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十章
耶穌會的會長,十分可敬的[1]約翰·康眉一面走下牧師住宅的台階,一面把光滑的懷表放回裡面的口袋。差五分三點。步行到亞坦時間正合適。那個男孩子姓什麼來著?狄格南。對。Vere dignum et iustum est.[2]這事得找斯旺修士[3]。坎寧安先生的來信。是的,得儘可能給他辦成才好。這是個講究實際的好天主教徒:傳教活動用得著的人。
一個獨腿水手,懶洋洋地拄著雙拐,一步一步地往前悠,嘴裡還嘟嘟噥噥地哼著幾個音符。他悠到仁愛會修女院的門前突然站住,衝著耶穌會的十分可敬的約翰·康眉伸出一個帶舌的帽子,求他布道。康眉神父以陽光祝福了他,因為他知道自己的錢包里是一個五先令的銀幣。
康眉神父橫過馬路,向蒙喬伊廣場走去。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不長的一會兒——他在想那些被炮彈打斷了腿、在貧民救濟所里苟延殘喘的士兵和水手。他想起了沃爾西紅衣主教的話:我如果對我的上帝也像對國王那樣忠心耿耿,他決不會在我年老的時候把我拋棄。[4]他正沿著樹蔭,在閃爍著陽光的樹葉下走著,迎面來了國會議員戴維·希伊先生的夫人。
——我很好,好得很,神父。您怎麼樣,神父?
康眉神父的身體實在是非常地好。他大概要到巴克斯頓[5]去泡泡礦泉水。她的少爺們呢,他們在貝爾弗迪爾[6]上得還不錯吧?是嗎?康眉神父聽到這種情況實在高興。希伊先生本人怎麼樣?還在倫敦。國會還在開會呢,可不是嗎。這天氣多好呵,真是舒服。是的,很可能伯納德·沃恩神父[7]會再來講一次道。一點兒也不錯,非常成功。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康眉神父看到國會議員戴維·希伊先生的夫人這麼健康,確實是非常高興,他請她務必向國會議員希伊先生轉達他的問候。好的,他一定會去登門拜訪。
——祝您下午好,希伊太太。
康眉神父脫下大禮帽告別,衝著她面紗上那些墨黑鋥亮、迎著太陽閃烏光的珠子粲然一笑。走的時候又是莞爾一笑。他的一口牙很乾淨,他自己知道,是用檳榔果膏刷過的。
康眉神父走著走著,又笑了起來,他想起伯納德·沃恩神父那滑稽逗笑的眼神和帶倫敦土腔的口音。
——彼拉多,你是幹嗎吃的,人們瞎起鬨,你不管?[8]
不過,究竟是一個熱誠的人。確實是熱誠。而且也確實很有貢獻,他那種方式的貢獻。毫無疑問。他說他熱愛愛爾蘭,熱愛愛爾蘭人民。家世也不錯吧,看樣子?威爾斯的老家吧,是不是?
啊唷,可別忘了。給省會長的信。
在蒙喬伊廣場的拐角上,康眉神父擋住了三個小小的學生子。是的,貝爾弗迪爾的學生。低年級的。原來如此。都是好學生嗎?哦,那樣就很好。那麼他叫什麼名字呢?傑克·索恩。他叫什麼呢?傑·蓋萊赫。還有一個小人兒呢。他的名字叫布倫尼·萊納姆。嘿,這個名字取得真不賴。
康眉神父從胸前拿出一封信,交給了布倫尼·萊納姆小朋友,然後用手指著菲茨吉本大街角上的紅色郵筒。
——可是,小人兒啊,你得小心一點,別把你自己也投進郵筒去了呵,他說。
三個孩子六隻眼睛都瞅著康眉神父,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嘿,您哪。
——好吧,我等著瞧,看你會不會寄信,康眉神父說。
布倫尼·萊納姆小朋友奔到馬路對面,把康眉神父給省會長的信塞進了鮮紅色郵箱的口裡。康眉神父笑笑,點點頭,又笑笑,沿著蒙喬伊廣場東街走去了。
舞蹈等科教師丹尼斯·J.馬金尼先生頭戴絲質大禮帽,身穿藍灰色絲面長禮服,打著白領巾的大蝴蝶結,戴著嫩黃色的手套,下身是一條緊箍雙腿的淡紫色褲子,一雙尖頭的漆皮靴,舉止莊重地在人行道上走著,在狄格南大院的街角遇見馬克斯韋爾夫人,恭恭敬敬地讓到了人行道的邊緣上。
那不是麥吉尼斯太太嗎?
白髮蒼蒼、雍容華貴的麥吉尼斯太太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姍姍而行,隔著馬路向康眉神父鞠躬致意。康眉神父微笑還禮。她近來好嗎?
她真是儀態萬方。像蘇格蘭女王瑪麗,有那麼一點兒意思。可是這個女人卻是個當鋪老闆娘!可真是!這麼一個……怎麼說好呢?……這樣的一派女王風度。
康眉神父沿著大查爾斯街往前走,沖左邊關著門的自由教堂[9]瞥了一眼。可敬的格林文學士將按上帝意願講道。他們稱之為責任牧師。他感到有責任講幾句。然而,對人應該寬大為懷。不可克服的愚昧[10]。他們也是按照他們的見識辦事罷了。
康眉神父拐過彎,走到北環路上。怪事,這樣一條重要的通衢,卻沒有一條電車路線。毫無疑問應該有。
一群背著書包的小學生,從里奇蒙德街那邊穿越馬路走過來了,紛紛地舉起他們腦袋上那些七歪八斜的帽子。康眉神父慈祥地一再還禮。是公教弟兄會小學的學生們。
康眉神父走著走著,聞到了右邊有香菸繚繞的氣味。波特蘭橫街的聖約瑟夫教堂。貞節婦女養老[11]。康眉神父衝著聖體[12]舉了舉帽子。貞節的:但是她們有時候也是脾氣暴躁的。
康眉神父走到奧爾伯勒府[13]附近,想起了那個揮霍無度的貴族。現在改成了辦公樓還是什麼的。
康眉神父拐進了北灘路,威廉·蓋拉格爾先生站在自己的商號門口向他致敬。康眉神父也向威廉·蓋拉格爾先生致敬,同時聞到了整條整條的醃豬肉和大桶裝的新鮮黃油的氣味。他路過格羅根菸草店,看到門前立著一些新聞板報,報導紐約發生的一件慘案。美國總是不斷地有這類事件發生。那樣毫無準備地死去,太不幸了。然而,徹底悔悟的行動也行[14]。
康眉神父走過丹尼爾·伯金的酒館,看到有兩個不勞動者懶洋洋地倚在窗前。他們向他致敬,他也還禮。
康眉神父走過H.J.奧尼爾殯儀館,看到考尼·凱萊赫正在對著流水賬簿算賬,嘴裡還嚼著一片乾草。一個值勤的警察向康眉神父致敬,康眉神父也向警察致敬。在尤克斯泰特豬肉鋪里,康眉神父看見整整齊齊地擺著捲成一盤一盤的白黑紅三色豬肉臘腸。在查爾維爾林蔭道的樹下,康眉神父看見停泊著一條泥炭船,一匹拉縴的馬耷拉著腦袋站在船邊,船夫戴著一頂骯髒的草帽坐在船中央,抽著煙,凝視著頭頂上的一根楊樹枝。很有詩情畫意。康眉神父思忖著造物主的巧妙安排,讓沼澤地里生出泥炭,人們可以挖起泥炭,運到城鎮村莊,於是窮人家裡也能生上火了。
在紐科門橋上,上加德納街聖方濟各·沙勿略教堂的十分可敬的耶穌會會長約翰·康眉神父,跨上了一輛向外行駛的電車。
一輛向市內行駛的電車也停在紐科門橋上,下來了北威廉街聖阿加莎教堂的可敬的代理牧師尼古拉斯·達德利。
康眉神父在紐科門橋搭乘向外行駛的電車,是因為他不願徒步走過泥島那一段髒路。
康眉神父坐在電車的一個角落裡,小心地把藍色的車票塞進肥胖的羊皮手套的扣眼裡,又側過另一隻肥胖手套的掌心,把掌心裡的四枚先令、一枚六便士、五枚便士滑進錢包。這時電車正開過常春藤教堂,他想起事情往往如此:你剛好隨隨便便扔掉了車票,查票的就來了。車上的乘客似乎太嚴肅了一點,使康眉神父感到和這麼短的路程、這麼點兒車錢不大相稱。康眉神父喜歡既彬彬有禮而又高高興興。
這是個平靜的日子。坐在康眉神父對面那位戴眼鏡的紳士這時剛講完什麼,垂下了眼光。是他的妻子吧,康眉神父估量著。
戴眼鏡的紳士的妻子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她只是非常非常輕柔地打了一個哈欠,舉起戴著手套的小手,捏成一個小小的手套拳頭,輕輕地在張開的小嘴上敲擊,同時露出了纖細的、甜絲絲的笑容。
康眉神父覺察到車廂里有她身上發出來的香水味。他也覺察到,坐在她另一邊的男人很局促不安,屁股只坐了座位的一點兒邊緣。
在祭壇欄杆邊,康眉神父好不容易才把聖體放到那個局促不安的老人嘴裡,因為老人有搖頭病。
電車在安斯利橋停了一下,正要開車的時候,一個老婦人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要下車。售票員拉了拉鈴繩,叫電車站住讓她下。她挽著籃子提著網兜,走出了車廂:康眉神父看見售票員扶著又是籃子又是網兜的她下車。康眉神父想到她的一便士車資幾乎已經坐過了頭,這就是那種老實巴交的主兒,連祝福你,孩子這句說明她們已經獲得寬恕的話,都必須對她們說兩遍才行,為我祈禱吧。[15]可是這些人也夠可憐的,生活中有那麼多憂慮,有那麼多需要操心的事。
海報上的尤金·斯特拉頓先生咧著厚厚的黑人嘴唇,向康眉神父做鬼臉。
康眉神父想到黑色、棕色、黃色人種的靈魂,想起了自己講道要談耶穌會的聖彼得·克拉弗和非洲傳道問題。他想到信仰如何傳播的問題,想到那千百萬沒有接受洗禮的黑色、棕色、黃色的人,在大限突然像半夜的小偷一樣來到時該怎麼辦。比利時耶穌會教士寫的那本書Le Nombre des élus[16]中的主張,康眉神父感到還是合理的。那千百萬由天主按照自己的形象所創造的人還沒有獲得信仰(這也是神意),但是他們究竟也是天主的人,是由天主創造的。康眉神父感到,這些人的靈魂全都推出不要,似乎很可惜,是不是可以說是一種浪費呢。
車到豪斯路站,康眉神父下了車。售票員向他致敬,他也還了禮。
馬拉海德路很寧靜。康眉神父喜歡這條路,也喜歡這個名字。歡樂的馬拉海德,響起了喜慶的鐘聲。[17]馬拉海德及其鄰近海域世襲領主的直系繼承人,馬拉海德的塔爾博特勳爵。這時傳來了戰鬥的號召,她一天之內三個身份:是姑娘,是夫人,又是遺孀[18]。那是世風古樸的時代,鄉區[19]歡樂、人心淳厚的時代,古老的封建時代。
康眉神父一面走,一面想著自己寫的那本小書《古老的封建時代》,又考慮還有另一本書可寫,談耶穌會辦的事業,談莫爾斯沃思勳爵的女兒瑪麗·羅奇福特,第一代的貝爾弗迪爾伯爵夫人[20]。
一位青春已逝、無精打采的夫人,獨自在艾乃爾湖畔徘徊[21]。第一代貝爾弗迪爾伯爵夫人瑪麗,無精打采地在蒼茫暮色中徘徊,遇上水獺跳水也不感到驚嚇。有誰知道事實的真相呢?妒忌的丈夫貝爾弗迪爾爵爺不會知道,接受她懺悔的神父也不會知道,如果她確實沒有和丈夫的兄弟構成完全的通姦行為,eiaculatio seminis inter vas naturale mulieris[22].假如她沒有完全構成婦女的罪行,那麼她的懺悔也只能是一半。只有天主知道,她知道,還有他,她丈夫的兄弟知道。
康眉神父思考著,人類在地球上竟需要那樣的專橫無度,而天主卻不是這樣的,他的辦法和我們的所作所為是大不相同的。
唐·約翰·康眉[23]走動和生活在往昔的時代中。他很仁慈,很懷念古代。人們在懺悔中吐露的秘密,他都藏在心中;一間塗著蜜蠟的客廳,天花板是豐滿的累累果實,他以笑容對待滿面笑容的高貴人物。新郎的手和新娘的手,貴族對貴族,通過唐·約翰·康眉而掌心相聯了。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一個菜園子的柵欄門,迎著康眉神父展現出一畦一畦的圓白菜,抖開了豐滿的菜葉向他屈膝行禮。天空為他鋪出一群小朵小朵的白雲,緩緩地順風飄過。羊毛雲,照法國人的說法。一種確切而又樸實的說法。
康眉神父一面誦讀日課[24],一面眺望著拉思科非上空的一群羊毛雲。他的襪子很薄,腳脖子蹭著克朗高士[25]場地上的草茬有一點發癢。傍晚他在這裡散步誦讀,聽到學生們踢蓋爾足球的喊叫聲,尖嫩的嗓音刺破了寧靜的夜空。他是他們的校長:他的管理是寬厚的。
康眉神父脫掉手套,掏出紅邊的日課經。一片象牙書籤標示著應讀的頁碼。
九時課[26]。他本來應該在午餐以前誦讀的,可是馬克斯韋爾夫人來了。
康眉神父默誦了天主經和聖母經,在胸前畫了十字。Deus in adiutorium.[27]
他安詳地走著,默默無聲地念著九時課,走著,念著,直到Beati immaculati中的Res:Principium verborum tuorum veritas:in eternum omnia iudicia iustiti tu.[28]
從路旁樹籬下的一個缺口裡,鑽出了一個滿面通紅的青年,跟著又鑽出來一個年輕女子,手裡拿著一束野菊花。男的急匆匆地舉了舉帽子,女的急匆匆地彎下腰,仔細地從她那輕飄飄的裙子上摘掉一根細小樹枝。
康眉神父莊嚴地祝福了青年男女,翻過薄薄的一頁祈禱文。Sin[29]:
——Principes persecuti sunt me gratis:et a verbis tuis formidavit cor meum.
* * *
康尼·凱萊赫合上長形的流水賬簿,疲憊的眼光碰上豎立在屋角里的一塊松木棺材蓋。他一使勁站了起來,走到棺材蓋旁邊,把它立在地上轉了一個個兒,端詳起它的形狀和上面的銅飾來。他嘴裡不斷地嚼著一片乾草,又放好了棺材蓋,向門口走去。他倚在門框上,把帽檐往下一拉,擋住眼睛上的陽光,懶洋洋地望著街上。
約翰·康眉神父在紐科門橋登上了開往多利山的電車。
康尼·凱萊赫交叉著兩隻穿大皮靴的大腳,帽檐壓在腦門上,一面眺望著,一面仍在嚼他那片乾草。
丙五十七號警察巡邏值勤,站住了寒暄兩句。
——天晴了,凱萊赫先生。
——可不,康尼·凱萊赫說。
——悶得很,警察說。
康尼·凱萊赫吐出一口嚼爛了的乾草,一道無聲的拋物線從他嘴邊射出。與此同時,在埃克爾斯街上的一個窗口,一條樂善好施的白淨胳膊一揮,拋出了一枚硬幣。
——有什麼最佳新聞?他問。
——昨天晚上我看見了那個特別集會,警察壓低了聲音說。
* * *
一個獨腿水手,架著拐杖在麥康內爾藥房的路口拐了彎,繞過拉巴約蒂的冰琪淋車,一躥一躥地走進了埃克爾斯街。拉里·奧魯爾克正穿著襯衫站在店鋪門口,水手衝著他狠狠地吼叫:
——為了英國……[30]
他猛烈地往前晃了幾步,晃過凱蒂和布棣·代達勒斯,才又站下來吼叫:
——為了家園,也為了美。
憂慮重重、臉色發白的傑.J.奧莫洛伊被告知,蘭伯特先生陪著一位客人在倉庫里。
一位壯實的太太站住了,從錢包里取出一枚銅幣,投進了水手伸到她面前的帽子裡。水手嘟嘟囔囔地道了謝,對街旁那些不理睬他的窗戶悻悻地橫了一眼,又埋下頭去往前晃了四步。
他停了一下,又憤怒地喊叫:
——為了英國……
兩個光腳兒童,嘴裡嚼著長長的甘草糖在他旁邊站住了,嘴邊淌著黃兮兮的口水,眼睛都瞪著他的斷腿。
他又使勁往前晃了幾步才站住,抬起頭來衝著一個窗口,瓮聲瓮氣地吼道:
——為了家園,也為了美。
窗內有小鳥鳴囀似的歡快動聽的口哨聲,又吹兩聲後打住了。窗簾拉開了。一張寫著無家具房間出租的紙牌子,這時從窗框上滑了下去。窗口一亮,露出一隻白白胖胖的樂善好施的手臂,手臂下面是白色的緊身襯裙和繃緊的內衣帶。一隻女人的手拋出一枚硬幣,越過地下室前的欄杆,落在人行道上。
光腳孩子之一奔去拾起硬幣,放在唱歌人的帽子裡說:
——給您的,先生。
* * *
凱蒂和布棣·代達勒斯推開門,走進水氣瀰漫的悶熱的廚房。
——你把書當掉了嗎?布棣問。
站在鍋台邊的瑪吉,用攪鍋棍兒捅了兩次,把一團灰不溜秋的東西塞進不斷冒泡的肥皂水裡,才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
——他們一個子兒也不給,她說。
康眉神父在克朗高士的場地上散步,草茬把他穿著薄襪的腳脖子弄得痒痒的。
——你在哪家問的?布棣問她。
——麥吉尼斯。
布棣跺跺腳,把書包扔在桌子上。
——叫她的大臉長滿癩瘡!她罵道。
凱蒂走到鍋台邊,眯起眼睛往鍋里瞅。
——鍋里是什麼?她問。
——襯衫,瑪吉說。
布棣生氣地大叫:
——老爺呀,咱們什麼吃的也沒有嗎?
凱蒂用自己的髒裙子墊著手,揭起湯鍋的蓋子問:
——這裡頭又是什麼?
回答她的是撲面而來的一團熱氣騰騰的煙霧。
——豌豆湯,瑪吉說。
——哪兒弄來的?凱蒂問。
——瑪麗·派特里克修女,瑪吉說。
打雜的搖鈴。
——砰啷!
布棣在桌子邊坐下,迫不及待地說:
——快給我們吃吧。
瑪吉端起湯鍋,將黃色的稠湯倒進碗裡。凱蒂坐在布棣的對面,一面用指尖把零碎的麵包渣送進嘴裡,一面安靜地說:
——咱們有這個吃就不錯了。迪莉到哪兒去了?
——去找父親了,瑪吉說。
布棣把大塊的麵包掰碎了放進黃色湯里,同時接茬兒說:
——咱們的不在天上的父親。[31]
正往凱蒂碗裡倒湯的瑪吉驚叫起來:
——布棣!太不像話了!
利菲河上漂著一葉小舟,是一張揉皺了的傳單先知以利亞來了,它輕盈地順流而下,漂過環線橋下,飛速通過橋墩周圍翻滾的湍流,又繞過船體和錨鏈,在海關舊船塢和喬治碼頭之間向東漂去了。
* * *
桑頓水果鮮花商店的金髮女郎窸窸窣窣地在柳條籃子裡鋪上墊襯。一把火鮑伊嵐把那個包著粉色紙的瓶子和一個小罐子遞給她。
——把這兩樣先放進去,好嗎?他說。
——好的,先生,金髮女郎說。水果放上面。
——行,好活兒,一把火鮑伊嵐說。
她把圓鼓鼓的梨子一個接一個地擺得整整齊齊的,然後在空檔子裡放上羞紅了臉的熟透的桃子。
一把火鮑伊嵐穿著棕黃色新皮鞋,在果香四溢的店堂里東走走,西瞧瞧,湊近紅艷艷、圓滾滾的西紅柿摸一摸,拿起一些鮮嫩水靈的帶褶果子聞一聞。
威、士、敦、希、利戴著白色高帽子,在他面前魚貫而過,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坦及爾巷,向他們的目的地遊動過去了。
他走到一屜草莓跟前,突然轉過身來,從表袋裡掏出金懷表,把表鏈抻直。
——你們可以搭電車送去嗎?馬上?
在商賈拱廊內,一個背影黑黢黢的人正在瀏覽書攤上的書。
——沒有問題,先生。是在城裡嗎?
——是,一把火鮑伊嵐說。十分鐘的路。
金髮女郎遞給他一張紙條、一支鉛筆。
——請您寫下地址好嗎,先生?
一把火鮑伊嵐在櫃檯上寫了紙條,推給女郎。
——馬上送去,行不行?他說。是給病人的。
——行,先生。馬上就送,先生。
一把火鮑伊嵐把褲袋裡的錢抖弄出歡快的哐啷哐啷聲。
——該多少?他問。
金髮女郎的纖縴手指數著水果。
一把火鮑伊嵐的目光溜進了她胸前的襯衫敞口處。小雛兒。他從高腳杯里拿起一朵紅色的石竹花。
——是給我的嗎?他以調情的口氣問。
金髮女郎斜眼看了他一眼,見他那副穿戴闊綽而領結微歪的樣子,臉紅了一下。
——是的,先生,她說。
她俏皮地彎下腰去,重新去數那些圓鼓鼓的梨子和羞紅的桃子。
一把火鮑伊嵐用牙齒叼著那朵紅花的花莖,以更大的興趣盯著她的襯衫敞口處笑了。
——小姐,我可以對你的電話說句話嗎?他調皮地問。
* * *
——Ma![32]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說。
他隔著斯蒂汾的肩頭,仰望著哥爾斯密的疙疙瘩瘩的腦袋。[33]
——Anch』io ho avuto di queste idee,[34]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說,quand』 ero giovine come Lei.Eppoi mi sono convinto che il mondo è una bestia.è peccato.Perchè la sua voce…sarebbe un cespite di rendita,via.Invece,Lei si sacrifica.[35]
——Sacrifizio incruento,[36]斯蒂汾微笑著說。他托著白蠟手杖的中段,輕輕地、緩緩地左右擺動著。
——Speriamo,[37]圓臉的小鬍子和氣地說。Ma,dia:retta a me.Ci rifletta.[38]
一輛從印契科[39]開來的電車聽從了格拉頓石像用嚴厲的右手[40]發出的停車信號,從車上零零落落地下來了一些蘇格蘭高原士兵,都是軍樂隊員。
——Ci refletterò,[41]斯蒂汾說著,低頭看了一眼瓷實的褲腿。
——Ma,sul serio,eh?[42]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說。
他的沉重的手緊緊抓住了斯蒂汾的手。一對富有人情的眼睛。這對眼睛以一種奇特的神情凝視了一忽兒之後,迅速轉向一輛開往道爾蓋的電車。
——Eccolo,[43]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匆忙而熱情地說。Venga a trovarmi e ci pensi.Addio,caro.[44]
——Arrivederla,maestro,[45]斯蒂汾說。他的手一空,立即伸上去舉帽。E grazie.[46]
——Di che?[47]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說。Scusi,eh?Tante belle cose![48]
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舉起指揮棒似的一卷樂譜打著招呼,邁開結實有力的褲腿向道爾蓋電車追去。他白跑了,招呼也白打了,因為他剛好遇上那一群穿短褲露膝蓋的高原兵,他們正挾著樂器,亂鬨鬨地擁進三一學院的大門。
* * *
鄧恩小姐把那本從卡佩爾大街圖書館借來的《白衣女人》[49]藏入抽屜深處,拿起一張花哨的信紙,卷進打字機。
故弄玄虛,太過分了。他究竟是不是愛上了另外那個人,那個瑪莉恩呢?換一本吧,借一本瑪麗·塞西爾·海依[50]的。
圓片順槽而下,搖晃了一忽兒之後才停住,沖他們瞪著大眼:六。
鄧恩小姐嘀嘀嗒嗒地敲動了打字機鍵盤:
——一九○四年六月十六日。
在莫尼彭尼商號的街角和沒有沃爾夫·托恩雕像的石板[51]之間,五個戴著白色高帽的活動廣告人,像鱔魚一樣轉回了威、士、敦、希、利的行列,又拖著沉重的腳步,按原樣回去了。
然後,她瞪著專演俏皮女角的漂亮女演員瑪麗·肯德爾的大幅招貼畫愣了一忽兒神,無精打采地倚在桌子上,在記事板上隨手畫一些十六和大寫字母S。芥末色的頭髮,花里胡哨的臉頰。她其實並不好看,是不是?瞧她提著屁股上那條小短裙的德性!不知道那人今天晚上到不到樂隊去。要是能設法讓裁縫依照蘇西·內格爾那種百褶裙,給我也做一條才好呢。飄動起來妙極了。香農和划船俱樂部那些時髦人物,個個都把眼睛盯住了她。但願老天爺今天別讓他把我拴到七點吧。
電話鈴粗魯地在她耳邊大響起來。
——餵。對,先生。沒有,先生。是的,先生。我五點之後就給他們打電話。只有那兩封,先生,一封給貝爾法斯特,一封給利物浦的。好的,先生。那麼要是您不回來,我六點以後就可以走了。六點一刻。好吧,先生。二十七先令六。我告訴他。對,一鎊七先令六。
她在一個信封上記下了三個數字。
——鮑伊嵐先生!喂!《體育報》那位先生來找過您。是的,是萊納漢先生。他說他四點鐘到奧蒙德飯店。沒有,先生。好的,先生。我五點以後給他們打電話。
* * *
一個小小的火把,照著兩張紅通通的臉龐轉進來了。
——誰呀?內德·蘭伯特問。是克羅蒂嗎?
——林加貝拉和克羅斯黑文,兩人之一用腳探著路說。
——唷,傑克,是你來啦?內德·蘭伯特說著,在陰影幢幢的拱頂之間舉起了手中的柔韌木條表示歡迎。
——來吧,小心腳底下。
牧師擎著的那根塗蠟火柴,這時全燒完了,發出一道柔軟的長火焰落到了地上。火柴的暗紅斑點在他們的腳邊熄滅,帶霉味的空氣包圍了他們。
——多有意思呵!一個口音純正的聲音在幽暗中說。
——可不是嗎,先生,內德·蘭伯特興致勃勃地說。咱們現在站著的地方,就是聖瑪利亞修道院的會議廳,這是有歷史意義的地方,一五三四年綢服托馬斯就是在這裡宣布造反的[52]。這是全都柏林最富有歷史意義的地點。奧馬登·伯克打算不久之後就要寫一篇文章專門談這個問題。聯合[53]之前的老愛爾蘭銀行就在對面;原來猶太人的聖殿也在這兒,後來才到阿德萊德路去蓋自己的會堂的。傑克,你從沒有來過這兒,是吧?
——是的,內德。
——他是騎著馬經過貴婦道來的,那個口音純正的聲音說,如果我的記憶力還靠得住的話。基爾代爾家的府第是在托馬斯大院。
——不錯,內德·蘭伯特說。一點也不錯,先生。
——那麼,如果您不嫌麻煩的話,牧師說,下次是不是也許可以允許我……
——沒有問題,內德·蘭伯特說。請您隨時帶著照相機來,什麼時候都行。我可以讓人把窗口那些口袋挪開。您可以在這兒照,或是在這兒照。
他在仍很微弱的光線中來回走動,揮舞著他的木片,在這兒拍拍成垛的種子口袋,在那兒指指照相取景的好地點。
一方棋盤,對著它的是一張長臉,臉上的大鬍子和凝視的目光都落在棋盤上。
——多謝您的關照,蘭伯特先生,牧師說。我不願侵占您的寶貴時間……
——歡迎您來,先生,內德·蘭伯特說。您願意什麼時候來都行。譬如說,下星期吧。看得見嗎?
——看得見,看得見。下午好,蘭伯特先生。我能認識您很高興。
——我更高興,先生,內德·蘭伯特回答說。
他把客人送到出口,然後把手中的木片遠遠地往圓柱那邊一扔。他和傑·J.奧莫洛伊一起,慢慢地走進瑪利亞修道院。這裡停著幾輛大車,韋克斯福德的奧康納公司的,大車車夫們正在往上裝載用麻袋裝的角豆面和椰乾麵。
他站住了讀手中的名片。
拉思科非,可敬的休·C.洛夫。現住址:薩林斯的聖米迦勒教堂。挺不錯的年輕人。他正在寫一本關於菲茨傑拉德家族[54]的書,他告訴我的。他對歷史很有研究,確實的。
那個年輕女子正在仔細地從自己的輕飄飄的裙子上摘掉一根細小的樹枝。
——我還以為你在搞一個新的炸藥案件[55]呢,傑·J.奧莫洛伊說。
內德·蘭伯特舉起手,打了一個響榧子。
——天主呀!他失聲叫道。我忘了告訴他基爾代爾伯爵放火燒毀卡舍爾大教堂[56]之後說的那段話。你知道他那一段嗎?我這件事辦的實在是他媽的對不起人,他說,可是天主在上,我真的以為大主教在裡頭呢。不過,他聽了可能不會喜歡的。怎麼樣?天主呀,我還是得告訴他。那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伯爵,菲茨傑拉德莫爾[57]。他們全是烈性子,傑拉爾丁[58]這一家子。
路旁那些馬匹在他走過時有些受驚,不安地抖動著鬆弛的馬具;他伸手拍拍身旁一匹花馬的發顫的屁股,喊了一聲:
——嘩,好小子!
他轉臉問傑·J.奧莫洛伊:
——怎麼樣,傑克。有什麼事?出了什麼問題?等一下。站住。
他張大嘴巴,腦袋使勁向後仰著,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忽兒,然後大聲地打了一個噴嚏。
——阿嚏!他說。要命!
——是這些麻袋弄出來的塵土,傑·J.奧莫洛伊有禮貌地說。
——不是,內德·蘭伯特喘著氣說,我前晚受……一點兒涼……真要命……前天晚上……而且今天……上午……
他舉著手帕作好應急的準備……
——我去參加……那個可憐的小……叫什麼來著……葛拉斯內文[59]……阿嚏!……摩西他娘喲!
* * *
穿暗紅色坎肩的湯姆·羅奇福德一手托著一摞圓片,頂在胸前,另一隻手取了最上面的一片。
——你們瞧,他說,比方說是第六個節目吧。從這裡進去,瞧。現演節目。
他讓他們看他把那一片塞進左邊的口子。那片東西順槽而下,搖晃了一忽兒之後停住,沖他們瞪著大眼:六。
昔日的法律界人士,有的傲視一切,有的慷慨陳詞,他們看見里奇·古爾丁挾著古爾丁—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的賬目皮包,從統一審計辦公室出來,進入民事訴訟法庭。他們又聽到一位年長的婦女窸窸窣窣地從高級法院海事庭出來,進了上訴法庭,她穿一條十分寬大的黑色綢裙,臉上掛著半信半疑的微笑,露出一口假牙。
——瞧見了嗎?他說。瞧,我剛才放進去的那一片已經到這邊來了:已演節目。撞擊力。槓桿作用,明白了嗎?
他讓他們看右邊那一摞圓片在增高。
——這主意高,長鼻頭弗林吸著鼻子說。這麼一來。晚到的人一眼就能看清現在上演哪個節目,已經演過了哪些節目。
——看明白了吧?湯姆·羅奇福德說。
他又塞進去一片,自己看著它滑下,晃動,瞪眼,停住:四。現演節目。
——我現在就到奧蒙德飯店去找他,萊納漢說,試探試探。好有好報。
——好,湯姆·羅奇福德說。你告訴他,我都鮑不及待了。
——晚安,麥考伊突然說。你們倆說開了頭……
長鼻頭弗林俯身湊近那個槓桿去聞它。
——可是這地方是怎麼一個機關呢,湯米?他問。
——土啦路[60],萊納漢說,回頭見。
他跟在麥考伊後面,穿過克蘭普頓大院的小小廣場。
——他是個英雄,他簡單地說。
——我知道,麥考伊說。你指的是排水管的事吧。
——排水管?萊納漢說,是下了一個地溝口。
他們走過丹·勞里音樂雜耍場,看到專演俏皮女角的漂亮女演員瑪麗·肯德爾從海報上對他們做出一副畫工拙劣的笑容。
他們走到錫卡莫街上,沿著帝國音樂雜耍場旁邊的人行道走著,萊納漢原原本本地向麥考伊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有一個地溝口,就像那種可怕的煤氣管道一樣,一個倒霉傢伙硬是陷到了裡頭去,陰溝的臭氣已經把他熏得半死不活了。湯姆·羅奇福德不顧死活,他那經紀人坎肩什麼的全都顧不上脫,一頭就扎了進去,身上繞著繩子。可真行啊,他真把繩子套住了倒霉蛋,兩人都給拽了出來。
——真英雄,他說。
他們走到海豚飯店門口站住了,讓救護車從他們身邊急馳而過,向傑維斯街的方向駛去。
——走這邊,他說著靠右邊走去。我想到萊納姆那兒看一眼權杖[61]的起價。你的金表金鍊幾點了?
麥考伊探頭往馬庫斯·特金斯·摩西的幽暗的辦事處內張望了一下,又去看奧尼爾茶葉店的鐘。
——三點多了,他說。誰騎權杖?
——奧·馬登,萊納漢說,那是匹敢拼的小牝馬。
麥考伊在聖殿街等他的時候,輕輕地用腳尖撥弄人行道上的一塊香蕉皮,把它撥進了路溝。誰喝了兩杯黑夜裡走到這兒,可他媽的太容易摔個鼻青臉腫了。
車道前的大門敞開了,為總督出行的車馬開道。
——一賠一,萊納漢回來說。我在那兒撞見了班塔姆·萊昂斯,他準備押一匹該死的馬,別人告訴他的,可是那是一匹根本沒有希望的。從這裡穿過去。
他們跨上幾步台階,進了商賈拱廊。有個人正在瀏覽書攤上的書,背影黑黢黢的。
——就是他,萊納漢說。
——不知道他在買什麼,麥考伊回頭瞥了一眼說。
——買一本《利奧波爾德,黑麥開花了》[62],萊納漢說。
——買便宜貨他可是沒有比,麥考伊說。有一天我和他在一起,他在利菲街一個老頭兒那裡花兩先令買了一本書。書裡頭那些精彩的圖片就值這個數的一倍,有星辰,有月亮,還有帶長尾巴的彗星。天文學的書。
萊納漢笑了起來。
——我告訴你一段特別有趣的彗星尾巴故事吧,他說。咱們走太陽地兒。
他們過馬路走到鐵橋邊,沿河堤邊的惠靈頓碼頭走著。
派特里克·阿洛伊修斯·狄格南小朋友從曼根(原費倫巴克)豬肉店出來,手中拿著一磅半豬排。
——那回郊外有個盛會,在格倫克里感化院,萊納漢興致勃勃地說。一年一度的盛會,你知道。禮服筆挺的場合。市長出席了,當時是瓦爾·狄龍。查爾斯·卡梅倫爵士和丹·道森都講了話,還有音樂。巴特爾·達西唱了,班傑明·多拉德……
——我知道,麥考伊插嘴說。我太太也在那兒唱過。
——是嗎?萊納漢說。
一張無家具房間出租的紙牌,重新出現在埃克爾斯街七號的窗框上。
他停了一下嘴,發出一陣氣喘吁吁的笑聲。
——別忙,等我告訴你,他說。坎姆登街的德拉亨特食品店負責供應酒菜,在下是勤雜司令。布盧姆夫婦也參加了。我們擺出來的東西可海了:紅葡萄酒、雪利酒、陳皮酒。我們可沒辜負那些好酒,喝得又猛又痛快。喝過之後,又來吃的。大片的涼肉管夠、百果餡兒的烤餅……
——我知道,麥考伊說。我太太參加的那一年……
萊納漢熱烈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別忙,等我告訴你,他說。後來玩夠之後,我們又吃了一頓夜宵,出來的時候都已經是一夜之後的清早幾點了。回家路過羽床山,那冬夜的景色可真是美不勝收。布盧姆和克里斯·卡利南坐在車子的一邊,我和他太太坐另一邊。我們唱起歌來,四部合唱,二重唱:《瞧吧,黎明的微光》。她的肚帶下面灌足了德拉亨特的紅葡萄酒,每次那該死的車子一顛,她都撞在我身上。好傢夥!她那一對兒可真夠意思,天主保佑她。這麼大。
他伸出兩隻手,凹著掌心放在胸前一英尺半的地方,皺著眉頭說:
——我不斷地幫她把她的坐墊塞好,給她整理身上披的裘皮圍巾。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的兩隻手塑造著豐滿的空氣曲線,高興得兩眼緊閉,身體蜷縮,嘴上吹出小鳥歡叫的聲音。
——小傢伙都立正了,他說著,嘆了一口氣。那女人是個騷貨,沒錯。布盧姆正對著天上指指點點,給克里斯·卡利南和車夫講各種各樣的星辰和彗星:什麼大熊座呀、武仙座呀、天龍座呀,等等云云,不亦樂乎。可是天主哪,我可好比是落在銀河裡頭,不知東南西北了。他全都知道,真格的。最後,她找到了一顆小極了的小星星,老遠老遠的。那顆是什麼星呢,波爾迪?她說。天主哪,她可把布盧姆難住了。那顆嗎?克里斯·卡利南說, 那可以說是個針眼兒,沒有錯兒。天主哪,他說的倒真是不太離譜兒。
萊納漢站住了,倚著河堤笑得喘不過氣來。
——我受不了了,他大口地喘著氣說。
麥考伊的白臉偶或微微一笑,又露出莊重的神色。萊納漢又繼續往前走。他脫下頭上的遊艇帽,迅速地搔了幾下後腦勺,迎著陽光側過臉去瞥了麥考伊一眼。
——倒是一個有教養的全面發展的人,布盧姆這個人,他認真地說。他不是那種大路貨,你知道……布盧姆老兄倒是有那麼一點藝術家氣質的。
* * *
布盧姆先生隨意翻翻《瑪麗亞·蒙克揭露的駭人真相》[63],又翻翻亞里士多德的《傑作》[64]。歪歪扭扭、亂七八糟的印刷。圖片:一個個血紅的子宮,像從新宰的母牛身上取下的肝臟似的,裡面是蜷成一團的嬰兒。此時此刻,全世界正有許許多多嬰兒處於這種狀態。都在努力用腦袋往外頂。每分鐘都有孩子在某個地方出生。普里福伊太太。
他把兩本都放下,目光又落在第三本上:利奧波爾德·封·扎赫爾-馬索赫[65]的《猶太人區的故事》。
——這本我看過了,他把書推開說。
書攤老闆又在櫃檯上撂下兩本。
——這是兩本好書,他說。
他的口腔已經毀壞,隔著櫃檯可以聞到他呼吸中的洋蔥味。他彎腰把另外那些書捆成一捆,頂在敞開紐扣的坎肩前面,抱到灰不溜秋的帷幕後面去了。
在奧康內爾橋上,許多人都對舞蹈等科教師丹尼斯·J.馬金尼儀態莊重而衣著花哨的模樣側目而視。
布盧姆先生獨自在書攤上看書名。詹姆斯·洛夫伯奇[66]的《美貌的暴君》。知道是什麼性質的書。看過吧?看過。
他打開書。果然。
灰暗的帷幕後面,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聽:那個男的。
不行:她不會喜歡那麼厲害的。有一次給她弄去過。
他看另一本書的名字:《偷情的樂趣》。這還比較對她的胃口。咱們看一看。
他信手翻到一個地方看起來。
——她丈夫給她的鈔票,她全都上街花了,買了奇妙的衣裙,還有最昂貴的花飾。為了他!為了拉烏爾!
行。這本吧。這兒。試試。
——她的嘴巴緊緊地貼在他的嘴上,給了他一個甜蜜性感的吻,同時他的雙手伸到她的睡衣裡面,去摸那豐滿的曲線。
行。就要這本。結尾呢。
——你晚了。他聲音嘶啞地說,眼睛盯著她,閃出懷疑的光芒。
美貌的婦人脫掉貂皮鑲邊的披肩,露出王后般的肩膀和隆起的豐盈體態。她鎮定自若地轉過身來對著他,鮮花般的嘴唇邊遊動著一絲難於覺察的微笑。
布盧姆先生再看一遍:美貌的婦人……
他逐漸感到全身灼熱,肉體受到一種壓力。在壓皺了的衣服中間,肉體毫無保留地交了出來;眼珠昏厥似的翻了上去。他的鼻孔像捕捉什麼似的拱了起來。胸脯上是酥軟的潤膚油膏(為了他!為了拉烏爾!)。腋窩下是洋蔥味的汗水。魚膠似的黏液(她的隆起的豐盈體態!)。摸吧!緊擠著吧!壓碎了!琉璜獅糞!
青春!青春!
一位青春已逝的年長婦女,從大法院、高級法院、稅務法庭和高級民事法院合用的大樓里出來。在大法官的法庭里,她旁聽了波特頓精神錯亂案;在海事法庭,聽了凱恩斯夫人號船主對莫納號三桅帆船船主一案的傳喚和一方當事人的陳訴;在上訴庭,聽了法庭關於暫緩審判哈維對海洋事故保險公司一案的決定。
書攤後面一陣帶痰的咳嗽,聲震屋宇,把灰暗的帷幕都震得鼓起來了。老闆那未經梳洗的灰白腦袋鑽了出來,鬍子拉茬的臉頰咳得通紅。他不管不顧地大聲吼著痰,往地上吐了一口,伸出腳來,用靴底把痰蹭了一蹭,然後彎下腰去,露出一個皮膚粗糙的頭頂,上面只有幾根頭髮。
正好讓布盧姆先生看。
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困難,說:
——我就要這本。
老闆抬起一雙見風流淚的眼睛。
——《偷情的樂趣》,他輕扣著書說,這是本好書。
* * *
狄龍拍賣行門口的打雜工人又搖了兩下手鈴,然後對著衣櫃門上寫著粉筆字的鏡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樣。
在人行道邊徘徊的迪莉·代達勒斯聽到了鈴聲,也聽到了裡面拍賣人的喊叫聲。四先令九。多漂亮的帘子呀。五先令。多愜意的帘子。新貨賣價整整兩畿尼。五先令。有加的嗎?五先令賣了。
打雜的又舉起鈴子,搖了一搖:
——嘭啷!
末圈鈴聲嘭的一響,半英里自行車賽的運動員衝刺起來。J.A.傑克森、W.E.懷利、A.芒羅、H.T.蓋漢,個個把脖子伸得老長,搖晃著腦袋,拚命地搶過學院圖書館旁的一段彎道。
代達勒斯先生扯著長長的八字鬍,從威廉斯橫街轉過來了,走到他女兒旁邊才站住。
——也該來了,她說。
——看在吾主耶穌的面上,把你的身子站直了吧,代達勒斯先生說。你是想學你那個吹短號的約翰舅舅,腦袋緊縮在肩膀上,還是怎麼的?傷心的天主呀!
迪莉聳了聳肩膀。代達勒斯先生兩手按住她的肩膀向後扳。
——站直了,閨女,他說。你會得脊柱彎曲症的。你知道你是什麼樣子嗎?
他突然把頭往下一沉,往前伸了出去,同時拱起肩膀,垂下了下頜。
——算了吧,父親,迪莉說。人們都在看你呢。
代達勒斯先生站直了身子,又去扯他的八字鬍。
——你弄到錢了嗎?迪莉問。
——我到哪兒去弄錢去?代達勒斯先生說。都柏林全市沒有一個人肯借給我四便士的。
——你弄到了一些錢,迪莉盯住他的眼睛說。
——你怎麼知道?代達勒斯先生躲躲閃閃地問。
克南先生對於自己弄到的定貨十分高興,得意洋洋地在詹姆斯大街上走著。
——我知道你弄到了,迪莉回答。剛才你是在蘇格蘭酒店裡吧?
——我就是沒有去,代達勒斯先生笑著說。是那些小尼姑教你這麼頂撞的嗎?給。
他遞給她一個先令。
——看這點錢夠你們干點兒什麼的吧,他說。
——我估計你弄到了五先令,迪莉說。再給我一些。
——等著吧,代達勒斯先生用威脅的口氣說。你跟她們那一夥都一樣,是不是?打從你們那可憐的媽去世之後,你們都成了一幫蠻橫無理的小母狗。可是你們等著瞧吧。早晚我得讓你們全都來個乾脆利落,叫你們痛快。給我耍無賴!我把你們都扔了。就是我挺了腿兒,你們也不會在乎的。他死了。樓上那傢伙死了。
他離開了她,徑直往前走去。迪莉快步趕上,拉住了他的上衣。
——咦,怎麼回事?他站住了說。
打雜的正在他們背後搖鈴。
——嘭啷!
——叫你的大吵大鬧的倒霉靈魂不得好下場,代達勒斯先生轉過頭去罵他。
打雜的知道在說他,鈴就搖得沒勁了,鈴舌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
——嘭!
代達勒斯先生瞪著他。
——你瞧這傢伙,他說。有一點意思。看他讓不讓咱們講話。
——你弄到的錢不止這麼點兒,父親,迪莉說。
——我要給你們變個小小的戲法,代達勒斯先生說。當年耶穌怎麼丟下的猶太人[67],現在我也要照樣丟下你們這一幫子。看吧,我總共就這麼多。我從傑克·帕爾那裡弄到了兩先令,為參加葬禮我花兩便士颳了個臉。
他煩躁地掏出一把銅幣。
——你不能到什麼地方去找點兒錢嗎?迪莉問。
代達勒斯先生想了想,點點頭。
——我找,他嚴肅地說。剛才我在奧康內爾大街的街溝里找了一路。現在我再找找這一條街。
——你真逗樂,迪莉咧著嘴說。
——給,代達勒斯先生說著,遞給她兩個便士。你去買一杯牛奶喝,再買個小麵包什麼的。我一忽兒就回家。
他把剩下的硬幣放回口袋,又繼續往前走。
總督的車馬出了鳳凰公園大門,門邊站著畢恭畢敬的警察。
——我敢肯定你還有一個先令,迪莉說。
打雜的使勁地搖起鈴來。
代達勒斯先生在震耳的鈴聲中走開了。他噘著嘴,細聲細氣地自言自語:
——那些小尼姑們!好樣兒的小妮子們!她們是肯定不幫忙的了!真的,肯定不幫了!是吧,莫妮卡小姊妹[68]!
* * *
克南先生從日晷台往詹姆斯門走去。他為普爾布魯克·羅伯岑公司搞到了這筆定貨,心裡很高興,得意洋洋地沿著詹姆斯大街,走過了沙克爾頓麵粉廠的營業處。到底把他說服了。您好哇,克里明斯先生[69]?再好也沒有了,先生。我還以為您也許在品利口您那個分號那兒呢。買賣怎麼樣?湊合著能活著唄。最近的天氣真不錯。是的,真是不錯,對農村好。那些農民呀,總是發不完的牢騷。您的杜松子酒最好,我來一小杯就行了,克里明斯先生。小小的一杯,先生。真的,先生。斯洛克姆將軍號爆炸事件[70],真可怕,太可怕,太可怕了。死傷一千人。慘不忍睹的場面。一些男人把婦女兒童都踩倒了。殘酷之極。說是什麼原因來著?自燃。暴露出來的情況簡直是不像話。救生艇沒有一隻能浮在水上,水龍帶全是破的。我不明白那些檢驗員怎麼能允許這樣的一條船……您說的是正理兒,克里明斯先生。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買通了關節。難道不是事實嗎?毫無疑問。好吧,請看吧。美國據說還是自由人的國家哩。我原來以為咱們這兒是夠糟的了。
我對他笑笑。美國嗎,我不動聲色地說,就是這個樣子。怎麼回事嗎?每一個國家都有垃圾,咱們也不例外。難道不是這樣嗎?這是事實。
賄賂嗎,我的好先生。可不是嗎,哪兒有錢,那兒就准有人伸手撈錢,沒錯。
我看到他注意我的大禮服了。人要衣裝。穿戴漂亮最管用。把他們鎮住了。
——你好,賽門,考利神父說。情況怎麼樣?
——你好,鮑勃,老朋友,代達勒斯先生站住了和他打招呼。
克南先生在彼得·甘迺迪理髮館那面傾斜的大鏡子前站住,整理了一下衣冠。禮服剪裁入時,毫無疑問。道森街的司各特[71],我只付給尼亞里半鎊,太值了。新做無論如何三畿尼下不來。我穿著再合身也沒有了。原來大概是基爾代爾街俱樂部[72]哪位時髦紳士的衣服。昨天在卡萊爾橋上,海勃尼亞銀行經理約翰·馬利根特別注意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有點記得我似的。
呵哈!在這些人面前,穿戴必須符合身份。馬路騎士。紳士。好吧,克里明斯先生,希望我們以後繼續得到您的光顧,您哪。正如俗話說的,喝了只會助興,不會醉人的[73]。
北堤和約翰·羅傑森爵士碼頭[74],正在帶著船舶和錨鏈徐徐向西航行;使它們航行的是一葉扁舟,一張揉皺了的傳單,在渡口的波濤上顛簸著,先知以利亞來了。
克南先生對鏡中的容貌作了臨別的一顧。紅光滿面,當然的。花白的八字鬍。印度服役歸來的軍官[75]。他挺起胸膛,雄赳赳地端著粗短的身子,邁動戴鞋罩的雙腳開步走了。馬路那邊是內德·蘭伯特的弟弟薩姆吧?是不是?是的。他就是這麼個討厭鬼。不對,是那邊那輛汽車的擋風玻璃在太陽下的反光。就是那樣的一閃。活像是他。
呵哈!用杜松子汁提煉的熱性子東西下了肚,腸子裡暖烘烘的,連呼出來的氣兒都是暖的。一口好酒,實在的。禮服後面的燕尾,隨著他的肥胖的闊步,一閃一閃地在明亮的陽光中眨眼。
埃米特[76]就是在那地方絞死了又五馬分屍的。又黑又膩的繩子。總督夫人坐馬車經過,還看到一些狗在舔街上的血哩。
那種時代才糟糕呢。唉呀,唉呀,過去了,結束了。那些人喝酒也喝得凶。四瓶的量。
讓我想一想。他是埋葬在聖邁肯教堂[77]的嗎?不對不對,葛拉斯內文倒有一次半夜入葬的事。屍首是通過圍牆上的一個暗門運進去的。狄格南現在就在那地方。風中之燭,說滅就滅。唉呀,唉呀。最好從這裡拐彎。繞一點兒路吧。
克南先生在吉尼斯啤酒廠接待室的街角上轉彎,順著沃特林街的下坡路走去。在都柏林燒酒廠門市部外停著一輛外座車,既沒有乘客也沒有車夫,韁繩拴在車輪上。這種干法太他媽的危險了。從蒂珀雷里[78]來的什麼倒霉蛋,拿都柏林人的性命開玩笑。馬跑了怎麼辦?
丹尼斯·布林抱著他那兩部大書,已經在約翰·亨利·門頓的事務所等了一小時,等膩了又帶著老婆走過奧康內爾橋,去找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
克南先生走到了離島街不遠的地方。多事的年代。一定得向內德·蘭伯特借喬納·巴林頓爵士[79]的那一套回憶錄來看看。通過一種回顧性的安排,現在可以追溯一下往事。戴利俱樂部[80]的賭博。那時還沒有在牌桌上搞騙局的呢。一個傢伙還是被人家用匕首把手釘在牌桌上了。愛德華·菲茨傑拉德勳爵[81]就是在這一帶逃脫保安隊長塞爾的圈套的。莫伊拉府後的馬廄。[82]
好酒,那一杯杜松子。
好一個生氣勃勃的青年貴族。出自名門,當然。出賣他的是那個壞蛋,那個戴紫色手套的冒牌鄉紳[83]。自然他們是站錯了邊。他們從黑暗和苦難中站起來。一首好詩英格拉姆[84]。他們是正派的人。本·多拉德唱的那首歌謠,實在是動人心弦。曲盡其妙。
我爹爹犧牲在羅斯攻城戰[85]。
彭布羅克碼頭[86]上有一隊車馬在輕快地行駛,侍從們騎著馬,縱馬,縱馬奔騰,前呼後擁。一件件大禮服,一把把奶油色的遮陽傘。
克南先生急急忙忙地往前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總督閣下!太糟了!剛剛錯過。該死!多可惜呀!
* * *
斯蒂汾·代達勒斯透過鐵絲網加固的櫥窗,看著寶石匠人的手指檢驗一條陳舊烏暗的鏈子。窗子上,陳列盤裡,到處都是塵土布下的網。勤勞的手指,鷹爪似的指甲,也都灰僕僕的沾滿了塵土。一盤盤顏色暗淡的銅絲、銀絲、一方方的硃砂,以至紅寶石,那些帶鱗狀白斑的和暗紅色的寶石,全都積滿了塵土。
這些全都出於陰暗多蛆的泥土,火焰的冷斑,邪物,在黑暗中閃亮的光點。被逐出天堂的大天使們,把頭頂上的星星[87]扔在那兒了。一些骯髒的豬嘴,一些髒手,在那裡挖了又挖,把它們從泥土中摳出來,抓在手中。
她在一片污濁幽暗之中舞蹈。在這裡,大蒜辣得牙床生痛。一個留赤褐色大鬍子的水手,一邊小口小口地啜著缸子裡的甘蔗燒酒,一邊使勁地盯著她。長期在海上餵養起來的、默默無聲的淫慾。她跳著,蹦著,扭著腰,搖擺著母豬似的屁股,粗大的肚皮上撲動著一塊鳥卵似的紅寶石。
老拉塞爾用一塊齷齪的油鞣革,把手裡的寶石擦得又露出了光澤,然後把它轉動一下,舉在摩西式長鬍子的尖端處端詳。猿猴爺爺欣賞偷來的秘藏財寶。
而你這個從埋藏地挖掘古老形象的人,又怎麼樣呢?詭辯家的胡言亂語:安提西尼[88]。無人問津的學識。東方的不朽的小麥長在地里,從永恆到永恆。
兩個老婆子剛剛吸夠了帶鹹水味的空氣,慢慢地沿著倫敦橋路穿過愛爾蘭區,一個拿著一把沾滿砂粒的疲憊的雨傘,另一個提著一隻接生婆用的皮包,包里滾動著十一枚蛤蜊。
從電力站里傳出皮帶拍打的呼呼聲和發電機的嗡嗡聲,促使斯蒂汾往前走。沒有生命的生命。打住吧!身外有永遠不停的搏動,內部也有永遠不停的搏動。你所歌詠的你自己的心。而我就在這二者之間。在什麼地方?就在這兩個鬧哄哄地團團轉動的世界之間,我。乾脆把它們砸爛,統統砸爛吧。可是一拳下去,把自己也震暈了。你來吧,你做得到的,你把我砸爛了吧。我就說你又是老鴇,又是屠夫。等一等,先別動手。四周看一看再說。
是的,確實如此。很大,很了不起,走得准極了[89]。您說的不錯,先生。一個星期一的上午。一點兒也不錯[90]。
斯蒂汾走進了貝德福德橫街,一邊走一邊用白蠟手杖的把兒磕打著自己的肩胛骨。他的目光落在克洛希賽書店的櫥窗里,看到一張褪了色的一八六○年的照片,希南對塞耶斯的拳擊比賽[91]。拳擊場的圍繩四周,站滿了戴方帽子的助威者,都瞪著大眼。兩個重量級拳擊手,都穿著繃緊的小褲衩,彼此以球形的拳頭相敬。它們也在搏動:壯士們的心臟。
他轉過身去,在斜立在街邊的書車前站住了。
——兩便士一本,擺攤的說。六便士四本。
破爛的書頁。《愛爾蘭養蜂家》、《亞爾教區牧師生平奇蹟》、《基拉尼導遊手冊》。
說不定可以在這兒找到一本我在學校得的獎品,當掉了的。Stephano Dedalo,alumno optimo,palmam ferenti.[92]
康眉神父的九時課已經誦讀完畢,現正穿過唐尼卡尼小村,口裡在念念有詞地做晚禱。
大約是因為裝幀太好,不合適。這是什麼?摩西經書的第八、第九卷[93]。秘密中的秘密。大衛王的印章[94]。書頁已經翻髒,多少人閱讀過的。我來以前有誰來過?手上龜裂皮膚的軟化方法。白葡萄酒醋製造方法。贏得女性愛情秘方。這個我有用。合掌誦念下列咒語三遍:
——Se el yilo nebrakada femininum!Amor me solo!Sanktus!Amen.[95]
這是誰寫的?最聖潔的修道院長彼得·薩蘭卡秘藏符咒和祈禱文,專供一切真誠信徒享用。比得上任何其他修道院長的符咒,例如那位說話含含糊糊的約阿基姆。下去吧,禿老亮,要不我們拔光你的毛。
——你在這兒幹嗎,斯蒂汾?
迪莉的高聳的肩膀、破舊的連衣裙。
快合上書。不讓看。
——你幹什麼?斯蒂汾說。
天下無雙的查爾斯[96]似的斯圖爾特家面孔,兩邊披著長長的直發。她蹲在爐子邊把破靴子塞進去燒火的時候,臉上泛著紅光。我給她講巴黎。晚上,蓋著舊大衣躺在床上,撫摩著丹·凱利送的亞金手鐲。Nebrakada femininum.[97]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斯蒂汾問。
——那邊書攤上買的,一便士,迪莉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還行嗎?
她的眼睛像我,人們說。我在別人眼裡就是這樣的嗎?敏捷、遙遠、大膽。心思也像是我的影子。
他從她手中接過那本沒有封面的書。夏登納爾的《法語入門》。
——你買這個幹什麼?他問。要學法語嗎?
她點點頭,紅著臉抿緊了嘴。
不要表示驚訝。很自然的事。
——給,斯蒂汾說。還可以。小心別讓瑪吉給你當掉了。我的書恐怕全完了吧。
——一部分,迪莉說。我們沒有辦法。
她快淹死了。內疚。救救她吧。內疚。我們無路可走。她會把我也帶下水去淹死的,眼睛、頭髮。鬆散的海草頭髮,纏繞著我、我的心、我的靈魂。鹽綠的死亡。
我們。
良心的內疚。良心中有內疚。
悲慘!悲慘!
* * *
——你好,賽門,考利神父說。情況怎麼樣?
——你好,鮑勃,老朋友,代達勒斯先生站住了和他打招呼。
兩人在雷迪父女公司外面吵吵嚷嚷地握手。考利神父頻頻伸手,凹著掌心往下捋八字鬍。
——有什麼最佳消息?代達勒斯先生問。
——那可說不上,考利神父說。我都被人家圍困住了,賽門。兩個人成天在我家四周圍轉悠,就想闖進來。
——好傢夥,代達勒斯先生說。是誰鬧的?
——嘿,考利神父說。一個咱們都認識的放高利貸的傢伙。
——斷了脊梁骨的,是吧?代達勒斯先生問。
——正是他,賽門,考利神父回答。茹本族的茹本。我正在等本·多拉德。他準備找長約翰說句話,請他撤掉那兩個人。我只要求有一點時間。
他順碼頭兩邊張望著,露出一種懷有模糊希望的神情,喉頭鼓著一個大包。
——我知道,代達勒斯先生點點頭說。可憐的老草包,本!他老是給人辦好事。別撒手!
他戴上眼鏡,衝著鐵橋望了一忽兒。
——來了,真的,他說,不缺屁股不缺腿。
本·多拉德穿著寬大的藍色晨禮服,戴著一頂方帽子,下邊是一條肥大的褲子,邁著大步從鐵橋那邊穿過碼頭走來了。他一面輕快地走向他們這邊,一面伸手在上衣燕尾後面使勁搔癢。
等他走近了,代達勒斯先生迎著他喊:
——抓住這個穿蹩腳褲子的傢伙。
——馬上就抓,本·多拉德說。
代達勒斯先生帶著冷笑,用嘲弄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本·多拉德。然後他轉身對考利神父點一下頭,譏誚地說:
——這一身兒,倒是滿漂亮的夏裝,是吧?
——哼,願天主讓你的靈魂永受懲罰,本·多拉德怒吼道。我這輩子扔掉的衣服,比你見過的還多呢。
他滿面笑容地站在兩人的旁邊,望望他們,又望望自己的大而無當的衣服。代達勒斯先生一面幫他從衣服上拂掉一些絨毛,一面說:
——不管怎麼說,本,你這身衣服是做給身體強壯的人穿的。
——活該做衣服的猶太佬倒霉,本·多拉德說。感謝天主,他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拿到衣服錢呢。
——最低音怎麼樣了,班傑明?考利神父問他。
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里斯·蒂斯德爾·法雷爾嘴裡嘟噥著,眼睛發直,跨著大步從基爾代爾街俱樂部的門口走過。
本·多拉德皺皺眉頭,突然做出吊嗓子的口型,發出了一個深沉的音符。
——噢!他說。
——就是這個風格,代達勒斯先生說著點頭讚許這低沉單調的聲音。
——這嗓子怎麼樣?本·多拉德說。不太次吧?怎麼樣!
他轉過去面對他們兩人。
——行,考利神父說著也點點頭。
可敬的休·C.洛夫從聖瑪利亞修道院的老會堂出來,身邊伴隨著許多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傑拉爾丁家族的人物,過了甘迺迪酒業公司,向籬笆渡口以南的索爾塞爾走去。
本·多拉德歪歪斜斜地帶頭向商店門面那一邊走去,兩手高興地在空中抖弄著指頭。
——走,跟我一起到副長官辦公處去,他說。我領你們去見識一下羅克新弄來當法警的那個稀罕腳色。那傢伙是洛本古拉和林契豪恩[98]的混合物。請注意,可真是值得一看的人。來吧。剛才我在博德加公司碰見約翰·亨利·門頓,看來我要倒霉,除非我……等一下……咱們的路子沒有錯,鮑勃,你相信我吧。
——你跟他說,只要幾天工夫,考利神父憂心忡忡地說。
本·多拉德一下子站住了腳,瞪著兩眼,張著大嘴,上衣上有一顆鈕扣吊著一根線來回晃動,露出亮晶晶的背面。他用手擦了擦堵在眼角上的厚厚的眼屎,好像沒有聽清。
——什麼幾天工夫,他聲音洪亮地問。你的房東不是扣押了你的東西要房租嗎?
——是呀,考利神父說。
——那樣的話,咱們那位朋友的那張傳票,就還不如印傳票的紙頭值錢了,本·多拉德說。房東有優先索取權。我已經把細節都告訴他了。溫澤大道二十九號。姓洛夫,對吧?
——對,考利神父說。可敬的洛夫先生。他在鄉下的什麼地方當牧師。可是,那一點你有把握嗎?
——你可以去告訴巴拉巴[99],本·多拉德說,就說是我說的,他可以把那張傳票放在猴子藏堅果的地方去了。
他拉著考利神父,雄赳赳地擺著龐然大物的身子往前衝去。
——還是榛子哩,我相信,代達勒斯先生說著,把眼鏡墜在上衣胸襟前,也跟著走了。
* * *
——小伙子不會有問題的,馬丁·坎寧安說。這時他們正走出城堡[100]大院的大門。
警察舉手觸額。
——天主保佑你,馬丁·坎寧安愉快地說。
他對等著的車夫做一個手勢,車夫抖了一下韁繩,向愛德華勳爵街駛去。
古銅伴金色,甘迺迪小姐的腦袋和杜絲小姐的腦袋,在奧蒙德飯店的半截子窗簾上,並排兒地露了出來。
——真的,馬丁·坎寧安捻著鬍子說。我給康眉神父寫了一封信,把全部情況都對他說明了。
——你可以找咱們的朋友試試,帕爾先生回過頭去建議說。
——博伊德嗎?馬丁·坎寧安簡短地說。不沾邊。
約翰·懷斯·諾蘭剛才走在後面看名單,現在順著科克山的下坡路快步追了下來。
在市政府[101]門前的台階上,往下走的市政委員南內蒂,和往上走的市參議員考利和市政委員亞伯拉罕·萊昂打招呼。
空的城堡馬車駛進了上交易所街。
——瞧這兒,馬丁,約翰·懷斯·諾蘭說。他在《郵報》報社門口追上了他們。我看到布盧姆也簽了名,給五先令。
——一點兒也不錯,馬丁·坎寧安接過名單說。而且當場掏出了他的五先令。
——沒有二話的,帕爾先生說。
——怪事,然而是真事,馬丁·坎寧安又說。
約翰·懷斯·諾蘭睜大了眼睛。
——我要說,這個猶太人倒還是蠻有善心的[102],他文質彬彬、引經據典地說。
他們順著國會街下坡。
——那不是吉米·亨利嗎,帕爾先生說,正往卡瓦納公司去呢。
——正是他,馬丁·坎寧安說。追!
在克萊爾宮廷服裝商店門外,一把火鮑伊嵐截住了傑克·穆尼的妹夫,他正駝著背,醉醺醺地往自由區走去。
約翰·懷斯·諾蘭和帕爾先生落在後面,馬丁·坎寧安追到米基·安德森鐘錶店琳琅滿目的櫥窗前,趕上一個整整齊齊穿一身雪花呢套服的人。那人個兒不大,腳步有些不穩,匆匆忙忙的,馬丁·坎寧安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一起走。
——副秘書長[103]腳上的雞眼給他找麻煩了,約翰·懷斯·諾蘭對帕爾先生說。
他們跟在後面轉過街角,走向詹姆斯·卡瓦納公司的飲酒室。那輛空的城堡馬車正在他們面前,停在埃塞克斯門內。馬丁·坎寧安不停地講著,反覆地把那張名單拿給吉米·亨利看,可是那一位卻根本不看。
——長約翰·范寧也在這兒呢,約翰·懷斯·諾蘭說,不折不扣的。
長約翰·范寧站在門洞裡,高大魁梧的身子把道兒都堵住了。
——您好,副長官先生,馬丁·坎寧安說。人們都站住了打招呼。
長約翰·范寧不給他們讓路。他果斷地取下嘴邊的巨大雪茄,嚴厲的大眼睛一掃,敏捷地把所有人的臉都看到了。
——元老們是在繼續議論他們那些不動刀槍的題目吧?他問副秘書長,聲音洪亮而語氣辛辣。
吉米·亨利沒有好氣兒地說,他們簡直把地獄都攪翻了一個個兒,就為了他們那該死的愛爾蘭語[104]。他不明白市政典禮官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他不來維持市政委員會會場上的秩序。執權杖的老巴洛偏偏又哮喘病發作,躺倒了,桌子上沒有權杖,一切都亂七八糟,連法定人數也不夠,哈欽森市長到蘭達德諾[105]去了,由小個子洛肯·舍洛克locum tenens.[106]該死的愛爾蘭語,咱們老祖宗的語言。
長約翰·范寧噴出長長的一口煙,翎毛似的從嘴邊升起。
馬丁·坎寧安捻著鬍子尖,輪番地對副秘書長和副長官說話,約翰·懷斯·諾蘭在旁一言不發。
——哪一個狄格南?長約翰·范寧問。
吉米·亨利做出一副苦相,抬起了左腳。
——啊唷,我的雞眼呀!他痛苦地說。看在老天爺面上,快上樓,讓我找個地方坐下吧。嗚夫!喔!小心!
他急躁地從長約翰·范寧身旁擠進去,上了樓梯。
——上樓吧,馬丁·坎寧安對副長官說。我想您可能不認識他,不過也許您認識。
帕爾先生和約翰·懷斯·諾蘭跟在他們後面進了酒店。
——一個挺不錯的小個子,帕爾先生對著長約翰·范寧那魁梧的背影說,長約翰正在對著鏡子裡的長約翰上樓梯。
——個子不大。門頓事務所的那個狄格南,馬丁·坎寧安說。
長約翰·范寧記不起來。
空中傳來了一片馬蹄聲。
——什麼事兒?馬丁·坎寧安說。
人們都站住了轉回頭去。約翰·懷斯·諾蘭返身下了樓梯。他站在門洞蔭涼處往外看,只見車馬正經過國會街,馬具和毛色發亮的馬腳在太陽照射下閃閃放光。他目光冷淡而帶有敵意,望著車馬輕鬆地、不慌不忙地駛過。騎著前導馬,騎著跳跳蹦蹦的馬在前開路的是一些侍從。
——是怎麼一回事?馬丁·坎寧安在一行人又重新上樓的時候問他。
——國王陛下的代表,愛爾蘭的總督大人,約翰·懷斯·諾蘭從樓梯底部回答說。
* * *
壯鹿馬利根正和海恩斯在厚厚的地毯上走著,突然用巴拿馬草帽遮擋著對他耳語:
——巴涅爾的兄弟。那兒,角落裡。
他們挑選了一張靠近窗口的小桌子,對面是一個大長臉,他那大鬍子和凝視的目光都盯著一方棋盤。
——是他嗎?海恩斯在座位上扭過身去問。
——是,馬利根說。名字叫約翰·霍華德,他的兄弟,是我們的市政典禮官。
約翰·霍華德·巴涅爾靜悄悄地移動了一隻白主教,灰爪子又伸上去托住了前額。過了一忽兒,他的眼睛閃著鬼火似的光芒,在手指的遮掩下迅速地瞥了對手一眼,然後又全神貫注地去琢磨一個交戰的角落了。
——我要奶油什錦水果,海恩斯對女招待說。
——兩份奶油什錦水果,壯鹿馬利根說。另外,給我們拿點兒甜麵包、黃油,還要點兒蛋糕。
女招待走後,他笑著說:
——我們把這地方叫做堵糕店,因為他們的蛋糕糟得堵心。嘿,可惜你沒有聽到代達勒斯談《哈姆雷特》。
海恩斯打開了自己新買的書。
——對不起,他說。莎士比亞是一個狩獵場,所有頭腦失去平衡的人都樂於來此試一試身手。
獨腿水手衝著納爾遜街十四號前的小天井吼叫:
——英國指望……[107]
壯鹿馬利根快樂地抖動著淡黃色坎肩笑起來。
——你應該看一看他的身體失掉平衡的樣子,他說。我把他叫做飄泊的昂葛斯。
——我認為他腦子裡肯定有一種idée fixe[108],海恩斯說著,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巴。現在我在揣摩它究竟是什麼內容。這種類型的人總是有這類東西的。
壯鹿馬利根嚴肅地在桌子上俯身過去。
——他們大講地獄的恐怖景象,把他的神經都嚇歪了,他說。他永遠也捕捉不到雅典的情調的。斯溫伯恩的情調,所有詩人的情調,白森森的死和紅通通的生[109]。這是他的悲劇。他永遠也成不了詩人。創造的歡樂……
——永恆的懲罰,海恩斯傲慢地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今天早晨我曾經試探他對信仰的看法。他有心事,我看得出的。這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現象,因為維也納的波科爾尼教授[110]在這個問題上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看法。
壯鹿馬利根眼快,看到女招待已經來到,幫她把托盤上的東西取了下來。
——他在愛爾蘭古代神話中找不到地獄的痕跡,海恩斯在歡快的杯盤間說。似乎缺乏道義觀念,缺乏命運感,因果報應思想。如果他恰恰是對此念念不忘,事情就有一點兒離奇。他給你們的運動寫點東西嗎?
在起泡沫的奶油中,他熟練地側著放下兩塊方糖。壯鹿馬利根把一個熱氣騰騰的甜麵包切成兩片,在冒熱氣的麵包心兒上抹上厚厚的黃油,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十年,他一面嚼,一面笑著說。他準備十年以後寫出點東西來。
——似乎很遙遠,海恩斯說著,沉吟地舉起調羹。然而,我倒覺得他未始沒有可能。
他從杯中圓錐形的奶油中舀了一勺嘗嘗味道。
——這是真正的愛爾蘭奶油,我認為,他以寬容的態度說。我是不要冒牌貨的。
先知以利亞小舟,那片輕飄飄的揉皺了的傳單,一直在向東航行,過了新瓦平街,過了本森渡口,穿過了海洋船舶群和拖網漁輪群之間的軟木塞群島,又飄過從布里奇沃特運磚來的羅斯維恩號三桅縱帆船。
* * *
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走過了霍利斯街,走過了休厄爾馬場。他後面是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里斯·蒂斯德爾·法雷爾,手臂上晃晃蕩盪地掛著手杖雨傘風衣,避開勞·史密斯先生家門前的路燈,穿過馬路,沿著梅里恩廣場走起來。在這人後面又隔著相當遠的地方,有一個雙目失明的少年,正順著三一學院校園的院牆篤篤篤地敲著路。
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里斯·蒂斯德爾·法雷爾走到劉易斯·沃納先生家的歡快的窗戶前,又轉回身來,大踏步地沿著梅里恩廣場往回走,手臂上晃蕩著他的手杖雨傘風衣。
走到王爾德府的街角,他又站住了,對大都市會堂門前張貼的先知以利亞的名字皺了一忽兒眉頭,又遙望著公爵草坪上的遊樂場皺了一忽兒眉頭。他眼鏡上的鏡片在太陽底下也閃爍著厭惡的光芒。他露出老鼠般的牙齒,嘟嘟噥噥地說:
——Coactus volui.[111]
他又大踏步向克萊爾街走去,嘴裡還咬牙切齒地嘟噥著。
當他衝過布盧姆先生[112]的牙科診所櫥窗時,他那晃動的風衣粗魯地把一根斜拄著敲打路面的細棍子帶了起來,同時一陣風似的把一個瘦骨嶙峋的身體撞了一下,接著還繼續往前沖。雙目失明的少年扭轉蒼白的面孔,對準了大步走去的背影。
——天主詛咒你,他狠狠地說,你是誰也不行!你比我還瞎嗎,你這個狗雜種!
* * *
在拉基·奧多諾霍酒店的馬路對面,派特里克·阿洛伊修斯·狄格南小朋友從原叫費倫巴克現叫曼根的豬肉店出來,手裡抓著家裡派他來買的一磅半豬排,在暖洋洋的威克洛街上走著,磨磨蹭蹭的。在客廳里窮坐著太乏味,陪著斯托爾太太、奎格利太太、麥克道爾太太,窗簾下著。這些女人個個都吸著鼻子,小口小口地抿著巴尼舅舅從滕尼公司買來的上好茶褐色雪利酒,一小點兒、一小點兒地吃著家常水果蛋糕,沒完沒了地窮嘮叨,長吁短嘆的。
他過了威克洛巷之後,多伊爾夫人宮廷服飾女帽商店的櫥窗把他吸引住了。他站在櫥窗前,盯著窗內那兩個揮舞拳頭的赤膊拳師。兩側的鏡子裡,是兩個穿孝服的狄格南小朋友,都默默地張著大嘴。都柏林最紅的好漢邁勒·基奧迎戰波托貝羅兵營的拳擊家貝內特軍士長,獎金五十金鎊。乖乖,這可是一場好鬥,值得看。邁勒·基奧,就是圍著綠腰帶迎面打來的這一個。門票兩先令,軍人半票。我可以誑一下媽,很容易的。他轉身,左邊的狄格南小朋友跟著他轉身。這是穿孝服的我。哪天?五月二十二。嘿,這場窮比賽早就完事大吉了。他轉向右邊,他右面的狄格南小朋友也轉了,帽子是歪的,硬領也翹起來了。他抬起下巴扣領子,看見兩個拳師旁邊還有一個女人像,專演俏皮女角的漂亮女演員瑪麗·肯德爾。斯托爾抽的菸捲盒子裡就有這種浪娘兒們,那回斯托爾的老頭子發現他吸菸捲兒,那一頓好抽可把他抽得死去活來。
狄格南小朋友扣住硬領,又磨磨蹭蹭地往前走。講力氣,菲茨西蒙斯[113]是天下第一的拳手,要是讓那個傢伙往你肚子上來那麼一拳,乖乖,那你起碼得躺上一個星期。但是最懂科學的拳手是傑姆·科貝特[114],可惜菲茨西蒙斯一拳把他砸得破了餡兒,躲閃也白搭。
在格拉夫頓街上,狄格南小朋友看見一個花花公子,穿一條漂亮馬褲,嘴裡銜著一朵紅花,正在聽一個醉漢說些什麼,還不斷地咧嘴笑著。
沒有去沙丘的電車。
狄格南小朋友把手裡的豬排換到另一隻手中,走上了納索街。領子又翹起來了,他使勁把它拉了下去。領子上的窮扣兒太小,襯衫扣眼兒太大,就這麼個窮事兒。他遇見一些挎著書包的小學生。明天我還不去呢,一直要歇到星期一。他又遇見了一些小學生。他們是不是注意到我穿的是孝服?巴尼舅舅說,他要今天晚上就見報。一上報,他們就都知道了。他們會看到報上印著我的名字,爸的名字。
他的臉膛兒全成了灰白,再也不像原來那樣紅通通的了,有一個蒼蠅在他臉上爬,一直爬到眼睛上。棺材上螺絲的時候,吱吱嘎嘎;棺材抬下樓梯的時候,又是磕磕碰碰的。
爸在那裡面躺著,媽在客廳里哭,巴尼舅舅在告訴人們怎樣才能抬過那個小彎兒。好大的一口棺材,又高,又顯得那麼沉重。那是怎麼一回事兒?爸最後喝醉的那個晚上,站在樓梯頂上大聲喊人給他拿皮靴,說是要到滕尼公司去喝個痛快,他穿著襯衫的那樣子還是挺粗壯矬短的嘛。再也見不到他了。死,這就是死。爸死了。我父親死了。他叫我孝順媽。別的還說些什麼我聽不清,只見他的舌頭在牙齒中間動,想要把話說清楚。可憐的爸。那就是我的父親狄格南先生。我希望他現在是進了滌罪處,因為星期六晚上他已經找康羅伊神父懺悔過了。
* * *
達德利伯爵威廉·亨波爾和達德利夫人午餐之後,由赫塞爾廷中校伴隨,坐車出了總督府。後邊隨行的那輛馬車中,坐的是尊貴的佩吉特夫人、德·庫西小姐以及隨從副官尊貴的傑拉爾德·沃德。
車馬從鳳凰公園的南大門出來,門口有畢恭畢敬的警察向他們敬禮。總督一行沿著北岸碼頭過了國王大橋,浩浩蕩蕩地穿行全市,一路受到極其真誠的致意。在血腥橋[115]邊,河對面的托馬斯·克南先生遠遠地向他徒然致敬。在王后大橋和惠特沃思橋之間,達德利伯爵的總督府車馬路過時遇上了法學學士、文學碩士達德利·懷特先生,懷特先生並未向他致敬,而是站在阿倫西街口M.E.懷特夫人當鋪門前的阿蘭碼頭上,猶豫不定地伸出一根食指撫摩著鼻子。他要去菲布斯堡,搭電車要換兩次車,要不叫一輛馬車,或者也可以步行走史密斯菲爾德、憲法山、布羅德斯通終點站,不知道究竟哪個走法快些。在四法院大樓門口,里奇·古爾丁正挾著古爾丁—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的賬目皮包站在門洞裡,見到總督吃了一驚。路過里奇蒙德橋之後,在愛國保險公司代理人茹本·J.島德律師事務所門前,一位年長的婦女正要跨上台階又變了主意,在金氏商店櫥窗前轉回頭去,正好看到國王陛下的代表,對他作出一種輕信不疑的微笑。在伍德碼頭堤岸邊,波德爾河通過湯姆·德萬辦公樓底下的泄水道,忠心耿耿地伸出一條陰溝水組成的流體舌頭。在奧蒙德飯店的半截子窗簾上,古銅配金色,甘迺迪小姐和杜絲小姐的兩個腦袋並排兒探了出來,一起觀看艷羨。在奧蒙德碼頭上,賽門·代達勒斯先生正從綠房子出來,他要到副長官辦公處去,當街站住了把帽子放在身前低處。總督閣下和藹地對代達勒斯先生還禮。在卡希爾公司的街角上,可敬的休·C.洛夫碩士鞠了一個躬,可惜總督沒有看到;這位可敬的先生心裡明白,聖職中的肥缺,自古以來都是掌握在仁厚的封疆大臣手中的。正在格拉頓橋上互相告別的萊納漢和麥考伊,就站在那兒看車馬經過。格蒂·麥克道爾為病倒在床的父親取來凱茨比公司關於軟木地毯的信件,正走過羅傑·格林律師事務所和多拉德印刷廠的大紅樓,看到車馬的氣派,知道是總督大人和夫人,但是她沒有看清夫人的穿戴,因為一輛電車和一輛斯普林公司的黃色大型家具車給總督大人讓道,正好停在她面前。車馬過了倫迪·富特菸草公司,又路過卡瓦納公司飲酒室的門前,在飲酒室的罩著遮陽篷的門口,約翰·懷斯·諾蘭對國王陛下的代表愛爾蘭總督大人冷冷一笑,不過其中的冷意並沒有被人看見。維多利亞大十字勳章獲得者、十分尊貴的達德利伯爵威廉·亨波爾,又經過米基·安德森那些琳琅滿目、永不停擺的鐘表,經過亨利和詹姆斯[116]那些服裝漂亮、臉色鮮艷的蠟制模特兒,紳士亨利和dernier cri詹姆斯[117]。湯姆·羅奇福德和長鼻頭弗林在貴婦門對過觀看著越來越近的車馬。湯姆·羅奇福德原來把兩個拇指插在暗紅色坎肩的口袋裡,發現達德利夫人的眼光落在他身上,趕緊把手從口袋裡抽出,脫帽向她致敬。一個專演俏皮女角的漂亮明星——大名鼎鼎的瑪麗·肯德爾,臉上抹得花里胡哨的,兩手撩起自己的裙子,在招貼畫上一個勁兒地做出花哨的笑容,是衝著達德利伯爵威廉·亨波爾笑,也衝著H.C.赫塞爾廷中校,也衝著尊貴的傑拉爾德·沃德副官。在堵糕店的窗口,一些顧客興致勃勃地朝下觀看總督的行列,站在他們背後張望的是興高采烈的壯鹿馬利根和神情嚴肅的海恩斯。窗口的人群擋住了棋盤上的光線,然而約翰·霍華德·巴涅爾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在福恩斯街上,迪莉·代達勒斯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夏登納爾《法語入門》第一冊,猛然抬起頭來,眼睛一花,只見一些撐開的遮陽傘和一些車輪輻條在耀眼的陽光中打轉。約翰·亨利·門頓站在商業大樓門口,把門道都堵死了,直愣愣地瞪著兩隻用酒撐大的牡蠣眼睛,肥胖的左手舉著一隻肥胖的金悶表,可是大眼睛不看錶,胖手也沒有感到表的存在。在比利王[118]的坐騎凌空揚起前蹄的地方,丹尼斯·布林急匆匆地往騎馬侍從的馬蹄下鑽去,被他的太太一把拽了回來。她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講明情況,他聽懂之後,把他那兩部大書挪到左胸前面抱著,衝著第二輛馬車敬了一個禮。尊貴的傑拉爾德·沃德副官吃了一驚,高興地趕緊還禮。在龐森比公司的街角上,疲憊不堪的大白瓶威當街站住,於是後面四個戴高帽子的大白瓶士、敦、希、利都站住了腳,侍衛們耀武揚威地策馬護車,風風火火地從他們面前過去了。在皮戈特公司樂器倉庫對過徐徐而行的舞蹈等科教師丹尼斯·J.馬金尼先生衣著華麗,步履莊重,可是總督越過時並沒有注意到他。沿著三一學院院長住宅的牆邊,走來了春風得意的一把火鮑伊嵐,穿著棕黃色的皮鞋和繡天藍色花的襪子,一步步踩著《我的姑娘是約克郡的姑娘》[119]樂曲的節拍。面對先導馬的天藍色前額羽飾和傲然揚蹄的姿態,一把火鮑伊嵐擺出來的是一條天藍色領結、一頂浪里浪氣地歪戴在頭上的寬邊草帽,以及一身靛藍色的嗶嘰套服。他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忘了敬禮,但是他向三位夫人和小姐獻出了大膽愛慕的眼光和嘴上叼著的紅花。總督車馬駛經納索街的時候,總督夫人正在點頭還禮,總督大人卻請她注意學院校園裡正在演奏的音樂節目。從看不見的地方,銅號嘹亮,鼓聲冬冬,蘇格蘭高原兵的軍樂聲追隨著車馬行列傳送過來:
姑娘只是個工廠女工
也沒有那花哨的披綠穿紅。
巴啦嘭。
可我偏有我的約克郡心腸
專愛找約克郡的姑娘
我的小小的約克郡玫瑰花。
巴啦嘭。
院牆裡邊,參加四分之一英里平路讓量賽的M.C.格林、H.思里夫特、T.M.佩蒂、C.斯凱夫、J.B.傑夫斯、G.N.莫菲、F.斯蒂文森、C.阿德利、W.C.哈葛德開始了追逐。正在大踏步走過芬恩飯店門口的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里斯·蒂斯德爾·法雷爾從怒氣衝天的眼鏡中射出來的視線,越過那些馬車,盯住了奧匈帝國副領事館窗內的M.E.所羅門斯先生的腦袋。在萊因斯特街的深處,三一學院後門邊,忠於國王的霍恩布洛爾把手舉到了獵狐帽帽檐邊上。當那些皮毛有光澤的馬匹奔馳到梅里恩廣場的時候,站在路邊的派特里克·阿洛伊修斯·狄格南小朋友看到別人在向那位頭戴大禮帽的先生致敬,於是他也用自己那隻沾滿豬排紙上油膩的手舉起了頭上的新黑帽,他的領子跟著也跳了起來。總督要去主持為默塞爾醫院募捐的邁勒斯義市開幕式,前呼後擁地往下蒙特街的方向駛去。他在布羅德本特水果店對面遇到了一個雙目失明的少年。在下蒙特街上,一個穿棕色雨褂的行人一面啃著乾麵包,一面在總督車馬前面快步橫穿馬路,安然而過。在皇家運河大橋邊,海報上的尤金·斯特拉頓先生咧開厚厚的嘴唇,笑迎一切來者光臨彭布羅克鄉[120]。在哈丁頓路口,兩位身上沾著砂子的婦女停住腳步,手拿雨傘和提包,提包里滾動著十一個蛤蜊;她們驚嘆不已地站在路邊瞻仰沒掛金鍊條的市長大人和市長夫人[121]。在諾森伯蘭路上和蘭茲當路上,總督大人對所有人的敬禮都一一作答如儀。向他致敬的有稀稀落落的幾個男性行路人;有兩個小小的學童——先女王在一八四九年攜夫君駙馬爺訪問愛爾蘭首府的時候,據說曾經對這裡的一幢房子表示讚賞,那兩個學童就是站在這幢房子前的花園門邊;還有阿爾米丹諾·阿蒂凡尼的壯實的褲腿,可是一扇門關閉攏來,馬上把它吞沒了。
* * *
[1] 原文reverend,是冠於教會中任聖職者姓名前的尊稱,一般可譯「牧師」,但是這個中文詞前難加表示各種不同高級聖職的修飾詞,並且失去原文弦外之音,因而徵詢天主教天津主教意見後採用原文基本詞義,譯為「可敬的」。
[2] 拉丁文:「真是恰當又正確」,系天主教彌撒用語,其中第二個詞與「狄格南」讀音相近。
[3] 斯旺修士是亞坦附近的兒童救濟院主任。
[4] 沃爾西是十六世紀初的英國紅衣主教,曾為英王亨利八世心腹,顯赫一時,後來企圖利用教皇權威干預英王婚事,被英王問罪,臨終時有上述感嘆。
[5] 巴克斯頓是英格蘭的一個著名的礦泉療養地。
[6] 貝爾弗迪爾是耶穌會在都柏林辦的一所學校,康眉神父曾任該校教務主任。
[7] 沃恩神父是英國耶穌會的教士,是當時有名的布道師。
[8] 據《聖經·新約》,羅馬總督彼拉多明知耶穌無罪,卻按照受煽動群眾意見判其死刑。
[9] 這是一個新教教堂,因此引起康眉神父以下的思想活動。
[10] 這是天主教對新教的一種固定看法。
[11] 在聖約瑟夫教堂旁邊,有一個「聖約瑟夫貞節婦女養老院」。
[12] 聖體是天主教用語,指彌撒中分給信徒的麵餅,用以象徵耶穌為眾人而犧牲。此處指神父知道教堂內聖龕中必存的聖體。
[13] 奧爾伯勒是一個愛爾蘭貴族,在十八世紀末耗費巨資為妻子在當時的都柏林郊外蓋了這所豪華的房子,但是始終沒有使用。
[14] 按照天主教的規矩,人死前必須由神父敷擦「聖油」和誦念祈禱文作為準備,方能赦免罪過。但是一種比較溫和的看法認為,在特殊情況下,本人的「徹底悔悟」也可以取得赦免的效果。
[15] 「祝福你,孩子……為我祈禱吧。」是天主教神父在接受信徒懺悔時表示懺悔結束所用的公式。
[16] 法文:《選民的人數》,出版於十九世紀末葉,主張大多數人死後靈魂都可獲救,出版後立即受到正統天主教的批判,批判者認為凡是沒有接受天主教洗禮的都將永入地獄。
[17] 這是十九世紀愛爾蘭敘事詩《馬拉海德的婚禮》的起首一行。
[18] 上注所敘述的婚禮正在進行時,突然有敵軍攻來,新郎作戰而死,因而新娘當天就成了寡婦。
[19] 「鄉區」是愛爾蘭教區中的小區。
[20] 第一代貝爾弗迪爾伯爵夫人瑪麗(1772—?)與都柏林耶穌會貝爾弗迪爾修道院有關,因此康眉有此聯想。瑪麗曾被控與伯爵之弟私通,被伯爵囚禁在家中數十年,直至伯爵去世。
[21] 艾乃爾湖在愛爾蘭韋斯特米斯郡,囚禁瑪麗的伯爵府第即在湖畔。
[22] 拉丁文:「在天然的女性器官內排精」,為天主教法規中對性交的定義,主要用於裁定通姦案件。
[23] 「唐」是西班牙語中的「先生,閣下」,而「約翰」相當於西班牙語中的「璜」,因此「唐約翰」也就是「唐璜」。唐璜是西班牙文學中有名的風流貴族,他的故事曾在歐洲各國被寫成各種文藝形式的作品,包括英國著名詩人拜倫的諷刺史詩《唐璜》。
[24] 這是天主教神職人員每天必須誦讀的祈禱文,共有八種,分在一天從早到晚的八個時間內誦讀。
[25] 克朗高士森林學堂在都柏林以西數十英里,康眉神父曾任該校校長。拉思科非為附近村莊。
[26] 即日出後第九小時的功課。
[27] 拉丁祈禱文:「天主呵,請您快來吧。」這是《聖經·讚美詩》第七十首的開端,「九時課」的一部分。
[28] 拉丁讚美詩文和希伯來文字母,即「純潔的人有福了」第二十節:您的話從來都是真理;您的每一個英明判決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29] Sin是希伯來文,表示下文是上述讚美詩的第二十一節,但與此同形的英文字Sin意思是罪過,指逾越教規或道德規範的行為。下文為拉丁讚美詩文:王侯對我無故加以迫害,但是我心中敬畏的是您說的話。
[30] 「為了英國,為了家園,也為了美」是歌詞,出自歌頌英國海軍統帥納爾遜在戰鬥中犧牲的歌曲《納爾遜之死》。
[31] 被布棣竄改的祈禱文原是:「我們在天上的父親,願您的名被尊為聖……」。
[32] 義大利文:但是。
[33] 指愛爾蘭出生的作家哥爾斯密(1730—1774)的雕像,在都柏林三一學院大門口。哥爾斯密曾在該院上學。
[34] 意文:我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
[35] 意文:也有你那種想法。我那時候就認為這個世界像是一頭野獸。太可惜。因為你的嗓子……可以成為你的財源,明白嗎?可是你要自我犧牲。
[36] 意文:不流血的犧牲。
[37] 意文:希望如此。
[38] 意文:但是你聽我的。想一想吧。
[39] 印契科在都柏林西郊,該地有兵營。
[40] 格拉頓(1746—1820),愛爾蘭政治家,愛爾蘭獨立議會的倡導者,因此議會大廈(後改為愛爾蘭銀行大廈)前有他的雕像,該像一手指向遠方。
[41] 意文:我想一想。
[42] 意文:但是,當真的,啊?
[43] 意文:就這樣吧。
[44] 意文:到我那兒去找我去。想一想。再見,好朋友。
[45] 意文:再見,大師。
[46] 意文:謝謝您。
[47] 意文:謝什麼?
[48] 意文:原諒我,啊?萬事如意!
[49] 《白衣女人》是英國作家威爾基·柯林斯寫的驚險小說,於一八六○年出版。
[50] 海依(1840—1886)是主要寫戀愛故事的女小說家。
[51] 托恩(1763—1798)是一位愛爾蘭革命家,在一七九八年革命失敗時犧牲。一百年後都柏林曾準備樹立雕像以為紀念,並已在格拉夫頓街對面廣場奠基,但雕像始終未建。莫尼彭尼商號和第五節中提到的水果鮮花店均在此街。
[52] 「綢服托馬斯」見77頁注④。
[53] 指一八○○年愛爾蘭議會併入英國議會。嗣後愛爾蘭銀行即遷至原議會大廈。
[54] 菲茨傑拉德家族是愛爾蘭的望族,基爾代爾伯爵的家系是該族大系之一。
[55] 「炸藥案件」指一六○五年英國天主教徒在英國國會大廈下埋炸藥企圖炸死英王的事件。
[56] 第八代基爾代爾伯爵(1477—1513)在當時的愛爾蘭聲勢顯赫,飛揚跋扈,於一四九五年與大主教衝突時放火燒毀大教堂。
[57] 「莫爾」是愛爾蘭語,在此處意為「大人物」。
[58] 傑拉爾丁即菲茨傑拉德。
[59] 在都柏林北郊,即前景公墓所在地。
[60] 類似「土啦侖」,此處用作打招呼。
[61] 「權杖」是一匹參加金杯賽的馬。
[62] 《黑麥開花了》是歌曲名,其中「開花」一詞(bloom)與「布盧姆」相同。
[63] 一本揭露加拿大天主教修女院內情的書,一八三六年紐約出版,後被指控為捏造。
[64] 這是一本談性的偽科學書,假託亞里士多德之名,十七、十八世紀期間曾在英國流行。
[65] 扎赫爾-馬索赫(1836—1895),德國小說家,以描寫受虐狂的變態心理知名。
[66] 「洛夫伯奇」可以理解為「愛(鞭打用的)樺樹枝」,因此曾有不止一個描寫受虐狂的作者以此為筆名。
[67] 因為猶太人不把耶穌當救世主,甚至要求把他釘死在十字架上,所以按基督教觀點,耶穌之死使猶太人永遭天譴。
[68] 代達勒斯家附近有一聖莫妮卡寡婦救濟院。
[69] 克里明斯為詹姆斯街茶葉和酒類商號老闆。
[70] 斯洛克姆將軍號,即第八章提及的紐約著火慘案郵輪,見278頁注①。
[71] 這是都柏林有名的高級服裝店。
[72] 這是當時都柏林最上等的俱樂部。
[73] 「只會助興,不會醉人」是英國一位詩人對茶葉的讚美詞。
[74] 北堤在利菲河東端入海處北岸,爵士碼頭與之隔河相對。
[75] 鬍子花白而臉色紅黑,是曾在英國駐印度殖民軍中長期服役者的特點之一,克南以酒後臉色類似駐印軍官為榮。
[76] 愛爾蘭愛國志士埃米特(參見178頁注①)起義失敗後,在離此地不遠的教堂前遭難。
[77] 該教堂地下靈堂內葬有許多愛爾蘭革命志士的屍骨,但一年前(1903年)埃米特犧牲一百周年時曾在此尋找遺體,並未找到。
[78] 都柏林西南方向的一個郡府。
[79] 巴林頓(1760—1834)為愛爾蘭國會議員,曾積極參與反對英愛聯合議會的鬥爭,著有兩部回憶錄,共五卷。
[80] 這是十九世紀初期都柏林市以吃喝玩樂聞名的俱樂部。
[81] 愛德華·菲茨傑拉德(1763—1798)是愛爾蘭一七九八年起義的領袖。起義失敗後被追捕時曾在此地附近逃脫(後仍被捕獲並死於獄中)。
[82] 莫伊拉伯爵是菲茨傑拉德的朋友,菲被追捕期間曾在他府後的馬廄中與妻子相會。
[83] 據說向保安隊告密出賣菲茨傑拉德的人名叫希金士,此人曾冒充鄉紳誘騙一個都柏林女人。
[84] 英格拉姆(1823—1907)是愛爾蘭詩人,前句「他們從黑暗和苦難中站起來」引自英格拉姆紀念一七九八年起義的詩《念死者》。
[85] 此句出自歌謠《短髮的少年》,參見141頁注①。
[86] 彭布羅克碼頭在利菲河北岸,與克南所在的華特林街隔河相望。
[87] 傳說地下的寶石是從天堂逐出的天使仙冠上的星星變的。
[88] 安提西尼是古希臘哲學家,參見228頁注①。
[89] 斯蒂汾這時正走過一家鐘錶店。
[90] 「您說的……一點兒也不錯」是莎劇《哈姆雷特》中哈為了愚弄波洛涅斯而向他的朋友說的幾句無頭無腦的話。
[91] 這是英國十九世紀的一次有名的激烈拳擊賽,打了兩小時之久,也是英國最後一次老式比賽(比現在的更野蠻)。
[92] 拉丁文:年級獎,獎給優秀學生斯蒂汾·代達勒斯。
[93] 《聖經·舊約》中的前五卷常被稱為《摩西經書》,因為據猶太人相傳,這五章是摩西編寫的。然而傳說摩西另有數卷秘傳經書,因而歐美市場上常有藉此名義出版的書籍,一般都登載法術、秘方之類的內容。
[94] 大衛是《聖經·舊約》中記載的古以色列國王,所謂「大衛王印章」是猶太教的吉祥圖案,是兩個三角形組成的六角形。
[95] 混合西班牙語、中古時期的西班牙阿拉伯語和錯別字的咒語:上帝保佑的女性的小天堂呀,請你只愛我一人!神聖的!阿門!
[96] 查爾斯一世(1600—1649)為英國斯圖爾特王室第二名國王。
[97] 「上帝保佑的女性。」見上頁注⑤。
[98] 洛本古拉是十九世紀非洲的一個土著國王,以頑強抵抗英國殖民侵略而著稱;林契豪恩是一個愛爾蘭殺人犯,被判刑後逃往美國。
[99] 巴拉巴為一劇中一名殘忍的猶太財主,參見146頁注①。
[100] 都柏林城堡是總督在城內的官邸,一些政府部門也設於此。
[101] 都柏林市政府與都柏林城堡相鄰。
[102] 典出莎劇《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在夏洛克答應借錢(以不能按期歸還必須割肉為條件)之後作此語。
[103] 即吉米·亨利(都柏林市副秘書長)。
[104] 自十九世紀以來,愛爾蘭人曾反覆發動提高愛爾蘭語地位的運動,其中包括在議會為此進行鬥爭。
[105] 蘭達德諾是威爾斯的一個高級療養地。
[106] 拉丁文:代理。
[107] 「英國指望今日人人都來克盡天職」為《納爾遜之死》中歌詞。
[108] 法文心理學詞語:擺脫不掉的意念。
[109] 「白森森的死和紅通通的生」是斯溫伯恩詩集《日出前的歌》(1871)中的詩句。
[110] 波科爾尼(Julius Pokorny,1887—1970)主要研究包括愛爾蘭民族在內的凱爾特文化。
[111] 拉丁文:我是被迫自願。
[112] 這是一位與本書主人公布盧姆同姓的牙科醫生。
[113] 羅伯特·菲茨西蒙斯(1862—1917),英國重量級拳擊家,一八九七年的世界冠軍。
[114] 傑姆斯·科貝特(1866—1933),美國拳擊家,一八九二年重量級世界冠軍。
[115] 「血腥橋」是俗稱,十七世紀大橋落成後這裡曾因學徒暴動而發生流血事件。
[116] 這是一家服裝店,兩個老闆的名字湊起來正好和下述小說家姓名相同。
[117] 亨利·詹姆斯(1843—1916),美國(後入英國籍)小說家,文筆纖細,常以紳士、小姐為主人公,並且喜歡在著作中夾雜法文。英國時裝界也喜歡用法語。dernier cri(法語)意為「絕頂」,在此可理解為時髦絕頂,也可理解為文筆絕妙。
[118] 比利是威廉的暱稱,此處街頭有英王威廉三世(1650—1702)的騎馬塑像,此人曾殘酷鎮壓愛爾蘭人民的獨立運動。
[119] 這是一支輕鬆取樂的曲子,大意說兩個男人談論自己的女友,意外地發現所愛的是同一個姑娘,兩人同去她家找她,才發現她已有丈夫。鮑伊嵐聽到的,是蘇格蘭軍樂隊在校園內演奏此曲的聲音。
[120] 這是都柏林東南郊區。
[121] 都柏林市長在正式場合掛金鍊條作為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