰行為,佯裝的與掩飾的;缺心臟的foetus in foetu[86];由於阻塞而造成之缺臉現象;某些無下巴支那佬之缺頜現象(馬利根候補先生提出),其原因為上頜骨骨節中線複合有缺陷,以致(據他說)一耳能聽另一耳所言;麻醉或蒙鴴入睡法之優點;妊娠後期因血管受壓而陣痛延長現象;羊水早破(實際病例即是如此)及其引發子宮膿毒症之危險性;注射器人工受精法;更年期子宮功能衰退現象;婦女由於受犯罪性強姦而懷孕引起的人種延續難題;布蘭登堡人稱之為sturzgeburt[87]的痛苦分娩方式;由於經期受孕或父母血緣相近而形成的有案可查的多雙胎、雙多胎、怪胎現象——總而言之,亞里士多德傑作[88]中分類敘述並加彩色石印插圖的各種各樣人類出生情況。熱烈議論所及,不僅有產科學與法醫學中最嚴重的問題,且亦涉及有關妊娠狀態的最流行的觀念,例如禁止孕婦跨越農村的階梯柵欄,惟恐其動作致使臍帶窒息胎兒,又如責令孕婦於有強烈欲望而未能有效滿足時,應將手置於身上由長期習俗定為懲戒部位之處。有人舉出兔唇、胸痣、六指或六趾、黑人織帶胎記、莓狀痣、深紫胎痣等異常現象作為初步跡象,依此推理說明偶或發生的豬頭胎(人們不忘格里絲爾·斯蒂文斯夫人事[89])或犬毛胎亦為自然現象。由喀里多尼亞使節提出原生質記憶假設[90],不負他所代表的國土之玄學傳統盛譽,認為此類情況實為胚胎髮育受阻於人類之前某一發展階段之表現。一位外國代表反對上述兩種見解,以幾乎使人不能不折服之熱烈情緒,提出一種婦女與雄性獸類交配之理論,並振振有詞,宣稱典雅拉丁詩人在其《變形記》天才篇章中傳下的彌諾陶洛斯之類傳說均屬事出有因[91]。這番言論立即引起反應,然甚為短促。甫起即落,原因在馬利根候補先生增補一語,口吻之俏皮有趣無人能望其脊背,主張最宜作為欲望對象者,莫過於乾淨可喜的老頭兒一名。與此同時,馬登代表先生與林奇候補先生間已展開熱烈討論,研究連體雙胞胎中如有一方先死,如何解決其中法學與神學難題,最後一致同意,交請布盧姆兜銷員先生立即轉交代達勒斯助理執事先生。此君前此一言未發,或者企圖用超乎自然的肅穆突出其服裝的奇特莊嚴性質,或是由於遵循內心的一種呼聲,現亦僅簡單傳達教會法令,有人認為實是敷衍了事,該法令但言天主已合而為一者,人不得分而為二。 然而這時瑪拉基亞斯敘述一事,令人莫不毛骨悚然。他用法術使人們目睹了一場怪事。煙囪邊秘密嵌板移開,壁凹中赫然出現了——海恩斯!我們誰不不寒而慄!他一手持裝滿凱爾特文學的卷宗一袋,一手握標有毒藥字樣小瓶一隻。驚訝、恐怖、憎惡,這是人人臉上泛起的神色,而他則面帶獰笑環顧眾人。他先發一聲慘笑,然後說道,我已經預料會受到這樣的對待,看來這要怪歷史。是的,真是如此。我是殺死塞繆爾·蔡爾茲的兇手。而我是受到了何等的懲罰!地獄對我來說已無恐怖可言。這就是我落得的下場。眼淚和傷口呀,他含糊不清地咕嚕咕嚕道,我這麼長的期間都得在都柏林揹著我收集的這些詩歌走呀走的,他還老跟著我,像是個soulth或是bullawurrus[92],我要怎麼樣才能得到一點休息啊?我的地獄,愛爾蘭的地獄,都成了現世報應。我想方設法試圖抹掉自己的罪惡。排解心事的活動、打白嘴鴉、愛爾蘭蓋爾語(他背了幾句)、鴉片酊(他將小瓶舉至唇邊)、露營。無濟於事!他的幽靈緊追著我。麻醉品是我的惟一希望……啊!毀滅!黑豹呀!他大叫一聲,突然消失了,嵌板也就合上。轉瞬之間,他的腦袋在對面的門口出現並說道:十一點十分,在韋斯特蘭橫街車站見面。他走了。浪蕩主人的眼中湧出了淚水。高人舉手指天,喃喃而言:曼納南的世仇[93]。哲人重複道:Lex talionis[94].感傷主義者,那是希望享受成果而不願承當其嚴重責任的人。瑪拉基亞斯情緒過激而語塞。謎團解開了。海恩斯就是第三個兄弟。他的真姓名是蔡爾茲。黑豹自己就是他親生父親的陰魂。他飲用毒品是為了要忘卻。你讓我輕鬆了,多謝。墓地邊上的孤房已無人居住。再也沒有人會住進去了。蜘蛛在孤寂之中布網。夜間有老鼠從洞穴里窺視。這所房子遭了詛咒。凶宅。兇殺之地。 人的靈魂如何計算年齡?她有變色蜥蜴的本領,每有新的境遇就會改變顏色,遇見高興的就會歡快,遇見沮喪的就會悲傷,而她的年齡也是隨著她的情緒而變化的。坐在這裡沉思默想回憶往事的利奧波爾德,已經不是那位莊重的廣告經紀人,為數不多的公債券的持有者。他在一種回顧性的安排中,在一面鏡中鏡裡頭(嘿,變!),看到自己又是少年利奧波爾德了。見到的是當年的年紀輕輕模樣,早熟的男人特徵已經出現,冒著刺骨的晨寒,走出克蘭勃拉西爾街那所老房子去上中學,身上像子彈帶似的斜背著書包,裡面有厚厚的一塊小麥麵包,那是慈母的心。要不,還是同一身影,又過了一年左右,戴著他的第一頂硬質帽子(啊,那可是一個日子!),已經上路了,家庭企業的正式推銷員了,攜帶著定貨簿、一條灑了香水的手帕(不僅是為了裝樣子)、一箱色澤鮮亮的小裝飾品(唉,如今這些東西都已過時!),還有滿滿一箭袋的殷勤微笑,準備奉贈已經動心而仍在扳指頭算賬的主婦,或是含苞欲放的處女,羞答答接受(但是,心呢?告訴我!)他那訓練有素的招呼。那香水味,那微笑,但更重要的是那深色的眼睛和圓潤的態度,能在黃昏時分帶回家許多訂貨交給業主,業主也同樣辛苦了一天,坐在壁爐邊的家長角落裡抽著雅各式的菸斗(你可以肯定,火上已經有一鍋麵條在熱著了),戴著角質圓框眼鏡,閱讀一月以前的歐洲報紙。然而嘿,又變了,鏡子上呵了一口氣,年輕的遊俠退後、收縮、變成霧曚曚的小小一點。現在他自己已是家長,周圍的人可能是他的兒子們。誰說得上?有智慧的父親能認出自己的孩子。他想到哈奇街上一個細雨霏霏的夜晚,在離保稅倉庫不遠處,第一回。他們倆(她是一個可憐的流浪女,恥辱的孩兒,你的、我的、所有人的,僅僅為了一個小小先令加她的一便士吉利錢),他們倆一起聽著巡夜人的沉重的腳步聲,看著兩個披雨披的身影走向皇家大學。布萊棣!布萊棣·凱利!他忘不了這個名字,永遠記得這一夜:第一夜,新婦夜。他們倆在底層的黑暗處互相摟抱,有意志的一方和順從意志的一方,一瞬之間(fiat![95])光即將普照大地。是心心相印嗎?不是,親愛的讀者。轉眼就完了,但是——打住!回來!這樣不行!可憐的姑娘驚恐而奔,在幽暗中逃遁了。她是黑暗的新娘,黑夜的女兒。她不敢生育太陽一般金光閃閃的白晝嬰兒。不,利奧波爾德。名字和記憶不能使你獲得安慰。你那年輕力壯的幻象已被奪走——而且是徒勞無功。你沒有留下你生的兒子。魯道夫下面有利奧波爾德,而利奧波爾德下面是空白。 嘈雜的說話聲匯成一片,融入雲霧般的靜穆之中:無邊無際的靜穆,而靈魂是在迅速地、靜悄悄地飄越曾有許多代靈魂輪迴生活過的區域。在一個區域中,灰濛濛的暮色在不斷下降,卻從不降落到寬闊的灰綠色牧場上,而是將幽暗散去,撒下一片永恆的露珠般的星星。她步履拙笨地跟隨在她母親後面,帶領著親生小牝駒的母馬。她們是朦朧的幽靈,然而她們的形態呈現了預示未來的優美結構,有苗條勻稱的腰腿、柔韌多腱的頸部、溫順解人意的頭顱。她們消失了,悲哀的幽靈:全沒有了。Agendath是一片曠野,鳴角梟和半瞎的戴勝鳥的家鄉。Netaim[96],金黃色的,已經不復存在。在雲端的大道上,它們雷鳴似的哼著叛亂的威脅來了,獸群的鬼魂。嚯!聽著!嚯!視差在後昂首闊步轟著它們,他額頭上放射著蠍尾般刺人的閃電。駝鹿、氂牛、巴珊和巴比倫的牛、猛獁象、乳齒象,它們都成群結隊而來,直奔那沉陷的海,Lacus Mortis[97].不祥的黃道帶十二宮獸群,蓄意報復!它們嗚嗚地叫著從雲端經過,長尖角的和彎角的、帶喇叭的和長獠牙的、披獅鬣的、茸角高聳的、拱嘴的和爬行的、齧齒的、反芻的和厚皮的,一群一群嗚嗚叫著全都來了,屠殺太陽的傢伙們。 蹄聲雜沓地,它們奔向死海,奇渴難解地大口大口吞咽那令人昏睡的浩蕩鹽水。馬的朕兆又大了,在空蕩蕩的天空中放大了許多倍,簡直和天同等高大,巍巍然懸於室女宮之上。瞧吧,輪迴轉世的奇蹟,是她,永恆的新娘,晝星的先行者,新娘,永恆的童貞女。是她,瑪莎,我失去的人兒呀,米莉森特,親愛的少女,光華照人的。多麼寧靜安詳啊,在這黎明將至未至的時刻,她升起來了,七姐妹星座中的女王,腳穿閃閃放光的金涼鞋,頭披那種叫什麼的輕薄紗。它輕輕浮起,圍著她的星辰所生的肉體飄動,然後飄了起來,飛揚在空中,翡翠色、寶石藍、木槿紫、纈草紅,被星辰之間的涼風氣流輕輕托起,轉動著,卷著圈,直打旋兒,在空中蜿蜒扭動著寫出了神秘的筆跡,經過了千萬種符志變幻,終於現出了Alpha[98],金牛星座額上的光彩奪目的三角形紅寶石符號。 弗朗西斯曾在康眉時期和斯蒂汾同窗,這時和他談起了那個年代的情景。他問到格勞孔、亞西比德、皮西斯特拉圖斯[99]。如今均在何處?二人均不瞭然。你談的是往事及其幽靈,斯蒂汾道。何必去想他們?如我隔忘川之水而呼喚他們起死回生,可憐的鬼魂豈非都將應聲群集而來?誰認為會如此?我,Bous Stephenoumenos[100],閹牛之友派詩人,是他們的生命的主宰,是給他們生命的人。他向文森特一笑,用一圈藤葉編成的花冠圍住了自己那一頭蓬亂的頭髮。你這個回答和這些藤葉,文森特對他說道,等你的天才生產了超過——遠超過一帽子小詩的作品,那時候才是你恰如其份的裝飾品。所有願你好的人,都希望你有這麼一天。大家都希望看到你正在思考的作品能出來。我衷心地希望你不要令人失望。不會的,文森特,萊納漢將手搭在靠近他的人肩上說道。你放心。他不會讓他母親成為孤兒的。年輕人的臉色沉了下去。誰都看得出,提他的前途和他新近的喪事使他多麼難受。他幾乎想離開這宴樂場面了,幸虧嘈雜的談話聲沖淡了他的痛楚。馬登因為權杖騎者的名字而一時興起,押了它五個德拉克馬輸了[101]:萊納漢更多輸一倍。他對他們講賽馬情形。旗子往下一揮,嚯!那匹牝馬由奧馬登騎著精神抖擻地沖了出去。它全場領先。人人都心跳了。甚至菲莉絲都沉不住氣了。她揮舞著頭巾喊叫:好哇!權杖要勝了!但是跑到終點以前的直道上,那時所有的馬都很靠攏,黑馬扔扔拉平、趕上、超過了它。一切都完了。菲莉絲一言不發,她的眼睛成了悲哀的銀蓮花。朱諾呀,她叫道,我完了。但是她的情人安慰她,送她一隻鮮亮的金盒子,裡面裝著一些卵形糖果,她吃了。一顆淚珠落下:僅此一顆。W.萊恩是一桿呱呱叫的好鞭子,萊納漢說道。昨天勝四場,今天三場。哪有像他這樣的騎手?把他放在駱駝背上,或是瞎胡鬧的水牛,倒騎著慢慢跑,勝利還是他的。但是,我們就按照古代的習慣,忍一忍吧。對運氣不佳的人,慈悲慈悲吧!可憐的權杖,他輕嘆一聲說。它已經不是當年的小牝馬了。我憑這隻手起誓,我們再也見不到像那樣子的一匹馬了。天啊,先生,馬中女王啊。文森特,你還記得它的樣子嗎?你今天要是能見到我的女王才好呢,文森特說。她穿著黃皮鞋,連衣裙是麥斯林紗的,我不知道究竟叫什麼紗,是多麼年輕,多麼容光煥發呀(臘臘琪在她身旁就算不上美女了)。我們在栗樹林裡,栗子樹已經開花,空氣中滿是誘人的清香,到處都飄著花粉。樹蔭之間有太陽的地方,完全可以在石頭上烤一鍋佩里克利波米尼斯在橋頭小攤上賣的那種葡萄乾小麵包。但是她的牙齒沒有別的東西可咬,只有我摟著她的胳臂,我一摟緊,她就調皮地咬我。上周她病了,在榻上躺了四天,但是今天她自由自在、輕鬆愉快了,天不怕地不怕了。她這樣更迷人。還有她戴的花。好一個瘋丫頭,鬧夠了才一起躺下。我和你說句悄悄話,我的朋友,你想不到我們離開那片樹林的時候,是誰撞見了我們。康眉他自己!他正在樹籬旁邊走過,還在讀一本書,我想沒有問題是祈禱書,書里當書籤夾著的,我相信是葛麗賽拉或是珂璐寫來的富有風趣的書信。甜妞兒心慌意亂,臉色變了又變,裝作整理衣裙上一點不整齊的地方:一片小樹枝纏住在那裡,因為樹木也愛慕她。康眉走過之後,她用隨身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可愛模樣。但是康眉是和善的。他走過我們旁邊的時候還祝福了我們。天上神道也都總是和善的,萊納漢說。我押巴斯的馬不走運,他的麥牙酒會對我要友好一些吧[102]。他伸出手去摸一個酒瓶:瑪拉基看見,擋住了他的手,指著那位生客和紅色瓶簽。小心些,瑪拉基悄聲說道,要保持德魯伊德式的肅穆。他是靈魂出竅了。被人從夢幻中驚醒,興許和從娘肚子出生一樣痛苦哩。任何事物,只要你對它集中注視,都可以成為通向天神們的不毀伊涌之門[103]。你是否認為如此,斯蒂汾?通神學大師是這麼告訴我的,斯蒂汾答道,他是前世由埃及祭司引入門而通曉因果報應的奧秘的。通神學大師告訴我,月亮的主子們,太陰圈中的第一星體上來的一船橙黃火焰色主子們不願承受那些虛靈體,因此它們已由第二星座上來的紅寶石色個體取得化身。 然而,以實際情況而言,認為他已陷入某種鬱悶心情或已中魔之說,僅是荒謬的推測而已,是最膚淺的誤會,完全不符合事實。在上述事態進行期間,他的視覺器官已開始顯露活動跡象,而此人的銳敏程度較之世上任何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凡作相反推測之人,必將迅速發現自己已誤入歧途。他在適才的四分鐘左右時間內,正在凝視對面許多酒瓶之中相當數量的巴斯一號麥芽酒,由特倫特河畔伯頓的巴斯公司裝瓶,其鮮紅裝璜無疑正是立意招人注目。事後知悉,由於他本人方清楚的原因(有這些原因,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他在片刻以前關於童年和跑馬場的談論之後,正在回憶二三私事,其餘二人對此均一無所知,有如未出娘胎的嬰兒。然而他二人目光終於相遇,他一開始明白那人正在設法獲取該物,立即不由自主地決定鼎力相助,於是伸手取得裝有那人願得液體之中型玻璃容器,傾出一大杯子,其量甚豐,然而同時也適當注意,不讓其中的啤酒有一點灑出在外。 此後的辯論,其進展及範圍誠可謂整個人生的縮影。場所與議事人員均不乏尊嚴。參與辯論者為全國頭腦最銳敏的人物,所論為最崇高最緊要的議題。霍恩院內這間高大廳堂,從未目睹如此富有代表性而又如此各不相同的人群,而屋頂的古老椽木亦從未聽到如此百科全書式的語言。這是一個真正壯觀的場面。在場的有克羅瑟斯,他坐長桌下首,身穿引人注目的高原服裝,臉上放出加洛韋海角的咸風吹成的紅光[104]。在場的還有林奇,坐在他對面,容貌中已經露出青年墮落的跡象和早熟的心計。坐在蘇格蘭人旁邊的是怪人科斯特洛,而在再過去的一個座位上,則是端坐著矮墩墩的馬登。壁爐前面住院醫生的椅子空著,但左右兩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邊是班農,穿一套探險服,粗花呢短褲和鹽漬粗牛皮靴,另一邊是瑪拉基·羅蘭·聖約翰·馬利根,一身文雅的淺黃色,一派城裡人的儀表。最後,桌子上首坐的是青年詩人,他在這蘇格拉底式討論的宴樂氣氛中,找到了暫時擺脫教書勞動和玄學鑽研的休憩,而在他的兩側,右邊是剛從戰馬競賽場出來的那位油嘴滑舌的預測家,左邊是那位警覺的流浪人,一身沾滿旅行和戰鬥的塵埃,以及一項無法消除的醜行所留下的污跡,但是他的心是忠貞不渝的,不論遇到什麼引誘、危險、威脅或是屈辱,都不能從他心上抹掉拉斐特的[105]神來之筆傳世之作所描繪的嬌媚可愛形象。 此時此地,不妨開宗明義,說明斯·代達勒斯先生(Div.Scep.[106])所持論點,顯然證實他已沉湎於變態的先驗論而不能自拔,而這種歪理是完全和公認的科學方法背道而馳的。科學的對象是實際存在的現象,這是不怕重複的真理。科學家和街上的普通人一樣,需要面對無法變動、無可迴避的事實,需要盡其所能地加以解釋。誠然,有些問題——在目前——科學還不能回答,例如利·布盧姆先生(Pubb.Canv.[107])所提有關預先確定性別的第一項問題。我們是否必須採取特立奈克里亞的恩培多克勒的意見[108],認為右卵巢(另有人認定為經後時期)為生育男嬰的主要因素,抑或認為長時間受忽視的精子即線狀精子為決定性因素,抑或遵照大多數胚胎學家如卡爾佩珀、斯帕蘭扎尼、布魯門巴赫、勒斯克、赫特維希、萊奧波爾德、瓦倫蒂[109]等人意見,認為是二者兼而有之?這將無異於一種合作方式(這是大自然喜用的方式之一),即以線狀精子的nisus formativus[110]為一方,與被動體succubitus felix[111]選擇位置得宜為另一方的二者結合。同一提問者的另一疑問,也決非無關緊要:嬰兒死亡率。這一問題的有趣處,正如他作的貼切評語所說,我們的出生方式莫不相同,而我們的死亡方式卻各有一套。瑪·馬利根先生(Hyg.et Eug.Doc.[112])認為問題在於我國衛生條件,肺部已成灰色的國人,由於吸收塵埃中隱藏的細菌而罹致腺樣增殖體腫脹、肺部疾病等等。這些因素,他聲稱,以及我國街道上的各種令人噁心的景象,如惡濁的廣告招貼、各宗各派的教會執事牧師、四肢不全的士兵水手、壞血病癰疽外露的馬車夫、臨空懸掛的牲畜屍體、患幻想狂的單身漢,以及不結果實的老姑娘——這一切,他說道,就是民族素質下降的全部禍根。他預言道,審美胎教不久即將普遍採用,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事物、真正優美的音樂、令人賞心悅目的文學作品、輕鬆的哲學、有教育意義的圖片、古典雕像如維納斯、阿波羅等的石膏複製品、獲獎嬰兒的藝術彩照等,所有這一切微妙的影響,將使處於某種狀態的女士們能以最愉快的心情度過其間數月的時光。J.克羅瑟斯先生(Disc.Bacc.[113])認為,這些死亡一部分是由於女工在車間的繁重勞動而致的腹部創傷,一部分是由於家中婚姻生活的要求,然而絕大多數是由於個人或是官方的疏忽,從而發展為棄嬰、罪惡性的墮胎、以至滅絕人性的殺戮嬰兒。雖然他所提及的前者(我們考慮的是疏忽)毫無疑問確有其事,然而他所舉出的護士忘記計算腹膜腔內海綿數目的事件過於罕見,不能視為常態。實際上,如將一切因素估量在內加以全面考慮,儘管人的差錯常常阻礙大自然意圖的實現,順利的妊娠和分娩仍如此之多,這才是一個奇蹟。文·林奇先生(Bacc.Arith.[114])提出一項巧妙的設想,即出生與死亡二者,和宇宙演變的一切其他現象相同,如潮汐運動、月相轉換、血液溫度變化、各種疾病,總而言之,在大自然的巨大作坊中,從某個遙遠的太陽的隕滅,到點綴我們公園的那無數朵鮮花之一的盛開,一切都受一種至今尚未弄清的數字規律的支配。然而,有一個簡單明白的問題,卻不能不如詩人所言,令我們駐足深思:一個由正常健康的父母生下而本人看來也很健康的孩子,照料也很恰當,何以竟會在童年的早期無故夭折(而同一父母的其他孩子並不如此)?我們大可放心,大自然對其一切作為,都自有其正確有力的理由,這一類的死亡很可能是服從一種預防性的法則,凡是已有致病細菌存在的機體(現代科學已經確證,原生質是惟一可稱為不死的物質),都趨於在越來越早的發展階段消失,這一安排雖會使我們在某些感情(尤其是母性的感情)上受到痛苦,但我們中間有人相信,以長遠的觀點而言,是有益於種族的總體發展的,因為它實際上保證了適者生存。斯·代達勒斯先生(Div.Scep.)發表意見(或不如稱之為打岔更妥?)道,既為無所不食者,諸如由於分娩而生壞疽以致骨瘦如柴的婦女,或是肥碩可觀的從業紳士,以至患有黃疸病的政客或是萎黃病貧血的修女,這種種食物均能加以咀嚼、吞咽、消化,而且顯然都能不動聲色泰然自若地送入正常的通道,則很可能認為來一頭腳軟站不穩的小牛犢是隨意小吃,開開胃口而已,這一論調更將上邊提及的傾向表現得無比清晰,聽來十分令人不快。這位頭腦病態的美學家兼尚未成形的哲學家,自以為科學知識甚廣而頗為自負,實際上酸鹼不分,但對市內屠宰場情況倒是相當清楚,並且引以為榮,然而對於並不如此熟悉屠宰場情況者而言,或許應當說明,所謂腳軟站不穩的牛犢,實是下等有照肉商鄙俗用語,指剛出母肚小牛的可煮、可食的嫩肉。據在場目擊者報道,他最近在霍利斯街29、30、31號的國立產科醫院——眾所周知,該院院長為能幹而深得人心的安·霍恩大夫(Lic.in Midw,F.K.Q.C.P.I.[115])——與利·布盧姆先生(Pubb.Canv.)進行公開辯論時,曾聲言女人一旦容貓入囊(美學比喻,蓋指大自然各種過程中最複雜、最奇妙的過程之一——兩性相交行為),她就非得放貓出囊不可[116],按他的說法即她必須給貓以生命方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可是她也冒著喪失生命的危險呢——這是對話者一針見血的反駁,儘管說話口氣溫和有節,其效果毫不減色。 卻說那時,由於醫生的技術與耐心,一次accouchement[117]已經大功告成。對於醫生和產婦,這都是疲勞而又疲勞的過程。一切外科技術中可用的辦法,全都已經用上,而勇敢的婦人也臨危不懼,出力配合。她確實做到了。她出力打了一場漂亮仗,現在她非常、非常快樂。那些已經走過的人,那些過來人,低頭看著這動人的景象也發出快樂的微笑,都肅然起敬地望著她躺在那裡,眼中放出母性的光輝,露出新生嬰兒的母親渴望摸到小手的神色(多可愛的景象呀),口中默默地向天上那一位,向那普世丈夫作著感恩的祈禱。而當她的慈愛的眼光落在嬰兒身上的時候,她只希望再獲得一項祝福,那就是希望她的多迪[118]也能在她身邊,和她同享她的歡樂,能將他倆的合法交歡所產生的這塊上帝的小小泥土送入他懷中。他現在是上了一點年紀(你我可以說這麼一句悄悄話吧),脊背也稍稍彎了一點,但是,厄爾斯特銀行學院草地分行的這位認真負責的副會計師,卻隨著歲月的轉移,現出了一種莊嚴尊貴的神態。啊,多迪,我的親愛的老人兒,我的忠實的人生伴侶啊,今後也許再也不會有了,那遙遠的玫瑰盛開的往昔時光呀!她搖著好看而已顯老態的腦袋,回憶著從前的光景。上帝啊!現在隔著年月的霧靄看去,那一切是多麼美啊!但是在她的想像中,他們的孩子們,她的也就是他的孩子們都圍在床邊呢:查利、瑪麗·艾麗斯、弗雷德里克·艾伯特(假如他活著的話)、瑪米、布琪(維多利亞·弗朗茜絲)、湯姆、紫蘿蘭·康斯坦絲·露易莎·小寶貝鮑勃賽(這名字是仿照我們的南非戰爭著名英雄,沃特福德和坎大哈的勳爵鮑勃斯而取的[119]),以及現在這一個,他倆結合的最新信物,一位名副其實的皮尤福依,長著地道的皮尤福依家的鼻樑。這位前途無限的新人物將取名莫蒂默·愛德華,仿照皮尤福依先生那位在都柏林城堡中的財政部收債處任職的頗有聲望的遠房堂兄的名字。時間老人就是這樣搖搖晃晃地走過去了,可是他老人家路過這裡時的手腳是輕柔的。是的,你啊,親愛的溫柔的米娜,你並不需要長吁短嘆。還有你多迪,當那滅燈的鐘聲為你敲響的時候(願它還在遙遠的將來),把你那使用多年而仍然心愛的歐石南根菸斗中的菸灰敲掉,把你誦讀聖書所用的燈火熄滅,因為燈油也已經耗去不少,然後,帶著寧靜的心情上床休息吧。他老人家是知道的,到時候自會來招呼你的。你也打了一場漂亮仗,忠實地盡了你作為男人應盡的義務。先生,我向你伸出我的手。你盡到了你的責任,你是忠心耿耿的好僕人! 有一些罪孽,或是(讓我們就用人世間通用的說法稱呼它們吧)虧心事,人把它們埋藏在心底最黑暗的去處,但是它們在那裡是繼續存在的,它們在等待。他可以讓它們在記憶中淡漠下去,將它們弄得似乎從未發生過的樣子,差不多把自己也說服了,相信這些事情並不存在,或至少不是那樣的。然而,一句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話語,就會把它們突然召喚回來,在各種意想不到的環境中突然出現,給他來一個措手不及的照面,在一個幻象或是夢境中,或是正當鈴鼓或是豎琴使他的心情舒坦下來的時光,或是在傍晚的清涼如銀的寧靜氣氛中,或是正當筵席之間,半夜酒酣耳熱之際。這幻象的出現,並非採取盛氣凌人姿態將他羞辱一番,並非蓄意報復而欲將其棄絕在生者圈外,而只是披著惹人憐憫的往事裝束,默然而至,帶來了遙遠的譴責。 生客審視面前的臉容,仍覺那臉上有一種虛假的鎮定神色正在緩緩消退,這一神色仿佛是習慣形成,或是一種蓄意培養的姿態,藉以掩飾其言詞中的怨怒之情,因為他這種怨怒情緒十分嚴重,可以使人感到此人心胸不甚健康,似對生活中的粗暴面有其特殊的敏感。這位旁觀者似乎是由於一句十分家常自然的話語的觸動,突然有一個場面從記憶中脫穎而出,宛如當年時日及其音容笑貌又在眼前重現一般。這是一個和煦的五月的傍晚,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地,圓鎮那片值得懷念的丁香叢,那些紫色的、白色的苗條而芳香的球賽觀眾,然而她們是真關心那些球,看它們緩緩地在草地上滾過,或是一球與另一球相撞,在短暫的驚嚇之後在其近處停住。同時,在另一邊,在一個有時為周全灌溉而運送水流的灰色龍頭周圍,你見到另一群同樣芳香的姐妹,芙洛伊、阿蒂、小不點兒,以及她們那位膚色較深的女友,她那舉止中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動人之處,我們的櫻桃童貞女,一邊耳朵上就垂著一對精緻的櫻桃,以其涼爽而熱情的果實,巧妙地襯出了她那皮膚所散發的異國情調的溫暖。水龍頭上站著一個穿細絨線衣褲的四五歲的小男孩(這是鮮花時節,然而不久木球收櫃之後,人們就將從溫暖的壁爐獲得快感了),周圍扶著他的是那一圈姑娘們的疼愛的手。他微微皺著眉頭,正和現在這位年輕人一樣,也許是正因為明知危險而內心喜悅,然而又時時情不自禁地拿眼瞟他的母親,而母親則在面臨花壇的陽台上望著他,仿佛不甚關注,然而神色喜悅而又有譴責之意(alles Vergngliche[120])。 請繼續注視並記住。結尾來得很突然。試走進專心關照的人們集聚的產房前廳,試看他們的面容。仿佛並沒有任何急躁或猛烈的跡象。相反,有的是守護中的寧靜氣氛,正適合他們在這院內的職責,正如長久以前的牧羊人和天使們在猶太的伯利恆守護一隻小床那樣兢兢業業[121]。但是,恰似閃電以前鋪天蓋地都是密密層層的烏雲,雲層內厚厚實實全是腫漲不堪形成大團的多餘水分,黑壓壓一大片地壓在乾裂的田地、瞌睡懵懂的牛群、枯萎受病的灌木叢和草地上空,直至突然之間一道閃電攔腰劈開雲層,頓時雷聲隆隆,大暴雨傾盆而下,現在也是如此,絲毫不差,一聲令下,頃刻之間就完全改觀了。 伯克酒店!吾主斯蒂汾振臂一呼,其餘的人都一大串尾隨而去:好鬥的公雞、自負的猴子、賭馬賴賬的、開方賣藥片的,後面還跟著謹小慎微的布盧姆,七手八腳地抓帽子,拾白蠟手杖,收寶劍,戴巴拿馬草帽,找劍鞘,拿瑞士登山杖,等等一切。鬧鬧哄哄,青年氣盛的一群,個個是好樣的。廳堂里的護士卡倫嚇了一跳,沒有能攔住他們;醫生面帶笑容正下樓梯,他帶來了胎盤已下,整重一磅,一毫克也不缺的消息,也沒有擋住他們。他們招呼他也走。門呢!開著嗎?哈!亂成一團出了門,來一場一分鐘的競走,全都精神抖擻往前趕,終極目標是登齊爾街霍利街口的伯克酒店。狄克遜跟上來,狠狠地說了他們一頓,可是一邊大聲罵人,一邊也跟著走了。布盧姆停留片刻和護士說句話,請她傳話上去問候喜抱嬰兒的母親。飲食靜養二者就是大夫。現在她沒有什麼異樣吧?霍恩院內的看護值班,已經在那退盡顏色的蒼白臉上留下痕跡。然後,在那一幫都走了之後,那母性之光一閃啟發了他,他臨走湊過去耳語一聲:您呢,什麼時候聽您的喜訊? 外邊的空氣中,飽含著雨露水份,那自天而降的生命要素,在布滿星斗的coelum[122]下,在都柏林的石頭上閃閃放光。天主的空氣,眾生之父的空氣,亮晶晶的、無所不在、百依百順的空氣。深深地吸入你身中去吧。天啊,西奧多·皮尤福依,你的英勇行動取得了成就,毫不含糊!我起誓,在這部喋喋不休、扯天扯地、無所不包的紀事中,你是最出色的生殖者,比誰都強。驚人!她身上蘊藏著一個由天主設造、天主賜予、早已成形的可能性,而你用你的一分男人活計使它結出了果實。守著她!服務吧!努力幹下去,像看家狗那樣忠心耿耿地干吧,讓那些學者們和一切馬爾薩斯派理論家們統統見鬼去吧。你是他們所有人的老爹,西奧多。你是不堪重負,在家裡愁肉店賬單,在賬房裡折騰金錠銀錠(不是你的!)弄得滿身污泥,直不起腰來嗎?昂起頭來吧!你的每一個新生兒,都將使你獲得一霍默成熟的麥子[123]。瞧,你的羊毛都濕透了[124]。你是羨慕那兒那位達比·遲鈍先生和他的瓊嗎[125]?他們兩人惟一的後代,是一隻碎嘴子松鴉和一頭見風流淚的雜種狗。啐,我告訴你吧!他是一頭騾子,一條死的軟體爬蟲,暮氣沉沉,蔫不唧唧,連一枚帶裂的十字幣都不值。只要交媾,不要添口!?不行,我說!稱之為希律屠殺無辜,還恰當一些。還素食呢,真是的,講什麼不事生育的房事!!讓她吃牛排吧,紅的、生的、血淋淋的肉!她毛髮已白,一身是病:腺體脹大、腮腺炎、扁桃體周膿腫、拇囊炎腫、枯草熱、褥瘡、癬菌病、浮游腎、德比郡大脖子、肉贅、膽汁病、膽結石、冷足病、靜脈曲張。休唱悲歌、悼歌、耶利米哀歌,以及諸如此類生來就是死亡的音樂!已經二十年了,你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對於你,跟對許多想干、願干、老是等待而老是不乾的人不同——就是干。你見到了你的亞美利加,見到了你的人生事業所在,你就挺身而上,像一頭陸橋彼岸的美洲野牛那樣,撲上去就干。瑣羅亞斯德是怎麼說的?Deine Kuh Trübsal melkest Du.Nun trinkst Du die süsse Milch des Euters.[126]瞧!那乳房為你噴出豐盛的乳汁來了。喝吧,老兄,整個乳房的奶!母奶,皮尤福依,人類親情的乳汁,還有那些在雨後留下的水氣中初露光輝的星辰,也有它們的奶水,還有潘趣奶,正是這批縱情歡樂者即將到他們那酒窟去開懷狂飲的,瘋狂的奶水,還有迦南聖地的蜜奶。你那母牛的奶頭髮硬,是嗎?不錯,但是她的乳汁是熱的、甜的、能使你肥胖的。這可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是濃濃的、養料豐富的稠奶。向著她,大老爹!啪!Per deam Partulam et Pertundam nunc est bibendum![127] 鬧鬧哄哄上了街,胳臂相連一窩蜂,要痛喝一場。正牌兒的。昨兒個你睡哪兒[128]?砸扁酒杯的蒂莫西。好傢夥的!家裡有雨傘,有橡膠套鞋嗎?魔道鋦骨頭的和老估衣哪兒去了?鬼知道。喂,那兒的,狄克斯![129]上來呀,賣緞帶的。拳頭呢?平安無事。耶,看產院出來了個喝醉酒的牧師!Benedicat vos omnipotens Deus,Pater et Filius[130].來個半便士吧,先生?登齊爾胡同那一夥小子。見鬼,該死的!快走開吧。不錯,艾薩克斯[131],把他們哄下台就得了。你老先生也來嗎?嘛事兒也不礙。大大的好人兒。這一撥兒全不離兒。En avant,mes enfants![132]一號開炮!伯克酒店!伯克酒店!他們推進了五個帕勒桑[133]。斯萊特里的騎馬步兵[134]。那名倒霉作家哪去了?斯蒂牧師爺,念你的叛道經吧!不要,不要,馬利根!後邊兒的!快著點兒!看住鐘點兒,別讓它溜了!關門時間到了。馬利!你是怎麼回事兒?Ma mère má mariée[135].英國式的八福[136]。Retamplan digidi boumboum[137].表決通過。由德魯伊德拉姆出版社兩位善於設計的女性印刷裝訂[138]。小牛皮封面,尿青色。藝術色調的頂峰。愛爾蘭當代所出的最美的一部書。Silentium[139]!衝鋒吧。注意。目標最近處餐廳,入內占領酒庫。前進!進,進,進,弟兄們冒渴(求福!)前進。啤酒、牛肉、買賣、聖經、惡狗、戰艦、雞姦、主教[140]。不怕把絞架上。啤酒牛肉、踩倒《聖經》。為了親愛的愛爾蘭。踩倒那些踩我們的傢伙。去他們的吧!咱們把倒霉窘人的步子踩齊了。把命喪[141]。主教們的酒櫃。站住!頂風停航。橄欖球。密集爭球。踢球不許碰人。唷!我的腳尖!踩痛了你?大大的抱歉! 問。這一場誰掏腰包?鄙人腰纏無貫。我宣告赤貧。區區賭馬倒霉。個人斷糧缺鹽。在下整星期赤骨精光。你們要什麼?übermensch[142]要咱們祖先的蜜酒。我也照辦。一號的五杯。你呢,先生?薑汁甜酒。要命,馬車夫的雞蛋麥糊湯。加熱。在開他的嘀嗒呢。它再也不走了,爺爺那天[143]。我要苦艾酒,明白嗎?Caramba[144]!要個蛋奶酒或是醒酒生雞蛋吧。鐘點?大叔拿著我的表哩。差十分。承情得慌。不客氣。是胸部創傷嗎,狄克斯?沒有錯。在他那小不點兒花園裡打盹兒,讓蜂子給螫了一下。窩兒在慈母附近。他是拴住了的。認識他女人嗎?認識,錯不了。肥實著呢。要看她沒穿整齊的模樣。脫光了准夠意思。美美的美人兒。可不是你們那種瘦母牛兒,沒那事兒。拉下窗簾吧,心愛的[145]。兩杯阿迪朗[146]。我也一樣。快當點兒。摔倒了也別耽誤。五、七、九。好!一雙眼睛滴溜溜,一點兒也不假。還有她胸前那一對和後臀那一堆。不是親眼見,誰也難相信。你的亮晶晶的眼睛和雪白的脖子呀,你攝走了我的魂,你這膠水罐頭呀。您哪?馬鈴薯管風濕嗎[147]?全是胡扯,對不起得很。騙老百姓的。我看你老兄是大冒傻氣了。怎麼樣,大夫?從裙下國回來啦?貴體可OK?婆娘們和小毛毛們怎麼樣?有女的要上草墊嗎?站住了交出來。口令。露出毛來了。我們的是白森森的死和紅通通的生[148]。喂,往你自己眼裡噴唾沫吧,老大!假面啞劇演員的電報。從梅瑞狄斯那裡抄來的。腳上套圈、睪丸炎腫、蟲子滿身的耶穌會修士!我姑媽要給啃奇老爹寫信了。壞了壞了的斯蒂汾,帶壞了頂好頂好的好孩子瑪拉基! 好哇!接皮的,小伙子。傳喝的。喏,高原好漢約克[149],你的大麥釀。願你的煙囪常冒煙,肥皂鍋常開[150]!我的小酒盅。Merci[151].祝咱們自個兒好。怎麼回事?腳擋球門。別把酒撒在我嶄新的褲子上了。那一位,把胡椒傳過來,咱灑一點。接住了。蒿籽,夜裡有好處。明白嗎?無聲的尖叫。每一條漢子,都找自己的貴婦人。Venus Pandemos[152].Les petites femmes.[153]馬林加市的膽大的壞姑娘[154]。告訴她我想她。摟著賽拉的腰肢[155]。在那去往馬拉海德的路上。說我嗎?如果引誘我的人,讓我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九便士的貨,還能要什麼?Machree,macruiskeen[156].要找淫蕩的莫爾跳一場床上快步舞。合著勁兒一齊動。干! 等著嗎,老闆?那還用問嗎?你的靴子都可以押上。傻了,看著怎麼不見亮晶晶的掏出來。領悟了吧?他有銅鈿ad lib[157].剛剛的我還瞅見,他身上差不離有三鎊,說都是他的。兄弟們就是你請了才來的,明白嗎?看你的啦,夥計。掏腰包吧。兩先加一便。你要學法國派頭的騙子們那套辦法開溜嗎?這兒可根本行不通,怎麼也不行。小把戲對不起你們。阿拉是這廂頭號好人。這話不假,喬利。我們沒醉。我們沒那麼醉。Au reservoir,mossoo[158],希希你。 真是的,沒問題。你說什麼?在那好說話酒店裡。醉醺醺的了。我見你了,老兄。班塔姆,戒酒兩天。除了紅葡萄酒,嘛也不喝。去你的吧!瞅一眼吧,你。主啊,真沒想到。而且讓人剪過頭了。灌得話都說不出了。跟一個鐵路上的傢伙。你怎麼會這樣的?他喜歡歌劇嗎?卡斯蒂爾的玫瑰。一行行的鑄鋼。警察!有位先生暈倒,給他來一點H2O。看班塔姆的花。好傢夥。他要吼了。美發姑娘。我的美發姑娘[159]。噯,得了吧!手不能軟,把他這一片模模糊糊的荷蘭爐子嘴巴閉上吧。今天他本來已經找到了贏家,可是我給了他一個內部消息。魔鬼砍腦袋的斯蒂汾·漢德,他給我的那匹蹩腳小馬。他截住了一名送電報的,大亨巴斯給兵站的一份馬場電報。塞給他一枚四便士,用蒸汽熏開。牝馬狀態極佳搶手。必勝。電報電報,瞎說瞎報。福音真理,絕對可靠。犯罪的把戲?我認為就是。沒有問題。巡捕探出他的勾當,他就要坐班房。馬登押馬登,馬馬虎虎瞎蹬蹬。貪慾啊,我們的庇護所和我們的力量[160]。撒營。你非走不可了嗎?回家找媽咪去。在我旁邊站一下。誰擋一擋我的紅臉。他要是瞅見我,那就手腳一齊上了。回家吧,我們的班塔姆呀。Horryvar,mong vioo[161].勿要忘記太太的流星花。說說實情吧。誰透露給你那匹小公馬的?自家人講話。實在的。以及她的配偶約翰·托馬斯[162]。不作假,利奧老頭兒。老天救救我吧,說真格兒的。砸了我的船架也想不到的呀。那才是頂呱呱的大賢人呢。咋的你不給我透個信兒?嘿,我說,這要還不算猶太把戲,嘿,我不得好死。憑著我主基基,阿門[163]。 你要提個提案?斯蒂老弟,你是真上勁了。還要那醉人的玩意兒嗎?無限慷慨之至的施惠人,是否可以容許一名極其貧窮而又奇渴無當的受惠者首先結束已經開端的一杯貴重飲料呢?讓人喘過氣來呀。老闆,老闆,你有好酒嗎,司大卜烏?嘿,老兄,嘗一小口。隨意請吧,多多益善。掌柜的。統統上苦艾酒。Nos omnes biberimus viridum toxicum,diabolus capiat posterioria nostria.[164]關門時間到了,先生們。嗯?給布盧姆大爺來杯羅馬酒。我聽你說什麼來著?布盧?兜攬廣告的。照相她老爹,啊唷唷。別張揚,夥計。溜。Bonsoir la compagnie.[165]以及梅毒瘟神的詭計[166]。壯鹿和那婆婆媽媽的呢?臭鼬了?開跑了。算了吧,你走你的陽關道。將死了。王走碉堡。善心的基督徒啊[167],年輕人的屋門鑰匙被朋友拿走了,你能幫他找個今晚放腦瓜子的地方嗎?格老子,我不離兒了。今兒個要不是頂好頂美的痛快日子,狗咬我腿吧。管事的,加上一項,給這小把戲來兩塊小麵包。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嘛也沒有!連一口乾酪都沒有嗎?將梅毒投入地獄,並讓其餘有執照的精靈也跟著一起下地獄吧。時間到了!遊蕩世間的[168]。大家健康!A la vtre[169]! 嘿,那邊那個穿雨褂的是什麼鬼傢伙呀?灰塵僕僕的羅茲[170]。瞧他穿的。天老爺呀!他身上還有肉嗎?大慶羊肉[171]。得要濃縮牛肉汁,詹姆斯哪。非得有那個才行呢。看見那雙破襪子了嗎?是里奇蒙德瘋人院那個襤褸怪物嗎?可不是嗎!認為他的陰莖中有鉛沉積。短暫性神經失常。我們管他叫巴特爾麵包。先生,他原來還是一個富足戶哩。破衣爛衫穿一身,娶個姑娘苦伶仃[172]。跑了,女的。這就成了眼前這樣失魂落魄了。身披雨褂走孤峽。灌足了睡大覺吧。規定時間到了。小心警察。對不起,你說什麼?今天在一個葬禮上見到他啦?你的一個老朋友交賬了?主發慈悲吧!可憐的小鬼頭們!真是你說的那樣嗎,波爾德吃素的!大人朋友派德尼讓人裝進黑袋子拖走,也哇啦哇啦哭鼻子嗎?黑人滿天下,就數派特先生頂頂好。我從哇哇落地,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的人。Tiens,tiens[173],但是真是傷心,那事,實在的,真是。嘿,去你的吧,在九分之一的坡度上加速。活軸驅動沒戲了。敢賭你個二比一,傑納齊能打他個落花流水[174]。日本佬嗎?高角度火力,是嗎?擊沉了,戰事特訊說的。他要倒霉的,他說,跟俄國佬一樣。時間到了。大伙兒。十一下了。都走吧。走吧,暈暈乎乎跌跌撞撞的!晚安了。晚安了。願傑出者安拉今晚保護你的靈魂無限美好。 大家注意!我們沒有那麼醉。利斯警士試了試[175]。利希雞希。他吐了,防著點兒鷹犬。他的豆子不大好。嘔喀。晚。莫娜,我的誠誠的愛人[176]。嘔喀。莫娜,我心上的愛人。嘔喀。 聽!收起你們的瞎吵吧。呼啦!呼啦!著火了。看,在那邊呢,救火車!倒轉航向。蒙特街方向。抄近路!呼啦!台咧嗬!你不來?跑吧,快,沖吧。呼啦啦! 林奇!怎麼樣?參加我這兒吧。登齊爾胡同這邊。從這兒換車上窯子。我們倆,她說,要去找半開門的瑪利亞所在的那檔子地方[177]。沒有錯兒,隨時都行。Laetabuntur in cubilibus suis[178].你也來麼?說句悄悄話,這個一身黑不溜秋的傢伙是什麼人呀?噓!戕害光的,現在他來用火審判世界的日子快到了。呼啦!Ut implerentur scripturae[179].唱一支歌謠吧。隨後那醫科生狄克開了口哪,對他的夥伴醫科生戴維呀。基督不點兒,梅里恩會堂上這個大糞黃的福音師是誰呀?先知以利亞來了!用羊羔的血洗的。來吧,你們這些葡萄酒不離口、杜松子酒不鬆手、辣白酒灌個夠的芸芸眾生!來吧,你們這些該死的公牛脖子、甲蟲眉毛、豬仔嘴巴、花生腦子、鼬鼠眼睛的賭棍、騙子、贅物!來吧,你們這些三次提煉的純粹孬種!亞歷山大·約·基督·道伊,這就是我的姓名,揚名將近半個地球,從舊金山海濱直到海參崴。神可不是一毛錢一場的歌舞戲法。我告訴你們,他老人家可是實實在在的,毫不含糊的一筆好買賣。他老人家是最最了不起的貨色,你們可別忘了。要想獲解救,就得喊耶穌王。你,那頭的罪人哪,你想糊弄全能的上帝,可得趕大早爬起床才行吶!呼啦!可沒有那麼便宜的事兒。他老人家在後邊口袋藏著一瓶給你用的咳嗽藥水呢,特別有效的,朋友。你來吧,一試便知。 * * * [1] Deshil(愛爾蘭語)意為「向右」或「向太陽」;Holles(地名)即產院所在的霍利斯街;Eamus(拉丁文)意為「咱們去」。重複三遍為第九章中提到的古羅馬「阿爾瓦爾」祭司祈禱格式。 [2] 霍恩(Horne)為產院院長姓氏,但十一章所提「犄角」亦為Horn。 [3] 「悼嬰節」為天主教節日(12月28日),紀念《聖經》所載耶穌出生後猶太王希律為除耶穌而殺害的大批嬰兒。 [4] 馬洪德(Mahound)系中古英語,指神怪,亦指穆罕默德;按吹制玻璃方法源出東方,但早於穆罕默德時期約七個世紀。 [5] 阿爾巴·龍伽為古羅馬建國以前城市,建國後已毀,但「阿爾巴」(Alba)在愛爾蘭語中亦指蘇格蘭。 [6] 據《聖經·創世記》第三章,上帝因夏娃偷吃蘋果而罰她生育時應受痛苦。 [7] 天主教規定如分娩時產婦與嬰兒不能雙活時,應首先保嬰兒。 [8] 聖烏爾坦為愛爾蘭奉為保護病兒孤兒之聖徒。 [9] 按基督教教義,未受洗禮之嬰兒死後入地獄邊境(Limbo),已受洗禮而有一般罪孽的死者入煉獄後方能進天堂。 [10] 聖傅丁原為法國里昂三世紀主教,被當地居民尊為保佑男性生殖力之聖徒。 [11] 「厲狸史」(Lilith)亦譯「夜妖」,為希伯來傳聞中女魔,忌恨孕婦與嬰兒。 [12] 維吉里烏斯即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紀元前70—19),曾描述母馬春天發情時由西風受孕。 [13] 古羅馬作家普林尼(23—79)列舉婦女行經時的異常作用,其中之一為能治其他婦女不孕症。 [14] 拉丁文:後續作用。 [15] 十二世紀阿拉伯哲學家阿威羅伊曾記一女在河中沐浴時由附近男浴者所泄精蟲受孕。 [16] 「神聖母親」即教會。 [17] 創建羅馬教會之彼得為漁夫出身,耶穌認為他堅如磐石,可為建立教會之基礎,方命名「彼得」(意義為岩石),見《新約·馬太福音》第十六章。 [18] 「基督牧師」為教皇,指其代表基督;布萊為愛爾蘭地名,該地十六世紀一牧師曾多次改教以適應不同國王之宗教信仰,因而「布萊牧師」往往指隨風使舵之人。 [19] 天主教聖餐儀式中掰碎麵餅分食,象徵基督聖體。 [20] 布萊克曾言:每一嚴重損失,均可成為不朽的收穫。時間的廢墟,將建成永恆的大廈。 [21] 十二世紀修道院長伯納德(即下文「伯納德斯」)曾將夏娃比作有毒刺之荊棘,而將馬利亞比作玫瑰。 [22] 按《新約·約翰福音》第一章,基督為「道」所化成的肉身。 [23] 拉丁祈禱文(安靈彌撒):一切肉體都歸向您。 [24] 拉丁文:天主之母的萬能祈求力。 [25] 意文;「童女母親啊,你兒子的女兒」,系但丁《神曲》中聖伯納德對聖母禱告用語,因耶穌為聖母馬利亞之子,而耶穌又與上帝一體,天下眾生奉為在天之父。 [26] 據《聖經·新約》,耶穌大弟子彼得曾在耶穌被捕後拒認耶穌,於耶穌死後方創建羅馬教會。「傑克所建」為英國童謠繞口令中詞句,但傑克即約翰,而彼得之父名約翰,為耶穌施洗禮之先知亦名約翰。 [27] 馬利亞之夫約瑟夫在天主教內被尊為聖,天主教百科全書列舉其庇護多種多樣人物及活動,包括家庭。 [28] 法文;「因為列奧·塔克西先生告訴我們,將她弄得這麼狼狽的是神鴿,天主肚腸呀!」塔克西為第三章(見第69頁)提及的法國《耶穌傳》的作者;「狼狽」等語為作品中描繪約瑟夫發現未婚妻馬利亞懷孕而產生懷疑時責問馬利亞情景。 [29] Entweder……oder……為德文,義為「非……即……」二者擇一;同體異體為一、三、九諸章中涉及教會中關於耶穌與上帝關係的爭議,但亦涉及宗教界關於聖餐中麵餅與酒和基督關係的爭論,主要辯論它們是否由基督的身體與血變成抑系同存;但「體下有體」一詞為斯蒂汾杜撰。 [30] 無歡、無暇、無痛、無腫等為宗教界加以神化渲染的馬利亞受孕、生育基督過程。 [31] 斯蒂汾在天主教學校就學時期,該校主任曾邀其入耶穌會修士會,斯未接受,事載《寫照》第四章。 [32] 天主教入修道院前鬚髮三願:神貧願、貞節願、聽命願。 [33] 拉丁文:「願男女間性關係之全部秘密真相大白。」按此「贊語」查無出處。 [34] 弗萊徹(John Fletcher)與鮑蒙特(Francis Beaumont)為十七世紀初英國著名詩人與劇作家,曾合寫劇本十餘種,《少女悲劇》(1611)為其中之一。 [35] 據《聖經·新約》,耶穌教導其門徒曰:「最大的愛,莫過於為朋友而放倒其生命。」(《約翰福音》第十五章)。又在講撒馬利亞人熱心助人故事後對聽者說:「你也去仿效而行吧。」(《路加福音》第十章) [36] 拉丁文:弟兄們,請為我本人祈禱吧。 [37] 愛爾蘭詩人穆爾曾寫愛國詩《愛琳應記住昔日業績》,詩中緬懷古代愛爾蘭抗擊侵略而如今「西方世界的翠綠寶石,已鑲入外人王冠之中。」 [38] 「耶庶如姆」為以色列別名,摩西在率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後曾譴責其「發胖而桀驁」,事見《聖經·申命記》。 [39] 「米利族」為愛爾蘭古代傳說中王族,即十二章提及之米利希斯之後人,被認為是愛爾蘭王族祖先。 [40] 霍瑞勃山,尼波山,比斯迦山,亥屯山角等均為《聖經》中地名,摩西率領以色列人民出埃及後曾登山見上帝並瞭望上帝所賜土地。 [41] 「七十子聖經」為耶穌誕生前二、三世紀間從希伯來文譯為希臘文之《舊約》,據云由七十二位譯者各自單獨譯出全文後對比,結果完全相同,可見確有神助;但此文本中包括一些現在西方教會《聖經》中不收的內容。 [42] 據公元五世紀出現之福音外傳(未收入《聖經》),耶穌曾入地獄破門救人;而「東方」系智者從星象獲得耶穌出生消息之地。 [43] 塔利即西塞羅(公元前106—43),為古羅馬著名政治家、學者。 [44] 《哈》劇中哈父陰魂見哈時自稱現在煉獄,但不能透露其中可怖情景。 [45] 拉丁文:「何處」與「狀態」。 [46] 據《聖經·舊約》,摩西出生三月後,其母為躲避埃及國王殺戮以色列男嬰命令,以蒲草編舟置於河畔,被埃及公主拾去;摩西率領以色列人民出埃及後去世,其墳墓隱藏山中,至今不知何處。 [47] 托非特為耶路撒冷以南山谷中古代焚燒人體處,因而傳統以此代表地獄;伊甸為通向天堂之樂園。 [48] 法語:斯蒂汾,唱歌。 [49] 出自打油詩《傑克所建房舍》(1857),該詩模仿童謠《傑克所建》而將其簡單樸素詞語換為堂皇複雜字樣。 [50] 托爾為北歐神話中雷電之神,手中握槌,扔出即為閃電。 [51] 《聖經·舊約》中多處記載上帝囑其子民多生子女繁殖後代。 [52] 諺曰:一鳥在握,勝於二鳥在叢。 [53] 即專門伺候紳士之男僕。 [54] 「威廉」即英王威廉三世(參見第51頁注⑤),因而「威廉黨人」指親英之新教徒。 [55] 英國新教通用國王詹姆斯一世期間所編《聖經》,家庭中常以其空頁記錄重要事項。 [56] 法語:處死母牛! [57] 諺云:貓有九條命。 [58] 「愛爾蘭公牛」(Irish bull)在英語中可指表面通順而實際荒謬可笑之語言,類似吳語方言中「死話」,如第三章中「坐下來散散步」(見第65頁);而「公牛闖入瓷器店」為常用比喻,指魯莽闖禍行為。 [59] 教皇詔書在英語中稱為bull,與「公牛」同字。十二世紀英王亨利二世入侵愛爾蘭時獲得教皇詔書認可(該教皇原為英國人,名尼可拉),並獲教皇授予金戒指一枚,上鑲象徵愛爾蘭的翡翠。 [60] 英語中「雛菊花環」可表示牽扯三人以上的淫亂關係。 [61] 「哈利」為「亨利」暱稱,同時英語中常以「老哈利」指魔鬼。 [62] 「尼克」為「尼古拉(斯)」暱稱,但「老尼克」亦指魔鬼。按英王亨利八世(1509—1547在位)因教皇不許其離婚而與羅馬教會決裂,自任英國教會之首。 [63] 非正規拉丁文:牛中之牛。 [64] 教皇諭旨(公牛)均用教會拉丁文。 [65] 「上升派」為愛爾蘭當時用語,指社會中信奉新教聖公會(即與英國國教一致)因而政治上占優勢的階層。 [66] 埃及方尖塔為男性生殖器象徵,以之拜太陽神而求繁殖。 [67] 拉丁文:「公民們,如今人心不古以至於此,我們的婦女竟寧要下流閹人的淫蕩挑逗,而不要羅馬百人長的沉重睪丸與巍然勃起。」按此文文體接近古羅馬政治家西塞羅,但據查並無出處。 [68] 法語:當然可以……多謝。 [69] 法語:「斗篷商墨歇波盎茲」,但capote(斗篷)在俚語中亦指保險套。 [70] 「里弗赫」為法國舊時銀幣,十八世紀後為法郎所取代。 [71] 法語:使人懷孕者。 [72] 法語:和他一起。 [73] 法語:其勢甚旺。 [74] 法語:毫不含糊。 [75] 「雨傘」在俚語中亦指避孕子宮帽。 [76] 法語:有兩件事。 [77] 法語:懷孕。 [78] 達爾文曾論述,在從猿至人的進化過程中,應有一過渡物種尚未發現。 [79] 以弗所為古希臘城市,據古羅馬作家佩特羅尼烏斯《薩蒂利孔》記載,該城一寡婦痛悼亡夫之同時即接受另一男人求愛。 [80] 「榮耀,哈利路亞」為新教某些派別做禮拜時常唱的讚美詩詞句,皮尤福依信奉新教。 [81] 「百分之四」為布盧姆所持九百鎊政府公債年利率(見第十七章),如英國戰敗將受影響。 [82] 鵜鶘翅寬並傳說以血哺乳其幼,因此紋章中常以之象徵耶穌。 [83] 夏甲為《聖經·創世記》中女奴,因主婦不孕而成為主人亞伯蘭之妾,有孕後與主婦爭吵而出走。 [84] 基列為約旦以東地區,《聖經·耶利米書》中提及該地樹木所產乳香能治百病。 [85] 「高門」為十五世紀土耳其蘇丹對其首都君土坦丁堡的美稱,土耳其蘇丹宣告王位繼承的儀式特別隆重。 [86] 拉丁文:胎兒在胎中。 [87] 德文:突然生產。 [88] 參見368頁注②。 [89] 斯蒂文斯夫人(1653—1746)為都柏林慈善家,常戴面紗,謠傳其面容如豬。 [90] 喀里多尼亞即蘇格蘭;「原生質記憶」為通神學概念,靈魂輪迴轉化全過程均在此記憶中。 [91] 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公元前43—公元17)所著《變形記》中記述,克里特王彌諾斯之妻與牛交,生半人半牛怪物彌諾陶洛斯。 [92] 愛爾蘭語:「鬼魂」或是「噴火牛怪」。 [93] 拉塞爾詩劇中法師曾祈求曼納南降災(見291頁注②)。 [94] 拉丁文:「報復性法律」,即以牙還牙的治罪原則。 [95] 拉丁文Fiat Lux(要有光)為《聖經·創世記》記載上帝開始創造世界所下命令。 [96] 希伯來文Agendath(公司),Netaim(移民墾殖者),參見第579頁注①。 [97] 拉丁文:死池。 [98] 金牛星座在黎明時出現在天邊,其頂端為一組三角形星群;Alpha為希臘文第一個字母,即A,形似三角而象徵開端。 [99] 三者均為古希臘人名,英國散文家蘭多(1775—1864)在其《幻想談話錄》中利用古代人物之口發表議論,即包括其中後二者。按蘭多該著作即本段文體模擬對象。 [100] 希臘文;斯蒂汾,牛靈魂(見329頁注②)。 [101] 權杖騎者姓奧馬登,其中「奧」字表示家族,因此實際與馬登同姓;「德拉克馬」為希臘小銀幣。 [102] 權杖馬主姓巴斯,英國著名麥芽酒釀造者巴斯為其本家。 [103] 「伊涌」為通神學概念,指神湧出之精神力量(參見285頁注③)。 [104] 「加洛韋海角」為蘇格蘭西岸一小島。 [105] 拉斐特為都柏林一攝影師。 [106] 仿拉丁文簡寫學銜:神學懷疑派。 [107] 仿拉丁文簡寫學銜:公眾兜銷學。 [108] 特立奈克里亞為義大利西西里島古名,恩培多克勒為該島公元前五世紀著名哲學家和生理學家。 [109] 七人均為歐美十七至二十世紀著名科學家。 [110] 拉丁文:成形趨勢。 [111] 拉丁文:下臥受精體。 [112] 仿拉丁文:衛生學與優生學博士。 [113] 仿拉丁文:談話學學士。 [114] 拉丁文:算術學士。 [115] 簡寫頭銜:有照助產,前愛爾蘭皇家醫學會騎士。 [116] 「放貓出囊」原為英語中成語,指泄漏秘密。 [117] 法文:分娩。 [118] 「多迪」為狄更斯名著《大衛·科波菲爾》中大衛的第一個妻子對大衛的愛稱。按此段文體仿狄更斯。 [119] 按即南非戰爭中英軍總司令。 [120] 德文:「一切過眼雲煙。」系歌德《浮士德》詩句,詠嘆凡俗之事皆為幻象。 [121] 「猶太」(Juda)為耶路撒冷以南地區古名,耶穌在此區內伯利恆誕生。 [122] 拉丁文:天穹。 [123] 「霍默」為古希伯來容量,約合十至十二蒲式耳。 [124] 按《舊約·士師記》,基甸求上帝顯示神意,將一團羊毛放在地上禱告說,如上帝確有意要他拯救以色列人,就讓水集中在羊毛團上,果然周圍均干而羊毛全濕。 [125] 達比與瓊為英國十八世紀詩歌《幸福的老夫婦》中歌頌的一對孤獨老人。 [126] 德文:你擠奶的母牛是苦難。現在你喝其乳房的甜奶(據查尼采書中無此語)。 [127] 拉丁文:「現在我們須憑女神帕透拉和珀通達的名義飲酒了」。二者均為羅馬女神,前者主持生育,後者主持婦女破身。 [128] 當時愛爾蘭法律規定酒店晚十一點關門,但「正牌的」(即真正的)旅客可不受此限制,因此酒店可要求客人說明來處。 [129] 「狄克斯」為「狄克遜」暱稱。 [130] 拉丁祈禱文(彌撒中祭司用語):願萬能天主,聖父聖子,祝福你。 [131] 「艾薩克斯」為猶太人常用名字。 [132] 法語:前進,我的孩子們! [133] 「帕勒桑」為古波斯和希臘長度單位,約合五公里半。希臘歷史家色諾芬曾多次以「五個帕勒桑」為希臘軍隊一日行軍速度。 [134] 「斯萊特里的騎馬步兵」為一滑稽歌曲,敘述一群醉漢到處找酒店醜態。 [135] 法語:「我媽媽將我嫁了人。」為一淫穢歌曲。 [136] 《聖經·馬太福音》第五章敘述耶穌登山講道,指出溫順者等八種人受上帝保佑,即基督教所謂「八福」。 [137] 法語:「鼓聲滴奇滴嘭嘭。」為上述法語歌詞後加唱疊句。 [138] 「德魯伊德拉姆」一詞中結合三詞,即古愛爾蘭「德魯伊德」祭司(Druid)、葉芝姊妹出版葉芝書籍的鄧德拉姆村(Dundrum,見18頁注②及注③)以及鼓(drum)。 [139] 拉丁文:肅靜! [140] 八項均為英國人喜愛或誇耀,而原文(bear,beef,business,bibles,bulldogs,battleships,buggery and bishops)首字母均為B,與「八福」(blessed或beatitudes)首字母同。 [141] 典出愛爾蘭愛國歌曲《天主保佑愛爾蘭》(見249頁注⑤)。 [142] 德文:「超人」,參見34頁注①。 [143] 典出美國歌曲《我爺爺的鐘》(1876),全句為「它再也不走了,爺爺去世那天」。 [144] 西班牙語表示驚訝。 [145] 典出自雜耍場表現男女相會歌曲。 [146] 阿迪朗勳爵(見123頁注①)為吉尼斯啤酒廠老闆之一。 [147] 歐洲民間傳說馬鈴薯可避邪。 [148] 典出斯溫伯恩詩(參見390頁注③)。 [149] 典出蘇格蘭詩人彭斯的詩《快樂的乞丐們》等。「約克」即蘇格蘭「約翰」或「傑克」,亦泛指蘇格蘭人。 [150] 此語為蘇格蘭常用的祝詞。 [151] 法語:謝謝。 [152] 拉丁與希臘文:「眾人的維納斯」,神話中與純潔的維納斯相區別而象徵淫蕩女性。 [153] 法文:小女人。 [154] 典出美國歌曲《亡命徒》中的「膽大的壞男人」。 [155] 典出蘇格蘭詩人彭斯詩歌。 [156] 愛爾蘭語歌曲唱詞:我的心,我的小酒罈。 [157] 拉丁文:「隨意」或「無限」。 [158] 美國人戲說法語Au revoir,monsieur(再見,先生),除將monsieur(先生)讀白外,並將revoir(再見)加一音節變成reservoir(水庫)。 [159] 歌詞,出於愛爾蘭話劇《美發姑娘》(1860)改編的歌劇《基拉尼的百合花》(1862)。 [160] 典出祈禱文(參見第128頁),但禱文中「天主」被改為「貪慾」。 [161] 法語au revoir,mon vieux(再見,老朋友)的訛變。 [162] 繼續上文(見上頁注③)開始的祈禱文戲謔,祈禱文中聖母配偶「聖約瑟夫」被篡改為「約翰·托馬斯」,而此名在俚語中可指陰莖。 [163] 上述祈禱文(見上頁注③及本頁注①)以此句為結尾,但原禱詞「我主基督」已被篡改。 [164] 拉丁文:我們都喝那綠色毒汁,落後的讓魔鬼抓。 [165] 法語:「晚安,夥伴們。」亦為歌詞用語。 [166] 戲謔模仿另一祈禱文(即129頁正文牧師所念),但禱文中「魔鬼」被改為「梅毒瘟神」。 [167] 「基督徒」為英國十七世紀宗教作家班揚(John Bunyan)的寓言式小說《天路歷程》主人公,象徵追求天國的人。 [168] 繼續本段前部(見上頁注⑤)戲謔,禱文中「撒旦」被改為「梅毒」,而「其餘遊蕩世間……的魔鬼」中「魔鬼」被改為「有執照的精靈」,按「精靈」與「酒精」或「燒酒」在英文中均為spirits。 [169] 法文:祝你(健康)! [170] 「灰塵僕僕的羅茲」為二十世紀初美國連環畫中流浪漢。 [171] 都柏林諺語,義為少得可憐。典出一八九七年慶祝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周年給都柏林窮人分發的羊肉。 [172] 出自童謠《傑克所建》。 [173] 法語語氣詞,表示驚訝、不完全同意等情緒。 [174] 傑納齊為汽車比賽選手,曾於一九○三年在都柏林舉行的戈登·貝內特汽車賽中獲勝,因而一九○四年六月七日德國再賽前獲勝呼聲最高。(後被擊敗,情況類似「權杖」。) [175] 典出英國繞口令。利斯為英國地名,英國警察命令檢查對象複述此繞口令藉以測定是否酒醉。 [176] 典出愛情歌曲《莫娜,我心上的愛人》,歌詞中有「我的真誠的愛人」。 [177] 典出英國詩人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詩,但原詩句為「我們倆,她說,要去找瑪利亞夫人所在的樹叢」。詩中「她」為天上少女。 [178] 拉丁文:「願他們在床上高聲歌唱。」出自《聖經·舊約·詩篇》第一四九章。 [179] 拉丁文:以便應驗經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