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十一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古銅伴金色,聽到馬蹄聲,鋼鐵錚錚響。 無禮頂頂,登頂頂頂。 碎屑,剝著灰指甲上的碎屑,碎屑。 太不像樣!金髮的臉更紅了。 一聲嘶啞的笛音吹響了。 吹響了。布盧姆黑麥開藍花。 金色高髻發。 一朵起伏的玫瑰花,緞子胸脯上,緞子的,卡斯蒂爾的玫瑰。 顫音,顫音歌唱:伊桃樂絲。 悶兒悶!誰躲在……那金色角落裡藏悶兒呀? 叮零一聲,響應古銅憐憫。 又一聲呼喚,一聲悠長而震顫的純音。久久方息的呼聲。 逗引。輕聲細語。但是瞧!明亮的星星消失了。玫瑰呀!清脆的鳥鳴應和了。卡斯蒂爾。黎明來到了。 鏘鏘鏘輕車輕輕地行駛著。 錢幣鏗鏘。時鐘喀達。 表心愿。Sonnez.我舍。吊襪帶回彈。不得離開你呀。啪達。La cloche!拍打大腿。表心愿。暖烘烘的。心上的人呀,再見! 鏘鏘鏘。布盧。 和音大聲轟鳴。愛情吸住了。戰爭!戰爭!耳膜。 一張風帆。在波濤中顛簸的一張風帆。 完了。畫眉聲聲喚。一切全完了。 角。犄角。 當他初次見到。可嘆呀! 充分交媾。強烈搏動。 囀鳴。啊,迷人!勾人心魄。 瑪莎!回來吧! 呱嗒呱嗒。快嗒呱嗒。呱呱叫呱嗒嗒。 好天主啊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聽到過。 聾子禿頭派特送來吸墨紙墊刀子收起。 月光下夜晚的呼聲:悠遠的。 我感到很悲哀。又及。非常寂寞的布盧姆開花。 聽呀! 那隻冷的螺旋形帶尖角的海中號角。你有嗎?各自聽又互相幫著聽,海浪拍擊,無聲喧譁。 珍珠:當她。李斯特狂想曲。嘶嘶嘶。 你沒有? 沒有:沒,沒:相信:莉迪利德。雞頭槌頭。 黑色的。 聲音低沉的。唱吧,本,唱吧。 伺候你等候。嘻嘻。伺候你嘻。 但是等一下。 低低的,在幽暗的地底下。埋藏的礦石。 Naminedamine[1].全完了。全倒下了。 細細的,她的輕輕顫動的處女毛蕨類葉片。 阿門!他咬牙切齒地怒吼。 摸過來。摸過去,摸過來。一根把兒,涼爽挺立的。 古銅莉迪亞伴著米娜金色。 走過古銅色的,走過金色的,在海洋綠的陰影中。布盧姆。老布盧姆。 有人叩,有人敲,卡啦一聲,雞頭槌頭。 為他祈禱吧!祈禱吧,善良的人們! 他的腫脹的手指頭敲鼓似的。 大洪鐘的本。大本洪鐘。 夏日的最後一朵卡斯蒂爾的玫瑰花,落下的花布盧姆我感到非常悲哀寂寞。 普依!小小風管細微微。 真誠可靠的人們。利、克、考、代、多。不錯,不錯。像諸位這樣的。都會舉杯欽欽嗆嗆。 弗弗弗。喔! 近處的古銅何在?遠處的金髮何在?馬蹄何在? 嚕爾爾普爾。卡啦啦。哐啷啷。 到那時,只有到那時我才要。人撰弗爾寫。墓嗚弗志銘。 完了。 開始! 古銅伴金色,杜絲小姐的腦袋和甘迺迪小姐的腦袋,並排兒地伸在奧蒙德飯店酒吧間那半截子窗簾上,聽著總督車隊馳過,馬蹄錚錚,響亮的鋼鐵聲。 ——是她嗎?甘迺迪小姐問。 杜絲小姐說是她,坐在大人旁邊,珠灰色配eau de Nil[2]. ——雅致的對比,甘迺迪小姐說。 杜絲小姐突然激動起來,興奮地說: ——瞧那個戴大禮帽的。 ——誰?哪兒?金髮的問,她更興奮。 ——第二輛車,杜絲小姐說,她的嘴唇濕漉漉的迎著太陽笑。他看著呢。等我去看一看。 古銅色的她,快步奔到最裡邊的屋角,把臉貼在玻璃窗上,壓扁了的臉周圍鑲著急忙中呼出來的一團霧氣。 她的濕漉漉的嘴唇間,發出吃吃的笑聲: ——他回頭看著呢,靈魂勾住了。 她笑著說: ——哭泣了!你說男人是不是蠢得可怕? 悲哀。 甘迺迪小姐悲哀地背著亮光輕挪幾步,手指把一根散開的頭髮捻向耳後。緩緩的步子,悲哀的她,捻著一根頭髮,已非金色。悲哀地,她緩步捻金髮,撩向耳朵曲線的後面。 ——享樂的可是他們,她接著悲哀地說。 一個男人。 羊羔布盧從莫郎菸斗店走過,懷藏偷情的樂趣,走過了瓦恩古董店,心中還記著一些偷情的甜言蜜語,走過了卡羅爾那些灰不溜秋的陳舊盤子碟子,說給拉烏爾的。 打雜的對著她們,酒吧內的她們,酒吧女郎們,走過來了。對著沒注意他的她們,他把托盤往櫃檯上砰的一撂,托盤內的杯碟咣直響。然後 ——喏,你們的茶,他說。 甘迺迪小姐斯斯文文地把茶盤挪開,放在一隻倒扣在地的鋰鹽水板條箱上,看不見的低處。 ——啥事?打雜的粗里粗氣地問,大聲的。 ——自己看去,杜絲小姐頂他,同時離開了她的偵察點。 ——你的相好,是吧? 傲慢的古銅色回答: ——你再說一句你這種無禮頂撞的話,我就向德·瑪賽太太告你。 ——無禮頂頂登頂,打雜的粗魯地反唇相譏,同時卻在她的威脅下原路退去了。 布盧姆。 杜絲小姐對自己的花皺著眉頭說: ——這個臭小子頂討人嫌。他再不老實,我要把他的耳朵擰出個一碼長。 雅致的對比,貴婦風度。 ——甭理他,甘迺迪小姐答道。 她斟了一茶杯的茶,又將它折回茶壺裡的茶中去。她們蜷縮在她們的櫃檯礁石下,坐在板條箱倒扣的小凳子上等著,等她們的茶沏開。她們摸著自己的襯衫,都是黑緞子的,兩先令九一碼的,等著她們的茶沏開,兩先令七的。 對,古銅色的近些,金色的遠些,聽到近處鋼鐵鏗鏘,聽到遠處馬蹄嘚嘚,聽到鋼蹄鏗鏗鏘鏘踢踢嗒嗒。 ——我的皮膚曬得太黑了吧? 古銅小姐解開襯衫,露出了脖子。 ——還沒有,甘迺迪小姐說。要過些時候才會發黑的。你有沒有試過櫻桃月桂硼砂水? 杜絲小姐站起半截兒,斜眼從描著金字的酒吧鏡子裡看自己的皮膚,鏡子前那些閃閃發光的紅、白葡萄酒杯之間,還擺著一隻海螺殼。 ——弄得手上怪味兒的,她說。 ——加點甘油試試,甘迺迪小姐給她出主意。 杜絲小姐和自己的脖子、雙手告別。 ——那些東西只會弄得皮膚過敏,她回答著,又坐下了。我問過博伊德店裡那個老頑固,有什麼可以搽我的皮膚的。 甘迺迪小姐正在斟沏好了的茶,作了一個鬼臉,祈求地說: ——哎喲,慈悲慈悲吧,可別跟我提他啦! ——可是你等著我告訴你喲,杜絲小姐央求她。 甘迺迪小姐已經斟好茶,加了糖加了奶,伸出兩根小指頭堵住兩隻耳朵。 ——不,不要,她叫喊著。 ——我不聽,她叫喊著。 但是,布盧姆呢? 杜絲小姐學著那種脾氣暴躁的老頑固的嗓音,嘟嘟噥噥地說: ——擦你的什麼?他說。 甘迺迪小姐放開耳朵要聽,要說話。可是她又說,又祈求說: ——可千萬別讓我想到他,要不我得斷氣兒啦!討厭的老醜八怪!那晚上,在安悌恩特音樂堂。 她厭惡地啜了一口她沏的,一口熱茶,一小口,一小口甜茶。 ——看他那德性,杜絲小姐說著,將古銅色的腦袋向後仰起四分之三,歙動著她的鼻翼。——胡哈!胡哈! 尖細的笑聲從甘迺迪小姐的喉間迸了出來。杜絲小姐顫動著鼻孔,哼哼胡胡地發出無禮頂頂聲,像拱著嘴搜尋什麼似的。 ——哎唷!尖聲的甘迺迪小姐叫道。還有他那鼓暴眼呢,你忘得了嗎? 杜絲小姐添上了她的深沉的古銅笑聲,同時大聲喊道: ——還有你的那另一隻眼呢[3]! 羊羔布盧的深色眼睛,看著阿倫·菲蓋納的店名。我為什麼老想著菲蓋塞呢?我是想到採集無花果了[4]。這普羅斯潑·洛萊是個胡格諾派的姓氏。布盧姆的深色眼睛掠過了巴席的聖母雕像。藍長袍,白襯裙,來找我吧。他們相信她是神:女神。今天那一些。我沒有看到。那人說話了。大學生。後來和代達勒斯的兒子在一起。也許就是馬利根。全是窈窕貞女。所以引得那些好色之徒都來了:她的白色的。 他的眼光過去了。偷情的樂趣。樂趣,是有趣的。 偷得的。 格格格一片笑聲,年輕的金色古銅嗓音交融在一起,杜絲和甘迺迪你那另一隻眼。她倆都把年輕的腦袋仰向後邊,古銅格格格金色,放聲大笑,尖聲叫著,你那另一隻,互傳訊息,刺耳的高音符。 啊唷,喘著,嘆著。嘆著,啊唷,精疲力盡了,她們的歡笑逐漸停息了。 甘迺迪小姐又用嘴唇碰一碰杯沿,舉起杯子,啜上一口,格格格格。杜絲小姐對著茶盤彎下腰,又一次歙動鼻翼,骨碌碌地轉動著滑稽的鼓眼睛。又一次的肯尼格格格,俯下身格格格,盤在頭頂的秀髮下垂,露出頸背的玳瑁梳子,嘴裡噴出了她那一口茶水,喉嚨里嗆的又是茶又是笑,連嗆帶咳地喊叫著: ——哎唷,那對油糊糊的眼睛呀!誰要是嫁了那樣一個男人喲!她喊叫著。還留著那麼一小綹鬍子呢! 杜絲敞懷大吼,痛痛快快的一嗓子,痛快的女人痛痛快快的一嗓子,欣喜、歡樂、憤慨。 ——嫁給那個油糊糊的鼻子喲!她大聲吼叫著說。 尖聲的,夾著低沉的笑聲,隨後古銅在金鈴中,她們互相慫恿著,笑了一陣又一陣,一串串的鈴聲變換著,銅鈴金鈴,金鈴銅鈴,尖嗓音低嗓音,笑聲接笑聲。然後又是一陣笑聲。油糊糊的我知道。精疲力竭、有氣無力的,她們將搖晃夠了的腦袋倚在櫃檯邊沿,編成髮辮盤在頭頂的伴著梳直發亮的。臉都通紅(哎唷!),喘著氣,冒著汗(哎唷!),有氣無力的。 嫁給布盧姆,嫁給油糊糊蔫兮兮的布盧姆。 ——哎唷天上的聖人喲!杜絲小姐說著嘆著,胸口的玫瑰花起伏著。我真不該笑得這麼野的。我都濕透了。 ——哎唷,杜絲小姐!甘迺迪小姐責備她說。你太不像樣了! 於是臉更紅了(你太不像樣!),金色更深了。 油糊糊的布盧姆遊蕩過了坎特韋爾公司,又走過瑟貝公司的神聖童貞女像,油彩鮮艷的。南內蒂的父親到處兜售這些東西,挨門說好話,跟我一樣。宗教有好處。得找他解決鑰馳公司那一小段。先吃東西。我需要。還沒有到。四點,她說。時間在不斷地過去。鐘上的針在轉。走。在哪兒吃?克萊倫斯飯店,海豚飯店。走。為了拉烏爾。吃。如果我這幾個廣告能淨賺五個畿尼亞的話。紫羅蘭色的絲內裙。暫時還不。偷情的樂趣。 紅暈消減,又消減,淡入金色。 她們的酒吧間裡,緩步進來了代達勒斯先生。碎屑,剝著他那大拇指的灰指甲上的碎屑。碎屑。他緩步進來了。 ——喲,歡迎你回來,杜絲小姐。 他握著她的手。度假開心嗎? ——開心極了。 他希望她在羅思特雷弗時天氣不錯。 ——美極了,她說。瞧我這一身怪模樣。整天在海灘上躺著。 古銅白。 ——你那是太折磨人了,代達勒斯先生一面說她,一面寬厚地按了按她的手。那是叫可憐的老實男性望著眼饞。 一身絲緞的杜絲小姐一努嘴,把手臂抽了回去。 ——哎,去你的吧!她說。你很老實嗎,我看不見得。 他是老實的。 ——說這個麼,我真老實,他沉思著說。我在搖籃里的時候是那麼一副老實樣子,所以他們給我取了這個老實巴交的賽門的名字。 ——你準是個小寶貝兒,杜絲小姐回答說。今天大夫吩咐喝什麼呢? ——這個麼,他沉思著說,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我想麻煩你,要一點清水,還要半杯威士忌。 鏘鏘鏘。 ——欣然從命,杜絲小姐答應。 她以優美的欣然從命姿勢,轉過身去對著描有坎特雷爾與科克倫金字的鏡子。她姿勢優美地從她的晶質玻璃桶中,放出一個份量的金黃色威士忌。代達勒斯先生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菸袋、菸斗。她欣然送上酒來。他含著管道,吹了兩聲嘶啞的笛音。 ——老天爺,他沉思著說,我常想去看看芒山。那一帶的空氣一定是非常有益健康的。但是最後要來一個討厭時期,他們說的。是呀。是呀。 是呀。他捻著一些絲絲,一些美人魚菸絲,杜絲處女毛絲,裝進煙鍋兒。碎渣。細絲。沉思。沉默。 無人吱聲。是呀。 杜絲小姐高高興興地擦著一隻玻璃杯,用顫音唱著: ——伊桃樂絲,東海的女王喲![5] ——利德威爾先生今天來過嗎? 進來了萊納漢。四下里張望,萊納漢。布盧姆先生走到了埃塞克斯的橋。哎,布盧姆先生過了愛色克斯的橋。我得給瑪莎寫信。買紙。戴利公司。那家的姑娘有禮貌。布盧姆。老布盧姆。布盧姆的黑麥開藍花了。 ——他在午餐時間來過,杜絲小姐說。 萊納漢走上前來了。 ——鮑伊嵐先生來找過我嗎? 他問了。她的回答是: ——甘迺迪小姐,剛才我上樓的時候鮑伊嵐先生來過嗎? 她問了。甘迺迪的嗓音小姐回答了,手裡端著第二杯茶,眼光落在一頁書上: ——沒有。 他沒有來過。 甘迺迪的眼光小姐聽得見,看不見,繼續看書。萊納漢轉動圓身軀轉過了三明治圓罩。 ——悶兒悶!誰躲在角落裡呀? 他沒有從甘迺迪獲得一瞥的青睞,又繼續想辦法引她注意。小心斷句呀。只看那些黑的,圓的是O,彎的是S。 鏘鏘鏘,敞篷馬車,鏘鏘鏘。 姑娘金色,她看書不抬眼。不理睬。他伊伊呀呀地背一則童話寓言,她仍不理睬: ——有那麼一頭呀狐狸,遇到了一隻呀鸛兒。那一頭狐狸呀,對那一隻鸛兒呀這麼說:請你把你的長嘴巴呀,伸進我的喉嚨裡頭去,取出一根骨頭來,行不行呀? 他的伊伊呀呀是白費事。杜絲小姐轉過臉去喝旁邊的茶。 他也轉過臉去,嘆了一口氣: ——哎呀!哎喲! 他和代達勒斯先生打招呼,人家點了點頭。 ——有人問候了,是有名的父親生下來的有名兒子。 ——說的是誰?代達勒斯先生問。 萊納漢伸出了極富感情的雙臂。誰? ——說的是誰?他問道。你居然會這樣問?斯蒂汾唄,青年詩人。 乾的。 有名的父親代達勒斯先生,放下了已經裝滿的干菸斗。 ——原來如此。我一時沒有想到是他。聽說他現在挑了一些好夥伴。你最近見到他了嗎? 見到了。 ——我就在今天還和他一起痛飲瓊漿玉液哩,萊納漢說。在穆尼酒店en ville[6],又在穆尼酒店sur mer[7].他拿到了他的文藝創作的酬金。 他面帶微笑,瞅一瞅古銅的沾茶的嘴唇,瞅一瞅聽他說話的嘴唇和眼睛: ——愛琳的精英們都側著耳朵聽他的。有大權威休·馬克休,有都柏林最出色的筆桿子和大主編,還有那位來自稀濕的西部原野的小伙子,雅名奧馬登·伯克的行吟詩人。 隔一忽兒,代達勒斯先生舉起了酒杯。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了,他說。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喝了一口。眼神中是幽幽如遠山的哀思。放下了酒杯。 他向通客廳的門那邊望去。 ——看來你們把鋼琴挪了地方。 ——調琴師今天來了,杜絲小姐回答。他是為吸菸音樂會調琴。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彈得這麼優美的。 ——真的嗎? ——對不對呀,甘迺迪小姐?真正的古典派,你知道。而且還是個瞎子呢,可憐的人。還不到二十呢,我敢說。 ——真的嗎?代達勒斯先生說。 他喝了一口,緩步走開去了。 ——看他的臉,真讓人難受,杜絲小姐同情地說。 天主詛咒狗雜種。 叮呤一聲應她的憐憫,一位餐客的小鈴響了。從餐廳門口出來了禿腦袋的派特,耳背的派特,奧蒙德的侍者派特。餐客要清啤酒。她供了清啤酒,並不欣然。 耐心地,萊納漢鮑不及待地等伊嵐,等著鏘鏘鏘敞篷車的一把火小伙子。 他(誰?)掀起蓋子,瞅著棺材(棺材?)裡面的斜繃的三重(鋼琴!)鋼絲。他踩下柔音踏板,按了按(就是寬厚地按了按她的手的那個人)三個一組的音鍵,看氈的厚度變化,聽蒙著氈的音槌敲擊的音響效果。 兩張奶油色羊皮紙一張備用兩隻信封我在威士敦·希利公司那時周到的盧布姆在達利公司是亨利·弗臘爾買。你在家裡不快樂嗎?送花表心意,大頭針分愛。有含義,花的語言。是一朵雛菊吧?那是純真。正派姑娘禮拜後見面。多謝非常之多。周到的盧布姆注意到門上有一張招貼,一位在優美的波浪中搖曳的美人魚在抽菸。請吸美人魚牌煙,清涼可口首推它。長發隨風飄動:相思病。想男人了。想拉烏爾了。他眼角一動,望見遠處埃塞克斯橋上正過來一輛敞篷馬車,坐車的戴一頂顏色鮮艷的帽子。是他。第三次了。巧。 鏘鏘鏘,轉動著柔軟的橡皮輪子,車子從橋邊轉上了奧蒙德碼頭。跟過去。冒個險。快走。四點的事。快到了。走。 ——兩便士,先生,女店員壯著膽子說。 ——啊哈……我忘了……對不起…… ——加四便士。 四點鐘她。她對布盧他誰嫣然一笑。布盧笑快走。下午。你還以為沙灘上只有你這一塊卵石嗎?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對男人。 在昏昏欲睡的沉靜中,金色低垂在她看的書上。 從客廳中傳來一聲呼喚,久久方息。這是調音師用的音叉,他忘下的,現在他敲響了。又是一聲。現在他懸空拿著,讓它震顫。你聽到了嗎?它在震顫,在發出純音,更純的音質,柔和,更柔和的音調,它那嗡嗡作響的叉尖。更加經久不息的呼聲。 派特為餐客要一瓶現拔塞子的酒,付了錢,走前先隔著酒杯、酒盤、現拔塞子的酒瓶,伸過耳背的禿腦袋去和杜絲小姐說句悄悄話。 ——明亮的星星消失了……[8] 一支無唱音歌曲從裡面傳來,歌詞是: ——……黎明來到了。 一組清脆的鳥啼,從敏感的手指下流出,構成了嘹亮高揚的應和。嘹亮地,那些琴鍵都閃閃放光,像撥弦古琴似的連成一片,召喚著一個歌喉來歌唱那露重的黎明,歌唱青春,歌唱情人的離別,生命的、愛的黎明。 ——露水如珍珠…… 萊納漢噘著嘴,低聲對櫃檯裡面絲絲絲地逗引著。 ——瞧這邊兒呀,他說,卡斯蒂爾的玫瑰。 鏘鏘鏘,輕車駛到馬路邊,停住了。 她站起身來,合上了書,卡斯蒂爾的玫瑰:心煩意懶,身在夢境似的站起身來了。 ——她是自己摔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他問她。 她的回答是一個釘子: ——不想聽謊話,就別提問題。 猶如貴婦人,貴婦風度。 一把火鮑伊嵐的精緻的棕黃色皮鞋,在他大步跨去的酒吧間地板上吱嘎作響。是的,從近處來了金色,伴著從遠處來的古銅。萊納漢聽到聲音就知道,對他發出了歡呼: ——瞧,戰無不勝的英雄到了。 在馬車與玻璃窗之間,小心地跨著步子的是布盧姆,未被戰勝的英雄。他有可能看見我。他剛坐的座位:溫熱的。小心翼翼的黑色公貓,向里奇·古爾丁的律師公文包走去,高舉著在打招呼呢。 ——我和你啊…… ——聽說你在這裡,一把火鮑伊嵐說。 他對金髮的甘迺迪小姐舉手碰一碰斜戴的草帽檐兒。她對他粲然一笑。但是古銅妹子笑得更加粲然,同時為他展示著自己那顏色更加豐富的頭髮、一個胸脯、還有一朵玫瑰花。 鮑伊嵐說飲劑。 ——你要什麼?來一杯苦的?請來一杯苦的,另外給我一杯黑刺李杜松子。電報來了嗎? 還沒有。四點鐘他。都說四點。 行政長官公署門內,有考利的紅耳朵和大喉結。躲開他們。古爾丁也許合適。他在奧蒙德幹什麼?馬車在等著呢。等一等。 哈羅。哪兒去?想吃點什麼吧?我也正想。就這裡頭吧。怎麼,奧蒙德嗎?都柏林最划得來的地方。是嗎?餐廳。那裡頭的座兒挺安穩。看得見人,人看不見。我想,我和你一起吃吧。來吧。里奇帶頭走了,布盧姆跟在公文包後面。好飯食可供王侯享用的。 杜絲小姐伸手到高處取瓶子,繃緊了緞子袖臂、胸脯,差點兒繃裂了,那麼高。 ——喲!喲!萊納漢一聲聲地為她長勁,配合著她每次向高處夠的動作。喲! 但是她並不太費事就拿到了東西,勝利地放到了低處。 ——你為什麼不長個兒?一把火鮑伊嵐問她。 古銅女,一面從她的瓶子裡為他的嘴唇斟出稠如糖漿的酒液,一面瞅了一眼(他的衣襟上插著花:誰給他的?),發出了甜如糖漿的聲音: ——精品包裝小。 說的是她。乾淨利落地,她斟著糖漿似的緩緩流出的黑刺李。 ——祝你好運道,一把火說。 他扔下一塊大錢幣。錢幣鏗鏘作響。 ——等一下,萊納漢說,等我…… ——好運道,他舉起冒著泡沫的麥芽酒祝酒。 ——權杖,輕輕鬆鬆跑一下就能贏的,他說。 ——我小小的下了一注,鮑伊嵐說著,又眨眼又舉杯喝酒。不是為我自己的,你知道。我的一個朋友一時高興。 萊納漢又喝了一口,笑嘻嘻地望著自己杯中傾斜的麥芽酒,望著杜絲小姐的嘴唇,嘴唇並未閉攏,幾乎像仍在用顫音哼著。伊桃樂絲。東方的海洋。 鍾嗡嗡響。甘迺迪小姐從他們旁邊走過(花,不知道是誰給的),她端走了茶盤。鍾喀達喀達響。 杜絲小姐拿起鮑伊嵐的錢幣,利索地按一按現金出納機。機器哐啷啷啷響。鍾喀達喀達響。埃及美女撥弄著、整理著錢櫃裡的錢幣,哼著樂曲遞過去應找的零錢。眼看西方。喀啦一聲。為我的。 ——該幾點鐘?一把火鮑伊嵐問道。四點? 鍾。 萊納漢的小眼睛飢餓地盯住了哼著樂曲的她,哼著樂曲的胸脯。他拉了拉一把火鮑伊嵐臂肘處的袖子。 ——咱們聽一聽時鐘吧,他說。 古爾丁—考立斯—沃德事務所的公文包在前,布盧姆在後跟著,走過了一張張黑麥布盧姆開花了的餐桌。他茫無目標地,由禿頭派特伺候著,精神緊張、目標明確地選擇了門邊的一張桌子。靠近一些。四點。難道他忘了嗎?也許是一種手段吧。不來了:吊吊胃口。我可做不到。等待,等待。侍者派特等待著。 亮晶晶的古銅天藍色眼睛,瞅著一把火的天藍色蝶形領結和眼睛。 ——來一個吧,萊納漢慫恿著。沒有人。他還沒有聽見過呢。 ——……匆匆奔向鮮花的嘴唇。 高音,一聲最高音部的高音符裊裊而起,嘹亮的。 古銅杜絲一面和一起一伏的玫瑰花商議,一面打量著一把火鮑伊嵐的花朵和眼睛。 ——賞個臉,賞個臉吧。 他的央求聲 ,和反覆表明心愿的詞句相唱和。 ——我捨不得離開你呀…… ——回頭的,杜絲小姐嬌滴滴地作了許諾。 ——不,就是現在,萊納漢催促她說。Sonnez la cloche[9]!來吧!沒有人。 她看了一眼。要快。肯小姐在聽不見的地方。突然彎腰。兩張興奮起來的臉盯住了她,看她彎腰。 顫動的和音,從空氣中飄失了,又找了回來,失去的弦音,失而復得,搖搖欲墜。 ——來一個吧!來吧!Sonnez! 彎腰的她,將裙子尖端捏住在膝蓋之上。停留一下。繼續捉弄他們,彎著腰引而不發,眼中透出調皮的神情。 ——Sonnez! 叭嗒!她突然一鬆手,捏在手中的吊襪帶,富有彈性地拍打在她暖而可怕的女性的暖烘烘長襪大腿上。 ——La cloche!興高采烈的萊納漢歡呼著。老闆訓練的。不帶鋸末的。 她投去一個輕蔑的半笑(哭泣了!男人不就那樣嗎?),但她迎著亮處飄飄然走去時,向鮑伊嵐拋去一個柔和的微笑。 ——你們是庸俗到家了,她飄飄然走著說道。 鮑伊嵐,目光對著目光。將酒盅舉向肥唇邊,一仰脖子喝光了他那小小的酒盅,咂著肥唇咽下了最後幾滴紫羅蘭色糖漿似的肥酒。他的眼睛著了迷似的盯住她的後影,看她的腦袋在酒吧的鏡子之間,在鍍金的薑汁啤酒罐,閃閃放光的紅、白葡萄酒杯和一隻疙疙瘩瘩的海螺殼之間飄然而去,在鏡中留下一片古銅色與更明亮的古銅色交錯的景象。 是啊,古銅在近處。 ——……心上的人呀,再見! ——我走了,鮑不及待說。 他輕捷地推開酒盅,伸手抓住了找給他的錢。 ——等一眨子,萊納漢急忙喝著酒求他。我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湯姆·羅奇福德…… ——有火就燒吧,一把火鮑伊嵐走著說。 萊納漢一仰脖子把酒喝了,趕緊跟上去。 ——犄角勁頭兒上來了還是怎麼的[10]?他說。等著呀。我來了。 他跟著匆忙吱嘎的皮鞋追去,但是在門檻前敏捷地向旁邊一閃,向兩個人行禮,一個大漢和一個瘦子。 ——您好嗎,多拉德先生? ——嗯,你好,你好,本·多拉德把考利神父的苦惱暫放一放,用他的含含糊糊的低音嗓子回答道。他不會來找你的麻煩了,鮑勃。阿爾夫·伯根會找長傢伙談的。這回咱們可以在那個加略人猶大[11]的耳朵里放一根大麥管了。 嘆著氣的代達勒斯先生,指頭揉著眼皮穿過客廳走來了。 ——啊啊,咱們准這麼辦,本·多拉德歡快地用真假嗓子相間的唱法唱著。來吧,賽門。給咱們來一支小曲子吧。我們聽到鋼琴聲音了。 耳背的侍者禿頭派特,等待著客人要酒。里奇要帕爾威士忌。布盧姆呢?待我想一想。省得他跑兩趟了。他有雞眼。現在四點了。這身黑的夠熱的。當然,神經有一點。折射(對不對?)熱能。待我想一想。蘋果酒。對,要一瓶蘋果酒。 ——那算什麼?代達勒斯先生說。我不過是隨手彈幾個音罷了,老兄。 ——算了吧,算了吧,本·多拉德揚聲說。惱人的憂愁過去了。來吧,鮑勃。 他從容不迫地搖擺著他那套寬大的多拉德廉價衣服(捉住那個穿蹩腳衣服的:現在就捉),帶頭向客廳中走去。他一屁股將多拉德坐上琴凳,用腫脹的爪子砸起琴鍵來。砸兩下又突然停了。 禿頭派特在門道中遇到放掉茶盤迴來的金髮。耳背的他要帕爾威士忌和蘋果酒。古銅在窗邊,望著,古銅,在遠處。 鏘鏘鏘,叮叮叮輕車。 布盧姆聽見一聲鏘鏘,小小的一聲。他走了。布盧姆對那些沉默的藍花輕吁了一口氣。鏘鏘鏘。他走了。鏘。聽。 ——《愛情與戰爭》,本,代達勒斯先生說。往昔的時光,有天主的祝福。 杜絲小姐的勇敢的目光,未受注意,從半截子窗簾前轉了回來,陽光刺眼了。走了。若有所思的(誰知道?),受了刺激的(陽光刺眼),她拉動一根滑索放下了遮光簾。她,若有所思的(他為什麼這麼快就走了,我剛),在她的古銅色周圍,在酒吧內,在禿腦袋站在金髮姐妹旁邊構成不協調對比,對比不協調,不存在協調的地方,蒙上一片緩慢移動的清涼、朦朧的海青色蔭影,eau de Nil. ——那一晚是可憐的老古德溫彈鋼琴,考萊神父提醒他們說。那次他和那架考拉德大鋼琴之間有一丁點兒意見不和。 是這樣的。 ——一場他個人的專題討論會,代達勒斯先生說。魔鬼都拉不住他的。脾氣古怪的老傢伙,又進入了初步醺然期。 ——天主呀,你們還記得嗎?本大個子多拉德從已經砸過的琴鍵前轉回身來說。而且,耶老哥呀,我還沒有婚禮穿的服裝呢。 他們都哈哈笑了,三位爺們。他沒有婚的。三人全哈哈笑。沒有婚禮服。 ——咱們的朋友布盧姆那晚上可管用了,代達勒斯先生說。咦,我的菸斗哪兒去了? 他晃回酒吧間,去找那失去的弦音菸斗。禿頭派特端著兩位餐客的飲料,里奇和波爾迪的。考萊神父又笑起來了。 ——是我挽救的那個局面,本,我想。 ——是你,本·多拉德給他證實。我還記得那條緊褲子呢。你那個主意真是高明,鮑勃。 考萊神父的臉,一直紅到他那高明的紫紅色耳垂上。他挽救了局。緊褲。主意高。 ——我知道他那時候境況不妙,他說。那時候他老婆星期六在咖啡宮彈鋼琴,掙非常有限的一點兒收入,是誰給我透的信兒來著,說她還有另外那一檔子買賣呢。你記得嗎?咱們把整條霍利斯街都找遍了,直到在基奧遇見的那個傢伙告訴了咱們,才知道了號碼,記得吧? 本記得。他那寬大的臉盤上露出詫異的神色。 ——天主啊,她倒還真有幾件豪華的歌劇斗篷之類的東西呢。 代達勒斯先生手裡拿著菸斗踱回來了。 ——梅里恩廣場的式樣。舞會服裝,天主啊,還有宮廷服裝呢。他還一個錢也不要,對吧?三角帽、博萊羅裝、罩褲,應有盡有。對吧? ——是啊,是啊,代達勒斯先生點點頭說。瑪利恩·布盧姆太太衣服多,形形色色脫下身。 鏘鏘鏘,輕車沿著碼頭馳去。一把火懶洋洋地隨著富有彈性的膠皮輪子顛著。 肝加鹹肉片。牛排和腰子餡兒餅。好的,您哪。對,派特。 瑪利恩太太轉回來世。有煳味。保羅·德·科克的。名字好。 ——她的名字叫什麼來著?胸部豐滿的姑娘。瑪利恩……? ——忒迪。 ——對。她還活著嗎? ——活得歡著呢。 ——她是誰的女兒? ——團隊的女兒。 ——對了,老天哪。我還記得那個老軍樂隊呢。 代達勒斯先生嚓的一聲,嘶嘶一陣,點著菸斗,噴出一口香噴噴的,又是一口。 ——是愛爾蘭人嗎?我可不知道,真的。她是嗎,賽門? 濃濃的煙,一口香味強烈的煙,吱吱響著的。 ——頰肌有一點兒……怎麼樣?……有一點兒不靈活……啊,她呀……我的愛爾蘭莫莉呀[12]。 他噴出一口濃烈的煙,筆直地向上升去。 ——從直布羅陀的山岩……遠道而來。 她們在海洋蔭影的深處,金髮在啤酒泵前,古銅在黑櫻桃酒旁,兩人都沉思不語。德魯姆康德拉的利斯摩平台街四號的米娜·甘迺迪,和伊桃樂絲,一位女王呀,桃樂絲,都默默無言。 派特送上菜來,揭開了菜盤罩。利奧波爾德切著肝片。前已交代,他吃內臟,吃那有嚼頭的屯兒,吃油炸的鱈魚卵都是津津有味的,而里奇·古爾丁—考立斯—沃德呢,他吃著牛排和腰子,先牛排後腰子,一口又一口的餡兒餅,他吃著布盧姆吃著他們吃著。 布盧姆和古爾丁,在沉默中結合了,吃著。可供王侯享用的美餐。 單紳道上鏘鏘鏘,一輛輕車在輕輕地跑,單身漢一把火鮑伊嵐,火熱的太陽熱烘烘,母馬顛著它亮晶晶的屁股,鞭子輕輕地抽,膠輪梭梭地轉:他懶洋洋地躺在暖烘烘的座位上,鮑不及待的,熱切而大膽的。角。你有嗎?角。你有嗎?犄,犄,角。 在他們的說話聲之上,多拉德吼出了巴松管似的強音,蓋過了轟轟鳴響的和音: ——愛情吸住了我那熾熱的靈魂……[13] 本靈魂班傑明的洪亮嗓音聲震屋宇,天花板上的窗玻璃直發顫,愛情的震顫。 ——戰爭!戰爭!考萊神父高聲叫起來。你是戰士。 ——正是,本戰士笑著說。我想到了你的房東[14]。是愛情還是金錢。 他住了嘴,搖晃著大鬍子大臉盤笑自己的大謬誤。 ——沒有問題的,老兄,代達勒斯先生在香菸繚繞之中說,你的玩意兒這麼大,恐怕會把她的耳膜都弄破了。 多拉德的哈哈大笑的大鬍子,在鍵盤上大晃起來。真是的。 ——更甭提另外那一層膜了,考萊神父接茬說。中場休息了,本。Amoroso ma non troppo[15].讓我來吧。 甘迺迪小姐給兩位紳士送上兩缸子清涼黑啤酒,說了一句寒暄話。是啊,第一位紳士說,天氣真是不錯。他們喝著清涼的黑啤酒。她知道總督是到哪裡去嗎?聽見了馬蹄錚錚的鋼鐵節奏。不知道,她說不上。報紙上會有的。不啦,甭費她的事兒啦。不費事兒的。她晃一晃手中那張已經展開的《獨立報》,找起總督來,她那高聳的髮髻緩緩地移動著,總……。太費她的事兒啦,第一位紳士說。哪兒,一點兒也不費事兒的。他那神氣是。總督。金髮伴古銅聽見鋼鐵聲音。 ——……我那熾熱的靈魂 我不管那明天呀。 布盧姆將澆肝用的肉鹵拌著馬鈴薯泥。《愛情與戰爭》,有人在。本·多拉德的有名的。那晚上他跑到我們家來借一套參加音樂會用的禮服。褲子穿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像鼓似的。音樂肥豬。他一走,茉莉可笑開了。一仰身子倒在床上,踢著兩隻腳大笑大叫。一身的玩意兒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的了。哎唷,天上的聖人呀,我一身都濕透了!哎唷,前排的女人們呀!哎唷,我可從來沒有這麼笑過。哎,當然嘍,他要不是這樣,怎麼會有他的低音大桶呢。比如拿閹人說吧。不知道是誰在彈琴。韻味不壞。準是考利。有音樂素質。不論你彈什麼調他都知道。可惜有口臭,可憐的人。停了。 杜絲小姐,殷勤的莉迪亞·杜絲,向剛進來的溫文爾雅的紳士鞠躬,律師喬治·利德威爾。您下午好。她把她的濕潤的、貴婦的手伸過去,接受他的有力的握手。下午好。對,她回來了。又來叮叮老一套了。 ——您的朋友們在裡面呢,利德威爾先生。 喬治·利德威爾,受到熱情歡迎的溫文爾雅人,握著一隻莉迪亞手。 布盧姆如前所述地吃著肝。這兒至少是乾淨的。佰頓飯店那個沒牙佬對付軟骨的樣子。這兒沒有人:就是古爾丁和我。乾淨的桌子、花兒、主教冠冕似的立在餐桌上的餐巾。派特來來往往的。禿頭派特。沒有什麼事兒。都城最划得來的地方。 鋼琴又響了。是考利。他湊近鋼琴那麼一坐,樣子就像是和它一體天成,彼此的心是相通的。那些煩人的拉鋸手們,眼睛盯住弓梢鋸著大提琴,刮著小提琴,叫你想起牙疼受的罪。她打鼾了,聲音高而時間長。那晚上我們坐的是包廂。幕間休息的時候,下面的長號呼吃呼吃的像一頭灰海豚,有的銅號手擰下嘴子甩唾液。樂隊指揮的兩條腿也露出來了,穿著鼓鼓囊囊的褲子,晃過來晃過去的。把他們擋起來還是好的。 晃呀晃的鏘鏘鏘,輕車輕輕地跑著。 只有豎琴。可愛。閃著金色的光芒。姑娘的手在撫弄。艉樓,秀美挺立的。肉滷味道不錯,可供。金色的船。愛琳。豎琴呀,當年,如今。清涼的手。豪斯山峰,杜鵑花叢。我們是她們的豎琴。我。他。年老的。年輕的。 ——哎,我不行,老兄,代達勒斯先生無精打采地退縮著說。 強烈地。 ——來吧,該死的!本·多拉德咆哮著說。小段小段的來吧。 ——M』appari[16],賽門,考利神父說。 他向前台跨了幾步,神色莊嚴而痛苦,高大的軀體伸展出兩隻長臂。他的粗大的喉結在躁動,輕輕地。他對著那裡一幅灰塵僕僕的海景輕聲唱著:《最後的告別》。伸入海水中的岬角、一艘海船、波濤中的風帆。告別。一位秀美的姑娘站在岬角上,面紗在風中飄揚,風裹著她。 考利唱: ——M』appari tutt』amor: Il mio sguardo l』incontr……[17] 她聽不見考利的歌聲,揚著她的面紗送別遠去的愛人,招呼著風……愛情……揚帆速歸。 ——唱吧,賽門。 ——哎,實在的,我的歡蹦亂跳的日子已經完了,本……好吧…… 代達勒斯先生把菸斗放下,讓它陪著音叉休息,坐下來順手彈了幾下琴鍵。 ——不,賽門,考利神父轉回身來說。要彈原來的調門。一個降音符號[18]。 音鍵順從地升了上去,又聽到了話,遲疑了,認錯了,困惑了。 考利神父大步走向台後。 ——我來,賽門,我來給你伴奏,他說。起。 鏘鏘鏘,輕車馳過了格雷厄姆·萊蒙公司的椰子糖堆,馳過了埃爾夫里的大象牌雨衣店。 牛排、腰子、肝、馬鈴薯泥,可供王侯享用的菜餚,坐著享用的王侯是布盧姆和古爾丁。兩位用餐的王侯,他們舉杯喝酒,帕爾威士忌和蘋果酒。 歌劇史上最優美的男高音唱段,里奇說:Sonambula[19].他有一天晚上聽約·馬斯唱過。啊,好一個麥格金[20]!真的。當然,他也有他的特色。唱詩班童音起家的。馬斯正是那童音。唱彌撒聖曲的兒童。那是一種抒情的男高音,可以這樣說吧。永遠忘不了。永遠。 心腸軟軟地,布盧姆隔著無肝的鹹肉盤子,看到他正繃緊了臉在憋勁。腰背疼,他。亮氏的亮眼[21]。節目單上的下一項。自食其果。藥片,麵包渣,一畿尼一盒。暫時擋一擋。還唱歌呢:死人堆里[22]。倒也恰當。腰子餡兒餅,以腰補腰。收效不大。最划得來的地方。正是他的作風。帕爾威士忌。特別講究喝的。杯子有毛病,新鮮的瓦特里河水。為了省錢,從櫃檯上順手牽羊拿火柴。然後,亂七八糟的,整鎊整鎊地瞎花。而他實際上一文也不缺。灌足了,坐車不給錢。古怪的類型。 里奇永遠忘不了那一晚。他這一輩子:永遠。和小佩克一起坐著老皇家劇院的頂層高座。而當第一個音符。 里奇說著說著打住了。 胡說八道起來了。根本沒有的事,大唱其狂想曲。編得連他自己也信以為真了。還真信呢。信口開河,煞有介事。可得有一個好記性才行。 ——是什麼唱段?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問。 ——一切全完了[23]。 里奇噘起了嘴唇。幽幽升起的一聲囀鳴,報喪女的婉轉哀音在喃喃訴說:一切。鶇鳥的啼聲。畫眉。他吹出了悠揚的鳥鳴,在他很得意的一口好牙之間,申訴著自己的哀怨。全完了。圓潤的聲音。其中有兩個音符結合為一的。我在山楂谷中聽見了鶇鳥的啼聲。它把我逗它的樂調接過去,加上了曲折變化。一切大多新呼聲完了全。回音。多美的回答。是怎麼弄出來的?現在全完了。悲哀的音調,他吹的口哨。墜落、放棄、完了。 布盧姆側起豹耳朵[24],同時將花瓶下小墊子上的一根流蘇展平。整齊。是的,我記得。唱段很美。她在睡夢中去找他了。月光下的純潔。仍挺著腰。勇敢。不知道本身的危險。叫名字。摸水[25]。鏘鏘鏘輕車。來不及了。她一心要去。這是原因。女人。擋住海水還容易些。是呀,全完了。 ——是一段優美的唱腔,布盧姆完了的利奧波爾德說。我很熟悉。 里奇·古爾丁一輩子從來沒有過。 他也熟悉它。要不然,僅是他感覺如此而已。仍在念叨他的女兒。生來就會認爹的小神童,代達勒斯說的。我呢? 布盧姆的眼光斜過無肝菜盤上。全完了的臉色。一度是歡蹦亂跳的里奇。他愛開的玩笑現在都發餿了。動耳朵。眼睛上有了一道箍。現在派他的兒子送一些求援信了。斜眼的沃爾特,您哪是的您哪。只因我原指望收到一筆款項,否則不敢啟齒。請原諒。 鋼琴又響了。比上次我聽到的聲音好。大概調過音了。又停了。 多拉德和考萊還在攛掇不甚積極的歌手。 ——唱吧,賽門。 ——唱,賽門。 ——女士們、先生們,我對你們的盛情邀約甚為感激。 ——唱,賽門。 ——我沒有錢,但你們如願聽取,我將努力為你們唱一支心情沉重的歌。 網狀陰影中的三明治罩旁站著莉迪亞,古銅襯玫瑰,貴婦風度,欲授又止:同時在清涼的淡湖色的eau de Nil中,米娜的金色高髻向著啤酒缸子兩隻。 前奏曲的豎琴樂調已結束。一股長長的有所期待的弦音,引出了一腔歌聲: ……當我初初見到那令人心愛的身影……[26] 里奇轉過身去。 ——是賽·代達勒斯在唱,他說。 腦受觸動,臉染火光,他們傾聽著,感受到那一股令人心愛的音流流在皮膚上、四肢上、心上、靈魂上、脊椎骨上。布盧姆給派特做了個手勢,禿頭派特是個重聽的侍者,要他把酒吧間的門開一點縫。酒吧間的門。就這樣。行了。派特,侍者,侍候著,也等候著要聽,因為他重聽,在門邊聽。 ——……憂愁仿佛一掃而空。 通過靜謐的空氣,歌聲向他們傳來,輕輕的,不是雨聲,不是樹葉的嘁嘁私語,不似弦音或是簧音或是那種叫什麼的揚琴音,有唱詞觸及他們的耳朵,靜止的心臟,他們各自記憶中的經歷。舒心啊,聽著舒心:當他們初初聽到,憂愁似乎從他們每人心上一掃而空。當他們,完了的里奇·波爾迪,當他們初初見到那仁慈的美,初初聽到一個始料未及的人,她初次說出那一個仁慈的、溫存的、深愛的字眼。 愛情在歌唱:愛情的古老頌歌。布盧姆緩緩地鬆開了他那一紮東西上的彈性羊腸線圈。愛情的古老頌歌sonnez la金色。布盧姆將一股羊腸線圈,套在叉開的四個指頭上,繃緊、放鬆,然後將它雙股、四股、八股地纏在他的煩惱上,把它們纏綁緊了。 ——充滿著希望,滿心歡喜…… 男高音歌手們能贏得成群的婦女。流得更暢。將花擲在他腳前。咱們何時相會?我的腦袋簡直。鏘鏘鏘誰都喜歡。他在正式場合唱不了。你的腦袋直打旋兒。為他擦的香水。你妻子用什麼香水?我想知道。鏘。停。敲。她去應門前總要對鏡子看上最後一眼。門廳。誰?你好?我很好。那兒嗎?怎麼樣?要不?她的小袋裡,一小瓶口香片,親吻糖。要嗎?手伸過去摸那豐滿的。 可嘆呀歌聲提高了,嘆息了,轉調了:響亮、飽滿、輝煌、驕傲。 ——但是可嘆呀,全只是一場春夢…… 他的嗓音還是很出色的。科克的空氣比較柔和,還有他們的方言口音也有關係。愚蠢的人!本來是可以掙大把錢的。唱錯了詞兒。把他的老婆折磨死了,現在倒唱起來了。不過也難說。只有他們兩人自己。如果他不垮下去。上了林蔭道,還能跑出個樣子來。他的手腳也會唱歌。喝酒。神經負荷過重。要唱歌,就得節制飲食。珍妮·林德湯:[27]原汁、西米、生雞蛋、半品脫奶油。這才粘粘糊糊,夢幻似的。 脈脈溫情隨之而起:緩緩的,上漲了。它漲起了,搏動著。正是那話兒。嘿,給!接受!搏動著,搏動,一個脈動著的傲然挺立物。 歌詞?音調?不,重要的是背後的東西。 布盧姆纏上又鬆開,結上又解開。 布盧姆。音樂之流,一條心驚膽戰舔起來嚴守秘密的熱流,流向欲望的暗流,接觸入侵的暗流。碰她摸她揉她摟她。交媾。毛孔張開擴大。交媾。歡樂、感覺、暖烘烘。交媾。開閘放流,涌流噴射。激流、噴射、交流、歡涌、媾動。此刻!愛情的語言。 ——……一線的希望…… 眉開眼笑的。莉迪亞正為利德威爾吱吱尖聲,貴婦派頭十足,幾乎聽不見不尖聲的繆斯歌唱一線的希忙。 是《瑪莎》。巧合。正要寫。萊昂內爾的歌[28]。你的名字很可愛。不能寫。請接受我的菲禮。觸動她的心弦,也觸動錢包。她是一個。我把你叫做淘氣孩子。可是名字終究是瑪莎。好奇怪!今天。 萊昂內爾的歌聲又來了,弱了一些,但並不疲憊。歌聲又傳至里奇、波爾迪、莉迪亞、利德威爾,也傳向派特,張著嘴巴耳朵等候著伺候。他如何初初見到那令人心愛的身影,憂愁如何仿佛一掃而空,一個神態、一個形象、一句話如何地使他古爾·利德威爾陶醉,贏得派特·布盧姆的心。 要是能看到他的臉更好。更加真切。在德拉戈理髮的時候,我對著鏡子裡理髮師的臉說話,他卻總要直接看我。可是,這裡雖然比酒吧間遠些,聽起來卻更好。 ——每一個優美的神態…… 第一天晚上,我在特倫紐兒初初見到她,在馬特·狄龍家。她穿的是黃黑兩色的網眼料子。音樂椅[29]。我們兩人是最後的。緣分。跟在她後面。緣分。轉了又轉,緩慢的。轉快了。我們倆。人們全看著。停。她坐下了。所有被淘汰的全在看著。哈哈笑的嘴唇。黃色的膝蓋。 ——使我陶醉…… 歌聲。她唱的是《等待》。我為她翻樂譜。圓潤嗓音芬芳什麼香水你的丁香樹。胸脯我看見了,兩個豐滿的,歌喉囀鳴。我初次見到。她謝我。她和我怎麼?緣分。西班牙風韻的眼睛。獨自在梨樹下古老的馬德里院子裡這時光一邊有蔭[30],桃樂絲,伊,桃樂絲。望著我。迷人的。啊,勾人心魄。 ——瑪莎!啊,瑪莎呀! 萊昂內爾擺脫消沉情緒唱起了悲歌,用激昂的呼聲召喚心愛的人兒歸來,配著愈益深沉而又愈益高昂的和音。這萊昂內爾的孤寂的呼聲,她應該是熟悉的,瑪莎必能感覺到的。他就是在等待著她,惟一的人。在哪兒呢?這兒那兒試試那兒這兒到處尋找哪兒。總有個去處的。 ——歸來吧,我失去的人兒呀! 歸來吧,我心愛的人兒呀! 孤獨的。惟一的愛人。惟一的希望。我惟一的安慰。瑪莎,胸腔音,回來! ——歸來吧!…… 升上去了,鳥兒高空翱翔,呼聲迅捷純潔,銀球翱翔,清脆躍起,持續迅飛,歸來吧,可別把氣拖得太長了一口長氣他長氣長命,高空翱翔,高處燦爛如火如荼,加冕的,高處那有象徵意義的光輝,高處那太空胸懷,高處那光照四方萬物翱翔一切周圍一切包容,無窮無盡無盡無盡…… ——回到我身邊! 賽奧波爾德! 耗盡了。 來吧。唱得好。大家鼓掌。她應該。歸來。我身邊,他身邊,她身邊,你也,我,我們。 ——妙啊!呱嗒呱嗒。好樣兒的,賽門。呱呱叫呱嗒呱嗒。再來一個!呱嗒快嗒呱嗒。嗓音響亮如鍾。妙啊,賽門!呱嗒闊嗒呱嗒。再來一個,鼓掌,說話,喊叫,大家鼓掌,本·多拉德、莉迪亞·杜絲、喬治·利德威爾、派特、米娜、兩位面前有兩缸子啤酒的紳士、考利、第一位要啤酒的紳士和古銅色杜絲小姐和金色米娜小姐。 一把火鮑伊嵐的漂亮的棕黃色皮鞋,前已交代在酒吧地板上吱咯作聲。鏘鏘鏘駛過一座座雕像,約翰·格雷爵士、霍雷肖·獨把兒納爾遜、可敬的神父西奧博爾德·馬修,適才已述輕車輕駛而去。一路小跑,發情,熱座。Cloche.Sonnez la.Cloche.Sonnez la.在拉特蘭廣場圓房子旁,母馬上坡慢了一些。母馬顛得慢了,鮑伊嵐嫌慢,一把火鮑伊嵐,鮑不及待伊嵐。 最後的啷一聲,考利的和音結束了,消失了,空氣的內容豐滿了。 這時里奇·古爾丁啜他的帕爾威士忌,利奧波爾德·布盧姆飲他的蘋果酒,利德威爾喝他的吉尼斯啤酒,第二位紳士說,如她不反對,他們再要兩缸子。甘迺迪小姐起初對第二位扭著紅珊瑚嘴唇笑而不供。她不反對。 ——在牢房裡蹲上七天,吃麵包喝涼水,本·多拉德說。那時節啊,賽門,你唱起來就像花園裡的鶇鳥了。 歌手萊昂內爾·賽門笑了。鮑勃·考利神父彈琴。米娜·甘迺迪供酒。第二位紳士付款。湯姆·克南大搖大擺地進來了莉迪亞受了讚美也表示了讚美。但是布盧姆唱的是啞調。 讚美。 里奇讚美那嗓音真是出色。他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那是永遠難忘的一晚。賽唱了《地位和榮譽》[31]:是在內德·蘭伯特家唱的。好天主啊,他這一輩子也沒有聽到過那樣的樂曲真的從來沒有過因此上你虛偽的人啊分手吧那麼清脆那麼天主啊他從來沒有聽到過既然你心中沒有愛情是金鐘般的嗓音,你去問蘭伯特吧,他也會告訴你的。 蒼白的古爾丁臉上隱約泛紅,向布盧姆先生敘述那一晚上,他里奇聽他賽·代達勒斯唱《地位與榮譽》,在他內德·蘭伯特家。 姻兄弟:親戚。我們相遇不說話[32]。詩琴中的裂痕,我想[33]。他看不起他。瞧。他還更加讚美他。那一晚,賽唱的。人的歌喉,兩根絲一般的小小聲帶,奇妙之至,超過其他的一切。 那是一種哀怨的嗓音。現在安靜下來了。總是在無聲之中你才仿佛感覺自己聽到。震顫。現在空氣中是沒有聲音了。 布盧姆放開了交錯的雙手,用鬆弛的手指撥弄著細細的羊腸線。拉一下,撥一下。腸線嗡嗡,腸線錚錚。這時古爾丁在談巴勒克拉夫的運嗓方法,這時湯姆·克南舊話重提,正以一種回顧性的安排對考利神父滔滔不絕,而考利神父則一邊彈著一曲即興自由調,一邊聽著點著頭。這時大洪鐘多拉德正在和賽門·代達勒斯說話,而他則正點上菸斗,抽著煙點頭,抽著煙。 失去的人兒呀。所有的歌曲都唱這個主題。布盧姆把腸線拉得更長了。似乎有些殘酷。讓人們互相愛慕:引著他們接近。然後生生拆開。死亡。炸。當頭一棒。滾滾滾去地獄。人生。狄格南。哎,那根老鼠尾巴在扭動著呢!我出了五先令。Corpus paradisum[34].長腳秧雞似的乾嚎:肚皮像藥死的小狗。完了。他們唱著歌。忘了。我也是。有朝一日她也會。拋開她:厭倦。那時就痛苦了。哭鼻子。西班牙風韻的大眼睛,茫茫然地瞪著。她的波紋起伏濃濃密密卷捲曲曲的頭髮未經,梳,理。 然而快樂過多使人膩。他又抻長些,又抻。你在家裡不快樂嗎?嘣。斷了。 鏘鏘鏘進了多塞特街。 杜絲小姐抽回了她的緞子胳臂,半嗔半喜。 ——這麼放肆可是絕對不行,她說,還沒有這份兒交情呢。 喬治·利德威爾對她說真是這樣,一點不假:她就是不信。 第一位紳士告訴米娜真是那樣。她問他真是那樣嗎?第二位啤酒缸子告訴她真是的。事實真是那樣。 杜絲小姐,莉迪亞小姐,不信:甘迺迪小姐,米娜,不信:喬治·利德威爾,不:杜小姐不:第一位,第一位:啤酒紳:相信,不,不:不信,肯小姐:利德莉迪亞威爾:啤酒缸子。 在這兒寫吧。郵局裡的鵝毛筆,常是咬壞、扭壞的。 禿頭派特看見他的手勢就走了過來。鋼筆墨水。他走了。一個吸墨紙墊。他走了。吸乾墨跡的墊子。他聽見了,聾子派特。 ——是,布盧姆先生撥弄著那根彎彎曲曲的羊腸線說。肯定是的。幾行就行。我奉送。所有的義大利華麗音樂都是這樣的。是誰作的曲?知道了是誰,就比較好理解一些。拿出信紙,信封:不在意似的。非常典型。 ——整個歌劇中最精彩的一曲,古爾丁說。 ——是的,布盧姆說。 是數字[35]。其實,所有的音樂都是。二乘以二除以半數得兩個一。振動:和音就是這麼一回事。一加二加六得七。耍弄數字,可以隨心所欲。結果總是這等於那。墓園圍牆下的對稱。他沒有注意我的喪服。漠不關心:只關心他自己的肚子。數字樂理。你還認為你聽的是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哩。可是,假定你這樣說吧:瑪莎啊,七乘九減X等於三萬五千。滿擰。問題是得有那些聲音才行。 拿他這時彈的來說。即興的。也許正是你喜歡的,要聽到歌詞才知道。願意細細聽一聽。不易。開始還是清楚的:然後,稍過了一回兒,和音來了:就有一些摸不清門路了。繞貨包,爬大桶,鑽鐵絲網,障礙賽跑。曲調決定於時間。問題是你自己的心情如何。不過聽起來總是悅耳的。除非是直上直下,小姑娘學彈琴。隔壁鄰居兩人湊在一起。應該發明一種啞琴,專作那種用途。米莉沒有音樂趣味。怪,因為我們兩人都,我的意思是。我給她買了Blumenlied[36].這名字。緩緩彈奏,一位姑娘,晚上我回家時,那位姑娘。塞西莉亞街附近那馬廄的門。 又禿又聾的派特,送來了平平的吸墨紙墊和墨水。派特把墨水、鋼筆、平平的吸墨紙墊一一擺好。派特收盤收碟收刀收叉。派特走。 這是惟一的語言,代達勒斯先生對本說。他小時候在林加貝拉、克羅斯黑文、林加貝拉,就聽到人門唱威尼斯船夫曲。女王鎮[37]的港口裡,停滿了義大利船舶。在月光底下,戴著他們那種地震帽遊逛,你知道嗎,本。幾個人的歌聲混成一片。天主啊,那音樂,本!小時候聽到的。克羅斯林加貝拉黑文,月光船夫曲。 他挪開帶酸味的菸斗,將一隻手作為屏障擋在嘴的一邊,幽幽地發出一聲月夜的呼聲,近處清晰,遠處響應的呼聲。 布盧姆的你那另一個眼沿著他那《自由人報》棍子的邊緣往下溜,尋找著那條我在哪兒看到的。卡倫、科爾曼、狄格南,派特里克。嘿嗬!嘿嗬!福西特。一點兒不錯!正是我要找的。 希望他不往這邊看,耗子精似的。他展開了他那份《自由人報》拿在手中。現在看不見了。要記得寫希臘式的e字。布盧姆蘸了蘸墨水,布盧姆模模糊糊嘟噥:敬啟者。親愛的亨利在寫:親愛的瑪。收到來信和花。我放哪兒了?不知哪一個口袋吧。今天完全不可能。不可能要加重。寫。 怪乏味的,這事兒。感到乏味的布盧姆,用我正在思索的手指,在派特送來的平平的吸墨紙墊上輕輕地敲著鼓點。 寫下去。請了解我的意思。不對,那個e得改。請接受我附上的菲薄小禮。不要求她回。打住。狄格五。這兒大約二。海鷗一便士。先知以利亞來。戴維·伯恩酒店七。八是不是。來個半克郎吧。我的菲薄小禮:郵匯二先令六。請給我寫長的。你是否看不起?鏘鏘鏘,你有嗎?興奮得很。你為什麼說我淘氣?你也淘氣嗎?啊呀呀,瑪伊利她丟了她那別針呀。今天到此為止。是的,是的,會告訴你的。想要的。保持下去。叫我另外那個。她寫的是另外那個司。等極了。保持下去。請你相信。相信。啤酒缸子。這。是。真話。 我寫這個是蠢事嗎?結了婚的男人不這樣。結婚的作用,他們的妻子。因為我不在。假定。但怎麼弄呢?她非要不可。保持青春。如果她發現。我那高級禮巾里的卡片。不,不能全說。白受痛苦。眼不見。女人。設身處地。 一輛出租馬車,牌照三百二十四號,車夫是唐尼布魯克的和睦路一號的巴頓·詹姆斯,坐車的是一位年輕紳士,穿一身時髦的靛藍嗶嘰套服,裁製套服的是伊登碼頭五號的喬治·羅伯特·梅夏士成衣店,戴一頂非常講究的草帽,購自不倫瑞克大街一號約翰·普拉斯托帽子店。嗯?這就是那輛顛呀顛的鏘鏘鏘輕馬車。一匹母馬顛著歡快的屁股,在德魯咖茲豬肉店的顏色鮮艷的Agendath香腸前面輕疾地跑過[38]。 ——答覆一則廣告吧?里奇的機敏的眼睛在問布盧姆。 ——對,布盧姆先生說。旅行推銷員。沒有什麼戲的,我估計。 布盧姆嘟噥:有最可靠的證明人。但是亨利在寫:將使我感到興奮。你明白為什麼。匆匆。亨利。希臘寫法的e.最好加一句附言。他現在在彈什麼?即興的。間奏曲。又及。侖—吞—吞。你準備怎樣罰?你罰我?歪斜的裙子擺動著,抽打。告訴我。我想。知道。當。然。如果我不想,我就不會問了。啦啦啦哩。那邊的琴聲變了小音階,逐漸輕下去了,悲哀地。為什麼小音階就悲哀?簽亨。他們總喜歡悲哀的結尾。又又及。啦啦啦哩。我今天感到很悲哀。啦哩。非常寂寞。親。 他迅速地用派特的吸墨紙吸乾。信封。地址。照著報紙上的抄寫。喃喃自語:卡倫—科爾曼有限公司。亨利在寫: 都柏林海豚倉巷 郵局轉交 瑪莎·克利福德小姐啟 用剛吸過墨跡的那一片吸,他就沒法辨認了。對。用這主意可以寫獲獎小品。偵探從吸墨紙上找到線索。稿酬每欄一個畿尼。馬察姆常想那愛笑的妖女。可憐的皮尤福依太太。卜一:上。 悲哀的話太像作詩。音樂的效果。音樂有魅力。莎士比亞說的。一年到頭,天天有語錄。生存還是毀滅[39]。立等可取的智慧。 在腳鐐巷傑勒德的玫瑰園內,他在踱著,金棕色頭髮已見花白。生命總共只有一次。一個身體。干吧。只管幹吧。 不論如何,已經幹了。匯票、郵票。這條街上有郵局。可以走了。夠了。我答應在巴尼·基爾南酒店和他們會面的。不喜歡那活兒。有喪事的人家。走。派特!沒有聽見。沒有耳朵的甲蟲。 車快到了。說話。說話。派特!沒用。在擺餐巾。他一天走的路可不少。在他的後面畫一張臉,就成兩個人了。他們再唱一段才好呢。免得我想心事。 禿頭派特耳朵背,正在把餐巾疊成尖頂立好。派特是一個重聽的侍者。派特是個要你等候他來侍候你的侍者。嘻嘻嘻嘻。他要你等候他來侍候。嘻嘻。他是侍候者。嘻嘻嘻嘻。他要你等候他來侍候。你願等候你就等候他要你等候他來侍候。嘻嘻嘻嘻。嗬。等候侍候吧。 杜絲在那兒。杜絲莉迪亞。古銅色加玫瑰花。 她這回玩得美極了,簡直美極了。看看她帶回來的這只可愛的海螺殼吧。 她將那隻螺旋形帶尖頂的海中號角,輕盈地送到他坐的酒吧末端,讓他喬治·利德威爾律師聽一聽聲音。 ——聽呀,她叫他聽。 伴奏的琴手聽著湯姆·克南的帶杜松子酒味的話語,將琴音放慢了。千真萬確的。沃爾特·巴普蒂倒嗓子的真相。是這麼的,您哪,那位丈夫卡住了他的脖子。壞蛋,他說,你再也唱不了情歌了。他真是這麼幹的,湯姆爵士。鮑勃·考利輕輕彈著。男高音歌手弄女。考利向後倚去。 啊,現在她把海螺殼湊在他耳朵上,他到底聽見了。聽啊!他聽見了。妙極了。她又把它放在自己耳旁。和她深淺相配的金髮,也從明暗相間的光線中飄過來了。來聽。 嗒。 布盧姆通過酒吧間的門,看到她們把海螺殼按在耳朵邊。他仿佛也隱約聽見她們各自在聽又互相幫著聽的,海浪的拍擊聲,海濤的大聲喧譁,無聲的喧譁。 古銅色傍著倦怠的金髮,從近處,從遠處,她們在聽。 她的耳朵也是一隻貝殼,露出來的外耳那部分。剛到海邊玩過。可愛的海濱女郎。皮膚都曬紅了。應該事先擦冷霜,叫它成棕色。抹黃油的土司。對了,那美容劑可不能忘。嘴邊起了泡。你的腦袋直打旋兒。頭髮盤起來了:纏了海草的貝殼。她們為什麼喜歡用海草頭髮蒙住耳朵?土耳其人蒙嘴,為什麼?她從床單下露出眼睛,像蒙著土耳其面紗。自己找路進來吧。一個洞穴。無事免進。 他們以為聽到了海的聲音。歌唱。咆哮。其實是血液。耳朵里有時充血。是呀,是一個海。血球的島嶼。 真是妙。那麼清楚。再聽一聽。喬治·利德威爾抓住了它的竊竊私語,聽著:然後把它放了下來,溫存地。 ——狂野的波浪在說什麼呢[40]?他笑著問她。 迷人的、含笑如海波而不作回答的莉迪亞,對利德威爾嫣然一笑。 嗒。 在拉里·奧魯爾克食品店前,在拉里前,在有膽量的拉里·奧前,鮑伊嵐晃動著,鮑伊嵐拐了彎。 米娜小姐離開現已無人理睬的海螺殼,輕快地走回那等待著她的啤酒缸子。不,她才不孤單呢,杜絲小姐的調皮樣子讓利德威爾先生明白。月光下海灘上散步。不,不是獨自一人。有誰作伴嗎?她大大方方地說:一位紳士朋友。 鮑勃·考利的閃動的手指,又在高音部彈起來了。房東優先。一點時間。長約翰。大洪鐘。輕快地,他彈起了一種輕快、明亮、清脆的節奏,適合輕盈靈巧的女士,調皮帶笑的女士,以及對她們獻殷勤的人,她們的紳士朋友們。一:一、一、一:二、一、三、四。 海、風、樹葉、雷電、流水、母牛哞哞、牛市、公雞、母雞不打鳴兒、蛇噝噝叫。到處都有音樂。拉特利奇辦公室的門:咿——吱嗝。不對,那是噪音。他現在彈的是《唐·喬凡尼》中的小步舞。城堡大廳里,各式各樣的宮廷服裝,跳舞。悲慘。外邊是農民。餓得發青的臉,吃野菜的。那是好看的。瞧:瞧,瞧,瞧,瞧,瞧:你們瞧我們。 那是歡樂,我能感覺到的。從沒有作過曲。為什麼?我的歡樂是另一種歡樂。但兩種都是歡樂。是的,一定是歡樂。單憑它是音樂,就能說明必然如此。常以為她情緒低落,但是她一開始哼曲子就不同了。那時就知道了。 麥考伊旅行包。我的妻子和你的妻子。貓叫。撕帛一般的。她說話的時候,舌頭像風箱舌頭。她們沒法達到男人的音程。她們的嗓音中還有空檔。來給我填滿吧。我是熱的、黑的、開著的。莫莉唱quis est homo:墨卡但丁。我將耳朵貼在牆上聽。要女人功夫到家。 顛著晃著顛著停了車。花花公子棕黃鞋,時髦鮑伊天藍襪,亮晶晶,鍾落地。 瞧啊,我們多麼!室內音樂。這話可以雙關。我常在她那個時候覺得是音樂。一種音響效果。叮叮。傢伙空,聲音大。由於音波關係,共振隨著水重而變,等於水的降落規律。如像李斯特那些狂想曲[41],匈牙利的,有吉卜賽眼睛的。珍珠似的。點點滴滴。雨珠。滴瀝滴瀝析瀝析瀝胡嚕胡嚕。嘶嘶嘶。這時候。也許正是這時。作準備。 有人叩門,有人打門,他是不是敲了保羅·德·科克,用的是一根神氣活現大聲撞擊的敲門槌,雞頭卡啦卡啦又卡啦的槌頭。雞頭槌頭。 嗒。 ——Qui sdegno[42],本,考萊神父說。 ——不,本,湯姆·克南插嘴。唱《短髮的少年》。咱們本鄉本土的。 ——對,本,唱吧,代達勒斯先生說。善良而真誠可靠的人們[43]。 ——唱吧,唱吧,他們一致求他。 我走。這兒,派特,回來。來。他來了,他來了,他沒有留。對著我。多少錢? ——哪個調門?六個升半音號? ——F升半音大調,本·多拉德說。 鮑勃·考利伸出爪子,抓住了那些聲音低沉的黑色的和音鍵。 非走不行了,王子布盧姆對里奇王子說。別走,里奇說。不行,非走不可了。得去一個地方,有筆款子。他是準備大喝一頓然後腰背大疼一陣了。多少?他眼耳並用,聽看嘴唇動。一先令九。一便士歸你。諾。給他兩便士小費吧。聾子,耳朵背。但是,也許他有老婆孩子等著他,等著派梯回家來。嘻嘻嘻嘻。聾子侍候他們等候。 但是等一下。但是聽一下。和音,深沉的。憂憂憂傷。低低的。在幽暗的地底洞穴內。埋藏的礦石。塊塊音樂。 來自黑暗時代的歌聲,仇恨之音,大地已乏而腳步沉重痛苦,來自遠方,來自皓首高山,來找善良而真誠可靠的人們。他找牧師。他要和他說句話[44]。 嗒。 本·多拉德的歌聲。低音大桶。他是在竭盡全力把它唱好的。一大片沼澤地,無人、無月、無月中女,只有嘎嘎聲。其他方面已經垮下來了。本來是經營大型船舶供應的。還記得:樹脂纜繩、船燈。虧了一萬鎊光景。如今住艾弗收容所了。某某號小房。都是一號烈性麥芽酒造成的。 牧師在家呢。假牧師的僕人對他表示歡迎。進來吧。聖潔的神父。花哨的和音。 毀了他們。叫他們活不下去。然後,給他們蓋些收容所,讓他們在那些小房裡等死。不鬧不鬧,乖乖睡覺覺。死吧,狗。小狗,死吧。 預示險情的歌聲,莊嚴的預示,向他們敘述少年走進了一個空蕩蕩的大廳,他的腳步聲在那裡頭顯得如何莊嚴,那間內室是如何陰暗,那名披著聖服的牧師如何坐在那裡準備接受懺悔。 心地挺好的。如今有一些糊塗了。還以為自己能猜中《答案》上的詩畫謎語獲獎呢[45]。奉贈嶄新五鎊鈔票一張。鳥孵窩。他認為是最後一位吟遊詩人之歌。犬背長苗打一家畜。手在水中打一海上人物。他的嗓子還是不錯的。到底不是閹人,東西都在。 聽著。布盧姆聽著。里奇·古爾丁聽著。站在門邊的是聾子派特,禿頭派特,收了小費的派特,也在聽。 和音放緩了,像豎琴似的。 悔罪、悲傷的歌聲緩緩傳來,帶著裝飾音,輕輕地顫抖著。本的悔過的鬍子在傾訴衷情。In nomine Domini[46],以天主的名義他跪下了。他以手捶胸而作懺悔:mea culpa[47]. 又是拉丁文。像粘鳥膠似的,把他們牢牢的粘在一起。那牧師用聖餐的軀體餵那些婦女。停屍房小教堂那傢伙,棺材還是關采的,corpusnomine[48].那隻老鼠現在不知鑽到哪裡去了。啃。 嗒。 他們都聽著。啤酒缸子們和甘迺迪小姐。喬治·利德威爾,表情豐富的眼瞼、胸部豐滿的緞子。克南。賽。 歌聲在悲哀地嘆息。他的罪過。自復活節以來,他罵過三次人。你這狗娘養的私。有一次望彌撒時,他卻去玩了。有一次他路過教堂墓地時,沒有為母親的安息祈禱。一個少年、一個短髮的少年。 古銅在聽,站在啤酒泵前凝視著遠方。感情深沉地。一點也不知道我正。莫莉最靈,人一看,她就能發覺。 古銅側身凝視遠方。那邊有鏡子。她的臉是那一面最好看嗎?她們總是心中有數的。有人敲門了。精心化妝,最後一下。 雞頭卡拉卡拉。 她們聽音樂時在想什麼?捉響尾蛇辦法。邁克爾·岡恩送給我們包廂票那一晚。樂器調音。波斯國王最愛聽那個。叫他想起家呀可愛的家[49]。還用帘子擦鼻子。也許是他那國家的風俗習慣。那也是音樂。說來似乎不算事兒,其實並不太次。嘟嘟嘟的輕吹聲。銅管樂器喇叭向上像驢叫。倍低音樂器可憐巴巴的,側邊劃破了口子。木管樂器哞哞的,母牛叫。半大鋼琴似鱷魚張嘴,音樂有嘴巴。木管樂器好像姓古德溫[50]。 她那天很好看。她那藏紅花色連衣裙的領口開得低低的,敞著讓人欣賞。她在戲院裡彎腰問話,呼吸中總帶丁香味。我把可憐的爸爸那本書里的斯賓諾莎[51]說的話告訴了她。受了催眠似的聽著。眼睛是那樣的神情。她彎著腰。樓座前排那傢伙,用望遠鏡瞄準了她那兒,不要命似的盯著看。音樂之美,必須聽兩遍才行。大自然、女人,看半眼。天主創造國家,人創造曲子。轉回來世。哲學。噯去你的。 全完了。全倒下了。在羅斯攻城戰是他父親,在戈雷他的幾個哥哥又都倒下了。到韋克斯福德去,我們是韋克斯福德的孩兒們[52],他也要去。他家、他族的最後一人。 我也是。我族最後一人。米莉,青年學生。哎,也許是我的過錯。沒有兒子。茹迪。現在太晚了。可是,如果並不呢?如果還不晚呢?如果還行呢? 他並不懷恨。 恨。愛。這些都是名稱。茹迪。我快老了。 大洪鐘展開了他的嗓音。好嗓子,慘白泛紅的里奇·古爾丁對快老的布盧姆說。但年輕時候呢? 愛爾蘭來了。祖國高於國王。她在傾聽。誰怕提一九零四[53]?該挪挪地兒了。看夠了。 ——祝福我吧,神父,多拉德短髮的呼喊著。祝福了我,我就走了。 嗒。 布盧姆未經祝福就要走,又看了一眼。打扮入時好來迷人:每周十八先令。男人們掏腰包。得小心提防著點兒。那些女郎們,那些可愛的。在悲傷的海浪邊[54]。歌舞隊女演員風流韻事。當庭朗誦函件,證明背棄諾言。痴心郎致小貝貝。法庭上的笑聲。亨利。我從沒有簽過這樣的字。你的可愛的名字。 音樂低沉下去了,曲調和歌聲都低了。然後加快了。假牧師窸窸窣窣法衣一脫,軍人出現。是一個英軍隊長。他們全都非常熟悉。他們所追求的激動人心的場面。英軍隊長。 嗒。嗒。 她激動地聽著,同情地傾身聽著。 空白的臉。處女吧,要不也僅是摸過。寫上些什麼吧:一張白紙。要不,她們會怎麼樣?憔悴,絕望。能使他們保持青春。甚至她們自己也欣賞。瞧。吹奏她。用嘴唇。白女人的身子,一管活簫。輕輕地吹。音響不小。三個窟窿,所有的女人。女神我沒有看到。她們要的。不能太客氣。這是他能把她們弄到手的原因。口袋要滿,臉皮要厚。眼神對眼神。無字歌曲。莫莉,那個搖街頭風琴的小伙子。她懂得他的意思是說猴子病了。也許因為很像西班牙的。對動物語言的理解也是那樣的。所羅門就是如此[55]。天賦。 腹語。我閉著嘴。我肚裡思想。想什麼? 願意嗎?你?我。要。你。來。 一聲嘶啞粗暴的怒吼,英軍隊長發了瘋的狗娘養的私生子破口大罵。好小子,你來得好。你的壽命還有一個小時,你的最後一小時。 嗒。嗒。 這是激動的時刻。他們感到悲憫。抹一抹眼淚,為了那些願意去死、渴望去死的義士。為一切瀕於死亡的事物,為一切新生的事物。可憐的皮尤福伊太太。希望她已經生了。因為她們的子宮。 宮水女人眼珠,遮著睫毛帘子,安詳地凝視著,聽著。她不說話,眼睛更現出美。在遠處那條河上。[56]隨著緞子胸脯的徐徐起伏(她的隆起的豐盈),紅玫瑰也徐徐地一起一伏。心的搏動:她的呼吸:構成生命的呼吸。同時細小細小的處女毛蕨類葉片[57]也輕輕顫動著。 但是瞧吧。明亮的星星暗淡了。玫瑰啊!卡斯蒂爾。黎明。 明白了。利德威爾。是為他,不是為。含情脈脈。我喜歡嗎?在這兒倒能看到她。一些個開酒瓶扔下的瓶塞、一攤攤啤酒沫、一摞摞空杯子。 莉迪亞的手,輕柔、豐盈,摸著啤酒泵的挺立的把兒,弄得手上怪味兒的。一往情深地悲悼短髮的。摸過來,摸過去;摸過去,摸過來:在那個光滑的把兒頭上(她知道他的眼光,我的眼光,她的眼光),她的拇指和食指深情地撫弄著:摸了又摸,輕輕地撫弄著,然後又緩緩地順把兒滑下,一根涼爽而堅硬的白色搪瓷棍兒,從手指的環中伸出。 一個雞頭,一聲卡啦。 嗒。嗒。嗒。 我扣了這所房子。阿門。他咬牙切齒地怒吼。叛徒上絞架。 和音應聲隨和。非常令人難過。但是無可奈何。 唱完以前出去。謝謝你,太美了。我的帽子呢。從她那邊走過。這份《自由人報》可以留下。信裝好了。假定她就是呢?不會的。走,走,走。就像卡什爾·博伊羅·康納柔·考伊羅·蒂斯德爾·莫里斯·蒂森德爾·法雷爾那樣。走呵走。 哎,我得。你走嗎?是恐沒法再見。布盧起。面對黑麥藍花。布盧姆站了起來。喲。後面的香皂感覺有些發粘。一定是出了一點汗:音樂。美容劑,別忘了。好吧,再見了。高級。卡片在內。對。 布盧姆走出餐廳,從正在門道內豎耳傾聽的聾子派特身邊走過。 在日內瓦兵營,那年輕人喪了生。派賽基是他的葬身地。悲傷呀!啊,他的悲傷呀!哀悼的歌聲,召喚著人們作悲傷的祈禱。 走過玫瑰花,走過緞子胸脯,走過撫弄的手,走過酒渣,走過空杯瓶,走過廢瓶塞堆,走著打著招呼,走過了眼光和處女毛、古銅和深海陰影中隱隱約約的金髮,布盧姆走了,柔軟的布盧姆走了,我非常寂寞的布盧姆走了。 嗒。嗒。嗒。 為他祈禱吧,多拉德的男低音祈禱著。你們安然聽唱的人們呀。善良的人呀,善良的人們呀,作一個祈禱吧,灑一滴眼淚吧。他就是短髮的少年。 布盧姆走到奧蒙德門廳,把正在偷聽的擦皮鞋工人短髮的擦皮鞋少年嚇了一跳,這時他聽到吼叫聲、喊好聲、拍打肥胖背脊聲,以及雜沓的皮鞋聲,都是皮鞋而不是擦皮鞋的少年。眾口同聲,都嚷著得喝它一通助興。幸好我躲開了。 ——來吧,本,賽門·代達勒斯說。天主啊,你是一點也不減當年風采呀。 ——更精彩了,湯姆杜松子酒·克南說。是這首民歌的最為犀利的演唱,憑我的良心和人格,真是這樣的。 ——拉布拉契[58],考利神父說。 本·多拉德的龐大身軀,踩著卡羅恰舞步走向酒吧間,人們的熱烈讚揚使他滿臉通紅,他腳步沉重,腫脹的手指伸在空中敲著響板。 大洪鐘的本·多拉德。大洪鐘本。大洪鐘本。 嚕嚕嚕。 人人深受感動,賽門·代達勒斯用煙霧喇叭鼻子吹奏著同情,大伙兒都哈哈笑著簇擁著他,本·多拉德的情緒高極了。 ——你紅光滿面,喬治·利德威爾說。 杜絲小姐整理著她的玫瑰花,等待著 。 ——本machree[59],代達勒斯先生拍著本那肥厚的後肩說。健壯沒比,只是身上藏的脂肪組織過多。 嚕爾爾爾爾爾爾絲絲絲。 ——死亡的肥膘,賽門,本·多拉德恨恨地說。 詩琴裂痕里奇獨自坐著:古爾丁—考立斯—沃德事務所。他猶豫不定地等待著。未曾收款的派特也等待著。 嗒。嗒。嗒。嗒。 米娜·甘迺迪小姐將嘴唇湊近一號啤酒缸子的耳邊。 ——多拉德先生,她的嘴唇在小聲地說。 ——多拉德,啤酒缸子也小聲說。 一號啤酒缸子相信:肯小姐她:他是多:她多:啤酒缸子。 他悄悄地說他知道這名字。這是說,這名字他熟悉。這是說他聽到過這人的名字。多拉德,是不是?多拉德,對。 對,她提高了一點聲音說,多拉德先生。他這支歌子唱得很美,米娜小聲地說。《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60]也是一支很美的歌曲。米娜喜愛那支歌。啤酒缸子也喜愛米娜喜愛的那支歌。 正是多拉德落下的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花,布盧姆感到肚內迴腸盪氣。 那蘋果酒喝下脹氣:繃緊了。等一下。郵局也靠近茹本·J的一先令八便士。躲開它。從希臘街繞過去。我要是沒有答應去碰頭就好了。戶外自由些。音樂。也是精神上的負擔。啤酒泵的把兒。是她那搖搖籃的手在統治[61]。豪斯山峰。統治著世界。 遠。遠。遠。遠。 嗒。嗒。嗒。嗒。 萊昂內爾利奧波爾德沿碼頭走著,淘氣的亨利揣著寫給瑪的信,帶著偷情的樂趣為拉烏爾的花飾的轉回來世的波爾迪走著。 嗒瞎子嗒嗒地敲擊著街沿石,一下又一下,嗒嗒地走著。 考利,他把自己都弄得蒙了頭,也是一種陶醉。最好是著迷而不全迷,像男人對姑娘那樣。看那些熱衷的人。豎起耳朵。怕漏掉一個三十二分音符。眼睛閉著。頭點著拍子。發痴了。身子都不敢動一下。嚴禁思維。談的儘是行話。三句不離音符。 全都是在設法訴說些什麼。打住的時候有些彆扭,因為你總不是很有把握的。加德納街的風琴。老格林每年五十鎊。獨自呆在那個小頂樓裡頭,是一種特別的滋味,只有那些音栓、風門、琴鍵。整天坐在風琴前。磨磨蹭蹭幾個小時,自言自語,或是對拉風箱的另外那一位說幾句。時而怒氣沖沖地吼叫,時而尖聲咒罵(要一個墊子或是什麼的墊他的那個,不,不行,——她喊叫道[62]),然後突然之間輕柔纏綿下來,一股細微而又細微的幽幽風管聲。 普依!一股細細的風管聲依依依依。在布盧姆的小細微中。 ——真的嗎,他?代達勒斯先生拿著找回來的菸斗說。今天上午我還和他一起參加可憐的小個兒派迪·狄格南的…… ——真的,願天主對他慈悲吧。 ——對了,那裡頭有一把音叉…… 嗒。嗒。嗒。嗒。 ——他老婆的嗓子挺好。要不然是原來挺好。是不是?利德威爾問。 ——哦,一定是調音師的,莉迪亞對初初見到的賽門萊昂內爾說,他來這裡的時候忘下的。 他是瞎子,她告訴二次見到的喬治·利德威爾。彈得優美極了,聽著真是享受。優美的對比,古銅莉,米娜金。 ——大聲吼!本·多拉德一面斟酒一面大聲吼。唱出聲兒來呀! ——行了!考利神父也喊著說。 嚕爾爾爾爾爾。 我感到需要…… 嗒。嗒。嗒。嗒。嗒。 ——非常,代達勒斯先生盯著一尾無頭沙丁魚說。 在三明治罩下,麵包架上臥著一尾最後的,一尾孤獨的,夏日的最後一尾沙丁魚。布盧姆獨自一人。 ——非常,他盯著說。低音區更合適。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布盧姆走過了巴里服裝店。真希望。等一下。只要有奇效通氣藥就行。那一棟樓里有二十四名律師。訴訟。彼此相愛。成堆的羊皮紙文件。掏腰包公司接受委託。古爾丁—考立斯—沃德事務所。 但是,譬如說那個敲大鼓的吧。他的職業:米基·魯尼樂隊。不知道最初他是怎麼個感覺。吃完豬頭肉加圓白菜,坐在家裡的扶手椅上練。演習他在樂隊里的角色。砰。砰啪底。他老婆夠痛快的。驢皮。活著鞭子打,死了鼓槌敲。砰。敲打著。這似乎就是你所謂的耶希馬克,我的意思是說吉斯梅特[63]。命。 嗒。嗒。一位青年,盲人,嗒嗒嗒地敲著他的探路竿子,走過了戴俐公司的櫥窗,窗內有一條美人魚,她的長髮在隨風飄動(但是他看不見),還噴著一口口的美人魚煙(瞎子看不見),美人魚,清涼可口首推它。 樂器。一片草莖,她的雙手合成殼形,吹。甚至用一把梳子敲薄紙,也能敲出個調子來的。在隆巴德西街那時,莫莉穿著內衣,披著頭髮。我想,每一種行當都會造出自己適用的器具來的,你想是不是?獵人用號角。犄角。你有嗎?Cloche.sonnez la!牧羊人用風笛。警察用哨子。風門和琴鍵!掃!四點鐘,太平無事!睡覺吧!現在全完了。大鼓?砰啪底。等一下。我知道。公告宣讀員,追屁股的法警。長約翰。把死人都能吵醒。砰。狄格南。可憐的小個兒nominedomine.砰。這就是音樂。我的意思當然是說,全是砰砰砰,差不多也就是他們所謂的da capo[64]了。可是究竟還是聽得出來的。在我們行進,向前進,向前進的時候。砰。 我真的不行了。弗弗弗。要是在宴會場面上來這麼一下子呢。也就是一個風俗習慣問題吧,波斯國王。作一個祈禱吧,灑一滴眼淚吧。話得說回來,他一定是有些糊塗,要不怎麼看不出帽子是英國軍帽呢?蒙起來了。我納悶,墓地里那個穿棕色雨褂的傢伙究竟是誰?唷,那條胡同里的娼妓! 一個邋邋遢遢的妓女,歪戴一頂黑色的水手草帽,沿著碼頭向布盧姆先生的方向走來。目光在白晝顯得有些呆滯。當他初初見到那令人心愛的身影?對,就是她。我感到非常寂寞。胡同里那一個雨夜。犄角。誰有?他呵呵。她見了。這裡不是她的路段呀。她在這裡干?希望她。噓!有什麼要洗的嗎?還認識莫莉呢。弄得我怪難堪的。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壯實女士,穿棕色服裝的。叫你不知所措,那一下子。還約了一個日子呢。明知永遠不會,至少是難得再見了。離家呀可愛的家太近,太昂貴。看見我了嗎,她?白天這模樣簡直嚇人。臉色像浴羊水。去她的吧。不過,她也和別人一樣,不能不生活呀。看一看這裡頭吧。 對著萊昂內爾·馬爾克斯古董店的櫥窗,高傲的亨利·萊昂內爾·利奧波爾德,親愛的亨利·弗臘爾,認真說是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先生察看著燭台、美樂風琴生蟲漏氣的風袋。特價:六先令。也許可以學一學吧。便宜貨。讓她過去。當然,不論什麼東西,你不需要它就是貴的。這就是好推銷員的作用了。能叫你購買他想要出售的東西。那人賣給我那把瑞典剃刀,就是先給我刮臉。還想收我的磨刀費呢。她現在正走過去。六先令。 一定是那蘋果酒,也許是那勃艮第。 靠近近處的古銅,靠近遠處的金色,他們全都叮叮地碰著杯,在古銅色的莉迪亞那誘人的最後一朵夏日玫瑰花前,那卡斯蒂爾的玫瑰花前,都是眼睛放光,神情豪勇的。第一是利德、代、考、克、多,第五:利德威爾、賽·代達勒斯、鮑勃·考利、克南、大洪鐘多拉德。 嗒。一名青年進入了空寂的奧蒙德門廳。 布盧姆在看萊昂納爾·馬爾克斯櫥窗里一幅豪勇英雄像。羅伯特·埃米特的最後遺言[65]。最後七句話。那是邁耶貝爾的[66]。 ——像諸位這樣真誠可靠的人們。 ——不錯,不錯,本。 ——就會和我們一起舉起杯子來。 他們舉起了杯子。 欽。嗆。 嘀。一名眼睛看不見的青年站在門內。他看不見古銅色。他看不見金色。看不見本看不見鮑勃看不見湯姆看不見賽看不見喬治看不見啤酒缸子看不見里奇看不見派特。他他他他。他看不見。 蔫兮兮的布盧姆,油糊糊蔫兮兮的布盧姆看著最後遺言。心軟軟地。等到我的祖國在世界列國之林。 嚕爾爾普爾爾。 一定是那勃艮。 弗弗弗!啊唷。爾爾普爾。 取得了自己的地位。後面沒有人。她已經過去了。到那時,只有到那時。電車轟隆轟隆轟隆。好機會。來了。哐啷啷轟隆隆。肯定是那勃艮第。沒錯。一、二。我才要人撰寫墓誌。卡啦啦。銘。我的話。 普普爾爾普弗弗爾爾普普弗弗弗弗。 完了。 * * * [1] 拉丁祈禱文In nomine Domini(以天主的名義)訛體。 [2] 法文:「尼羅河水」,指一種淡青色。 [3] 典出十九世紀末葉流行歌曲《當你眨你那另一隻眼時》。 [4] 「菲蓋塞」原文Figather似fig-gather(無花果採集)。 [5] 輕歌劇《弗洛拉多拉》中歌詞,伊桃樂絲為南洋美女。 [6] 法語:在城裡的。 [7] 法語:在海上的。 [8] 此句及以下同字體諸句均出自十九世紀歌曲《再見吧,心上的人,再見》。 [9] 法語:敲鐘! [10] 英語中有時以「犄角」指勃起的陰莖。 [11] 《聖經·舊約》中所載出賣耶穌的猶大來自加略。 [12] 《我的愛爾蘭莫莉呀》為一愛爾蘭民歌,歌中莫莉正好與布盧姆太太同名。 [13] 歌詞,出自二重唱《愛情與戰爭》,下同。 [14] 該房東姓勒夫(Love),此詞英語中主要詞義為愛情,該二重唱分高低二部,愛情部分應由高音歌手唱。 [15] 意文音樂用語:含情脈脈,但勿過分。 [16] 意文:「我面前出現」,為下文歌詞之首。 [17] 意文歌詞:「我面前出現了完美的愛,令我目眩神移……」,為歌劇《瑪莎》男主人公唱詞。 [18] 即F調,指五線譜上僅有一個降音符。 [19] 義大利歌劇《夢遊的女人》。 [20] 馬斯與麥格金均為從唱詩班出身的著名男高音。 [21] 腎小球腎炎的發現者姓Bright,該詞詞義為「亮」,因此可稱為「亮氏症」(常音譯為「布賴特氏症」),此症往往由過量飲酒引起,其症狀常為腰背疼,並可造成眼周圍水腫。 [22] 「死人堆里」為一勸人喝酒的歌曲,意謂不喝酒不如往死人堆里躺下。 [23] 歌劇《夢遊的女人》中女主人公夢遊,因而引起未婚夫懷疑,以為已失去其愛情而唱此曲。 [24] 布盧姆的名字「利奧波爾德」原文為Leopold,接近leopard即「豹」。 [25] 西方習俗認為夢遊驚醒可能有危險,但如輕呼其名或使之摸水,即可安全醒來或回床睡覺。 [26] 此行及以下異體字均為歌劇《瑪莎》中M』appari唱段。 [27] 珍妮·林德為十九世紀著名瑞典女高音,講究節制飲食以保歌喉,此湯借其姓名以示特別有利保養身體。 [28] 萊昂內爾為歌劇《瑪莎》中男主人公。 [29] 「音樂椅」為一種遊戲,參與者隨樂聲繞椅而行,樂聲一停各人就座,椅數比人數少一個,不得就座者即被淘汰,椅數逐漸減少,最後為二人繞一椅。 [30] 《在古老的馬德里》為一愛情歌曲。 [31] 輕歌劇《卡斯蒂爾的玫瑰》唱段。 [32] 《我們相遇不說話》是十九世紀末一首描述離異夫妻的美國歌曲。 [33] 《詩琴裂痕》是丁尼生組詩《國王敘事詩》(1859—1885)中的一首,主題為愛情中的猜疑可以造成徹底破裂。 [34] 拉丁文:天堂身體(兩段祈禱詞片斷)。 [35] 一種音樂理論認為一切音樂均可以數字及相對比例關係解釋。 [36] 德文曲名《花之頌》,其中「花」字與「布盧姆」巧合。 [37] 女王鎮現已改名「科夫」,為愛爾蘭南部科克郡海灣,林加貝拉與克羅斯黑文均為港口附近地名。 [38] Agendath(希伯來文)為第四章中布盧姆在此豬肉店中所見Agendath Netaim(移民墾殖公司)傳單上字樣。 [39] 莎劇《哈姆雷特》中最著名的獨白詞句,曾有許多譯法,此為朱生豪譯文。 [40] 《狂野的波浪在說什麼》為十九世紀一首二重唱歌曲。 [41] 李斯特(1811—1886)為匈牙利音樂家,譜有一系列《匈牙利狂想曲》。 [42] 意文:「此處義憤」,為莫扎特歌劇《魔笛》中一唱段首句。 [43] 此句為《短髮的少年》開首歌詞。 [44] 《短髮的少年》歌唱一愛爾蘭少年找牧師行懺悔禮,懺悔中敘述父兄均已在反英戰鬥中犧牲而本人亦即將奔赴戰場,不料牧師系英軍假冒,少年即被殺害。 [45] 《答案》為一通俗周刊,每周發表一幅畫謎,謎底為一詩題,猜中者獎五鎊。 [46] 拉丁文:「以天主的名義」,牧師接受少年懺悔的儀式的一部分。 [47] 拉丁文:我有罪。 [48] 拉丁祈禱文,二字合而為一:軀體名字。 [49] 《家呀可愛的家》是一首著名歌劇插曲(1823)。波斯國王在十九世紀末訪問英國時曾留下許多趣聞。 [50] 古德溫(Goodwin)與木管樂器(Woodwind)讀音接近。 [51] 斯賓諾莎(1632—1677)為著名荷蘭猶太哲學家。 [52] 羅斯、戈雷、韋克斯福德均為《推平頭的少年》中敘及的十八世紀末葉愛爾蘭民族起義戰鬥地址。「我們是……孩兒們」是歌頌韋克斯福德義士的歌曲。 [53] 愛爾蘭詩人英格拉姆紀念十八世紀末葉起義的詩《念死者》首句為「誰怕提九八年?」 [54] 《在悲傷的海浪邊》是十九世紀歌劇《威尼斯的新娘》中一首歌曲。 [55] 西方民間傳聞古代的所羅門王能懂動物語言。 [56] 「在遠處那條河上」是《短髮的少年》歌詞的一部分,敘述真正牧師已被押送河上殘害,此後英軍隊長即將少年作為「叛逆」處死。 [57] 處女毛(Maidenhair)即掌葉鐵線蕨。 [58] 拉布拉契(1794—1858)曾被譽為整個歐洲最著名的男低音歌手。 [59] machree為愛爾蘭語:我的心。 [60] 《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為愛爾蘭詩人穆爾所作,抒發眾花均謝僅剩一支時的孤寂情緒。 [61] 典出美國詩人華萊士(1819—1881)詩《誰統治世界?》。 [62] 典出十九世紀美國匿名小說《男人待姑娘之道》。 [63] 「耶希馬克」和「吉斯梅特」均來自阿拉伯語,前者意為面紗,後者意為命運。 [64] 意文音樂用語:「從頭」,即重複。 [65] 埃米特一八○三年起義失敗後就義前在法庭上最後宣稱:「我不要任何人為我寫墓志銘……等到我的祖國在世界列國之林取得了自己的地位,到那時,只有到那時,我才要人為我撰寫墓志銘。我的話完了。」 [66] 《最後七句話》即第五章所提及義大利作曲家墨卡但丁為耶穌最後遺言所譜歌曲,邁耶貝爾為第八章中提及的歌劇《胡格諾們》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