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十三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夏日的黃昏已經展開她的神秘的懷抱,要將世界摟在其中。在那遙遠的西方,太陽已開始向天際落下,一個去得匆匆的白晝,只留下了最後的紅暈,戀戀不捨地流連在海面上、在岸灘上、在那一如既往地傲然守衛灣內波濤的親愛的老豪斯山岬上、在沙丘海灘那些野草叢生的岩石上,最後但並非最差的紅光還落在那寧靜的教堂上,那裡時時有祈禱的聲音穿過靜寂的空間,投向光輝純潔如燈塔的她,海洋之星馬利亞[1],是她的光永遠地給暴風雨中顛簸的人心指引著方向。 三位姑娘正坐在岩石上欣賞黃昏美景,享受那清新而並不太涼的空氣。她們常常結伴來到這裡,在這心愛的僻靜去處,在泛亮閃光的波浪旁邊談點知心話,議論一些女性的事情,凱弗里妹子,伊棣·博德曼帶著坐小推車的嬰孩,還有凱弗里家的兩個鬈髮小男孩湯米和傑基,穿水手服,戴配套的帽子,兩頂帽子上都印著皇家海軍美島號艦名。湯米和傑基是孿生子,還不到四歲,一對寵壞了的小傢伙,有時吵鬧得很,但又是令人心愛的小傢伙,一對明朗高興的臉龐,常有一些逗人喜歡的舉動。他們正在沙灘上玩他們的小鏟子、小桶,一忽兒建造兒童都愛造的沙中保壘,一忽兒玩他們的彩色大球,盡情享受著長晝的快樂。伊棣·博德曼在來回搖晃那小推車,把車內那胖嘟嘟的小人兒逗得格格格笑個不停。他的年齡只有十一個月零九天,雖然只是個不大會走的小不點兒,卻已經開始咿咿呀呀地說一些嬰兒話。凱弗里妹子在他車前彎著腰,逗弄著他的小胖臉蛋兒和下巴上可愛的小酒窩兒。 ——聽著,娃娃,凱弗里妹子說。大、大地說:我要喝水。 娃娃學著她呀呀地說: ——娃娃哈蘇。 凱弗里妹子親親熱熱地摟著小不點兒,因為她特別愛兒童,對小受苦人最有耐心,湯米·凱弗里喝蓖麻油,非得要凱弗里妹子捏著他的鼻子,答應給他烤得發脆的麵包頭,或是澆上金色糖漿的棕色麵包才行。這姑娘是多麼會哄孩子呀!但是說實在的,娃娃真是金子一般的可愛,圍著他那新的花圍嘴兒,真是一個人人疼愛的小寶寶。凱弗里妹子,她可不是弗洛拉·馬克弗林賽那號嬌生慣養的美女[2]。心地比她善良的少女人間難找,她那吉普賽風韻的眼睛裡常帶著笑,熟透了的櫻桃般的紅嘴唇間,常有逗人開心的話,這是一個極端可愛的姑娘。伊棣·博德曼聽了小弟弟的古怪話,也笑了起來。 但是這時,湯米小朋友和傑基小朋友之間發生了一點小小爭執。男孩子終究是男孩子,我們這兩個孿生兄弟也不例外。引起爭端的金蘋果,是傑基小朋友造了一座沙堡,湯米小朋友卻死乞白賴,硬說要加一個馬泰樓式的前門才好。可是湯米小朋友固然不由分說,傑基小朋友也任性固執,因此正如格言說的,每個小愛爾蘭人的家就是他的堡壘,他以滅此朝食之勢撲向對方,於是意圖侵略者立即遭難,而受其覬覦的堡壘(說來可惜之至!)也成為池魚了。毋庸贅言,湯米小朋友受挫的哭聲,引起了姑娘們的注意。 ——過來,湯米,他姐姐對他命令道。馬上!你呢,傑基,你把可憐的湯米推倒在髒沙堆里,可恥!你等著我來教訓你。 湯米小朋友聽到她的喊聲,淚汪汪地走過來了,因為在這兩位孿生兄弟眼裡,大姐姐的話就是法律。這位小朋友的劫後模樣可是狼狽不堪的了。他的小小軍艦制服上衣和不可明言物[3],都已沾滿沙子。但是妹子對於生活中各種小麻煩,向來應付自如,駕輕就熟,轉眼之間,他那套漂亮的小軍服上已經一塵不染。不過小朋友的藍眼睛裡仍舊閃著淚花,熱淚似乎隨時可以奪眶而出,所以妹子親他一親,消消他心裡的委屈,而對未決犯傑基小朋友揚眉瞪眼,搖著手警告說她離他不遠,他要小心點兒。 ——大膽的壞蛋傑基!她喊道。 她伸出一隻手臂摟著小水手,甜甜地哄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叫黃油,叫奶油? ——告訴我們,你的心上人是誰?伊棣·博德曼說。妹子是你的心上人吧? ——不啊,眼淚汪汪的湯米說。 ——伊棣·博德曼是你的心上人吧?妹子問他。 ——不啊,湯米說。 ——我知道了,伊棣·博德曼的近視眼流露出狡黠的眼色,用並不與人為善的神氣說。我知道誰是湯米的心上人了。格蒂是湯米的心上人。 ——不啊,湯米說著已經要哭出來了。 妹子天資靈敏,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悄悄地叫伊棣·博德曼領他到小推車後面人看不見的地方,還要她小心他別弄濕了新皮鞋。 可是,誰是格蒂呢? 坐在離女伴們不遠處獨自凝眸望著遠處出神的格蒂·麥克道爾,絲毫不差是迷人的愛爾蘭妙齡女郎中最美好的典型,比她更美的無處可覓。凡是認識她的人,沒有不誇她是美女的,不過有些人常說她不完全像是麥克道爾家的人,倒是吉爾特拉普家的成分更多。她的身段纖巧苗條,甚至有一些近於纖弱,然而她近來服用的鐵質膠丸,對她起了其好無比的作用,比韋爾奇寡婦的婦女藥片效果強得多,過去常流的東西現在就好得多了,那種疲乏感也輕得多了。她的臉龐白淨如蠟,透出象牙般的純潔,產生一種幾乎是超越塵世的神態,然而她的玫瑰花苞般的小嘴,卻又是地道的愛神之弓,是完美的希臘式嘴唇。她的纖細紋理的雪花石膏似的手,十指尖尖,用檸檬汁和油膏女王擦得白而又白,不過說她戴著小山羊皮的手套睡覺或是用牛奶浴腳都不符合事實。那是貝瑟·薩普爾有一次告訴伊棣·博德曼的,那時節她和格蒂鬧翻,勢不兩立(女友們當然也和其他凡夫俗子一樣,免不了口角生氣),完全是憑空捏造,她還告訴她無論如何不能泄漏是她告訴她的,否則她永遠不再和她說話。沒有的事。榮譽攸關,不能馬虎。格蒂身上,有那麼一種天生的高雅氣質,有那麼一種無精打采、高貴如女王的風采,從她那雙嬌小的手和高高弓起的腳背上可以明確無誤地看出。如果仁慈的命運另作安排,讓她出生就自有大家閨秀身分,使她能受上等教育之益,格蒂·麥克道爾輕而易舉地能和國內的任何一位女士相比而毫不遜色,身穿精美衣袍,頭戴珍珠寶石,腳邊是顯貴的求婚者爭先恐後地向她獻殷勤。也許,正是這種本來有可能出現的愛情,使她那眉目嬌柔的臉上,有時露出一種凝重而有所壓抑的表情,在那雙明媚眼睛中平添了一種奇妙的有所嚮往的神色,見到的人很少不為之傾倒。女人的眼睛,為什麼能有這樣的魅力?格蒂的眼睛,是愛爾蘭藍中最藍的顏色,配著亮晶晶的睫毛和富有表情的深色眉毛。以前這一對眉毛並沒有發出這麼誘惑人的絲光,這是《公主小說周刊》美容頁主編薇拉·維里蒂夫人最先給她出的主意,教她試用眉筆,這樣她的眼睛就會有一種時髦女郎特有的令人難忘的神采,她對此從未感到後悔。還有臉紅的科學治法,如何長高,增加身量,你的臉好看,但是鼻子如何?這一條狄格南太太適用,因為她是個蒜頭鼻。但是格蒂最足以自傲的,是她那一頭好極了的秀髮。顏色深棕而有天然的波紋。因為今天是新月,她早上剛剪了剪,一簇簇地圍在她那秀麗的頭上顯得特別濃密好看,她還修了指甲,星期四財氣好。剛才她聽見伊棣的話,面頰上泛起了一片紅暈,鮮艷如同一朵最淡雅的玫瑰花,她那天真無邪的少女羞澀真是可愛極了,完全可以肯定,在天主的愛爾蘭這整片美好國土上,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她。 一時之間,她低垂著略顯憂鬱的眼睛沉默不語。她原想反唇相譏,但是話到嘴邊沒有說出來。她的本性是要開口,她的尊嚴卻使她閉口。那對嬌美的嘴唇噘了片刻,但是她抬頭看了一眼之後,卻發出了一聲鮮亮如五月的清晨的歡笑。她非常清楚,沒有人知道得更清楚,伊棣為什麼說那話,都是因為他對她冷淡了一些,其實不過是情人的口角而已。有人看到那個有自行車的少年在她的窗前騎來騎去,照例就會把鼻子氣歪了的。現在不過是他父親晚上把他關在家裡用功,準備參加快要到來的中級考試得獎,他打算高中畢業之後上三一學院學醫當大夫,和他哥哥W.E.懷利一樣,他哥哥還參加了三一學院的大學自行車賽哩。他也許並不十分注意她的心情,她心裡有時有一種沉重痛苦的空虛感,一直刺到最深處。然而他年紀還輕,也許到時候他就會懂得愛她了。他家裡人是新教徒,格蒂當然知道誰是第一個,在他之後才是聖母馬利亞,然後才是聖約瑟夫[4]。可是他實在是無可否認地英俊,鼻子那麼端正,從頭到腳不折不扣的青年紳士,頭形也是,他不戴帽子的時候她從後面一看就知道不論在哪裡都顯得不尋常還有他騎自行車雙脫手繞過電燈杆那勁兒還有那些上等香菸味道多好聞而且他們倆正好個子也一樣所以所以伊棣·博德曼認為她特別特別有辦法因為他就不到她家那一小片花園前去來回騎車。 格蒂的穿著並不花哨,但是有一種時尚追隨者憑直覺而來的風度,因為她意識到他可能出來,有那麼一點可能性。一件整潔的襯衫,她自己用摩登染料染成銅青色的(因為《女士畫報》上預計銅青色要流行),漂亮的尖領口一直開到胸前凹處,帶一隻小手帕口袋(她在口袋裡總是放一塊棉花,灑上她喜愛的那種香水,因為裝手帕不挺括),下身是一條海軍藍的開衩半長裙,把她的苗條娉婷的身材襯托得恰到妙處。她戴一頂俏皮可人意的寬葉黑人草帽,帽檐下面鑲蛋青色的雪尼爾繩絨紗,邊上配著一個色調相稱的蝴蝶結。上星期二,她花了一整個下午要找一個和那雪尼爾配上顏色的,終於在克列利公司夏季廉價部找到,再合適沒有,稍稍有一些陳列中沾髒的地方,根本看不出來的,七指寬兩先令一便士。她自己把它縫上試戴一下,看著鏡子裡那個笑眯眯的可愛模樣,喜歡得簡直不用提了。為了帽子形狀不走樣,她把它扣在水壺上面,同時心想這回可要叫她認識的某些人黯然失色了。她的皮鞋又是鞋類中的最新式樣(伊棣·博德曼自誇小巧,其實她從來就沒有格蒂·麥克道爾這樣的腳,五號的,而且永遠永遠也不會的),鞋頭是漆皮的,一根漂亮的單襻兒搭在她那高高弓起的腳背上。她的裙子下面,露出了模樣非常周正的腳髁,也把她那線條優美的肢體露出了恰如其分的一段兒,不多不少恰到好處,蒙著織工精緻、後跟接茬很高、上邊吊帶很寬的長統襪子。關於內衣,那是格蒂最上心的,凡是理解甜蜜的十七歲時期(雖然格蒂已經永遠不會再有十七歲)那種撲動著希望而又忐忑不安的心理的人,誰會忍心去責備她?她有四套,都很考究,針線特別細密,每套三件外加睡衣,那些內衣每套都串有不同顏色的緞帶,淡粉紅的、淡藍的、紫紅的、嫩綠的。洗過之後,她總是自己晾,自己加洗滌藍,自己熨,她有一塊專門放烙鐵的磚頭,因為她對那些洗衣女人就是親眼看著也不放心,怕她們熨壞東西。今天她抱一線希望穿藍的,這是她的顏色,也是吉祥色,新娘身上的衣服總要配一點藍色,上星期那一天就是因為穿綠的倒了霉因為他爸爸把他關在家裡準備中級考試了因為她想也許他今天會出來因為她早上穿衣服的時候差點把那條舊的反著穿上了那是吉利的穿反了情人會面只要不是星期五。[5] 然而—然而!她臉上有心情壓抑的神色!煩惱一直在齧咬著她的心。從她的眼睛裡可以看到她的靈魂,她願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能回到自己那間熟悉的房間內,沒有別人打攪,再也不用忍住眼淚,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發泄一下憋在胸內的感情,不過也不能過分,因為她知道對著鏡子該怎麼哭才好看。你可愛,格蒂,鏡子說。蒼茫暮色中的臉龐,現出了無窮的悲傷和嚮往。格蒂·麥克道爾的熱烈願望落空了。是的,她從一開始就明白,她那白日夢——婚事辦成了,教堂里為都柏林三一學院雷吉·懷利太太敲響了婚鍾(因為嫁給大哥的才能稱懷利太太),社交新聞中報道格特魯德·懷利太太穿一襲鑲有貴重藍狐狸皮的特製豪華灰色禮服——是不會成為事實的。他還太年輕,還不理解。他對愛情沒有信念,而愛情是女人與生俱來的權利。很久以前在斯托爾家的晚會上(那時候他還穿著短褲呢),有一個機會他們倆單獨在一起,他偷偷地伸手摟住了她的腰,她一下子連嘴唇都發白了。他用一種古怪的沙啞聲音叫她小人兒,搶著接了半個吻(初吻!),但是實際上只碰到了她的鼻子尖,然後匆匆忙忙說著吃點兒什麼的話走出房間去了。莽撞的傢伙!意志堅強從來就不是雷吉·懷利的長處,而追求並且贏得格蒂·麥克道爾的,必須是男人中的男人。但是,等待,永遠是等待人來求,今年是閏年[6],但是也快過去了。她的最美好的理想,並不是一個迷人的王子拜倒在她的腳下,獻上一份希罕奇妙的愛情,而是一個有男子漢氣概的男子,臉上鎮靜而有力量,也許頭髮已略見花白,但是還沒有找到理想中的心上人,他會理解她,將她摟在他的懷抱之中庇護她,以出自他那深沉熱情的性格的全部力度摟緊了她,用一個長長的熱吻安慰她。那就是天堂一樣了。在這和煦的夏夜,她熱切盼望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的全部心愿,就是要被他占有,歸他獨占,成為他的訂了婚約的新娘,或富或貧,或病或健,相守至死,從今以後,直至今後[7]。 她在伊棣·博德曼陪小湯米去小推車後面期間,就正是在想不知究竟有沒有那麼一天,她可以自稱是他未來的小妻子。到了那一天,就讓她們去議論吧,議論得臉都發青吧,包括貝瑟·薩普爾在內,還有伊棣這張快嘴,因為她到十一月就二十二了。她也會照料他的生活享受,因為格蒂有女性的智慧,懂得一個真正的男人喜歡那種家庭感。她的烙餅,烙得焦黃焦黃的,她做的安妮王后布丁,又柔軟又勻和妙極了,人人讚不絕口的,都是因為她手巧,點火點得好,撒下自行發酵的細麵粉,總是往一個方向攪,然後把牛奶和糖攪成乳油狀,把蛋白打勻,不過她做完之後不喜歡陪人一起吃,她不好意思,她尋思人們為什麼不能吃一些有詩意的東西,譬如紫羅蘭或是玫瑰花之類多好,他們的客廳里要擺得很美,有畫,有雕刻,還有外公吉爾特拉普那條可愛的狗的照片,那條幾乎像人一樣會說話的加里歐文,椅子上都套著印花布的套子,還有克利列公司夏季大廉價雜貨堆中那個銀制烤麵包架子,那是闊綽人家才有的東西。他將是肩膀寬闊、個子高大的(她一直羨慕個子高大的丈夫),牙齒白得閃光,兩邊垂下修得整整齊齊的八字鬍,他們將去大陸度蜜月(奇妙的三星期!),然後在一棟小巧玲瓏、舒適溫暖的家庭住宅里安居下來,每天早晨兩人一起吃早餐,簡簡單單的,可是十分周到,就他們兩人自己享受,然後他就出去辦他的事務,走以前先給他的小妻子一個親親熱熱的擁抱,還要對著她的眼睛,深深地往裡面凝視一會兒。 伊棣·博德曼問湯米·凱弗里完事了沒有,他說完了,於是她幫著把他的小小的短燈籠褲扣上扣子,叫他跑過去和傑基玩,這會兒要乖乖的,別打架。可是湯米說他要皮球,伊棣告訴他不行,娃娃正在玩球,他要是拿,就會打架,可是湯米說球是他的,他要自己的球,並且馬上跳著腳撒起野來,可不客氣。這脾氣!嘿,他可已經是個男子漢了,湯米·凱里弗這小傢伙,一脫下圍嘴兒就是個人了。伊棣對他說不行,不行,快走他的,她還告訴凱弗里妹子不要對他讓步。 ——你不是我的姐姐,淘氣的湯米說。是我的球。 可是凱弗里妹子逗博德曼娃娃抬頭,她把手指舉在高處讓他看,同時一把搶過球往沙灘上扔了過去,湯米馬上緊追著奔了過去,他勝利了。 ——只要能眼前清靜,怎麼都行,妹子笑著說。 然後她輕輕地逗著小不點兒的兩個小臉蛋兒讓他忘掉,和他玩這兒是市長大人,這兒是他的兩匹馬,這兒是他的華麗大馬車,這兒是他走進來,下巴咬,下巴咬,下巴咬下巴。可是伊棣可氣壞了,他這樣要怎麼就是怎麼,人人寵著他,怎麼行呢。 ——我真想給他點兒什麼,她說。我真想,可是給在哪兒我可不說。 ——屁屁上唄,妹子嘻嘻哈哈笑著說。 格蒂·麥克道爾聽到妹子大聲說這麼一句不成體統的話,她可是要她的命也不好意思說出口的,馬上低下頭漲紅了臉,比玫瑰還紅,伊棣·博德曼也說肯定對面那位先生聽到了她的話,可是妹子滿不在乎。 ——讓他聽去!她傲慢地把頭一甩,淘氣地翹著鼻子說。等我瞧他一眼,馬上給他也來一下子,也在那地方。 瘋丫頭妹子,一頭高力華格式的鬈髮。有時候簡直沒法不笑她。譬如說,她會問你要不要再來一點中國茶和醬子莓,再譬如她用紅墨水在自己的指甲上畫乳房和男人的臉,引得你笑破肚皮,再譬如她要到那個你知道的地方去吧,她偏說她得跑去見見白小姐。凱妹子就是這德性!哎,還有那晚上誰忘得了,她穿上她父親的套服,戴上她父親的帽子,裝上燒焦軟木的小鬍子,抽著菸捲在踹屯威爾路上大搖大擺。誰也比不上她好玩。但是她又是絕對真誠的人,上天造下的最勇敢、最忠實的姑娘之一,決不是那種油頭滑腦、甜言蜜語靠不住的腳色。 這時空中傳來了歌詠聲和響亮的風琴聖曲聲。這是耶穌會教區傳教士長可敬的約翰·休斯主持的男人節酒靜思會,念玫瑰經、講道和舉行最神聖的聖體降福。他們在經受了這個令人疲倦的世界中的狂風暴雨之後,來到那波濤之畔的簡樸殿堂內,不分階級地相聚一堂(這是最能給人啟迪的景象),跪在純潔無瑕者的腳下,吟誦洛雷托聖母禱文,祈請她為他們說項,那些熟悉的老詞,神聖的馬利亞,神聖的童貞女中之童貞女。在可憐的格蒂聽來,這是何等的可悲!如果她父親也能用起誓的辦法躲開酒魔的毒爪,或是服用《佩爾遜周刊》上的包治酒癮的藥粉,她現在可能就已經有了自己的馬車,比誰也差不了。一回又一回的,當她不點燈坐在爐火餘燼前(因為她討厭有兩個亮光)出神的時候,或是整小時整小時地望著窗外雨打銹桶茫茫然沉思的時候,她反覆對自己說過這話。但是,那毀了多少家庭的可憎飲料,從她的童年時期就已經給生活蒙上了陰影。可不是嗎,她甚至在家庭的小圈子內,就親眼見到了酗酒引起的狂暴行為,見到自己的父親成了酒精麻醉的奴隸,完全失去了自製,如果說格蒂有一件事情是知道得比什麼都清楚的話,那就是一個男人居然能向一個女人舉起手來而並非表示友好,這個男人就應該被列為卑劣者中最卑劣的人。 教堂內的歌聲,仍在繼續向法力無邊的童貞女、向救苦救難的童貞女祈求庇護。陷入沉思的格蒂,幾乎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既沒有留心兩位女伴和那一對嬉戲中的孿生兄弟,也沒有注意從沙丘草地上下來沿海灘散步的那位先生,凱弗里妹子卻在說這是個誰也不像的特別人。看來他是從來不會醉醺醺的,但儘管如此,她也不願意要這一個人當爸爸,因為他太老了還是怎麼的緣故,也許是因為他的臉相(這是一個明顯的費爾博士型的角色[8]),也許是因為他那儘是疙瘩的長癰的鼻子,鼻子底下那撮沙土色的八字鬍已經有一點發白了。可憐的爸爸!儘管他有缺點,她仍是愛他,聽他唱著瑪麗呀,你教我怎麼才能求得你的愛,或是我在羅謝爾附近的愛人和小屋,他們吃飯的時候還吃燜蛤蜊,吃用拉僧貝的色拉作料拌的生菜,他還和狄格南先生一起唱月亮升起來了,就是那位突然中風去世埋葬了的,天主慈悲他吧。那天是她母親的生日,查利也放假在家,湯姆,還有狄格南先生和太太、派齊和弗雷迪·狄格南,他們還打算一起照一張相片呢。誰也沒有想到,原來馬上就要完了。現在,他已經安息了。她母親對他說,他應該把這件事當做下半輩子的教訓才好,他因為痛風連葬禮都不能參加,她不得不為他進城到他的辦公室去取他的信件和凱茨比公司軟木地毯樣品,設計標準,藝術美觀,王宮適用,經久耐磨,室內增輝,給人快感,永不減色。 格蒂是個實實在在的好女兒,在家裡就像是第二個母親,一位主事的天使,一顆金子般的心。每當她的母親頭痛發作,腦袋疼得像要開裂的時候,是誰幫她在前額上搽薄荷冰呢,就是格蒂。不過她不喜歡她母親一撮一撮地吸鼻煙,那是娘兒倆之間惟一有過言語的一件事,吸鼻煙。人人都對她的為人溫柔體貼讚不絕口。每天晚上關掉煤氣總管道的是格蒂,每隔兩個星期都忘不了在那地方撒石灰消毒水的,也是格蒂;她還在那裡頭的牆上貼了一張滕尼食品公司的聖誕節年曆,上面是一幅翠鳥時日圖,畫的是一位青年紳士,穿著過去人們穿的那種服裝,戴一頂三角帽子,正在用老派的騎士風度,向格子窗里的意中人獻一束花。可以看得出來,畫的後面是有一段故事的。顏色配得相當好看。她穿一身柔軟貼身的白色衣服,擺著一種精心設計好的姿勢,紳士穿巧克力色衣服,顯然是一個地道的貴族。她到那地方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時候,常常做夢似的望著他們,捲起袖子撫摸著和她一樣白嫩的臂膀,幻想著那時期的情形,因為她已經從外祖父吉爾特拉普的那本沃克發音字典里,查出了翠鳥時日是什麼意思了[9]。 那一對雙生子現在倒是用最受讚許的兄弟和睦方式在玩了,可是最後傑基小朋友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誰都不能否認故意使出吃奶的力氣踢了一腳,把球踢向了蓋滿海草的岩石那邊。吃虧的湯米自不待言,毫不遲疑地立即大聲表示不滿,幸好獨自坐在那邊的黑衣紳士殷勤相助,把球截住了。我們的兩位鬥士都大喊大叫自稱球主,凱弗里妹子為了避免麻煩,喊著請紳士將球扔給她。紳士握球瞄了一兩次之後,從海灘底下向凱弗里妹子擲了上來,但球落在坡上,滾到岩石邊小水坑附近,在格蒂的裙子底下停住了。兩兄弟又爭著要球,妹子就叫她把它踢開,隨他們去搶,於是格蒂縮回一隻腳,心裡恨這笨球滾到她這裡,踢了一腳,可是偏沒有踢著,引得伊棣和妹子都笑了。 ——再接再厲呀,伊棣·博德曼說。 格蒂微微一笑以示接受,同時咬住了嘴唇。她的漂亮臉蛋上淡淡地泛起了一片嬌艷的紅色,但是她決心要踢給她們看一看,於是把裙子撩起了一點,剛剛夠的那麼一點點,看準了球,狠狠地一腳,把球踢得好遠好遠,兩個小傢伙也跟著球往卵石灘那邊沖了過去。完全是忌妒,當然,沒有別的,因為對面那位紳士在看著,就要引他注意。她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臉部,這在格蒂·麥克道爾總是一個危險信號,兩頰一下子就漲得通紅了。在這以前,他們兩人還只是交換過最不經意的眼光,但是現在,她從自己那頂新帽子的帽檐底下,向他投去了試探性的視線,而她所見到的神情,在蒼茫暮色中是那樣的倦怠,那樣的憔悴,她覺得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悲哀的面容。 從教堂的敞著的窗戶中,飄出了焚香的芬芳氣味,也帶來了未受原罪玷污而受孕的她的各種芬芳名稱,神靈的載體,為我們祈禱吧,光榮的載體,為我們祈禱吧,專心奉獻的載體,為我們祈禱吧,玄妙的玫瑰。那裡有憂心忡忡的人們,有胼手胝足掙麵包口的人們,還有許多誤入歧途、飄泊流浪的人,他們的眼中都湧上了悔過的淚水,然而儘管如此,現在都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因為可敬的休斯神父告訴他們,大聖徒伯納德在他那篇著名的祈禱文里,歌頌了最虔誠的童貞馬利亞為人祈求的法力,說向她請求保護而被她拋棄是從來沒有的事,任何歷史時期都沒有這樣的記載。 兩個雙生子現在又玩得非常高興了,因為童年的煩惱像夏天的陣雨,轉眼就放晴了。妹子在逗博德曼娃娃玩,直逗得他格格格地笑,伸出兩隻小手在空中拍著。她躲藏在車兜後面喊一聲悶兒,伊棣問他妹子哪裡去了,然後妹子伸出頭來啊的一聲,嘿,小傢伙可喜歡咧!然後她教他喊爸爸。 ——娃娃,喊爸爸。說爸、爸、爸、爸、爸、爸、爸。 娃娃使出了全身解數來說,因為他非常聰明,才十一個月,人人都夸,個子也不小,標準的健康嬰兒,真是愛煞人的小寶貝,將來肯定會出人頭地,人人都說。 ——哈哇、哇、哇、哈哇啊。 妹子用他的口水兜擦一擦他的小嘴,想要他坐直了再喊爸爸,可是她剛解開帶子就喊了起來,神聖的聖丹尼斯呀,他已經濕透了,墊在他底下的小毯子得壘起來翻個面了,嬰兒寶座上的人物當然不能容忍這些煩瑣的換裝手續,大喊大叫地當眾宣布: ——哈帕、帕、哈帕、帕。 同時,兩顆晶瑩可愛的大淚珠,沿著他的小臉蛋兒淌下來了。哄他別哭別哭娃娃別哭,跟他說馬馬,問他哪裡有轟隆隆隆車,都不起作用,但是妹子的主意永遠來得快,把奶瓶嘴子往他嘴裡一塞,小異教徒很快就安靜下去了。 格蒂恨不得她們把這個吱呀亂叫的嬰兒送回家去,別在這裡鬧得她心煩,本來就不是在外邊玩的時候了,還有那一對雙胞胎小鬼也是一樣。她凝眸遠眺海面。多麼像從前那人在人行道上用各種顏色的粉筆畫的,留在地上被人踩掉實在可惜,那黃昏、天上飄起來的那些雲彩、豪斯山上的貝利燈塔,還有那音樂聲傳到耳邊,還有教堂里焚香飄來的一陣陣芬芳。而她在凝視之中,心卻開始怦怦地跳了。真的,他是在看她,而他的眼神之中是有含義的。他的眼光一直往她的深處射來,仿佛要把她的心底穿透,要把她的靈魂看清。這一對眼睛奇妙得很,極富表情,但是這是可以信賴的表情嗎?人是多麼奇特呀。她一眼就能看出,從他這深色的眼睛,他這蒼白的讀書人的臉,就知道他是一個外國人,和她那幅話劇明星馬丁·哈維的照片一模一樣,不過有八字鬍,她更喜歡,因為她不是溫妮·里平漢那樣的舞台迷,看了一齣戲就要兩人永遠穿一樣的衣服,可是她從他坐的地方,看不清他究竟是鷹鉤鼻還是有一點兒翹鼻子。他穿著重孝,這是她看得清的,他的面容上有一部憂傷在心纏繞不去的故事。她非常非常願意知道故事的內容。他抬頭凝視著這邊的神情,是那麼的目不轉睛,那麼的紋絲不動,他也看到了她踢球,或許她有意識地像這樣腳尖向下晃動兩隻腳,他能看見她鞋上那亮晶晶的鋼扣。她高興自己今天有一種預感,穿上了透明長襪,原是以為雷吉·懷利有可能出來,但現在那是遙遠的事了。她多少次夢想的事出現了。他才是最關緊要的人,她的臉上漾開了喜悅,因為她願意要他,因為她直覺地感到他是獨一無二的人。她的女兒婦人心向著他飛去了,他就是她夢想中的丈夫,因為她頓時明白了,他才是她的人。假定他曾經受過折磨,受人的傷害超過了對人的傷害,或者甚至於,哪怕他是一個罪人,一個壞人,她也不在乎。哪怕他是一個新教徒,或是一個衛理公會的,她也容易辦到讓他改教,只要他真心愛她。有一些創傷,是需要用心藥去治的。她是一個女性的女人,不像他過去認識的那些輕狂而缺乏女性的姑娘,那些騎著自行車炫耀自己並沒有的東西的人;她渴望著能了解一切,原諒一切,只要她能使他愛上她,使他忘掉過去所留下的記憶。到那時,他興許就會以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本色來溫柔地擁抱她,將她的柔軟的身體緊緊地摟住,把他的愛情獻給她,只獻給她一個人,她是最最屬他個人所有的小姑娘。 罪人的庇護者。受苦人的知心人。Ora pro nobis[10].說得不錯:不論是誰,只要心誠而又有恆,向她作祈禱決不會迷失方向或是被拋棄,而說她是受苦人的避難處,也恰如其份,因為她自己的心也曾七次被憂傷穿透[11]。格蒂可以想像教堂里的全部情景,裝著彩色玻璃的窗子都已經照亮,有蠟燭,有花朵,有聖母兄弟會的藍色旗幟,康羅伊神父正在祭壇邊協助奧漢隆牧師,低垂著眼睛進進出出拿東西。他的神情簡直像一個聖徒,他的告解室是那麼安靜,那麼清潔,那麼幽暗,他的手像是白蠟似的,如果她有朝一日成為一個多明我會修女,穿上白色的修女服,也許他會到修女院來參加聖多明我九日祈禱會的。那一回,她在懺悔中把那件事告訴了他,滿臉漲得通紅只怕他看見,他囑咐她不用擔心,因為那不過是自然之聲,他說我們在人世間都受自然規律的支配,他說那不算罪孽,因為那是在天主制定的女人天性之中的,他說,我們的聖母自己就對大天使加百利說,我願主的旨意在我身上實現。他是那麼和藹,那麼聖潔,她曾多少次多少次想了又想,是否可以做一個繡花的褶襉飾邊茶壺保暖套送給他,要不然送一隻鍾,可是那天她到他們那裡去問四十小時禮拜用什麼花,她看見他們的壁爐台上有一個座鐘,白色描金的,鍾內還有一隻金絲雀從一間小房子出來報時,真不知道送什麼禮物好,也許可以送一冊裝飾精美的畫片,都柏林或是什麼地方的風景畫片冊。 那兩個令人心煩的雙胞胎小鬼又吵起架來了,傑基把球往海水那邊一扔,兩人都跟著奔了過去。討厭得像陰溝水似的小猴子。該有個人來教訓教訓他們,給他們一頓好揍,叫他們老老實實的才行,兩個小傢伙。妹子和伊棣大聲地喊他們回來,怕潮水漲上來把他們淹死。 ——傑基!湯米! 他們可不!他們多有主意!於是妹子說,以後她可再也不帶他們來了。她跳起身,喊著他們跑過他身邊往下衝去,頭髮在她腦後甩著,她的頭髮的顏色是夠好的,可惜不多,可是不論她擦上多少什麼勞什子,總是不見長長一些,她就是沒有這福份,只好白摔帽子生氣。她跨著公鵝似的大長步跑著,居然不把她那裹緊身上的裙子從側面撕開真是奇蹟,凱弗里妹子是有不少的假小子性格的,衝勁很足,一有機會就要表現自己,因為她會跑,她這樣跑著,就把她的襯裙邊緣都飄出來讓他看見了,還有她的細細的小腿也露出了一大截兒,能露的都露出來了。要是她不小心絆著點什麼,穿著她那雙有意拔高自己的法國式彎底高跟鞋,摔個大跟頭才活該呢。Tableau[12]!那倒是一個很妙的亮相,可以供這樣一位紳士觀賞的。 天使們的女王,大主教們的女王,先知們的女王,一切聖徒們的女王,他們在祈禱著,最神聖的念珠禮拜的女王,然後康羅伊神父將香爐遞給奧漢隆牧師,他放進香去,將聖體薰了香,凱弗里妹子也捉住了兩個孿生子,她恨不得狠狠地給他們來一記響亮的耳光,但是她沒有打,因為她想他可能在看,可是她是大錯而特錯了,因為格蒂不用看就知道他的眼光從沒有離開過她,這時奧漢隆牧師把香爐遞迴給康羅伊神父,跪下仰望著聖體,唱詩班開始唱Tantum ergo[13],她的腳隨著tantumer gosa cramen tum的音樂起伏而前後擺動。這雙襪子是她在復活節以前的星期二,不對是星期一,在喬治街的斯帕羅公司花三先令十一買的,一點兒跳絲的地方也沒有,他現在看的就是它,透明的,而不是看她的那一雙沒模沒樣的(她就是厚臉皮!),因為他長眼睛,識貨。 妹子帶著兩個孿生小兄弟拿著球上岸來了,她頭上的帽子跑得歪在一邊,拽著那兩個小傢伙的模樣兒活像街上的邋遢女人,那件才買了兩星期的輕薄襯衫溻在背上像破爛似的,襯裙也拖出了一段,像漫畫一樣。格蒂脫下帽子整理一下頭髮,誰家姑娘的肩頭上,也沒有見過比這更漂亮、更嬌美的一頭栗色鬈髮——她這副叫人眼花繚亂的小模樣兒,說真格的,可愛得幾乎令人發狂。這樣的一頭秀髮,你走上多少里路也難於再找到一個的。她幾乎能看到他眼睛裡迅速產生反應,閃出了愛慕的光芒,使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受到震顫。她又戴上帽子,以便從帽檐底下用眼角瞅著他;她的帶鋼扣的皮鞋晃動得更快了,因為她接受了他眼中的表情,呼吸緊張起來了。他盯住她看的那種神情,活像是一條蛇在端詳它的獵物。女人的本能告訴她,她已經使他的心裡大亂,她這麼一想,不由得一片紅暈從脖子上升起直到前額,把她那嬌美的臉龐燒成了一朵大紅的玫瑰花。 伊棣·博德曼也覺察到了,因為她乜斜著眼,瞅著格蒂,似笑非笑的,戴著她那副老處女似的眼鏡,還假裝在餵娃娃。這隻神經過敏的小蟲豸,她是永遠也改不了的了,所以誰也和她合不來,好管閒事。這時她對格蒂說: ——你心裡在想什麼事? ——什麼?格蒂露出了白而又白的皓齒笑著說。我不過是在納悶,天是不是晚了。 因為她恨不得她們把那一對拖鼻涕雙胞胎和她們那娃娃快送走拉倒,所以她才婉婉轉轉地暗示天晚了。於是妹子上來的時候,伊棣就問她是幾點鐘了,而那位妹子小姐呢,油嘴滑舌沒比,順口就說接吻鐘點已經過了半小時,又該接吻了。但是伊棣還要問,因為家裡是叫她們早回去的。 ——等著,妹子說。我去問問那邊的彼得叔叔,看他的大謎語有幾點了。 於是她徑直走了過去,她見他一看到她走近,就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有一點緊張,擺弄了一下他的表鏈,望了望教堂。格蒂看得出,儘管他是個感情強烈的人,他的自我控制力也是非常大的。一剎那之前,他在那裡看一個可愛的形象看得神魂顛倒,眼睛發直,轉眼之間他又是安靜而神情嚴肅的紳士了,他那氣度不凡的儀態中一舉一動都表現出自制力。 妹子說請原諒是不是可以請他告訴她正確的時間,格蒂見他掏出懷表,聽了一聽,抬起頭來清了清嗓子說很對不起他的錶停了但是他估計一定有八點多了因為太陽已經下山了。他說話的聲音帶著一種有教養的腔調,可是雖然有板有眼,語氣老成,聽來卻使人懷疑似乎有一些顫抖。妹子說謝謝您,然後伸著舌頭走了回來,說叔叔說他的排水系統出了毛病。 這時他們唱Tantum ergo的第二節詩了,奧漢隆牧師又站起來,用香薰了聖體,跪下,對康羅伊神父說有一根蠟燭快燒著花了,康羅伊神父站起來把蠟燭弄好,她可以看到那位紳士在擰表,聽機器聲音,她更起勁地合著拍子前後晃動小腿。天更暗了,可是他還能看見,而他也一直還在盯著,不論是擰表還是幹什麼的,然後他把表放回表袋,雙手又插進了口袋。她覺得有一種感覺湧上來布滿了全身,她從自己頭皮上的一種膚覺和緊身胸衣下的不舒適感,知道一定是那事情來了,因為上回她剪頭髮那次也是那樣的,因為有月亮。他的深色的眼睛又定定地盯住了她,如醉如痴地欣賞著她的每一根線條,確確實實是拜倒在她的神座前了。世界上如果有一個男人是毫不掩飾地用熱情凝視的眼光表現愛慕心情的話,那就是這個男人了,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這是對你的愛慕,格特魯德·麥克道爾,你是知道的。 伊棣開始準備走了,早該走了,格蒂看出來剛才給她的小小暗示起了作用,因為要在海灘上走好一段路才能到可以把小車推上去的地方;妹子給兩個孿生兄弟脫掉帽子整理他們的頭髮,這當然是為了增加她自己的吸引力,奧漢隆牧師站起來了,法衣在頸子後面頂起了一塊,康羅伊神父遞給他該念的卡片,於是他念Panem de clo prstitisti eis[14],伊棣和妹子一直都在談鐘點,還問她,可是格蒂能學著她的腔調應付自如,後來伊棣問她,她的最好的男友把她扔了,她是不是心碎,她也能用冷冰冰的禮貌對付她。格蒂的心頭不由得一陣緊縮。她眼中冒出一股冷火,狠狠地射出無限的鄙視。她受到了刺傷——真的,深深地受了刺傷,因為伊棣自有一套手法,能若無其事地說出一些明知可以刺傷人的話來,她就是這樣該死的小長舌頭。格蒂很快地張開嘴唇,形成了說話的口形,但是她把已經升上來的抽噎控制住了,沒有讓它逸出喉嚨,那麼纖細、那麼周正、造形那麼秀美的喉嚨,簡直是藝術家夢境中的東西。她對他的愛,不是他能理解的。沒有良心的小騙子,跟所有的男人一樣容易變心,他永遠也理解不了她心裡給他多大分量,一瞬間她的藍眼睛裡感到了眼淚突然而至的叮蜇。她們的眼睛正在無情地探察她,但是她勇敢地強忍住淚水,向她新征服的對象投去會意響應的眼光,讓她們看著。 ——嘿,格蒂敏捷如閃電地笑著回答,還把驕傲的腦袋猛的一抬。我的帽子願扔給誰就扔給誰,因為這是閏年。 她的話音清朗如水晶,比環鴿的咕咕聲還要悅耳,但是又乾脆利索,毫不含糊。她那嬌嫩的嗓音中有一種含義,讓你明白她是不容隨意戲弄的。至於那位裝模作樣有一點臭錢的雷吉先生,她可以把他像糞土一樣扔掉,以後再也沒有半點想他的念頭,還要把他的愚蠢的明信片撕個粉碎。從今以後,他要是敢認為她還會看他一眼,她的眼光準會射給他足量的鄙視,夠叫他當場就縮成一團的。小心眼小姐伊棣的臉色變了不少,格蒂從她那陰沉沉的模樣看出來她是冒火了,不過她還掩飾著,這條小母狗,那一箭是射中了她的小肚雞腸的忌妒心,她們兩人都明白了她是曲高和寡、與眾不同的,她和她們不是一路,永遠不,另外有一個人也明白了這一點,所以她們可以用用她們的腦筋,認真琢磨琢磨。 伊棣把博德曼娃娃扶正了準備走,妹子也把球、小鏟子、小桶都收好,早該走了,因為小博德曼小朋友已經快到撐不開眼睛的時候了。妹子也告訴他,眨眼睛的比利快到了,娃娃該睡覺覺了,娃娃聽著眯眯笑,樣子實在逗人極了,妹子捅著他的胖嘟嘟的小肚肚逗他玩,娃娃卻毫不客氣,連一聲對不起都沒有,一下子就往他那嶄新的圍嘴兒上吐了一大堆恭維全場的東西。 ——啊喲喲!布丁加餡餅!妹子叫了起來。他可把他的圍嘴兒毀了。 這場小小的contretemps[15]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可是她三下五除二就把這小事兒辦妥了。 格蒂忍住了已到嘴邊的悶聲驚叫,只是局促不安地咳了一下,伊棣問怎麼回事,她本想叫她自己去琢磨,但是她的舉止永遠是閨秀派頭的,所以她隨機應變,說是降福了,因為這時寧靜的海灘上正好傳來了教堂尖塔的鐘聲,奧漢隆牧師披著康羅伊神父給他罩上的肩衣,手執神佑的聖餐,登上祭壇施行降福了。 這暮色漸濃的風景是何等動人呀,這是愛琳的最後一瞥,那些晚鐘發出了動聽的諧音,同時從常春藤覆蓋的鐘樓內飛出了一隻蝙蝠,它來回往返地翻飛著,發出小小的迷失方向的叫聲。她可以看到遠處燈塔的燈光,那風光是何等旖旎,她要是帶著一盒顏料多好呀,因為那比男人容易,不久之後點街燈的人就要來了,轉過長老會教堂,走上林蔭濃密、情侶雙雙的踹屯威爾大路,就要點亮她窗前不遠處的街燈,雷吉·懷利常愛在那裡騎在車上滑行,她在卡明斯女士那部《點燈人》中就看到過同樣的場面,卡明斯女士還寫過《梅貝爾·沃恩》和另一些小說。因為格蒂是有一些無人知道的夢的。她愛讀詩,貝瑟·薩普爾送給她一本淺珊瑚紅面的精緻懺悔簿作為紀念品,給她作隨感錄,她就收藏在梳妝檯的抽屜里了。她那梳妝檯雖然並不失於過分奢華,卻是收拾得極其整潔的。這是她存她的少女寶藏的地方,她那些玳瑁梳子、她那馬利亞兒童紀念章、白玫瑰香水、眉筆,她那雪花石膏制的香匣子、等衣服洗完送回來換上去的緞帶。那裡頭寫著一些頂美的思想,用她在貴婦街希利公司買的紫墨水寫的,因為她感到自己也能寫詩,有一天晚上她在花盆邊找到一張報紙,上面有一首詩使她深受感動,她抄了下來,叫做《我理想中的人,你是真有其人嗎?》,只要她也能那樣表達自己的情意,那就行了。是馬蓋拉費爾特的路易斯·J.沃爾什寫的,後來還有夕陽呀,你什麼時候。詩的美,在虛無縹緲之中是那樣可愛,那樣悲哀,常常使她被默默湧上的淚水模糊了雙眼,想那歲月已在她身旁悄悄溜過,一年又一年,想自己要不是有那一個缺陷,自信決不害怕競爭,那是一次從道爾蓋山上下來時的意外事故,她總是設法掩蓋的。但是,總要到頭的,她心裡有這感覺。她已經在他眼中看到那種有神奇吸引力的光芒,她已經是阻擋不住的了。愛情是鎖不住的[16]。她要做出那重大的犧牲。她要想方設法做到和他心曲相通。她對於他,將比整個世界更為寶貴,她將使他的生活放射幸福的金光。一個最最重要的問題,她渴望知道的問題,是他是不是已婚,或者是喪妻鰥居,或者是有一個什麼悲劇,就像歌詠之邦那位名字帶外國味的貴族那樣,不能不把她送進瘋人院,殘酷只是為她好。但是,即使——又怎麼樣呢?會有很大的區別嗎?她性情很嬌嫩,不論遇到什麼,只要有一點點粗俗,她都不由自主地要退避三舍。她憎惡那一類人,那些在道鐸河畔的招待街上陪大兵的墮落女人,那些不尊重姑娘的榮譽、侮辱女性、被送到警察局去的粗男人。不,不:那可不能要。他們只要做一對好朋友,像大哥哥小妹妹那樣,完全不要另外那一種關係,不管所謂的上流社會有什麼樣的慣例。說不定他穿喪服是為一個老情人,老早老早以前的。她認為自己能理解。她會努力去理解他的,因為男人是那麼不同。老情人還在等著,伸出小小的白手,睜著令人動心的藍眼睛等著。我的心!她要追隨自己的愛情之夢,服從自己的心的命令,而她的心告訴她,他就是她的一切的一切,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男人,因為愛情就是最可靠的嚮導。其他的一切都是無關重要的。不管有什麼情況,她要放任自己、不受羈絆、自由自在。 奧漢隆牧師將聖餐放回聖體盒,唱詩班唱起了Laudate Dominum omnes gentes[17],然後他鎖上了聖體盒,因為降福儀式已經結束,康羅伊神父將他的帽子遞給他戴上,快舌頭伊棣問她到底走不走,可是傑基·凱弗里大叫起來: ——唷,看,妹子! 大家都看是不是片狀閃電,可是湯米也看見了,在教堂旁邊的樹叢上,藍的,然後是綠的和紫的。 ——放煙火了,凱弗里妹子說。 於是她們都亂鬨鬨地衝下海灘,以便越過房屋和教堂看煙火,伊棣推著博德曼娃娃坐的小車,妹子拉著湯米和傑基的手,以防他們跑著摔倒。 ——來吧,格蒂,妹子喊他。是義市的煙火。 但是格蒂不為所動。她沒有聽隨她們擺布的意思。她們盡可以像不要臉的女人那麼狂奔,她可坐得住,所以她說她這裡看得見。那一雙盯住了她不放的眼睛,使她的脈搏加快,突突地刺激著她。她看了他一眼,視線相遇時,一下子一道光射進了她的心裡。那一張臉盤上,有白熾的強烈感情在燃燒,墳墓般默不作聲的強烈感情,它已經使她成了他的人。現在他們終於單獨相處,沒有旁人來探頭探腦七嘴八舌的了,她知道他是可以信賴至死不渝的,一個品格高尚、直到指尖都絕無半點含糊的人。他的雙手,他的面部都在動,她也感到全身一陣震顫。她向後仰起身子去看高處的煙火,雙手抱住了膝蓋以免仰天摔倒,周圍沒有人看見,只有他和她,她的姿勢使她露出了腿,優美好看的腿,柔軟溜圓的腿,她仿佛聽到了他心跳的聲音,聽到了他的粗聲呼吸,因為她知道男人的這種強烈感情特別衝動,因為貝瑟·薩普爾有一次告訴她,絕對秘密的,還要她起誓保密,說是她們家住的一個男房客是從人口過密地區委員會來的,他有報紙上剪下來的長裙舞和踢腿舞照片,她說那人有時候在床上做一件不大好的事情你可以想像的。但是現在這事和那樣一件事是完全不同的,因為是大不相同的,因為她幾乎可以感到他在把她的臉拉過去湊近他的臉,幾乎可以感到他那俊美的嘴唇的第一下迅速而熾熱的吻。並且,只要你在結婚以前不作那件事,罪孽就是可以赦免的,應當有女的教士才好,不用你說出來她就會理解,凱弗里妹子眼睛裡有時候也有那種做夢似的恍恍惚惚的神色,所以她也那樣的,親愛的,還有那麼喜歡演員照片的溫妮·里平漢,並且也是因為另外那事兒來的時候總是那樣的。 這時傑基·凱弗里大喊看呀又來了,她又向後仰,吊襪帶是藍色的因為和透明的配色,他們都看見了都喊看呀看呀在那兒吶,她儘量儘量地將身子向後仰好看煙火,有一樣怪東西在空中來回飛,一樣軟軟的東西,飛去又飛來,黑黑的。她看到一根長長的羅馬蠟燭式的煙火從樹叢後面升向天空,越升越高,人們都緊張屏息地看它越升越高,都興奮得不敢喘氣,高得幾乎看不見了,她由於使勁後仰而滿臉漲得通紅,一片神仙般令人傾倒的紅暈,他還能看到她的別的東西,輕柔布的褲衩,這種布能緊貼在皮膚上,比另外那種綠色小幅布的好,四先令十一,因為是白色的,她聽任他看,她看到他看到了,這時升得很高很高,有一時都看不見了,她因為向後仰得那麼遠,四肢都顫抖起來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膝蓋以上很高的地方,那地方從來沒有任何人看到過,甚至在盪鞦韆或是涉水的時候也沒人看到過,而她並不害羞,他也不害羞,這麼肆無忌憚地盯住了看,因為他實在無法抗拒這樣赫然袒露的奇妙眼福,差不多接近那些在紳士們面前那麼不要臉皮的跳長裙舞的女人了,而他就這樣死死地盯著,盯著。她真想對他發出哽在喉內的呼聲,伸出雪白苗條的胳膊迎他過來,嘗到他的嘴唇壓在她的白皙額角上的感覺,那是一個少女的愛情的呼聲,一種受到壓抑而發自內心的細小呼聲,一種古今歷代都曾發出的呼聲。這時一支火箭突然凌空而起,砰然一聲空彈爆炸,然後喔!羅馬蠟燭煙火筒開花了,像是喔的一聲驚嘆,人人都興奮若狂地喔喔大叫,然後它噴出一股金髮雨絲四散而下,啊,下來的是金絲中夾著露珠般的綠色星星,喔,多麼美妙,喔,多麼溫柔、可愛、溫柔啊! 然後,一切都露珠一般融化在灰暗的天空中:萬籟俱寂了。啊!她在迅速坐直身子的當兒向他投去一瞥,眼光中有令人憐憫的可憐巴巴的抗議,還流露出羞澀的譴責,使他像姑娘般的紅了臉。他是背靠岩石站著的。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原來是他)默默地站著,在那年輕無邪的眼光前低下了頭。他簡直是野獸!又來那一套了?一個美好無瑕的靈魂向他發出了呼喚,而他,可鄙的人,是怎樣回答她的呢?無恥之尤!偏偏是他,竟是如此卑鄙!但是,那眼光中蘊藏著無窮的慈悲,其中也包含一分對他的寬恕,儘管他曾經犯過錯誤、有過罪孽、曾經漂泊流浪。姑娘是不是應該說出去?不,一千個不。這是他們的秘密,只有他們知道,隱藏在暮色中的兩個人,沒有人能知道,沒有人能透露出去,除非是那只在晚空中溫柔地來回飛翔的小蝙蝠,而小蝙蝠們是不會說出去的。 凱弗里妹子吹了一聲口哨,學著足球場上那些男孩子的樣子,為的是表現她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然後她大聲喊道: ——格蒂!格蒂!我們要走了。來吧。咱們再往上走還能看見的。 格蒂想了一個主意,一個情場小手法。她伸手到手帕口袋裡,取出那團棉花晃了一晃作為回答,當然不是對他,然後又塞了進去。不知道他那地方是不是太遠。她站起來了。這是分手了嗎?不,她不能不走了,但是他們還會重逢的,在這裡,她在那時以前,在明天以前,她會夢見重逢的,她會在夢中重溫這消失了的夜晚的夢。她將身子站直了。在戀戀不捨的臨別對視中,他們的靈魂匯合了,而那對一直向她的心上射去的眼睛,放出了一種奇異的光芒,如痴如醉地不願離開她那鮮花一般可愛的臉龐。她給他一個黯然的微笑,一個溫柔而表示寬恕的微笑,一個近於流淚的微笑,然後他們就分別了。 緩緩地,頭也不回的,她沿著不平坦的海灘向下走去,向妹子、伊棣、傑基和湯米·凱弗里、博德曼小娃娃那邊走去。夜色更濃了,海灘上有石子木塊,還有很滑的海草。她走路的姿勢文靜而有尊嚴,很符合她的性格,但是走得很小心很慢,因為——因為格蒂·麥克道爾是…… 靴子太緊嗎?不對。她是個瘸子!啊喲! 布盧姆先生望著她跛行而去。可憐的姑娘!怪不得別人都奔跑走了,她卻留下不動。我看她的神氣,就覺得有一些不對頭的地方。失戀的美人。一個缺陷落在女人身上,更要嚴重十倍。可是能使她們對人客氣。剛才她展覽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倒好。不管怎麼說,是個感情熱烈的小東西。我不會拒絕的。新鮮,跟修女、女黑人、戴眼鏡的姑娘差不多。斜眼的那一位挺嬌弱。接近經期了,我估計,她們這時特別敏感。我今天腦袋疼得很。我把信放在哪兒了?對了,沒有問題。什麼古怪的追求都有。舔便士。特蘭奎拉修道院裡一個姑娘喜歡聞石油味,那位修女告訴我的。處女最後會發瘋,我想。修女呢?都柏林今天有多少婦女遇上?瑪莎,她。空氣中有些特別。是月亮的作用。可是那麼所有的婦女為什麼不同時來經呢,我是說月亮不都是同一個月亮嗎?我想是根據她們出生的時候。要不然,都是從底線起跑,然後拉開了距離。有時候莫莉和米莉同時。不管怎麼說,我是得了好處。幸好,今天上午接到她那封無聊的我要罰你的信之後,我在洗澡盆里沒有干。彌補了上午那電車司機。騙子麥考伊攔住我說廢話。他老婆下鄉演出聘約旅行包,丁字鎬的嗓子。得些小便宜,領情了。代價也不高。只要你開口就成。因為她們自己需要。她們有自然的欲望。每天晚上,她們成群結隊地從辦公樓出來。拘謹一點好。你不要,她們還會扔給你呢。接住,活的啊。可惜她們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夢見繃著長統襪的大腿。在哪兒來著?啊,對了。卡佩爾大街的連續景片館:只許男人入內。鑰匙孔眼偷看。威利的帽子,姑娘們拿它幹了什麼。是偷拍下那些姑娘的動作,還是全部做假?Lingerie[18]的效果。去摸那睡衣裡面的曲線。她們那時自己也感到激動。我全身潔淨了,來弄髒我吧。她們還喜歡彼此幫著打扮,為犧牲作準備。米莉特別喜歡莫莉的新襯衫。起初。一件件穿上,為的是一件件都脫掉。莫莉。我給她買那副紫色的吊襪帶,就是這意思。我們也一樣:他用的領帶、他的好看的襪子、翻邊的褲腿。我們初見面的那一晚,他腳上還有鞋罩。他那烏黑的什麼底下的襯衫,鮮艷奪目好看得很。人說女人每取下一顆別針就少一分風姿。都是用別針別起來的。啊呀呀,瑪伊利丟了她那個的別針呀。打扮得漂漂亮亮,為了某一個人。時裝是她們風姿的一部分。你剛摸到一點門道,就已經變了。除了東方:瑪莉、瑪莎:現在和過去一樣。只要出價合理,一概都不拒絕。她倒是不慌不忙的。她們要是匆匆忙忙,準是去會男人。她們是從來不會忘掉約會的。大概總是想碰巧。她們相信碰運氣,因為她們自己就是那樣的。另外那兩位是有和她搗亂的意思。在修道院花園裡,女同學們互相勾肩搭背的,十指交叉地拉著手,彼此親吻,說些悄悄話,交換一些毫無內容的秘密。粉刷面孔的修女們,戴著涼快的修女帽,念珠上上下下的,她們也因為得不到某些東西而懷恨別人。帶刺鐵絲網。記著,一定給我寫信。我也會給你寫信的。可是你寫不寫呢?莫莉和宙細·鮑威爾。直到如意郎君來到,那以後就是十年九不遇了。Tableau!啊唷,天主呀,瞧是誰來了?你還好嗎?你這些日子都幹什麼去啦?吻一吻,真高興,吻一吻,見到你。彼此打量容貌外相找窟窿。你的氣色好極了。親如姐妹。彼此露出了牙齒。你還剩下多少?彼此借一撮鹽也不干。 啊! 她們來那事兒的時候糟糕得很。模樣陰森可怕。莫莉告訴我,感到東西有一噸重似的。抓抓我的腳底板兒。哎,靠那一邊!噢!好極了!我自己也有那種感覺。隔一個時期休息一下有好處。不知道那時候和她們相處有沒有害處。從一個方面來說,倒是安全的。會使牛奶變酸,提琴斷弦。還有什麼會使花園裡的花卉枯萎,我在書里看到過。人們還說,如果女人佩帶的花蔫了,她就是打情罵俏的。全都是。我敢說,她感到了我那個。你在有那種感覺的時候,常常真會遇上。是喜歡我,還是怎麼的?她們看的是衣著。一個男人在追女人,總是看得出的:領子、袖口。這個麼,雄雞、獅子,都是那樣的,還有公鹿。可同時也許更喜歡領帶散開還是什麼的。褲子?假定我那時我?不會。動作輕柔。不喜歡粗暴亂動。黑暗處親個嘴,永不說出去。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些什麼。納悶究竟是什麼。情願要我這本色不加修飾的,而不要什麼頭髮上抹熊脂做髮型、右眼掛眼鏡、額角上披一綹鬈髮的吟詩弄詞人物。協助紳士從事文學。我這年紀,應該注意一點外相了。沒有讓她看我的側影。儘管如此,事情也難說。漂亮姑娘也有嫁丑漢的。美女與醜八怪。而且,既有莫莉,我也不可能太。她脫下了帽子顯示頭髮。寬帽檐。買它是為了擋臉,遇到可能認識她的人,低一低頭,或是捧一束花聞一聞。發情期間頭髮壯。我們住霍利斯街景況很窘那陣子,我賣莫莉梳下來的頭髮還得了十先令。有什麼不好?假定他給她錢呢。有什麼不好?都是偏見。她值十、十五、更多,一鎊。怎麼樣?我認為如此。完全白送。粗壯的筆跡:瑪莉恩太太。我那封信是不是忘了寫地址,和寄給弗林那張明信片一樣?那天我去德里密公司也忘了打領帶。是和莫莉鬧彆扭把我弄糊塗了。沒有,我想起來了。里奇·古爾丁,他也是這樣。心裡有事。怪,我的表在四點半鐘停了。油泥。他們用鯊魚肝油擦洗。我自己也能擦。省點錢。那時刻是不是正好他,她? 哎,他進去了。她的。她受了。完了事了。 啊! 布盧姆先生小心地用手整理了濕襯衫。天主啊,瘸腿的小鬼!開始有冷兮兮黏糊糊的感覺了。後效不是愉快的。然而你終究不能不把它排泄掉呀。她們是不在乎的。說不定還感到受了讚美呢。回家吃鮮美麵包加牛奶,和小孩子們一起做晚禱。怎麼,難道她們不那樣嗎?看到她的本來樣子就壞了。必須有布景、胭脂口紅、裝束、姿勢、音樂。名氣也有關係。女演員艷情。內爾·格溫、布雷斯格德爾夫人、萊德·布蘭斯科姆。幕起。月光的銀輝。月下有女郎,女郎有沉思的胸膛。小愛人,來吻我吧。然而,終究我感到了。它能使男人從中獲得力量。這是它的秘密所在。幸好我從狄格南家出來後在牆後排放了。是蘋果酒鬧的。要不然我不可能。事後使你想要唱歌。Lacaus esant taratara[19].假定我和她說話呢。說什麼呢?你要是不知道怎樣結束談話,那就不是個好主意。你問她們一個問題,她們會問你另一個問題。一時不知說什麼的時候,那是個好辦法。拖時間。可那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當然,如果你說晚上好,你看她也有意,晚上好,那是最妙。嘿,那晚上太黑,我在阿品路上差點兒招呼克林契太太,嘿,把她當作。真險!米斯街那一夜的姑娘。我讓她說了多少髒話。當然都是亂說。她把它叫做我的半股。要找到一個那樣的可不容易。啊嗬!你不理睬她們的招引,對她們可一定是難堪得很,除非是已經麻木了。我多給她兩先令,她還吻我的手。鸚鵡。按一個按鈕,鳥就會叫一下。她要不叫我先生還好些。喔,她在黑暗中湊過來的嘴巴!你是一個結了婚的男人,現在找一個單身女人了!她們就是喜歡這個。從另一個女人手中把男人搶過來。甚至聽聽這樣的事也好。我就不這樣。願意躲開別人的妻子。吃他吃剩的菜盤子。伯頓飯店那傢伙,把嚼過的軟骨吐回盤子裡去了。保險套還在我皮夾里呢。問題有一半出在那裡。可是會發生嗎,我想不見得。進來吧,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做的夢。怎樣?最難是開頭。話不投機,她們就會轉變話頭。問你喜歡不喜歡蘑菇,因為她曾經認識一位紳士他。要不然,問你要是有人半路改變主意要停,會說什麼話。然而如果我不撒手,說我就想要,諸如此類的話。因為我真要。她也。得罪她一下。然後彌補。假裝非常想要某件事,然後為了她打退堂鼓。這樣的話,她們聽著受用。她準是一直在想著另一個人。有什麼害處呢?準是自從她開始會思維以來就是這樣的了:他,他和他。初吻起的作用。吉利的一瞬間。她們的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突然迸開了。多愁善感的樣子,你從她們的眼睛裡看得出的,不言不語的。初次的思緒是最好的。至死都記在心間。莫莉,在花園旁邊的摩爾城牆下吻她的馬爾維中尉。十五歲,她告訴我的。但是她的胸脯已經發育了。然後睡著了。那是格倫克里宴會之後乘馬車從羽床山回家那次。睡著了還磨牙。市長的眼睛也跟著她轉。瓦爾·狄龍。中風了。 她和他們一起在下邊,等著看煙火呢。我的煙火。上升如火箭,下落像根棍。那兩個孩子準是雙生子吧,在等著看熱鬧呢。願意當大人。穿媽媽的衣服。有的是時間,會了解一切人情世故的。還有那個皮膚黑一點、頭髮蓬鬆、嘴巴像黑人的。我就知道她會吹口哨。嘴巴的模樣就合適。像莫莉。賈米特飯店那個高級妓女,就是因為這個才把面紗只掛到鼻子那兒。是不是可以請你告訴我正確的時間?到一條黑胡同里,我就可以告訴你正確的時間了。每天早上把prunes和prisms這兩個詞說上四十遍,就能治好肥嘴唇。還親那個小男孩呢。旁觀者看得清這把戲。當然,她們能理解小鳥、動物、嬰兒。她們的特長。 她走下海灘去的時候沒有回頭。不願讓人多得點享受。那些女郎們,女郎們,那些可愛的海濱女郎們。她的眼睛好看,很清亮。主要是眼白顯得亮。瞳人關係不大。她是不是知道我在那個?當然,像一隻貓,坐在狗撲不著的地方。女人見不著高中那個威爾金那樣的人,畫維納斯的時候一身的玩意兒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的。那還能算得了無邪嗎?可憐的白痴!他老婆可是有得忙的了。你決不可能看到她們坐到寫著油漆未乾的長凳上去。全身都長著眼睛。床底下也要望望,要看有沒有不在那裡的東西。一心想找可以嚇一大跳的事情。靈敏得不得了。我對莫莉說卡夫街角上那個男人不難看,以為她會喜歡,她馬上發現他有一隻胳膊是假的。果然如此。這本領她們是從哪裡得來的?羅傑·格林事務所的女打字員上樓時一步跨兩磴,為的是顯示她的腿腳。父傳,我的意思是母傳女。生來就有的,骨子裡的東西。米莉,譬如說吧,就會在鏡子上晾手帕,省了熨。廣告要吸引女人的眼睛,最好的地方是鏡子上。那次我派她去普雷斯科特洗染廠取莫莉的配斯利渦旋紋花呢披肩,對了,那個廣告不能忘,她就會把找頭卷在襪筒裡帶回家!小機靈鬼!我從來沒有教過她。她拿包的樣子也顯得靈巧。吸引男人的,這類小事。手紅的時候把手抬高搖晃,叫血液流回去。你這是從誰那裡學來的?誰也沒有。保姆教我的。喔,她們有什麼不知道的!她才三歲,就站到莫莉的梳妝檯前了,我們快離開隆巴德西街那時。我的臉蛋兒亮亮。馬林加。誰知道?世道常情。青年學生。至少站著是筆直的,不像那一位。然而,她還是挺有勁兒的。主啊,我可濕了。你可夠折磨人的。她那腿肚鼓鼓的。透明的絲襪,繃得快裂了。不像今天那位邋遢女士。A.E.長襪籠籠松松的。還有格拉夫頓街那一位。白色的。喔唷!肉長到腳後跟了。 一支猴謎樹形火箭炸開了,噼里啪拉地噴出許多火星向四面八方射去。噝啦茲、又是噝啦茲、噝啦茲、噝啦茲。妹子領著湯米和傑基跑出去看,伊棣推著小推車跟在後面,格蒂也從岩石背後出現了。她會嗎?注意看!注意看!瞧!回頭望了。她聞到蔥味了。親愛的,我看到了,你的。我都看到了。 主啊! 不管怎麼說,對我是有好處的。剛經歷了基爾南酒店、狄格南家,心裡正是不得勁兒。你讓我輕鬆了,多謝。《哈姆雷特》里的,這話[20]。許多事情湊在一起了。激動。她向後仰的時候,我舌根上有一種疼痛的感覺。你的腦袋直打旋兒。他說的對。可是,我不那樣可能更會出醜。要是不說些廢話。那時我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了。然而,我們之間是有一種語言似的東西的。不可能嗎?不,她們叫她格蒂。可是也可能是假名字,像我的,那海豚倉的地址也是個掩蓋。 她婚前的姓名是吉米瑪·布朗, 愛爾蘭鎮是她跟娘住的地方。 是這個地點使我想起了這歌詞的,我想。都是同樣的貨色。襪子上擦鋼筆。但是,那球好像懂事似的,直向她那邊滾過去。每顆子彈,都有其歸宿。當然,我本來在學校里就是扔什麼都扔不直的。彎彎曲曲像公羊角。可悲的是只有幾年工夫,就要圍著鍋台轉,爸爸的褲子很快就可以威利穿,把著娃娃讓他啊啊的時候用漂土了。不是輕鬆的活兒。救了她們。省得她們出事。天性。洗孩子,洗屍體。狄格南。身邊總離不開孩子的手。椰子似的腦袋,猴子似的,起初還是沒有封住的,襁褓里有發酸的奶和腐壞的凝乳。剛才不應該把空奶頭塞給孩子吮。吸一肚子的空氣。波福依,皮尤福依太太。一定得上醫院探望一下。不知道卡倫護士還在不在那裡。莫莉在咖啡宮那陣子,她有時候晚上來照顧。那位年輕的奧黑爾大夫,我看她還幫他刷外衣。布林太太和狄格南太太原來也是那樣的,待嫁的時候。最糟是晚上,城標飯店的達根太太告訴我。丈夫濫醉如泥,跌跌撞撞回家來,臭鼬般的一身酒肆臭味。黑暗中聞得清清楚楚,一股餿酒味兒。然後,早上還問:昨天晚上我醉了嗎?不過,指責丈夫不是好辦法。雞到晚上都要回窩。它們總是擠在一起,像有膠似的。可能女的也有責任。這是莫莉與眾不同的地方。南方的血統。摩爾人。外形也是,體態。伸手去摸那豐滿的。譬如說,就和另外那一些人比一比吧。老婆鎖在家裡,藏在櫥櫃裡的骸骨。請允許我介紹我的。然後他們領出來給你看的,是一位難於形容的,簡直不知道該說是什麼的女人。男人的弱點,總是表現在他妻子身上。然而,其中還是有個緣分的,才會有戀愛。兩人之間,自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東西。有一些傢伙,要是沒有個女人管一管是會不可收拾的。然而有一些毛丫頭,只有一先令的銅子兒那麼高的,已經嫁了個小男人。天主造了他們,又把他們配了對。有時候孩子倒還出落得挺不錯的。兩個零,加起來得一。也有七十歲的老富翁娶個嬌滴滴的新娘。五月成婚十二月悔。這濕漉漉的很不舒服。黏住了。哎,包皮沒有回去。最好拉開一點。 喔唷! 另一方面,六英尺高的漢子和只有他的表袋那麼高的老婆。長的短的都有了。大個子配小媳婦。我的表很奇怪。手錶總是走不準的。不知道和人是不是有磁性感應作用,因為差不多正是他那個的時候。我想是有的,立刻就有。貓不到,老鼠鬧。我還記得在辟爾胡同看了一下。那也是磁性作用。一切東西,背後都有一個磁性作用。地球,譬如說吧,吸引著這個,又受到吸引。這就造成了運動。而時間呢,那就是運動所占的時間。所以,如果一件東西停住,整個場面都會一點一點地停下來的。因為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磁針可以告訴你太陽裡頭、星星裡頭在發生什麼事情。一根小小的鋼鐵。你伸出一把叉子去試試。過來吧。過來吧。尖兒。女人和男人,說的是。叉子和鋼鐵。莫莉,他。打扮好,看,暗示,讓你見到,再多見到些,試試你見到後有沒有男子漢氣,然後,和要打噴嚏的勁頭一樣,大腿,看,看,就瞧你有沒有膽量。尖兒。不能不被吸住。 不知道她那個部位是什麼樣的感覺。羞恥全是在第三者面前才有的。發現自己的長襪上有窟窿,她還更要惱火一些。莫莉在馬展會上瞧見那個穿馬靴、帶馬刺的農人,就仰著腦袋抬起了下巴。還有,那些油漆匠到隆巴德西街的時候。那人嗓子不錯。鳩格里尼就是那麼唱起來的[21]。我可以聞到味兒。像花。本來也就是。紫羅蘭。大概是油漆中的松節油。不論什麼東西,她們都能利用上。一邊干,一邊將拖鞋在地板上擦,叫他們聽不見。可是她們有許多人就是蹦不上去,我想。將那事拖上幾個小時都完不了。弄得我好像全身蒙上了什麼,背上也蓋了一半。 等一下。呣。呣。對。這是她的香水。她招手就是為了這個。我給你留下這個,讓你在我走後還在枕頭上想我。是什麼?纈草?不對。風信子?呣。玫瑰,我想是。她應該是喜歡那一類香水的。芳香而便宜:很快就發酸味。所以莫莉喜歡奧帕草。適合她,稍稍摻一點茉莉。她的高音符和她的低音符。她遇見他那一晚的舞會上,時辰之舞。溫度高,香味更明顯。她穿的是那件黑的,還帶著上次的香味。良好導體,是不是?還是不良導體?光也是。想是有些聯繫的。譬如說,你走進一個黑黢黢的地下室吧。也是神秘的東西。我為什麼到現在才聞到香味呢?要花一點時間才能走到的,像她本人一樣,慢,但准到。我想它是千百萬顆微小顆粒,被風帶過來的。對,是這麼回事。因為那些香料島,今天上午的錫蘭,多少英里以外都能聞到。告訴你是什麼吧。就像一層很細很細的面紗或是蛛網,她們全身皮膚上都蒙著,細得像那叫什麼的遊絲似的,她們不知不覺地吐出這種絲來,比什麼都細,七彩繽紛的。她身上脫下什麼來都沾著。長筒襪外面的套襪。帶著熱氣的鞋子。緊身的胸衣。褲衩:脫下來的時候還踢一腳。下次再見。貓還喜歡到床上去嗅她的內衣。在一千個人中也能辯認出她的氣味。洗澡水也是。使我想到草莓和奶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地方。那地方,或是腋窩,或是脖子下面。因為只要是窟窿和角落就會有。風信子香水,用油或是乙醚或是什麼的配製的。麝鼠。尾下有袋。一粒就能發幾年的香味。狗互相叮後部。晚上好。好。你聞來怎麼樣?呣。呣。很好,謝謝你。動物就是憑那個。可不是嗎?就得那麼看。我們也一樣。譬如說,有些女人經期中不讓你靠近。走近去。就會聞到一股濃得能掛帽子的味道。像什麼?罐頭鯡魚放陳了,或是。嘿!請勿踩草地。 說不定,她們聞到我們有男人氣味。可那是什麼氣味呢?長約翰那天辦公桌上的手套有雪茄味兒。呼吸呢?那是吃喝的東西造成的。不是。我說的是男人氣味。一定跟那個有聯繫,因為教士按理說是這個的就不一樣。婦女圍繞著嗡嗡地轉,像蒼蠅圍著糖漿一樣。祭壇用欄杆隔開,還要千方百計上去。禁果樹[22]。神父啊,你肯嗎?讓我頭一個來吧。全身都散發,到處瀰漫著。生命的泉源。氣味非常奇特。芹菜沙司。讓我來吧。 布盧姆先生將鼻子。呣。伸進。呣。坎肩。呣。領口裡。是杏仁味嗎。不對。是檸檬。不對不對,是香皂。 唷,別忘了美容劑。我就知道有點什麼事情等著辦呢。一直沒有回去,香皂錢也沒有付。不喜歡拿瓶子,像今天上午那老婆子那樣。哈因斯怎麼不還我那三先令呢。我可以提一提梅爾酒店,提醒他一下。然而,如果他能弄好那一小段呢。兩先令九。他會對我有壞印象的。明天去吧。我該你多少?三先令九?兩先令九,先生。噢。也許下回他就不願賒帳了。那可是會丟掉主顧的,酒館就是那樣。有些人在記事板上掛了賬,就從后街溜到別家去了。 剛才走過去的那位貴族又來了。海灣的風颳回來的。走一點就轉回來了。用餐時間准在家。看樣子是撐足了,剛吃了一頓好飯。現在是享受大自然了。餐後謝恩。晚飯後,一哩走。肯定的,他在某處有一小筆銀行存款,政府公職。現在跟在他後面走,就會使他感到狼狽,和今天那些報童捉弄我差不多。然而,你也學到點東西。用別人的眼光觀察自己。只要沒有女人在嘲笑,有什麼關係?這正是發現問題的途徑。現在你琢磨一下他是什麼人吧。《沙灘上的神秘人物》,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先生獲獎小品。稿酬每欄一畿尼。還有,今天墓地上穿棕色雨褂的那傢伙。可是腳上長雞眼。也許健康的能吸收所有的。汽笛叫,據說能引來雨。一定是什麼地方下了一點吧。奧蒙德飯店的鹽有點發潮。身體能感到大氣的變化。老貝蒂周身的關節疼得鑽心。希普頓老媽媽的預言[23],船繞地球,眨眼飛到。不對。說的是雨兆。皇家讀物[24]。遠山看來好似靠近了。 豪斯山。貝利燈塔。二、四、六、八、九。必須變動才行,否則人們會把它當做住家燈光了。毀船的。格雷絲·達林[25]。人們怕黑暗。還有螢火蟲、騎自行車的人:點燈時刻到了。寶石、金鋼鑽的光芒更好看。亮光有一種使人安心的作用。不會傷害你。現在當然比老早以前強了。鄉村道路。無端的就可以把你的小肚子捅個窟窿。然而,你也可以撞見兩種類型。怒目而視,或是微笑。請你原諒!沒有事兒。黃昏之後沒有陽光了,給花草澆水也是最好的時間。還有一點亮。紅色的光波最長。七色萬斯教我們的:紅、橙、黃、綠、藍、靛、紫。我看到了一顆星。金星嗎?現在還說不準。兩顆。有三顆,就是夜晚了。那些晚雲是一直都在那兒的嗎?形狀像一艘幽靈船。不對。等一下。是樹林吧?視覺上的幻想。海市蜃樓。這是落日的國土。自治的太陽,是在東南方落山的。我的祖國,晚安吧。 露水下來了。坐在那岩石上對你不好,親愛的。會引起白帶的。那時就不會有小寶寶了,除非他又大又壯,有力量突破過去。我自己也可能得痔瘡。並且也像夏天的感冒一樣,拖得很長,嘴上的瘡。草或紙拉傷最糟。那位置受摩擦。我願做她坐的岩石。可愛的小妮子啊,你不知道你那樣子多動人。我開始喜歡她們這年齡的人了。青蘋果。不論有什麼機會都要抓的。估計這是我們架起大腿坐的惟一時間了。今天在圖書館裡也是,那些女研究生。她們坐的椅子有福氣。但是,是黃昏的作用。她們都感覺到的。像花朵一樣開出來了,有一定時辰的,向日葵、菊竽,在舞會上,在枝形吊燈下,在點起了路燈的林蔭道上。紫花南芥,在馬特·狄龍家花園裡,我吻她肩膀的地方。我要是有一張她那時的全身油畫像,那才好呢。我求婚的那時,也正是六月。歲月到頭又回來。歷史會重複出現。巉岩高峰啊,我又回到你們中間來了[26]。生活,戀愛,都是繞著你自己的小小世界航行。現在呢?為她的瘸腿感到悲哀,當然,但是也要小心,同情不能過了頭。她們會利用的。 豪斯山上,現在萬籟無聲了。遠遠看去,山丘似乎。我們那地方。杜鵑花叢。我也許是個傻瓜。他吃李子,我得李核。我在其中的作用。古老的山頭,目睹了一切。換了名字,如此而已。戀人們:美啊,美啊。 我疲倦了。是不是站起來?等一等吧。把我的元氣都抽光了,小東西。她吻了我。我的青春。永不再來了。只來一次。她的也是。明天搭火車到那兒去吧。不。回去就不一樣了。像小孩子第二次到一所房子。我要的是那新的。太陽底下無新事。海豚倉郵局轉。你在家裡不快樂嗎?淘氣寶貝兒。海豚倉,盧克·多伊爾家裡的猜字遊戲。馬特·狄龍和他那一大群女兒:小不點兒、阿蒂、芙洛伊、梅米、露伊、黑蒂。莫莉也在。那是八七年。我們之前那一年。還有離不開他那杯燒酒的老少校。巧,她是獨生,我也是獨生。所以還是回來了。你以為你逃脫了,可又碰見了你自己。繞最遠的路,偏是回家最近的路。正巧那時他和她。馬戲園的馬,走圓圈。我們擺了瑞普·凡·溫克爾。瑞普:亨尼·多伊爾大衣上一個裂口。凡:麵包車送麵包。溫克爾:蛤蜊和海螺。最後我扮演瑞普·凡·溫克爾回家[27]。她倚在餐具柜上看。摩爾人的眼睛。睡谷中沉睡二十年。一切全變了。全忘了。年輕人都老了。他的槍已經被露水銹壞了[28]。 身魂[29]。什麼東西在來回飛?燕子嗎?大概是蝙蝠。把我當作一棵樹了,眼睛那麼瞎。鳥是沒有嗅覺的嗎?輪迴轉世。他們相信悲傷可以使你變成一棵樹。眼淚汪汪的垂楊柳。身魂。又飛過來了。好玩的小傢伙。納悶它住在什麼地方。那上邊的鐘樓吧。很有可能。用爪子攀懸著,享受聖潔之氣。鐘聲把它嚇出來了,我想。彌撒似乎結束了。剛才能聽到他們齊聲做禮拜的聲音。為我們祈禱吧。為我們祈禱吧。為我們祈禱吧。重複是一個好主意。廣告也是如此。歡迎光顧。歡迎光顧。是的,牧師房子裡有燈光了。吃他們的粗茶淡飯了。還記得我在湯姆公司那次估錯了房租。是二十八。他們有兩所房子。蓋布里埃爾·康羅伊的哥哥是助理牧師。身魂。又來了。納悶它們為什麼夜間出來,像老鼠一樣。蝙蝠是一種混合種。鳥,像跳跳蹦蹦的老鼠。它們怕什麼,光還是音響?最好坐著不動。全仗本能,比方乾渴的鳥會銜小石子扔進水罐,結果從罐口取到了水。它像一個披披風的小人兒,兩隻小小的手。細細的骨頭。幾乎能看到骨頭微微的閃光了,有一點白中泛藍的顏色。顏色是決定於你所見到的光線的。譬如說,你要是像鷹那樣盯住太陽看一回,再看一隻鞋子,你會看到一灘黃兮兮的東西。要在一切東西上都打上他的標記。例如,今天早上樓梯上的貓。褐色泥炭的顏色。據說從來看不到三色的貓。不符事實。城標飯店那隻半白條紋的花斑貓,額頭上有一個M字形的。它身上有五十種顏色。豪斯山剛才是紫晶石色。鏡子閃光。那位叫什麼名字的哲人,就是那樣用鏡子引燃的。於是石南就著火了。不可能是遊客的火柴。怎麼樣?也許是干透了的草稈,風吹日曬互相摩擦,要不然,也許是荊豆叢中有破瓶子,陽光一照起了引燃鏡的作用。阿基米德。我有了[30]!我的記憶力還不壞。 身魂。誰知道它們為什麼老是飛來飛去。昆蟲?上星期那隻蜜蜂,飛進房間裡來和它自己在天花板上的影子逗著玩兒。說不定就是原來叮我的那一隻,回來看看。鳥也是如此。總不明白它們在說什麼。和我們的閒聊差不多吧。她說一句他說一句。它們可是有膽量,敢飛越大洋又飛回來。風暴起來的時候,一定有不少喪生的,電報線。水手的生活,可也夠可怕的。龐然大物的遠洋輪船,踉踉蹌蹌地在黑暗中顛簸,海牛似的哞哞叫著。Faugh a ballagh[31]!算了吧,你該死的!還有別人也駕船呢,風暴起來的時候,那小手帕似的船帆就像守靈夜的鼻煙那樣了,被拋來拋去的。還有結了婚的。有時候一離家就是多少年,天涯海角的。實際上沒有涯也沒有角,因為地球是圓的。每個港口裡都有一個老婆,人們說。她的話兒不錯,只要能守到約尼打仗回來[32]。那也得他回來才行呀。聞港口的屁股。他們怎麼會喜歡海的呢?然而他們就是喜歡。起錨了。他出發了,帶著教會肩布或是聖牌以求保護。這麼的。還有那個經文護符盒,不對,他們叫什麼來著,可憐的爸爸的父親放在門上摸的東西[33]。帶領我們出了埃及的國土,又進入奴役狀態。那一切迷信都還是有一點道理的,因為你一出門,就不知道會有什麼危險了。抓住一塊船板,或是騎在一根梁木上求個死裡逃生,身上拴著救生帶,嘴裡吞著鹹水,那就是他老兄被鯊魚咬住以前的最後場面了。魚也有暈海的時候嗎? 那以後就是天下太平了,風平浪靜萬里無雲,全船人貨全已粉碎,存在戴維·瓊斯的庫里[34],月亮靜靜地俯視著。可不是我的過錯,自鳴得意的老傢伙。 一支失群的長蠟,從那場為默塞爾醫院尋找資金的邁勒斯義市游上了天空,接著迸裂四散,撒下一團紫色的星星,其中只有一顆白色的。星星在空中浮游、下墜,然後消失了。牧羊人的時刻:羊群入欄的時刻:約會的時刻。送九點鐘郵班的郵遞員,正在一家又一家地敲響他那永遠受人歡迎的雙叩聲,他腰帶上掛著的螢火蟲似的小燈不斷地在月桂樹籬之間忽隱忽現。在萊希高台街上,一根火繩竿從五棵小樹之間升起,點燃了那裡的路燈。沿著那些放下了帘子亮起了燈光的窗戶前,沿著那些寧靜的花園前,一個尖銳的嗓音在邊走邊喊,在號叫:《電訊晚報》,最後消息版!金杯賽結果!從狄格南家門內跑出來一個男孩子,叫喚著。蝙蝠撲著翅膀飛過來,飛過去。在遠處的沙灘上,涌浪在爬進來,灰僕僕的。豪斯山已經倦於長久的白晝,倦於美啊美啊的杜鵑花叢(他老了),準備安眠了,他喜歡讓晚風吹起他那一身野厥的皮毛,輕輕地揉弄著。他躺下了,但是睜著一隻不睡的紅色眼睛,深沉而緩慢地呼吸著,已有睡意但並未成眠。在遠處的基什岸灘邊,錨定的燈船在一閃閃地放光,在向布盧姆先生眨眼。 那些地方的人們,過的是什麼生活呀,老是固定在一點上不能動。愛爾蘭燈塔管委會。贖罪的苦行。海岸警衛隊也是。煙火信號、褲形救生器、救生艇。我們坐愛琳之王號出遊那天,扔給他們一麻袋過時的報紙。動物園裡的熊。骯髒的旅行。一些醉漢,是到海上去清理他們的肝臟。扶著船舷嘔吐,餵鯡魚。暈船。那些婦女,一臉都是對天主的畏懼。米莉可毫無怯色。散披著藍頭巾哈哈笑。在那個年齡,還不知道什麼叫死。而且他們的肚子裡是乾淨的。可是他們怕丟失。那回在克倫林,我們藏在一棵樹後面了。我不是有意的。媽媽!媽媽!樹林裡的嬰兒。戴假面具也使他們害怕。把他們扔到空中,再接住。我殺了你。僅僅是半開玩笑吧?或是兒童玩打仗。完全認真的。人們怎麼能彼此用槍瞄準呢?有時候槍會走火的。可憐的小傢伙們!惟一的麻煩是丹毒和蕁麻疹。我給她弄了干汞藥劑治療。治好一些之後,和莫莉睡在一起。她那口牙是一個模子脫出來的。她們愛什麼?另一個自己?可是那天上午她拿著雨傘追她。也許是為了避免傷她。我摸了她的脈搏。跳動著。那時是小小的手,現在大了。最親愛的阿爸。你摸著那手,它傳過來那麼多的話語。喜歡數我坎肩上的紐子。她第一次穿緊身胸衣我還記得。我看著那樣子忍不住笑了。本來就是小小的乳房嘛。左邊的更敏感,我想。我的也是。靠近心臟吧?在肥胖流行的時候還要墊高呢。發育期疼,晚上叫喚,吵醒了我。第一次來經的時候,她可嚇壞了。可憐的孩子!對於母親,那也是一個不尋常的時刻。使她回憶起自己的少女時代了。直布羅陀。布埃納維斯塔山頂上看風景[35]。奧哈拉高塔。海鳥尖聲叫著。一頭老的叟猴,把自己的一家都吞了。日落,人員過境的炮聲[36]。她眺望著海景告訴我的。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但是晴朗無雲。我總覺得我會嫁給一個貴族,或是一位有私人遊艇的闊老。Buenas noches,seorita.El hombre ama la muchacha hermosa.[37]為什麼嫁給我呢?因為你有一股子外國味,與眾不同。 別整夜長在這上頭了,像只帽貝。這天氣使你發獃。看天色恐怕快九點了。回家吧。看《李婭》是趕不上了。《基拉尼的百合花》。不。可能還沒有睡呢。到醫院去看看。希望她已經生了。我這一天夠長的。瑪莎、洗澡、送葬、鑰匙府、博物館那些女神、代達勒斯的歌唱。然後是巴尼·基爾南酒店那個大喊大叫的角色。我在那個地方算是還了手。一些說胡話的醉鬼,我說他天主的話打中了他的要害。反擊是錯誤的。或者?不。該回家去笑他們自己去。總願意湊在一起灌酒。怕獨自一人,像兩歲的孩子。假定他打我呢。要反過來想一想。那就不那麼嚴重了。也許他並不想打人。以色列好、好、好。給他的姨妹子喊三聲好吧,她嘴裡有三顆狼牙。同一類型的美。請來一起喝一杯茶倒是蠻不錯的客人。婆羅洲的野人的老婆的妹子進城來了[38]。設想一清早湊近了是什麼樣兒吧。正如莫里斯吻牛時候說的,各人心裡愛。但是狄格南來了個萬事罷休。有喪事的人家,氣氛是那麼令人沮喪,因為你沒法知道。不管怎麼說,她是需要那筆錢的。我得去蘇格蘭寡婦基金會,我答應了的。怪名字。拿準了我們一定會先走的。是星期一吧,在克雷默公司外邊望著我的那位寡婦。可憐的丈夫已經去世,可是靠保險金過得不錯。她的一文寡婦銅板[39]。怎麼樣?你還能指望她怎麼樣呢?她不能不花言巧語地對付下去呀。我不願見到鰥夫。樣子怪孤苦伶仃的。可憐蟲奧康納,老婆和五個孩子都吃這裡的貽貝中毒死了。污水。沒有希望。一位戴餡餅式帽子的好心的主婦式女人照料他。把他管上了,平板臉,大圍裙。一條灰色的棉法蘭絨女式燈籠褲,三先令一條,驚人的便宜貨。相貌平常而被人疼愛,這疼愛是永久的,人們說。丑:可沒有女人認為她丑。愛吧,躺著吧,大大方方的吧,因為明天我們就死了。有時候看見他到處亂走,想弄明白是誰搗的鬼。卜一:上。命中注定的。他,而不是我。還有,常注意到一家商店。仿佛遭到了不能擺脫的詛咒。昨夜的夢?等一下。有一些混淆不清。她穿一雙紅拖鞋。土耳其的。穿男人的褲子。假定她穿呢?我願意她穿睡衣嗎?真不好回答。南內蒂是走了。郵輪。現在都快到霍利黑德了。岳馳公司的那條廣告,務必敲定才好。得找哈因斯和克勞福德下功夫。給莫莉買襯裙。她是有東西裝進去的。那是什麼?說不定是鈔票。 布盧姆先生彎下腰去,翻轉了海灘上的一片紙。他拾起來湊近眼前細看了一下。信嗎?不是。看不清。最好走吧。最好。我疲倦了,不想動。從舊練習簿上下來的一頁。這麼多的窟窿,這麼多的卵石。誰數得清?永遠不知道會發現什麼東西。失事船舶上扔出來的一隻瓶子,裡面藏著一批珍寶的線索。包裹郵遞。小孩子總喜歡往海里扔東西。信任?扔在水面上的麵包[40]。這是什麼?一截木棍。 阿唷!把我累垮了,那雌兒。已經不那麼年輕了。她明天會不會來這裡?永遠等著她吧,在一個什麼地方。一定會回來的。殺人的人是會回來的。我呢? 布盧姆先生輕輕地用棍子劃著腳邊的厚沙。給她留言吧。也許能留下的。寫什麼呢? 我。 早上來個平足的,就把它踩了。沒有用的。海水衝掉。潮水能到這裡的。剛才她腳邊就看到有一汪水。彎下腰,往那裡頭看我自己的臉,一面黑黑的鏡子,吹它一口氣,會動。所有這些岩石,都有皺紋,有傷疤,有字母。啊,那些透明的!而且,她們不知道。另外那個司是什麼意思。我把你叫做淘氣孩子,是因為我不喜歡。 是。一。 沙不夠了。算了吧。 布盧姆先生的遲緩的腳蹭掉了那幾個字。沒有希望的東西,沙子。裡頭什麼也不長。一切都消失。不用擔心大船到這裡。除了吉尼斯的駁船以外。八十天環繞基什一周[41]。一半是有意安排的。 他把木筆扔了。木棍落到淤沙裡頭,戳進去立住了。這樣一手,你如果故意要去扔,連扔一星期也扔不成這樣的。巧。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但是這次真是美。別了,親愛的。謝謝。你使我感到那麼年輕。 假如我現在能睡一小覺的話。一定是快到九點了。去利物浦的船早開了。連它冒的煙都不見了。她可以去干另外那件事。也已經幹了。貝爾法斯特。我不去。匆匆趕去,又匆匆趕回恩尼斯。讓他去吧。閉一忽兒眼。可是不入睡。似夢非夢境界。從不相同。蝙蝠又來了。不會傷人的。不過幾下子。 啊甜妞兒抬起你的少女白我看見髒束腰帶使我做愛黏的我倆淘氣格雷絲心肝她他四點半床轉回來世花飾為了拉烏爾香水你的妻子黑髮隆起下面豐盈seorita年輕的眼睛馬爾維豐滿乳房我麵包車溫克爾紅拖鞋她睡不安寧流浪年代夢境回來末尾Agendath[42]心蕩神馳寶貝兒讓我看她的明年穿褲衩回來下次穿她的下次她的下次。 一隻蝙蝠在飛翔。飛這兒。飛那兒。飛這兒。灰濛濛的遠處,傳來了一陣編鐘的鳴響。布盧姆先生張著嘴,左腳的靴子側著插在沙中,倚在岩石上喘著氣。只消有幾下 咕咕 咕咕 咕咕 咕咕叫聲來自教士住宅壁爐台上的時鐘,奧漢隆牧師、康羅伊神父、可敬的耶穌會修士約翰·修斯正在用餐,有茶、奶油蘇打麵包、黃油、炸羊排加番茄醬,邊吃邊談 咕咕 咕咕 咕咕 因為報時的是小房子裡出來的一隻小鳥一隻小金絲雀這是格蒂·麥克道爾去那兒的時候注意到的因為她對這樣的事情比誰的眼睛都尖,格蒂·麥克道爾就有這本領,她立刻注意到坐在岩石上望著的那位外國紳士是 咕咕 咕咕 咕咕 * * * [1] 「海洋之星」是聖母的稱號之一,海灘附近天主教教堂即名「海洋之星馬利亞教堂」。 [2] 美國諷刺詩《沒有可穿的》(1857)中描寫的美國紐約小姐,講究打扮,挑剔衣著。 [3] 維多利亞時期尚「雅」,認為褲子及內衣等為不雅之物,不可明言。 [4] 天主教徒習慣於在為家庭幸福祈禱或賭咒時連呼「耶穌、馬利亞、約瑟夫」。 [5] 西俗迷信,認為無意穿反衣服會有好運,又認為星期五是最不吉利的日子。 [6] 西俗逢閏年女方可向男方求婚。 [7] 天主教婚禮誓詞為:從今以後,或好或壞,或富或貧,或病或健,相守至死。 [8] 費爾博士為十七世紀牛津大學主教,因思想保守、多次迫害自由派思想家而遭人憎恨。 [9] 西方傳說翠鳥在海浪中築巢產卵,其時海上風平浪靜,因而「翠鳥時日」指平靜幸福時期。 [10] 拉丁文:「為我們祈禱吧。」為上文所提教堂內頌讀的《洛雷托聖母禱文》一部分。 [11] 基督教藝術常以利劍刺心表現馬利亞為耶穌釘十字架殉難等七件大事悲傷。 [12] 法語:「造型!」客廳遊戲用語,表演者以此宣告姿勢完成,以供他人欣賞或猜其含義。 [13] 拉丁文Tantum ergo sacramentum(聖體是如此偉大),為降福儀式之後讚美天主的頌歌首句,以下各拉丁詞為此句按唱法分讀。 [14] 拉丁祈禱文:您從天上給了他們麵包。 [15] 法文:意外事件。 [16] 《鎖不住的愛情》(1803)為喬治·科爾曼所著戲劇。 [17] 拉丁文讚美詩首句:列國呵,你們都要讚美上主。 [18] 法文:女用貼身內衣。 [19] 意文歌詞:「這事業是神聖的,嗒啦嗒啦」(參見第257頁注①)。 [20] 前句系哈劇台詞,為站崗者感謝人來接班時所說。 [21] 鳩格里尼(1827—1865)為義大利著名歌劇演員,出身貧窮,曾到都柏林演唱大受歡迎。 [22] 《聖經·創世記》雲上帝允許亞當夏娃食用樂園中各種果實,惟有一棵善惡知識之樹上果子絕對不能吃,因此稱為「禁果樹」。 [23] 希普頓老媽媽為十五、十六世紀間英國半傳聞式預言家,據說曾預言若干重要人物命運,十九世紀又有人借用其名發表更多詩篇,其中預言了電報、汽輪、火車以至航空等當時認為是神奇的現象。 [24] 《皇家讀物》為十九世紀英國出版的著名科普讀物。 [25] 格雷絲·達林(1815—1842)為英國沿岸島上燈塔守望員之女,因一八三八年隨父搶救沉船人員而成為著名女英雄,去世時詩人華茲華斯曾寫詩悼念。 [26] 愛爾蘭劇作家諾爾斯所著悲劇《威廉·退爾》(1825)中退爾回家鄉時的感嘆。 [27] 瑞普·凡·溫克爾為美國作家歐文《見聞札記》(1820)中一篇同名小說主人公。猜字遊戲中一方擺出造型或作動作供對方猜測,如人名「瑞普」與「裂口」一詞在英語中同為Rip,「凡」與「箱式送貨車」均為Van,一方即可出示大衣裂口,以供對方猜「瑞普」等等。 [28] 溫克爾故事類似中國南柯故事,但「睡谷」並非溫克爾沉睡地點,而為同書中另一故事發生地點。 [29] 「身魂」為埃及神話中人的靈魂,人首鳥身。 [30] 西方傳說阿基米德曾以反光鏡引燃羅馬艦隊而挫其攻勢。「我有了」即本書第九章馬利根所引阿基米德發現金屬比重不同時所作驚嘆Eureka(我發現了)。 [31] 愛爾蘭語:「讓路!」原為皇家愛爾蘭火槍團戰鬥口號。 [32] 《守到約尼打仗回來》是美國南北戰爭中一支歌曲。 [33] 猶太教置於門上柱上的羊皮紙經文,名為「經文楣銘」(mezuzah),進出門時摸或吻之以求祝福。 [34] 戴維·瓊斯為英國水手對海的擬人稱呼,其庫即指海底。 [35] 「布埃納維斯塔」為直布羅陀最高峰。 [36] 直布羅陀英軍於日落時關閉該島與西班牙之間地峽,關前放炮為號。 [37] 西班牙語:晚上好,小姐。男人愛美麗姑娘。 [38] 「婆羅洲的野人」為一童謠,以逐漸增字為趣,如「婆羅洲的野人進城來了,婆羅洲的野人的老婆進城來了,婆羅洲的野人的老婆的妹子進城來了……」。 [39] 據《聖經·新約》,耶穌見到別人在聖殿捐很多錢,一位窮寡婦只捐兩枚小銅板,他教導門徒說,她捐的比別人都多。 [40] 《聖經·舊約·傳道書》:你將麵包扔在水上吧,因為日久你必能找到它。 [41] 法國科學幻想小說家凡爾納(1828—1905)名著之一,題為《八十天環遊地球》。 [42] 希伯來文:「公司」,為布盧姆早晨所見廣告中名稱「移民墾殖公司」(Agendath Netaim)首詞,參見第9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