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九章
文雅的貴格會友[1]圖書館長輕聲輕氣地安慰他們說:
——而且,咱們還有《威廉·邁斯特》中那些無價之寶的篇章呢,[2]不是嗎?一位大詩人談論另一位心曲相通的大詩人。一個猶豫不決的靈魂,奮起抗擊無窮的憂患,而內心又矛盾重重,真實生活就是如此。
他踩著吱嗝作聲的牛皮靴,用五步舞姿跨上一步,又用五步舞姿後退一步,在莊嚴的地板上。
一個無聲的工友推開門,微微地對他打了一個無聲的招呼。
——就來,他說著就吱吱嗝嗝地開始往外走,然而仍在流連。優美而並不幹練的做夢人,遇到嚴酷的現實就只有慘敗。歌德的論斷,人總是感到十分正確的。宏觀分析都是正確的。
他兩腳分析吱嗝作聲,踩著宮廷舞步走了。禿腦瓜到門邊,挺熱心地把大耳朵整個兒送過去接受工友的話:聽清了:出去了。
剩下兩個。
——巴利斯先生在死前十五分鐘還活著[3],斯蒂汾譏笑著說。
——你找到了那六名勇敢的醫科生了嗎?約翰·埃格林頓以年長者的挖苦口氣問。你不是要創作《失樂園》[4]叫他們記你的口授嗎?他把它叫做《撒旦的悲哀》。
微笑。克蘭利式的微笑。
首先他摸她的癢處
接著他拍她的別處
然後他將女用導管插進
只因他是一名醫科生
快樂的老醫科……[5]
——我覺得,你要是寫《哈姆雷特》,需要增加一名才行,神秘的頭腦喜歡七。WB[6]稱之為亮晶晶的七個。
他的紅腦袋湊近他那檯燈的綠燈罩,眼睛閃著光,在暗綠色的蔭影中尋找那張大鬍子臉,一位奧拉夫[7],眉目聖潔的。他低聲笑著:三一學院工讀服務生的笑:無反應的。
樂隊似的撒旦,流了許多路得的
天使眼淚。
Ed egli avea del cul fatto trombetta.[8]
他抓住了我的蠢事不鬆手。
克蘭利有十一名真正的威克洛人就能解救祖國。缺牙的凱瑟琳,她的四塊美麗的綠田,外人占了她的家[9]。再來一人向他致敬:ave,rabbi:[10]廷納黑里的十二人[11]。他在幽谷的蔭處呼喚著他們。[12]我的靈魂的青春,都給了他,夜復一夜。一路順風。祝你獵運亨通。
馬利根收到了我的電報。
蠢事。幹下去吧。
——我們愛爾蘭的青年詩人們,約翰·埃格林頓埋怨說,還沒有創造出一個可以在世界上和薩克遜佬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比美的人物,雖然我對他也只是欽佩而已,和老本一樣[13],並非偶像崇拜。
——所有這些問題都是純學術性的,拉塞爾從蔭影中發出啟示。我指的是哈姆雷特究竟是莎士比亞,還是詹姆士一世,還是埃塞克斯。是教士們對耶穌的史實性的探討。藝術必須能為我們啟示一些思想,一些無形的精神本質。一件藝術作品的至高無上的問題,是它源於多深的生活。古斯塔夫·莫羅[14]的畫,畫的就是思想。雪萊的最深刻的詩,哈姆雷特的言語,都能使我們的頭腦接觸到永恆的智慧,就是柏拉圖的觀念世界。其餘的一切,全都是學生子說給學生子聽的猜測。
A.E告訴一個訪問他的美國佬。嗬!可要了我的命!
——學者們起初都是學生子,斯蒂汾以超級的禮貌回答道。亞里士多德原來就是柏拉圖的學生子。
——而且一直都是,我們這樣希望吧,約翰·埃格林頓莊重地說。我們可以看到他挾著畢業文憑的標準學生模樣。
他望著現在露出了笑容的鬍子臉,又笑了起來。
無形的精神。父、道、聖息。眾人之父、天人。[15]Hiesos Kristos,[16]美的法師,每時每刻在我們身上受難的邏各斯[17]。這實在就是它。我是祭壇上的火。我是獻祭用的黃油。
鄧洛普、賈奇——他們之中最高貴的一個羅馬人[18]——A.E、阿爾瓦爾[19]、避諱不可提的名字,在天堂稱為:K.H[20],他們的大師,此人的真面目對於里手並非秘密。大白會[21]的弟兄們都在守望著,隨時準備助以一臂之力。基督領著他的新娘姊,沐著光的,由具有靈魂的處女生育的,懺悔的索菲婭[22],去了大悟層。奧秘的生活,不是常人能享有的。常人必須首先將壞業消除。庫珀·奧克利太太有一次窺見了咱們的十分卓越的H.P.B師姐[23]的基元。
唷!去你的吧!Pfuiteufel![24]你不該看,太太,人家女士露基元你實在不該看。
貝斯特先生進來了,高大、年輕、柔和、靈巧。他姿勢文雅地托著一本筆記本,新而大,潔淨而亮堂。
——用那位標準學生子的眼光來看,斯蒂汾說,哈姆雷特那些琢磨自己的王子靈魂後事的思緒,那一段既不現實、又無意義、而且毫無戲劇性的獨白,是和柏拉圖一樣淺薄的。
約翰·埃格林頓怒氣上升,皺著眉頭說:
——說實在的,不論誰拿亞里士多德來和柏拉圖作比較,我聽了都受不了。
——在那兩位之中,斯蒂汾問道,哪一位會把我驅逐出他的共和國呢?
亮出你的匕首定義來吧。馬性者,一切馬匹之本性也。他們崇拜的是升降流和伊涌[25]。上帝:街上的嘈雜聲:走動很勤。空間:你反正不能不看到的存在。他們跟在布萊克的屁股後面匍匐而行,鑽過比人的紅血球還小的空間通向永恆,而這一植物世界僅是它的一個影子。[26]要把握住此時此地,未來一切都是由此投入過去的。
貝斯特先生向他的同事走過來了,和藹可親。
——海因斯走了,他說。
——是嗎?
——我給他看了朱斑維爾[27]的書。你們不知道嗎,他對海德[28]的《康諾特情歌》相當熱心。我邀他來聽這裡的討論,他不來。到吉爾書局去買那本詩去了。
快跳出去吧,我的小書,
去和那麻木不仁的公眾相處;
你的文字不能隨我心意,
是那瘦削難看的英語。[29]
——他叫泥炭煙熏醉了,約翰·埃格林頓說。
我們英國人感到。內心有愧的盜賊。走了。我抽了他的煙。亮晶晶的綠寶石,鑲在海洋戒指上的一塊翡翠[30]。
——人們不知道情歌可以有多大的危險性,拉塞爾的金蛋[31]深奧莫測地告誡說。世界上的思想運動造成了革命,而思想運動的起源,卻是山坡上農民心裡的夢幻和憧憬。對於他們,地球不是一塊可以開發的土地,而是有生命的母親。學院內和表演場上稀薄的空氣產生的是六便士小說,雜耍場歌曲。法國在馬拉梅[32]的作品中創造了最美的頹敗之花,但是可人意的生活,卻是只有心靈受苦者才能獲得啟示的,荷馬的費阿刻斯人的生活。[33]
貝斯特先生聽了這話,以不得罪人的臉色轉向斯蒂汾。
——你不知道嗎,馬拉梅寫了一些極妙的散文詩,我在巴黎的時候斯蒂汾·麥肯納常給我朗頌。有一篇是關於《哈姆雷特》的。他說:il se promène,lisant au livre de lui-même[34],你不知道嗎,看著一本寫他本人的書。他描述了一個法國城鎮演出《哈姆雷特》的情形,你不知道嗎,一個邊遠城鎮。他們還作了廣告呢。
他那隻空著的手,優雅地在空中比畫著小小的字樣:
Hamlet
ou
Le Distrait
Pièce de Shakespeare[35]
他對著約翰·埃格林頓的重新皺起來的眉頭,又說了一遍:
——Pièce de Shakespeare,你不知道嗎。法國味兒十足。法國觀點。Hamlet ou……
——心不在焉的乞討者,[36]斯蒂汾加上去一個結尾。
約翰·埃格林頓笑了。
——對,我想是這麼回事,他說。是一些挺好的人,沒有問題,可是對某些事情的看法卻是目光短淺得要命。
誇張了兇殺,既華麗而又呆滯。
——靈魂的劊子手,按照羅伯特·格林[37]對他的評論,斯蒂汾說。他不愧為屠夫之子,往掌心裡啐上一口唾沫就綽起了戰斧。為了他父親的一條命,九個人送了性命。我們的在煉獄中的父親。[38]穿咔嘰軍服的哈姆雷特們開槍是不猶疑的。第五幕那血流滿地的大屠殺,正是預示了斯溫博恩先生歌頌的集中營[39]情景。
克蘭利從遠處觀戰,而我則是他的啞巴隨從。
對那些兇殘敵軍的窩內老幼
我們寬大為懷……
在英國佬的微笑和美國佬的吼叫之間。一邊是魔鬼,另一邊是深海。
——他把《哈姆雷特》說成一出鬼戲,約翰·埃格林頓為貝斯特先生解釋。他像《匹克威克外傳》[40]中那個胖小子,想把咱們嚇得心驚肉跳。
聽!聽!聽喲!
我的肉聽到了他的聲音:心驚肉跳地聽到了。
如果你曾經[41]
——什麼是鬼魂呢?斯蒂汾說著,自己感到來了勁頭。一個人由於死亡,由於外出,由於改變生活方式而隱入不可觸及狀態,就成了鬼魂。伊麗莎白時代的倫敦距離斯特拉特福[42],和腐敗的巴黎距離貞淑的都柏林不相上下。從拘魂所回到已經把他忘掉的世界上來的那個鬼魂,他是誰?哈姆雷特王是誰?
約翰·埃格林頓動了動瘦削的身子,向後一靠準備裁判。
升起了。
——時間是六月中旬某天的這個時辰,斯蒂汾說著,迅速地環顧一周以求他們傾聽。河邊的戲院,已經升起了旗幟。在近鄰的巴黎花園中,狗熊薩克爾森在熊欄中嗥叫[43]。一些曾經跟德雷克[44]一起航海的水手,也在買站票的觀眾[45]中間大嚼其香腸。
當地風光。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揉進去。讓他們都參與進來。
——莎士比亞離開了銀街那胡格諾家的房子,沿著河邊的天鵝棚走來。可是他並不停留,並不去餵那頭趕著一群小天鵝到蘆葦叢中去的母天鵝。埃文河的天鵝[46]另有所思。
情景勾勒。伊格內修斯·洛尤拉[47],趕緊來幫助我吧!
——開戲了。一名演員在陰影中出場,披一套宮廷壯漢穿舊不要的盔甲,身材勻稱而嗓音低沉。他就是鬼魂,國王,是國王而又不是國王,而演員就是莎士比亞,他一生中所有並非虛妄的年代中都在研究《哈姆雷特》,就是為了演幽靈這一角。他對隔著蠟布架站在他面前的青年演員伯比奇,喊著名字招呼他說:
哈姆雷特,我是你父親的亡靈,
要他注意聽。他是在對兒子講話,他的靈魂的兒子,青年王子哈姆雷特,也是對他的肉體的兒子哈姆內特·莎士比亞,那兒子已在斯特拉特福去世,從而使那位與他同名的人得到永生[48]。
演員莎士比亞本人由於外出而成鬼魂,打扮成由於死亡而成鬼魂的墓中丹麥王的模樣,是否可能就是在想著親生兒子的名字說話呢(如果哈姆內特·莎士比亞在世,他正好是哈姆雷特王子的孿生兄弟)?我想要明白,是否有可能,是否有理由相信:他並沒有根據那些前提推出或是並沒有預見其符合邏輯的結論:你就是被剝奪了權利的兒子;我就是被謀害了性命的父親;你母親就是有罪的王后安·莎士比里,原姓哈撒韋的?
——可是,對一個偉大人物的家庭生活這樣勾深索隱,拉塞爾不耐煩地開了腔。
是你在那兒麼,好樣兒的?[49]
——只有教區管事才會對此有興趣的。我的意思是說,重要的是劇本。我的意思是說,在我們讀到《李爾王》的詩句的時候,詩人的生活究竟如何對我們有什麼關係?維利埃·德·利勒[50]說過,要講生活,那是可以讓我們的僕人代勞的。向演員休息室里探頭探腦,收集流言蜚語,打聽詩人喝的是什麼,詩人欠了多少債。我們有《李爾王》,而這是不朽之作。
貝斯特先生聽了,臉上露出贊同的表情。
曼納南呵,發你的大水吧,
用波濤把他們淹沒,
曼納南·麥克李爾……[51]
怎麼樣,你小子,你肚子餓的時候他借給你的那一鎊錢呢?
唷,那時我需要。
這一塊諾布爾[52]你拿去吧。
去你的吧!你那鎊錢一大半都花在教士的女兒喬治娜·約翰遜的床上了。良心的內疚。
你打算歸還嗎?
自然要還的。
什麼時候?現在嗎?
這個麼……不是現在。
那麼,什麼時候呢?
我不該不欠。我不該不欠。
別忙。他是波因水北岸來的人[53]。東北角上。你欠著的。
等著。五個月了。分子全換了。我現在是另一個我了。拿一鎊錢的是另一個我。
廢話。廢話。
可是,生命原理,形態之形態[54],我還是我,因為我記得,在不斷變化的形態中。
那個作了孽又祈禱又齋戒的我。
一個由康眉從戒尺下救出來的孩子。[55]
我,我和我。我。
A.E,我欠你。
——你是企圖推翻三個世紀的傳統嗎?約翰·埃格林頓以責難的口氣問。起碼,她的亡靈是永遠地安息了。她是在出生以前就已經死了,至少對文學界說來是如此。
——她的死,斯蒂汾反駁道,是在她出生六十七年之後。她是看著他出世又看著他去世的。她接受了他最初的擁抱。她為他生育了兒女,而當他壽終正寢的時候,是她把便士放在他的眼睛上使他合眼的。
母親彌留之際。蠟燭。鏡子蒙上了單子。把我領進這世界的人臥在那兒,眼皮上蓋著銅片,幾朵廉價的花朵。Liliata rutilantium[56].
我獨自哭泣。
約翰·埃格林頓瞅著他那燈里的纏成一團的亮蟲。
——全世界都相信,他說,莎士比亞是一步失策,然後盡其所能地用最快、最好的辦法擺脫了它。
——胡扯!斯蒂汾不客氣地說。一個有天才的人是不會失策的。他的差錯都是自願的,並且正是通向新發現的門戶。
通向新發現的門戶開了,進來了貴格教友圖書館長,腳步輕柔吱嗝,光著腦袋,豎起了耳朵勤謹奉迎。
——一個尖刻的女人,約翰·埃格林頓尖刻地說,是不能成為一扇通向新發現的有用門戶的,按我們的推想來說。蘇格拉底從贊西珀[57]那裡獲得了什麼有用的發現?
——辯證法,斯蒂汾答道。還從他母親學了如何把思想接到世界上來[58]。至於他的另一個妻子媚托(absit nomen![59]),蘇格拉底提亭的魂外之魂,他從她那裡學到了什麼,那是永遠沒有人能知道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但是接生婆的學問也好,床頭婆的訓話也好,都沒有能使他免受新芬執政官們的攻擊和他們的一杯毒芹[60]。
——可是安·哈撒韋呢?貝斯特先生以安靜的口氣說,健忘地。是呀,咱們似乎把她忘了,和莎士比亞本人一樣。
他的目光從沉思者的鬍子移到責難者的頭顱,在提醒他們,在並無惡意地批評他們,然後又移向紅通通的羅拉德派[61]光腦袋,無罪而受非難的。
——他有一分真才氣,斯蒂汾說,而並沒有一分壞記性。他吹著口哨跋涉去京城,吹的曲調是《我辭別了一位姑娘》,提包里裝著一份記憶。如果不能靠地震確定它的時間,我們總該知道哪裡會有可憐的野兔坐在窩裡,有獵犬群的吠叫,有裝飾華美的馬籠頭,有她的藍色窗戶。那一份記憶,《維納斯和阿都尼》,[62]是倫敦每一位水性楊花女人臥室里都有的書。悍女凱瑟琳不討人喜歡嗎?霍滕修卻說她年輕貌美[63]。《安東尼和克莉奧佩特拉》的作者是一位熱烈的朝聖者[64],你們是否認為他眼睛長在腦殼後面,所以選了全沃里克郡內最丑的妞兒和他睡覺?好:他離開了她,贏得了男人的世界。但是他的童子婦女都是一個童子的婦女[65]。她們的生活、思想、言語都是男人給她們的。他選得不好嗎?我看他是被挑選者。如果說別人有意志的話,安可是一個有主意的女人。沒有錯,責任在她。是她招呼的他,甜甜的二十六。[66]那位俯身就著少年阿都尼的灰眼睛女神,那位屈尊賜愛以期一漲的,是一個不怕羞的斯特拉特福姑娘,和一個比她小的情人在谷田裡打滾。
我呢?什麼時候輪到?
來吧!
——黑麥田,貝斯特先生生氣勃勃、興致勃勃地說,他舉起了他的新書,興致勃勃地,生氣勃勃地。
然後,他低聲吟誦起來,碧眼金髮人人欣賞:
——在那一片片的黑麥田上
俏麗的鄉人們就地當床。[67]
巴黎:討得歡心的歡樂人。
一個穿手織粗呢衣服的大鬍子高個兒,從燈影中站了起來,露出了他的合作表的真容。
——恐怕我該到《家園報》去了。
往何處去?可以利用的地盤。
——您走啊?約翰·埃格林頓揚著活躍的眉毛問。今天晚上在穆爾[68]家裡見得著您嗎?派珀要來。
——派珀!貝斯特先生頗有派頭地說。派珀回來了嗎?
彼得·派珀比劈白果劈開了一批又一批的帶皮的白果。
——不知道我能不能去。星期四。我們有會。假如能走得早的話。
道森樓內的瑜珈靈室[69]。《伊希斯真容》[70]。他們的巴利文書籍[71],我們想送去當鋪的。他盤腿坐在傘下,將一種阿茲台克[72]的邏各斯置於王位,其作用超於感覺,為其普世靈魂,超級偉大靈魂。忠實的神秘主義派圍繞著他等候靈光,他們已成熟,已可入門為弟子。路易·H.維克托里。T.考爾菲爾德·歐文。他們的眼神有蓮女們侍奉,他們的松果體熾熱放光。他心中充滿了神,坐在寶座上,芭蕉樹下的佛。收納靈魂的吞噬者。男靈魂、女靈魂、林林總總的靈魂。鬼哭神嚎地被吞了進去,迴轉著,打著旋渦,他們在痛苦哀悼。
處於純淨的微小狀態的
一條女靈魂,在此軀殼內
居住了若干年。[73]
——據說我們的文壇即將出現一件新事,貴格會友圖書館長說,友好而真誠地。據傳聞,拉塞爾先生正在收集一批我們的青年詩人的詩[74]。我們都在熱切盼望著呢。
熱切地,他將目光投向那圓錐體燈光,圓錐體內是三張在燈光下發亮的面龐。
看著這景象。記住。
斯蒂汾的眼光往下移,落在一頂寬邊無頭的舊帽子上,帽子頂在他那白蠟手杖的把上,懸在他的膝蓋上邊。我的頭盔和寶劍。用兩根食指輕觸。亞里士多德的實驗。[75]是一頂還是兩頂?必然性者,其餘可能性均被排除之謂也。因此上,一頂帽子就是一頂帽子。
聽著。
年輕的科拉姆、斯塔基。喬治·羅伯茨管出版業務。朗沃思準備在《快報》上好好捧一捧場。噢,是嗎?我喜歡科拉姆的《趕牛的人》。對,我認為他是擁有那種叫做天才的怪東西的。你真的認為他有天才嗎?葉芝欣賞他的一行詩:正如一隻希臘花瓶立在原野上。是嗎?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能去。瑪拉基·馬利根也去。穆爾要他把海因斯也帶去。你們聽到米切爾小姐說穆爾和馬丁[76]的笑話了嗎?她說穆爾是馬丁的私生子。特別巧妙,是不是?他們使人想到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咱們的民族史詩還沒有寫出來呢,照西格森大夫的說法。穆爾正是其人。都柏林的愁容騎士。穿藏紅花格短裙的嗎?奧尼爾·拉塞爾嗎?一點也不錯,他必須說咱們的古樸語言才行。還有他的杜爾西妮婭呢?詹姆斯·史蒂芬斯在寫一些巧妙的速寫。咱們重要起來了,看樣子。
考狄利婭。Cordoglio.[77]李爾的最孤獨的女兒。
獨自向隅。現在用上你的最漂亮的法國亮漆吧。
——多謝您了,拉塞爾先生,斯蒂汾站起來說。如果蒙您把信交給諾曼先生……
——沒有問題。如果他認為重要,信就可以上報。我們的讀者來信太多了。
——我理解,斯蒂汾說。謝謝。
天主報答你。豬報。閹牛之友派。
辛格也答應我給《丹娜》[78]寫一篇文章的。我們能有讀者嗎?我的感覺是會有的。蓋爾語協會要一些愛爾蘭文的東西。我希望您今天晚上能參加。把斯塔基也帶去。
斯蒂汾坐下了。
貴格會友圖書館長離開了正在互相告別的人,走過來了。他的假面具上泛起了紅暈說:
——代達勒斯先生,你的觀點非常能說明問題。
他吱吱格格地來回踱著,踮起腳尖向天上湊近一隻軟木鞋底的高度,然後在嘈雜的外出聲的掩蓋下低聲說:
——這麼說,你的看法是她對詩人不忠?
神色驚愕的臉在問我。他是為什麼走過來的?出於禮貌,還是有內心之光?[79]
——凡是有和解的地方,斯蒂汾說,原先必然是有分裂的。
——對。
基督福克斯[80]穿著皮褲子,藏在枯萎的樹杈間躲避圍捕。他沒有女伴,在逃亡中只是踽踽獨行。他倒是獲得了婦女們的信仰,善心的女人們,一個巴比倫妓女、一些法官太太、豪放的酒店老闆娘。狐狸與鵝[81]。而在新地[82],卻有一個鬆弛而不貞的身體,它一度是俏麗的,甜美新鮮如肉桂,如今樹葉凋零,枝幹枯裸,內心害怕窄湫的墳墓,而且未獲寬恕。
——對的,那麼你認為……
人走了,門關了。
一時間,這嚴謹的拱頂斗室落入休憩狀態,在溫暖沉思的空氣中的休憩。
一盞維斯太燈[83]。
他在這裡思考一些並不存在的事情:凱撒如果相信了預言家的話而沒有送命的話,可以做出什麼事情來;[84]沒有發生而可能發生的事情;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作為可能而存在的可能性;無人知悉的事情:阿喀琉斯在婦女群中生活時用什麼名字[85]。
我周圍儘是裝進了棺材的思想,罩著木乃伊匣子,用文字的香料浸泡著。透特[86],圖書館之神,鳥神,月形冠冕。我聽到了埃及那位大祭司說話的聲音。在裝滿泥板書的彩色廳堂內。
它們靜止不動。一度曾經是有生命的,在人們的頭腦中。靜止的:但是它們還帶著一種死亡的刺激,在我耳邊講述一些傷感的事情,促我幫它們實現遺願。
——肯定的,約翰·埃格林頓沉思著說,在所有的偉大人物中間,他是最神秘的一個。我們只知道他生活過,有過痛苦。甚至連這一些也並不清楚。別人能受我們的疑問[87]。其他的一切均在雲霧之中。
——但是《哈姆雷特》是有非常濃厚的個人色彩的,不是嗎?貝斯特先生辯說。我的意思是說,是一種私人文件,你不明白嗎,涉及他的私生活的。我的意思是說,我根本不在乎什麼誰被殺死啦,你不明白嗎,誰有罪啦……
他把一本無罪的書支在辦公桌邊緣,發出挑戰的微笑。他的私人文件,原文的。Ta an bad ar an tir.Taim in mo shagart.[88]翻成英國佬的話吧,小約翰。
小約翰·埃格林頓說:
——根據瑪拉基·馬利根告訴我們的情況,我是準備聽一些悖論的,可是我可以預先告訴你,如果你想動搖我認為莎士比亞就是哈姆雷特的信念,擺在你面前的可是一項嚴峻的任務。
容忍我吧。
他皺著眉頭,邪惡的眼中閃著嚴峻的冷光;斯蒂汾抵擋著那眼光中的毒素。一條蛇怪。E quando vede l』uomo l』attosca.[89]布魯乃托先生,我感謝你用的字。
——正如我們或是丹娜娘娘[90],斯蒂汾說,一天又一天地把我們的身體織了又拆,我們身上的細胞挪來又挪去,藝術家的形象也是織了又拆。同時,雖然我的軀體已經一遍又一遍地用新的材料重新織過,可是我右乳房上的肉痣仍然長在我出生時它長的地方;同樣的,通過那位不安寧的父親的陰魂,顯現的是那位不成活的兒子的形象。在想像力強烈的那一瞬間,當我的頭腦處於雪萊所說的煤炭略紅狀態時,原來的我就是現在的我,也就是我將來有可能形成的我。因此,到了未來,在過去的妹妹來到時,我也許就能見到現在坐在這裡的我,然而是通過將來的我的映影而看到的。
霍索恩登的德拉蒙德[91]幫助你翻過了這道坎兒。
——是的,貝斯特先生髮出了年輕的聲音。我感到哈姆雷特是相當年輕的。他的仇恨可能是來自父親,但是和奧菲利婭相處的那些場面肯定是兒子的。
揪住了母豬耳朵,可是逮錯了一頭豬。他和我父親一路。我和他兒子一路。
——那顆痣將是最後消失的,斯蒂汾笑道。
約翰·埃格林頓做了一個絕非討好的鬼臉。
——如果那就是天才的胎記的話,他說,天才就成了市場上的藥品了。莎士比亞晚年的劇本,勒南[92]特別欣賞的那一些,抒發的都是另一種精神。
——和解的精神,貴格會友圖書館長抒發說。
——和解是不可能發生的,斯蒂汾說,除非本來有過分裂。
說過了。
——如果你想知道《李爾王》、《奧瑟羅》、《哈姆雷特》、《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等劇中的痛苦經歷是由於什麼事件投下的陰影,你只要看一看這陰影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消散的。泰爾的親王佩里克利斯在驚濤駭浪中翻了船,像又一個尤利西斯似的備受艱辛,是什麼東西把這樣一個人的心腸化軟了的呢?
腦袋,罩在紅色圓錐筒內的、備受撞擊的、被鹽水蒙住了眼睛的。
——一個孩子,一個女孩子,被人送到了他的懷抱中,瑪林娜[93]。
——詭辯家們傾向於走懷疑著作者的僻徑,這是一個常數,約翰·埃格林頓發現。大路是乏味的,但是它們通向城鎮。
好鹹肉:發了霉。莎士比亞,培根年輕放蕩時代的產物[94]。玩數字把戲的人走的是大路。一些尋找偉大真理的人[95]。什麼城鎮呢,大師們?含糊不清的名字:A.E,伊涌[96];馬吉,約翰·埃格林頓[97]。太陽之東,月亮之西[98]:Tir na n-og.[99]二人腳蹬靴子、手執拐棍。
此去都柏林多少哩?
三個二十再加十,您哪。
掌燈時分能到否?[100]
——布蘭代斯先生[101]認為,斯蒂汾說,那是末期的第一部劇本。
——是嗎?那麼雪梨·李先生[102],或是按照某些人的意見他的名字是賽門·拉撒路先生,他又是怎麼說的呢?
——瑪林娜,斯蒂汾說,是暴風雨的孩子,米蘭達是一個奇蹟,珀蒂塔是失去的人[103]。他所失去的,又還給了他:他女兒的孩子。我最親愛的妻子,佩里克利斯說,和這位姑娘很像。一個人若非愛過她的生母,有可能愛這女兒嗎?
——作公公的藝術,貝斯特先生開始喃喃自語。L』art d』être grandp……[104]
——對於一個擁有那種叫做天才的怪東西的人來說,本人的形象是一切經驗的基準,不論是物質的還是道德的。這樣一種情景是會使他有所觸動的。與他同一血統的其他男性的形象會使他產生反感。他們的形象,他會認為是老天有意醜化他本人而作的預示或是再現。
貴格會友圖書館長的和善的前額上,泛起了紅光熠熠的希望。
——我希望代達勒斯先生能充實他的理論,以使公眾增長見識。同時,我們也應該提到另一位愛爾蘭評論家肖伯納先生。我們也不應該忘記弗蘭克·哈里斯先生。他在《星期六評論》上發表的論莎士比亞的文章,實在是非常出色的。奇怪的是,他也為我們描繪了一種和十四行詩中的黑女士不順心的關係。獲得垂青的競爭者是彭布羅克伯爵威廉·赫伯特[105]。我承認,如果詩人不能不遭到冷遇的話,這種冷遇似乎應該屬於——怎麼說好呢?——一種我們認為不該發生的情況。
他適當地住了嘴,在他們之間舉著一顆順從的腦袋,一枚海雀蛋,他們群起追逐的大獎。
他對她用古色古香的語言[106],說了許多莊嚴的丈夫話。你愛嗎,密麗安姆?你愛你的男人嗎?
——也許如此,斯蒂汾說。歌德有一個說法,是麥吉先生喜歡引用的。小心你年輕時立下什麼願望,因為你到中年時真會實現的。對於一個buonaroba[107],一個人人都能駛入其中的海灣,一個少女時代即已聲名狼藉的宮廷女侍,他為什麼要找一名小貴族去為他求愛呢?他本人是一位語言的貴族,而且他已經成了浪蕩紳士,已經寫過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為什麼呢?他對自己的信心已經夭折。他曾經在一片谷田裡(黑麥田裡,我應該說)被壓倒,此後在自己的心目中就再也不會成為一個勝利者了,也不可能以勝利的姿態玩那嘻嘻哈哈躺下去的把戲了。做出一副唐·喬凡尼的派頭是無濟於事的。第一次傷了元氣,再拼也拼不回元氣來了。野豬的獠牙已經傷及要害,愛心流血不止。[108]悍女即使被制服,也總還有女人的無形武器。我從那些詞句中感到,他受到一些肉的驅策,使他產生了新的情慾,這是當初的情慾的一個影子,使他對自己的理解也蒙上了一層陰暗。一種類似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兩次狂暴混在一起,攪成一團旋渦。
他們聽著。我向他們的耳朵內灌注。
——靈魂已經受過致命的打擊,毒藥灌進了熟睡著的耳朵內。但是,在睡眠中被害死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自己如何被殺的,除非他們的靈魂在後世從他們的創造者獲得這一知識。下毒的事,以及促成下毒的雙背禽獸事,哈姆雷特王的陰魂都是不可能知道的,除非他的創造者賜給他這知識。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的言語(他的瘦瘠難看的英語)總是轉向別處,轉向後邊的。施暴力者與受暴力者,要的不要的,跟隨著他從魯克麗絲的藍圈象牙球,到伊慕倩那長著五點黑痣的酥胸[109]。他為了對自己隱藏自己,他積累了一個又一個的創造,終於倦於創造,回了老家,像一條舔著自己的老傷口的老狗。但是,因為失即是得,他卻以完整無損的人格進入了永恆,既未從他自己寫下的智慧受益,亦不接受他所揭示的規律的約束。他的臉甲掀起來了[110]。他現在已是一個鬼魂,一條陰影,埃爾西諾山岩旁的風還是什麼的,海洋的說話聲音,這聲音只有一個人的心裡才能聽見,那人即是他的陰影的實體,與父親同體的兒子。
——阿門!門口傳來了一聲應答。
我的冤家呀,你找到我了嗎?
幕間休息。
一張流里流氣的臉龐,卻陰沉沉的像教區監督似的,壯鹿馬利根走了進來,然後以丑角的輕快轉向他們迎接他的笑臉。我的電報。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是在談論那氣體脊椎動物吧?他問斯蒂汾。
他亮著淺黃色的坎肩,興高采烈地向他們揮動他的巴拿馬草帽,仿佛丑角耍弄小棒似的。
他們對他表示歡迎。Was Du verlachst wirst Du noch dienen.[111]
冷嘲熱諷派:佛提烏、冒牌瑪拉基、約翰·莫斯特[112]。
他,自己生下了自己,中間夾上聖靈,自己派自己來當救贖者,在他自己和別人之間,他,受了他的妖孽的欺弄,被剝光衣服又挨了鞭打,被釘在十字木架上餓死,活像蝙蝠釘在穀倉大門上,他,讓自己埋入地下又站立起來,下地獄救人之後才上天,在那裡坐在自己的右手邊,坐了這一千九百年,然而將來有一天還要回來毀滅一切生者與死者,但那時所有生者已經成了死者。
拉丁文頌歌:願榮耀歸於至高處之天主。
他舉起雙手。紗幕落下了。啊,鮮花!獲得許多、許多、許多的鐘聲鈴聲。
——是的,不錯,貴格會友圖書館長說。一場非常有意義的討論。我相信,馬利根先生肯定也有一套關於那個劇本和莎士比亞的理論。生活的一切方面都是應該獲得反映的。
他不偏不倚地向一切方面微笑著。
壯鹿馬利根茫然失措地思索著。
——莎士比亞嗎?他說。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呀。
他的面容鬆開,陽光明媚地微笑起來。
——可不是嗎,他恍然大悟,眉飛色舞地說。就是那個寫出作品來像辛格的傢伙吧[113]。
貝斯特先生轉臉對著他。
——海因斯找不著你,他說。你有沒有遇見他?他回頭在都糕點和你見面。現在他到吉爾書局去買海德的《康諾特情歌》了。
——我是從博物館穿過來的,壯鹿馬利根說。他到這裡來了嗎?
——詩人的同胞們,約翰·埃格林頓接茬說,對於咱們的奇談妙論也許有一些厭倦了吧。我聽說昨天晚上有一位女演員演出了都柏林第四百零八場的哈姆雷特。瓦伊寧就說那王子是個女人。還沒有人來考證他是愛爾蘭人嗎?我相信巴頓法官已經在找線索了。他(殿下,不是閣下)是憑著聖派特里克的名字起誓的。
——最漂亮的是王爾德寫的那一篇,貝斯特先生舉著他的漂亮筆記本說。那一篇《W.H先生寫照》[114],他在其中論證了那些十四行詩是一位身穿繡絲的威利·休斯寫的。
——是為威利·休斯寫的吧,是不是?貴格會友圖書館長問。
要不然是休依·威爾斯?威廉他自己先生[115]。W.H:我是誰?
——我是想說為威利·休斯寫的,貝斯特先生順口修改了詞句。當然全是撲朔迷離的,你不知道嗎,休斯啦、休思啦、繡絲啦,色彩鮮艷啦,可是他寫來卻順理成章,他的典型手法。這正是王爾德的風格,你不知道嗎。輕鬆的筆觸。
他微微笑著,目光輕觸著他們的顏面掠過。碧眼金髮的少年。馴化的王爾德風格。
你賊俏皮。你已經用戴汐大師的金幣,喝了三盅威士忌。
我用掉了多少?哎,幾個先令吧。
請一夥報人。體液,濕的和乾的[116]。
俏皮。你的五大斗才智,你都願拿出去換他那炫耀於人的青春華裝。欲望獲得滿足的神態。
還有好多呢。我就讓你要她吧。交配季節到了。老天爺,給他們一個涼快的發情期吧。是呀,盡情和她交頸吧。
夏娃。赤裸裸的麥堆肚皮上的罪孽。一條蛇纏住了她,吻中有毒牙。
——你認為僅僅是迷惑人的嗎?貴格會友圖書館長在發問。嘲弄人的人,即使在他最認真的時候也決不會受到嚴肅對待的。
他們嚴肅地談論著嘲弄者的嚴肅性。
壯鹿馬利根的臉色又沉重起來,斜眼把斯蒂汾打量了一番。然後他搖晃著腦袋走到近處,從口袋裡抽出一份摺疊著的電報。他扭動著靈活的嘴唇念了念,又浮起了新的歡笑。
——電報!他說。奇妙的靈感!電報!教皇的訓諭!
他坐在沒有亮燈的辦公桌上,興高采烈地朗頌起來:
——感傷主義者,那是希望享受成果而不願承擔其嚴重責任的人[117]。簽名:代達勒斯。你是從什麼地方發的?窯子嗎?不對。是學院草地。你把四鎊都喝掉了嗎?姑媽要去拜訪你那位無體父親了。電報!下修道院街船艦酒店瑪拉基·馬利根收。你這名無可比擬的假面啞劇演員呀!你這個教士派頭的啃奇人呀!
他興致勃勃地把電報連同封套往口袋裡一塞,憋著愛爾蘭土腔,哭訴起來:
——俺跟你說的沒錯呀,蜜糖先生哪,海恩斯他捎了進來呀,他跟俺倆是又納悶又傻了眼啦。俺們念叨的是斷頭台上那一杯呀,俺琢磨,托缽僧喝了也會上勁的呀,哪怕他好色淘空了身子呢。俺們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在康納里那搭兒等呀等的,一個鐘頭兒兩個鐘頭兒三個鐘頭兒呀,直盼著一個人來那麼幾品脫哪。
他哀號起來:
——俺們就在那兒乾等呀,啊呀呀,沒曾想你倒給俺們寄了你那些個大雜湊來,害得俺們舌頭拖出三尺長,活像那想喝一口喝不著、渴得快死過去的教士哪。
斯蒂汾笑了。
敏捷地,壯鹿馬利根彎下腰,作出警告的姿勢。
——流浪漢辛格[118]正在找你,他說。他要殺死你。他聽說了,你對著葛拉斯圖勒他家的大門尿了一泡尿。他正穿著他的粗皮靴到處找呢,要你的命。
——我!斯蒂汾叫了起來。那是你對文學的貢獻呀。
壯鹿馬利根得意洋洋地往後一仰,對著那幽暗的竊聽天花板大笑起來。
——要你的命!他笑道。
一張粗野的怪獸型臉,和我在聖安德烈藝術路[119]吃牛肺雜碎,對我開了戰。用詞論詞換詞,palabras[120].莪相[121]對派特里克。他在克拉馬樹林裡遇見了 一個半人半羊神,揮舞著一隻酒瓶。C』est vendredi saint![122]要殺愛爾蘭人。他遇見的是他自己的遊魂。我遇見的是我的。我在樹林裡遇見了一個蠢人[123]。
——利斯特先生,一個工友在微開的門邊叫喚。
——……人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譬如,馬登法官先生在他那本《威廉·陳默少爺的日記》中,就找到了那些狩獵用語……[124]怎麼樣?有什麼事?
——來了一位先生,您哪,工友說著走上前遞過來一張名片。《自由人報》來的。他要看去年的《基爾肯尼人民周報》資料。
——可以,可以,可以。那位先生是……?
他接過那張積極的名片,看了一眼,沒有看見,放下沒有再看,然後望著,問著,吱嗝著,問著:
——他是……?噢,在那兒呢!
踩著活潑的加里亞德舞步,他走了,出去了。在日光照亮的走廊里,他口齒伶俐,認真熱情,克盡職責,一位十分正直、十分和藹、十分誠懇的貴格派。
——這位先生嗎?《自由人報》的?《基爾肯尼人民》?沒有問題。您好,先生。《基爾肯尼……》我們有,肯定……
一個耐心等待著的人影在聽他說話。
——所有重要的地方報紙……《北方輝格報》、《科克考察報》、《恩尼斯科西導報》。一九○三……請您……埃文斯,你領這位先生……請您跟這位工友……要不,請允許我……這邊走……請,先生……
口齒伶俐地,認真負責地,他帶路向所有的地方報紙走去,他那急匆匆的腳步後面,跟隨著一個弓腰的幽暗人影。
門關上了。
——猶太佬!壯鹿馬利根叫起來。
他跳起來,抓住了名片。
——他叫什麼名字?艾基·摩西?布盧姆。
他利嘴利舌地接著又說。
——包皮收藏家耶和華不在了。我剛才在博物館裡碰見了他。我是去向泡沫生的阿芙羅狄蒂[125]致敬的。從未為祈禱而扭動的希臘嘴唇。我們必須每天向她頂禮。生命的生命呀,你的嘴唇點燃了。[126]
突然,他轉向斯蒂汾:
——他認識你。他認識你的老頭子。啊,我擔心,他比希臘人還希臘呢。他的蒼白的加利利眼睛[127],盯住了她的股間凹溝。維娜斯Kallipyge[128].啊,那下腹部的威力啊!神追處女隱處[129]。
——我們願意再聽一些,約翰·埃格林頓在貝斯特先生的贊同下宣布。我們開始對莎太太發生了興趣。直到現在為止,我們很少想到她,要想到也只當她是一位賢惠的葛麗賽爾達,一位安守閨房的珀涅羅珀。
——高爾吉亞的弟子安提西尼,斯蒂汾說,把美的桂冠從阿戈斯人海倫頭上取下,不讓墨涅拉俄斯王爺那位娘子,那匹曾經供二十位英雄睡在裡面的特洛伊木製母馬再戴在頭上,交給了苦命的珀涅羅珀。他在倫敦生活了二十年,而在那期間,他有一段時間的薪資收入相當於愛爾蘭的大法官。他過的日子是闊綽的。他的藝術,不僅是沃爾特·惠特曼所說的封建藝術,而是富足有餘的藝術。現烤的鯡魚餡餅、綠缸的干葡萄酒、蜂蜜醬、玫瑰糖、蛋白杏仁糖、醋栗鴿子、蜜餞海刺芹。沃爾特·雷利爵士[130]被逮捕的時候,身上的東西值到五十萬法郎,其中包括一副精緻的緊身胸衣。放高利貸的女人伊萊莎·都鐸[131]的內衣,多得可以和示巴女人比美[132]。他在那裡晃蕩了二十年,一邊是夫妻之愛及其正當的歡愉,另一邊是尋花問柳之情及其淫褻享樂。你們知道曼寧厄姆講的故事[133],一位士紳太太看了迪克·伯比奇演出的《理查三世》之後邀他去和她同床,莎士比亞在旁聽見了毫不無事生非,不動聲色地就去抓住了母牛的犄角。等伯比奇來敲大門的時候,他從閹雞的被窩裡大喊:征服者威廉比理查三世來得早[134]。還有那位快活的小婦人菲頓夫人,騎上去哇哇大叫,還有他那位嬌滴滴的小鳥兒珀涅羅珀·富貴夫人[135],乾淨的高貴女人適合演員,還有河岸邊那些野雞,一便士一次。
皇后道[136]。Encore vingt sous.Nous ferons de petites cochonneries.Minette?Tu veux?[137]
——上流社會的最上層了。還有牛津的威廉·戴夫南特爵士的母親,[138]常備金絲雀葡萄酒以待公雀。
壯鹿馬利根翻起虔誠的眼睛作祈禱:
——瑪格麗特·瑪利·雜交雞有福了!
——還有有六房妻室的哈利的女兒[139]。還有紳士派頭的詩人丁尼生老爺歌詠的,來自鄰區的其他女友們。但是,在這整整的二十年期間,你們認為斯特拉特福那位苦命的珀涅羅珀,在那些鑽石窗欞子後面幹些什麼呢?
幹了又干。干下的事。在腳鐐巷花卉專家傑勒德的玫瑰園內,他在踱著,金棕色頭髮已見花白。一株天藍色的風鈴草,如像她的血脈。朱諾眼睛似的眼皮,紫羅蘭。他踱著。生命總共只有一次。一個身體。干吧。只管幹吧。在遠處,在淫慾污穢的惡濁氣味中,手伸到了白皙之上。
壯鹿馬利根猛敲約翰·埃格林頓的辦公桌。
——你懷疑誰?他提出質問。
——假定說,他是十四行詩中的失意情人。一次失意又二次失意。而那宮廷浪女人不要他,卻是為了一個貴族,他的親親吾愛。
不敢直呼其名的愛情。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英國人,約翰·堅定·埃格林頓插嘴說,所以愛貴族吧。
老牆,突然出現蜥蜴。我在夏朗東觀察過。
——看來是這樣,斯蒂汾說,他願意為他效勞,也為其他一切未經耕耘的奇特子宮效勞,這是圉人對種馬的神聖職責。也許,他和蘇格拉底一樣,母親也是接生婆,不僅妻子是悍婦。然而她,那個輕浮的浪女人,倒並沒有背棄床頭的誓言。在那陰魂的頭腦里,有兩個切齒之恨:一是背信棄義,一是她的歡心竟落到那個蠢傢伙身上,亡夫的兄弟。可愛的安,我相信,是個床頭浪。一次追人,下次還會追人的。
斯蒂汾在椅上猛然轉了一個身。
——需要提出證據的是你們而不是我,他皺著眉頭說。如果你們否認他在《哈姆雷特》第五場中是給她打上罪惡的烙印的話,那麼你們告訴我,為什麼從她嫁給他到給他送終,整整三十四年工夫從來沒有提到過她?所有那些婦女都是看著自己的男人躺倒、下世的:瑪利,她的好男人約翰;安,她的可憐的好威倫,他就是那麼死給她看了,心裡為自己先走直冒火;瓊,她的四個兄弟;朱迪絲,她丈夫和她所有的兒子;蘇珊,也是她丈夫,而蘇珊的女兒伊麗莎白呢,用她老爺的話說吧,是殺了第一個去嫁第二個的[140]。對了,有一次提到過。他在京城倫敦過他的闊綽日子那些年間,她有一次為了還債,向她父親的牧羊人借了四十先令。這些,你們去解釋吧。也要解釋一下他的最後作品,他在其中向後代提到了她。
他面對著他們的沉默。
於是埃格林頓對他:
你指遺囑,
我相信那已經有法理學家解釋過。
她本來就有權獲得習慣法規定的
寡婦財產。他的法律知識是淵博的,
據我們的法官們說。
撒旦嘲弄了他,
嘲笑者:
因此他在初稿中
根本不提她,而不忘記
遺贈外孫女、兩個女兒、
姊姊、以及他的許多老友
在斯特拉特福的,在倫敦的。
因此他才在有人勸他時,我相信,
添上她的名字,留給她那張
次好的
床。
Punkt.[141]
留下給她
他的次好
留下給她
他的好床
次於最好
留下的床。
打住!
——俏麗的鄉人們那時的動產很少,約翰·埃格林頓發表他的看法說。其實現在也不多,如果咱們的農民戲劇是符合典型情況的話。
——他是一位闊綽的鄉紳,斯蒂汾說。他有一套紋章,在斯特拉特福有地產,在愛爾蘭大院有一所房子,他還是一名擁有股票的資本家、法案推動者、什一稅承包人。如果他希望她此後餘生的夜晚都能安然鼾睡,他為什麼不把他最好的床留給她呢?
——床顯然是有兩張,一張最好的,一張次好的,次好的最好先生[142]好好地說。
——Separatio a mensa et a thalamo[143],壯鹿馬利根又好一層,贏得了一些微笑。
——古人提到一些有名的床,其次的埃格林頓皺起了額頭,露出床笑。讓我想一想。
——古人提到,斯蒂汾說,那位司塔甲拉學童和禿頂異教聖人[144]在流亡中去世之前,解放了他的奴隸們並賜給他們財產,對他的前輩作了獻禮,立下了遺願要葬在他的亡妻屍骨旁邊,並且囑咐親友善待一位老情婦(莫忘了內爾·格溫·赫辟麗絲),讓她住他的別墅。
——你是說他是那麼死的嗎?貝斯特先生不甚關心地問。我的意思是……
——他是狂飲醉死的,壯鹿馬利根接上去說。麥芽美酒一夸特,就是國王也喜愛[145]。哎,我必須告訴你們,道登是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貝斯特·埃格林頓問。
威廉·莎士比亞股份有限公司。人民的威廉。有意者請聯繫:……海菲爾德樓E.道登[146]。
——妙!壯鹿馬利根讚嘆道。我問他,有人指責詩人犯雞姦罪,他是怎麼看的。他舉起了雙手說:我們只能講,那個時代的生活是十分紅火的。妙!
孌童。
——美感把我們引入了歧途,美揪心貝斯特對丑自在埃格林頓說。
堅定的約翰的回答是嚴厲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可以讓博士給我們講。一塊蛋糕,你不能又吃又拿。
你這麼說嗎?他們是要把美的桂冠從我們,從我頭上搶走嗎?
——還有財產感,斯蒂汾說。他的夏洛克[147]是從他自己的大口袋裡掏出來的。他是一個麥芽商放債人的兒子,自己也是穀物商放債人,在饑荒暴亂時期還囤積著十托德的穀物。向他借債的人,無疑就是切特爾·福斯塔夫[148]提到的那些稱讚他辦事公道的各色重要人物。他曾經對一位演戲的同事提出訴訟,索取幾袋麥芽的價款,並且每一筆貸款都要索取他那一磅肉的利息。要不然,奧布里的看馬工、催場人[149],怎麼能那麼快就發了財?不論什麼事件,到了他的手上都能派上用場。夏洛克是和女王御醫洛佩斯事件之後的反猶風配合的,那猶太醫生上了絞架還分屍,人還沒死他的猶太心就被掏了出來[150];《哈姆雷特》與《麥克白》,和一個喜歡烤巫婆的蘇格蘭二把刀哲學家登上王位有關[151]。潰敗了的無敵艦隊,成了他在《愛的徒勞》中的笑料。他的那些歷史劇,都是乘著一股馬弗京式的狂熱潮流[152]張帆鼓風的戲裝彩船。沃里克郡審了耶穌會修士,我們就有了一個守門人的支吾搪塞論[153]。海業號從百慕達返航歸來,於是勒南讚賞的劇本就寫出來了,裡面有我們的美國老表派齊·凱列班[154]。那些甜絲絲的十四行詩是跟著錫德尼[155]的十四行來的。至於說到仙女伊麗莎白,也就是胡蘿蔔色的貝絲,那位授意寫了《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的粗獷處女[156],那就讓哪位阿爾馬尼[157]先生鑽到髒衣筐的深處去終身摸索其深藏的含義吧。[158]
我認為你幹得很不錯。就是把神學邏輯學語言學什麼學都混成一大堆。Mingo,minxi,mictum,mingere.[159]
——你拿出他是猶太人的證據來吧,約翰·埃格林頓激他,顯然是有所期待。你們的教務長可認為他是神聖羅馬教會的。
Sufflaminandus sum.[160]
——他是德國製造出來,斯蒂汾答道,給義大利醜聞塗法國清漆的高手。
——一位有一萬個頭腦的人,貝斯特提醒他。柯爾律治說他有一萬個頭腦。
Amplius.In societate humana hoc est maxime necessariumut sit amicitia inter multos.[161]
——聖托馬斯呢,斯蒂汾開始說……
——Ora pro nobis,[162]修士馬利根一屁股坐了下去,抱怨地哼著。
然後他用嚎喪的調子喊叫起來:
——Pogue mahone!Acushla machree![163]我們今天可是毀了呀!我們肯定是毀了呵!
人們都報以微笑。
——聖托馬斯呢,斯蒂汾笑著說,我喜歡讀他的大肚皮原著,他談亂倫的觀點,和馬吉先生提到的維也納新學派[164]不同。他的說法是睿智而奇特的,把亂倫比作感情上的一種貪婪。他的意思是說,這原來可能是某個外人渴望得到的愛情,卻慳吝不舍,給了血統相近的人。基督教徒罵猶太人貪婪,而猶太人倒是一切民族之中最喜歡通婚的。指責的人是生了氣。基督教的律令使猶太人積攢了財富[165](猶太人和羅拉德派一樣,風暴正是庇身處),也把他們的感情用鋼箍加固了。這些究竟是罪孽還是美德,到了世界末日的審判時非人老爹[166]會告訴我們的。可是,一個對於他稱為債權的東西抓得如此之緊的人,自然也會對他稱為夫權的東西毫不鬆手的。不論是什麼微笑先生鄰居朋友,誰也休想覬覦他的牛、他的老婆、他的用人、他的婢女,或是他的毛驢。[167]
——或是他的母驢,壯鹿馬利根唱和著。
——文雅的威爾[168]遭到了粗暴的對待,文雅的貝斯特先生文雅地說。
——哪一條尾兒呀?壯鹿馬利根笑咪咪地插科打諢。我們都搞糊塗了。
——生命的威力,約翰·埃格林頓發表他的哲理性看法。對於威爾的遺孀,苦命的安,那就是死亡的威力。
——Requiescat![169]斯蒂汾作了祈禱。
那蓬勃的生命威力何在?
它早已消逝……[170]
——她小殮之後直挺挺地僵臥在那張次好床上,煩惱的王后,即使你能證明那時代的一張床和現今的一輛汽車一樣希罕,並且床上的雕刻也是七個教區之內有口皆碑的。她在老年交上了一些福音傳道師(其中之一曾住在新地,喝了一夸特由鎮上付款的白葡萄酒,至於他睡哪一張床則無關緊要不必問了),並且聽人說了她有靈魂。她閱讀或是聽人給她讀了他的宗教冊子,覺得比《風流娘兒們》強,晚上坐在約旦盆上放水的時候就思索著《為信徒褲子找鉤環扣》和《最有靈性的鼻煙壺,以供最虔誠的靈魂打噴嚏之用》。[171]維納斯已經扭動嘴唇作祈禱了。良心的譴責:內咎。這是一個淫逸生涯已告睏乏而尋求神助的年代。
——歷史表明情況確是如此,inquit Eglintonus Chronolologns.[172]各個時代互為更迭。但我們曾獲得權威性的教導[173],一個人的最狠的仇敵是自己家裡屋裡的人。我感到拉塞爾是正確的。我們對於他的妻子、父親有什麼興趣?我要說,只有家庭詩人才是在家庭中生活的。福斯塔夫就不是一個家庭男子。我感到,那位胖騎士是他的最高創造。
他是瘦的,向後一仰。你退縮,你不認家裡人,那些不好辦的好人。他退縮,和不信神的人共進晚餐,偷酒杯。是厄爾斯特的安特瑞姆郡[174]一位大爺教他幹的。齋戒日來此找他。馬吉先生,您哪,有位先生要見您。我嗎?他說是您父親呢,您哪。把我的華茲華斯遞給我。進來了馬吉老馬修,一位粗獷、粗魯、粗毛蓬鬆的鄉巴佬,穿一條緊身褲,擋著用鈕扣連上的蓋片,布襪上沾著十個森林的泥污,手裡拿著野蘋果樹棍兒。
你自己的呢?他認識你的老頭子,喪妻的人。
我從歡樂的巴黎,匆匆趕回她那污穢不堪的死窩,在碼頭上接觸到他的手。嗓音中帶著新的溫暖,說話了。鮑勃·肯尼大夫給她看的。眼光中對我有深厚的關懷。但並不理解我。
——說到父親,斯蒂汾明知無望而仍堅持著說,那是一個不能不要的禍害。他寫那劇的時間是在他父親死後幾個月期間。他那時已經生活了三十五年,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175]積累了五十年的經驗,頭髮已經開始花白,兩個女兒都已到待嫁年齡。如果你們認為他是那位從維滕貝格回來的面上無須的學生,那麼你們必須把他那位年已七旬的老娘當作淫蕩的王后了。否。約翰·莎士比亞的屍體並未深夜行走。他在一小時又一小時地腐爛又腐爛。他已經解除父親身份安息了,把那個玄妙地位安排給了他兒子。薄伽丘的卡蘭德里諾[176]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感到自己懷孕的男子。一個人之成為父親,如果說是有意識地從事生育的話,那是人類所不知道的現象。世代相傳的神權,從獨一無二的生身之父到獨一無二的子嗣,這根本就是一種玄妙的事態。教會的基礎就是建立在這一個神秘事態上,而不是建立在狡猾的義大利人設計出來矇騙歐洲群眾的聖母身上。這個基礎是不可移動的,因為它正像世界的基礎一樣,宏觀世界也好,微觀世界也好,完全是一個真空。它立足於虛無縹緲,立足於荒誕無稽。Amor matris,主生格與賓生格,也許是生活中惟一靠得住的東西[177]。父子關係也許是一種法律上的虛構。誰是兒子應該愛他,或是他應該愛兒子的父親呢?
你在胡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知道。閉上你的嘴。滾開。我有我的道理。
Amplius.Adhus.Iterum.Postea.[178]
你是遭天譴,不能不這樣嗎?
——他們之間的隔閡,是出於一種肉體上的恥辱,而且是如此之常見,所以在記載世上罪惡的編年史中,只見各種各樣其他亂倫等等獸行,卻幾乎不提這種分裂。子與母、父與女、姐妹同性戀、不敢直呼其名的愛情、孫子輩與祖母輩、囚犯與鎖眼、王后與大壯牛。未出生的兒子損害了美容:出生以後他帶來痛苦,分化感情,增加煩惱。他是一個新的男性,他的成長是他父親的衰老,他的青春是他父親的妒嫉,他的朋友是他父親的仇敵。
我在王爺街[179]想到的。
——什麼是他們之間的自然聯繫呢?一瞬間的盲目發情。
我是一個父親嗎?如果我是呢?
萎縮不穩的手。
——非洲人撒伯里烏是一切異端邪說創導者中最微妙的,他認為聖父本人就是他自己的兒子。阿奎家的鬥牛狗[180]無話不能說,就批駁了撒伯里烏。假定無子之父不成其父,則無父之子豈能為子?當拉特蘭培根索桑普頓莎士比亞[181]動筆,或是在這齣錯中有錯的喜劇中的另一位同名詩人動筆寫作《哈姆雷特》之時,他不僅是他本人兒子的父親,而且因為他已經不是兒子,他實際上是並且也自我感覺是整個民族的父親,也是他本人的祖父的父親,也是他的尚未出生的孫輩的父親,而他的孫輩卻同樣從未出生,因為按照麥吉先生的理解,大自然是厭惡完美的[182]。
埃格林頓眼睛閃亮如天空,抬頭一瞥透著喜悅。高興的眼光,歡樂的清教徒,透過彎彎曲曲的野薔薇林屯。
奉承。難得的。但是要奉承。
——本人是自己的父親,兒子馬利根自言自語地說。等一下。我懷孕了。我頭腦里有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帕拉斯·雅典娜![183]一齣戲!這齣戲來得正好![184]讓我分娩吧!
他伸出兩隻助產手,捧住了自己的肚皮腦門。
——至於他家裡的人,他母親已經在阿登森林中留名。[185]她的死,使他寫出了《科里奧拉努斯》中的沃倫尼亞場面。[186]他的幼子的死,就是《約翰王》中阿瑟小公爵去世的場面。黑衣王子哈姆雷特,就是哈姆內特·莎士比亞。《暴風雨》、《泰爾親王配力克里斯》、《冬天的故事》等劇中的姑娘們是誰,我們是知道的。埃及的肉鍋克莉奧佩特拉,以及克瑞西達,以及維納斯[187],這些女人是誰我們可以猜。但是他家裡的另一個成員是有案可查的。
——劇情深化了,約翰·埃格林頓說。
貴格會友圖書館長踮起腳尖快挪貴步跨進來了,貴格面具,貴格速度,貴格儈客兒。
門關上了。囚房。白晝。
他們聽著。三個。他們。
我你他他們。
來吧,開飯。
斯 蒂 汾
他有三個兄弟:吉爾伯特、埃德蒙、理查。吉爾伯特老年時告訴一些騎士,他有一回從收票先生手裡弄到一張入場券,不要錢真的,他在倫嫩瞅見他那個寫戲的老哥威爾先生演一出摔跤的戲,把對手背在背上呢。那吉爾伯特的靈魂都塞滿了戲院裡的香腸。他是沒有蹤影了,可是埃德蒙和理查卻都是在好威廉的作品中留下了名字的。
馬吉格林約翰
名字!名字有什麼關係?
貝 斯 特
有一個是我的名字,你不知道嗎。理查。我希望你為理查說句好話,你不知道嗎,看在我的面上。
(笑聲)
壯鹿馬利根
(輕柔,漸弱)
隨後那醫科生狄克開了口哪
對他的夥伴醫科生戴維呀……[188]
斯 蒂 汾
他有三大黑心人,三個大壞蛋:伊阿古、駝背佬理查、《李爾王》中的埃德蒙。其中的兩個用的就是壞小叔的名字。不僅如此,最後那出戲的寫作時間,和他兄弟埃德蒙在南瓦克臥病不起的時間很近或是完全一致的。
貝 斯 特
我希望是埃德蒙挨棍子。我不願意跟我同名的理查……
(笑聲)
貴格會友利斯特
(恢復原速)但是,盜竊了我的好名聲的人……
斯 蒂 汾
(節奏加快)他自己的名字威廉,他是作為一個好名字分藏在不同劇本里的,這裡一個跑龍套的,那裡一名小丑,正如義大利古代的畫家,把自己的面容嵌在畫布的某一個暗角里。他在十四行詩集中露過它,那些詩里有的是威爾。他同岡特的約翰一樣[189],很寶貴自己的名字,不下於他靠吹拍弄到手的家族紋章,黑斜條上金矛,加鋼放銀光,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190],更勝過他編寫國內最大的沙沙戲所獲的榮譽。名字有什麼關係嗎?在我們的童年時期,別人說我們叫什麼名字我們就寫什麼名字,但是我們還是免不了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他降生的時候天上升起了一顆星,一顆晝星,一條火龍。那顆星白晝獨自在天空中閃閃發亮,晚上比太白金星還亮,夜間在仙后座的德爾塔小星上端放光,那橫臥的星座,正是他的名字在星星之間的縮寫[191]。他穿過午夜沉睡的夏田,踽踽獨行,從紹特里[192]、從她的懷抱中歸來時,他的眼睛就望著低垂在熊星座東側天邊的他那個星座。
兩人都滿足了。我也是。
不告訴他們,星光熄滅的時候他是九歲。
從她的懷抱中。
等著人家來向你求愛並且把你贏到手吧。咳,不中用的傢伙。誰來向你求愛?
觀察天空吧。Autontimorumenos[193].Bous Stephanoumenos[194].你的星座何在?斯蒂汾,斯蒂汾,把麵包切勻了。S.D.:sua donna.Già:di lui.Gelindo risolve di non amare S.D.[195]
——那是什麼呢?代達勒斯先生?貴格會友圖書館長問。是天象嗎?
——夜間一顆星,斯蒂汾說。白雲一柱雲[196]。
還有什麼要說的?
斯蒂汾的眼光落在自己的帽子、手杖、靴子上。
Stephanos[197],我的王冠。我的寶劍。他的靴子,把我的腳形都毀壞了。買一雙吧。襪子有窟窿了。手帕也是。
——你充分發揮了名字的作用,約翰·埃格林頓承認說。你自己的名字也是夠怪的。我想,它也說明你這種奇妙的幽默吧。
我、麥吉、馬利根。
神奇的巧匠。飛鷹般的人。你飛翔了。飛向何處?紐黑文——迪耶普,[198]統艙乘客。巴黎往返。麥雞[199]。伊卡洛斯[200]。Pater,ait.[201]濺落入海,隨波翻滾。你是麥雞。麥雞的命。
貝斯特先生熱心而安靜地舉起書來說:
——很有意思,因為我們在愛爾蘭古代神話中,你們不知道嗎,也看到這種兄弟題材的。正是你說的情況。莎士比亞三弟兄。在格林童話中也是這樣的,你們不知道嗎?結果總是老三和睡美人結婚,取得最好的收穫。
貝斯特弟兄之中最好的。好,更好,最好。
貴格會友圖書館長蹦著蹦著走過來了。
——我願意知道,他說,你是說哪一個弟兄……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說她和他的弟兄之一有染……但是也許我的問題提得過早了?
他欲言又止,環顧眾人,終於作罷。
門口來了一個工友叫他。
——利斯特先生!迪寧神父要……
——唷,迪寧神父!馬上。
敏捷地,上,上,吱吱格格地上,他馬上就走了。
約翰·埃格林頓擊劍。
——來吧,他說,讓我們聽聽你對理查和埃德蒙有什麼說的。你是把他們留在最後的,是吧?
——我感到,斯蒂汾回答道,要求你們記住那兩位高貴的親人里奇老叔和埃德蒙老叔,似乎是要求過高了。兄弟是容易忘掉的,像雨傘一樣。
麥雞。
你的兄弟在哪裡?藥劑師公會。我的磨刀石。他,然後是克蘭利、馬利根,現在又是這幾位。言論,言論。但是要行動。言見諸行。他們的嘲笑是對你的考驗。要行動。要接受行動。
麥雞。
我聽厭了我說話的聲音,以掃的聲音[202]。我願用我的王國換一杯酒[203]。
說下去。
——你們會說,被他選取劇作素材的史料中,原來就有這些名字。他為什麼偏偏挑選這一些,而不挑選別的呢?理查,一個駝背的下流雜種,向喪夫的安求愛(名字有什麼關係?)追求她並且獲得了她,一個下流的風流寡婦[204]。征服者理查是老三,在被征服者威廉之後來了。那一齣戲的其餘四幕,只是勉強掛在那第一幕後面的東西。莎士比亞的敬上風尚是人間守護神[205],他寫的所有的國王都受此蔭庇,惟有理查例外。他的《李爾王》,為什麼偏要從錫德尼的《阿卡迪亞》[206]中偷來埃德蒙的故事,穿插在一個遠古的凱爾特傳說之中?
——那正是威爾的作風,約翰·埃格林頓辯護道。我們現在倒不該把一則斯堪的納維亞的古代傳奇和一段從喬治·梅瑞狄斯的小說摘來的話結合起來。Que voulez-vous?[207]穆爾會說。他把波希米亞放在海邊,[208]還讓尤利西斯引用亞里士多德的話[209]。
——為什麼呢?斯蒂汾自問自答道。因為莎士比亞對於背信棄義、篡權奪位、叔嫂通姦,或者三者兼而有之的題材是永記在懷的,與對窮人不同。遭人驅逐,被逐出家園,感情上被拋棄,這股弦音從《維洛那二紳士》之後,始終沒有間斷過,直到普洛斯彼羅折斷法杖埋入地下若干尋,將書沉入海底為止。[210]到他的中年時期,這股弦音加強了一倍,並且還通過另一種弦音獲得反映,又重複出現,有引子、有展開、有高潮、有結局。當他已經走近墳墓的時候,這弦音又一次重現,那是他的已婚的女兒蘇珊,一脈相傳的,被人指控通姦。然而蒙蔽其理解力、削弱其意志、使之具有強烈的邪惡傾向的乃是原罪。這些是梅努斯的主教大人們的原話[211]。是原罪,並且正因為是原罪,雖是別人的罪他也有份。它,藏在他最後寫下的字裡行間,鐫刻在他那不容她的屍骨埋入的墓前石碑上[212]。年歲雖久,它卻並未衰退。美與安寧並未把它擠走。它以無窮的變化,出現在他所創造的那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裡:在《無事生非》中,兩次在《皆大歡喜》中,在《暴風雨》中,在《哈姆雷特》中,在《一報還一報》中——以及所有我尚未讀過的其他劇本中。
他哈哈一笑,藉以使自己的心情擺脫心情的束縛。
法官埃格林頓作了總結。
——真理在中間,他肯定道。他是陰魂,又是王子。他是一切的一切。
——是這樣,斯蒂汾說。第一幕的少年,就是第五幕的成熟漢子。一切的一切。在《辛白林》中,在《奧瑟羅》中,他既是拉皮條的,又是戴綠帽的。他行動,又接受人家的行動。他追求著一個理想或是一個怪僻,像何賽那樣殺死了真正的卡門[213]。他的不饒人的才智就是那妒忌得發瘋的伊阿古,一心只願自己身上的摩爾人受罪。[214]
——咕咕!咕咕!咕咕的馬利根淫蕩地發出咕咕聲。多讓人心驚膽戰的聲音呀![215]
幽暗的圓屋頂接受了,迴蕩著。
——伊阿古這個人物,寫得多妙啊!百折不撓的約翰·埃格林頓讚嘆道。歸根到底,是小仲馬(還是大仲馬?)說得對。除了上帝以外,數莎士比亞的創造最多。
——男人引不起他的興趣,女人也引不起他的興趣,[216]斯蒂汾說。他在外面過了一輩子,又回到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地點,他曾在這裡作一個沉默的觀察者,而在他走完生命的歷程之後,又在這塊地上種下他的一棵桑樹。然後死去。運動結束了。掘墓人埋葬了大哈姆雷特,小哈姆雷特。一位國王和一位王子終於死亡,在配樂聲中。儘管是被謀殺了,被出賣了,還是承受到一些心腸溫柔而脆弱的人的眼淚,因為,丹麥人也好,都柏林人也好,悼念死者的悲傷是她們惟一拒絕離異的丈夫。如果你喜歡收場戲的話,你可看仔細了:頗樂斯頗樂的普洛斯彼羅,好人得好報;外公的寶貝疙瘩麗西[217];還有那名壞蛋小叔里奇,就是劇中伸張正義打發到壞黑鬼去處的那傢伙。扣人心弦的收場白。他發現,那些有可能在他那內部世界中出現的現象,外部世界中已經實際存在了。梅特林克[218]曾說:如果蘇格拉底今天離家,他會發現哲人就坐在他門前的台階上。如果猶大今晚出去,他的腳步也會走向猶大。每一個生命,都是許多日子組成的,一日又一日。我們通過自身往前走,一路遇到強盜、鬼魂、巨人、老人、年輕人、媳婦、寡婦、慈愛兄弟,但永遠都會遇到的是我們自己。那位編寫這個世界的大劇的作家,那位馬馬虎虎的戲劇家(他先給我們光,兩天以後才給太陽[219]),那位掌管當今一切現狀的主子,被天下最主要的天主教人稱為dio boia[220],即劊子手上帝的,無疑就是我們所有人的一切的一切,既是馬夫又是屠夫,甚至可以既拉皮條又戴綠帽子,只是按照哈姆雷特所預言的節省天力辦法,婚姻已不復存在[221],光榮的男人是一個陰陽體的天使,自己任自己的妻子。
——Eureka![222]壯鹿馬利根大叫。Eureka!
突然高興起來的他,跳起身一大步跨到約翰·埃格林頓的辦公桌前。
——可以嗎?他說。主對瑪拉基說話了。
他抓住一張紙條塗寫起來。
出去的時候要拿幾張櫃檯上的紙條。
——已經結了婚的,莊嚴的預言者貝斯特先生說,除了一人以外都可以活下去。其餘的一律保持現狀[223]。
未婚的他,對著單身漢的文學士埃格林頓家約翰哈哈大笑。
他們,未婚,非心上人,提心弔膽怕上當,每夜各人用指頭鑑賞各人的集注本《馴悍記》。
——你令人失望,約翰·埃格林頓直言不諱地對斯蒂汾說。你帶我們繞了半天,結果就是讓我們看一個法國式的三角關係。你相信你自己的理論嗎?
——不相信,斯蒂汾毫不猶豫地說。
——你準備寫出來嗎?貝斯特先生問。你應該寫成對話式的,你不知道嗎,像王爾德寫的柏拉圖對話集那樣。
約翰挨個兒聆聽露出了雙重的微笑。
——哦,那樣的話,他說,我不明白你怎麼還能指望報酬了,既然連你自己都不信。道登認為《哈姆雷特》中是有一些神秘的,但不願意進一步說什麼。派珀在柏林遇見的那位布萊勃特勞先生呢,正在研究拉特蘭論[224],他認為秘密的真相藏在斯特拉特福那塊墓碑中。派珀說他準備去見當今的公爵,要向他證明,那些劇本是他的祖先寫的。對於公爵大人,那當然是意想不到的事。但是他是相信自己的理論的。
我信,主呵,請幫助我的不信吧。[225]那是說,幫助我使我相信,還是幫助我使我不信呢?誰能幫助人信?Egomen[226].誰能幫助人不信?另外那人。
——在給《丹娜》寫稿的人中,你是惟一要銀子的人。再說,下一期的情況我還不知道呢。弗雷德·瑞安要一篇經濟論文的篇幅。
弗萊德賴安。他借給我兩塊銀子。幫你渡過難關。經濟。
——給一個畿尼吧,斯蒂汾說,你就可以發表這篇談話錄了。
壯鹿馬利根哈哈笑著,寫完了他信筆塗鴉的笑話站起身來,然後又嚴肅地、口蜜腹劍地說;
——我到詩人啃奇在梅克冷堡街[227]的夏季公館訪問,見他正在鑽研Summa contra Gentiles[228],由兩位淋病女士陪同,鮮內莉和煤炭碼頭窯姐羅莎利。
他轉身就走。
——走吧,啃奇。走吧,飄泊的愛鳥的昂葛斯[229]。
走吧,啃奇。你把我們剩下的都吃掉了吧。好。我就用你們的剩菜殘羹敬你們。
斯蒂汾站了起來。
生命就是好多個日子。這一日要結束了。
——我們今晚會見到你的,約翰·埃格林頓說。Notre ami[230],穆爾說的,瑪拉基·馬利根非到不可。
壯鹿馬利根揮舞著手中的紙條和巴拿馬草帽。
——墨歇穆爾,他說,對愛爾蘭青年講法國文字的先生[231]。我會到的。走吧,啃奇,詩人們非喝一口不可了。你還走得直嗎?
哈哈笑著的他……
狂飲至十一點。愛爾蘭晚間娛樂。
小丑……
斯蒂汾跟隨在小丑後邊……
有一天,我們在國立圖書館作了一次討論。莎士。我跟隨著他的丑角背影。我都踩痛了他腳後跟的凍瘡[232]。
斯蒂汾打過招呼,垂頭喪氣地跟隨著一個插科打諢的小丑,一顆新近理過發、梳妝整齊的腦袋,走出拱頂館房,走進一片刺眼而無思想的陽光。
我學到了什麼?關於他們的?關於我的?
現在走路的樣子像海因斯了。
長期讀者閱覽室。在讀者簽名簿上,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里斯·蒂斯德爾·法雷爾留下了他那長串名字的花押。問題:哈姆雷特究竟是不是瘋了?貴格會友的腦瓜子,在虔誠地和一位小教士談書。
——唷,請便,先生……我非常樂於……
壯鹿馬利根感到有趣,悠悠然地點著頭自言自語:
——樂屁股。
旋轉式門檔。
那邊那人……?帽子上扎著藍色緞帶的……?在緩緩地寫著……?寫什麼?……看了……?
彎彎的欄杆扶手:水流平靜的明西烏斯河。
精靈馬利根頭戴巴拿馬盔,一步又一步,抑揚格的,朗朗而誦:
——約翰·埃格林頓,我的約喲,
你為什麼不結婚喲?
他對空噴濺唾沫:
——哎,那個沒下巴的支那佬![233]挨個兒拎一頓的埃格林頓。我們兩人,海因斯和我,到他們那個把戲場去了,管子工會堂。我們的演員們正在為歐洲創造一種新的藝術呢,可以和希臘人和莫梅特林克比一比。修道院劇院![234]我聞到了修道士們的陰毛汗臭。
他吐了一口空白。
忘掉,莫如說他忘掉了挨臭蘆西的鞭打[235]。以及離開了那位femme de trente ans.[236]為什麼沒有再生孩子?而且他的第一個孩子還是女的呢。
後見之明。再去一趟吧。
那位陰沉沉的隱士仍在那兒(他有餅),還有那位莊重的青年,時代的寵兒,斐多的可供撫弄的秀髮[237]。
呃……我只是呃……想……我剛才忘了……呃……
——朗沃恩和麥柯迪·阿特金森也在那兒……
精靈馬利根節奏明快、娓娓動聽地吟唱起來:
——我每回走到那髒街旁,
甭聽那街上的喊叫和大兵的鬧,
首先都不由得想到一個人,
就是那麥柯迪·阿特金森,
伸著他的那一條木頭的腿,
還有那長一張沒下巴的嘴
嘮叨起來沒個完的方格裙麥吉,
渴死了也不敢去把渴解一解。
兩個人都沒膽真去結婚。
只好靠手淫把那日子混。
說你的俏皮話吧。要有自知之明。
站住了,在我下面,嘲弄的目光轉向了我。我也站住。
——憂傷的啞劇演員呀,壯鹿馬利根用埋怨口氣說。辛格已經不穿黑衣服了,為的是符合大自然的本色。只有烏鴉、教士和英國的煤才是黑的。
他的嘴唇間輕輕地流出一陣笑聲。
——朗沃思非常不高興,他說,都是因為你評論了長舌婆子格雷戈里[238]。哎,你這個不饒人的猶太耶穌會醉修士!她幫你在那家報紙找了一份工作,你倒去攻擊起她對耶穌的那些胡謅來了。你怎麼不能學學葉芝那一套呢?
他做了一個鬼臉繼續往下走,同時姿勢優美地揮舞著雙臂吟詠起來:
——我國當代最美好的一部書。使人想到荷馬。
他在台階下端站住了。
——我構思了一出啞劇,他嚴肅地說。
圓柱聳立的摩爾式大廳,蔭影交錯的。頭頂帶符號的九子摩利斯已無蹤影。
壯鹿馬利根用抑揚頓挫的音調宣讀他的戲牌:
——人自任妻
另名
手中蜜月
(三高潮非道德民族劇)
玩球·馬利根編
他朝斯蒂汾做出一副丑角自鳴得意的怪笑,說:
——偽裝恐怕單薄些。但是你聽著。
他宣讀了,清晰地:
——劇中人:
托貝·一把摔(破產波蘭人)
克拉布(叢林逃犯)
格羅根大娘(送水的)
鮮內莉
和
羅莎莉(煤炭碼頭窯姐)
他哈哈一笑,懶洋洋地左右搖晃著腦袋繼續往前走,後邊跟著斯蒂汾。他嘻嘻哈哈地對兩個人影即人的靈魂說:
——哎,在坎姆登會堂那一晚,你躺在你自己嘔吐的那一大堆桑椹色夾雜色怪物中間,那些愛琳女兒們可是都得撩起她們的裙子,才能從你身上跨過去的啊!
——她們那回撩裙子,斯蒂汾說,可是遇上了愛琳的最純潔的兒子。
正要通過門道時,他感到後面有人,閃在一邊站住了。
分手。現在是時候。然後去什麼地方?如果蘇格拉底今天離家,如果猶大今晚出去。為什麼?那是空間中的一個點,我在時間中的一個點會到達的,無可避免的。
我的心愿:他的心愿與我相對。天南海北。
一個人在他們兩人之間走了出去,還鞠躬打著招呼。
——再祝你好,壯鹿馬利根說。
門廊。
我曾在這裡觀察鳥的徵兆。愛鳥的昂格斯。鳥兒飛去又飛來。昨夜我飛了。飛得輕快。人們驚訝。然後是娼妓街。他拿一個奶油水果香瓜湊過來。進。你來看。
——飄泊的猶太人,壯鹿馬利根做出小丑的驚悚狀態,悄悄地說。你注意他的眼神了嗎?他望你的樣子是居心不正的。我怕你,老水手[239]。啃奇啊,你危險了。快找個屁股護墊吧。
牛們津的作風。
白晝。拱橋上空是獨輪車太陽。
一個黝黑的背影走在他們前面,豹步,下去了,走出了吊閘倒鉤下的大門門道。
他們跟在後面。
繼續打擊我吧。說下去吧。
溫和的空氣襯托著基爾代爾街上的房頂樓角。沒有鳥。樓頂有兩縷裊裊上升的青煙,像兩支長長的翎毛,一股軟風襲來,鬆軟地飄散了。
不爭了。辛白林的德魯伊德祭司們的和平:闡釋了神意:來自大地的一個祭壇。
我們讚頌天神們
要我們的香菸繚繞上升,直抵神前
從我們的神佑的祭壇上。[240]
* * *
[1] 貴格會(The Quakers)即公誼會或教友派,為基督教內一派,拒絕《聖經》與教會權威,主張教友直接接受神意,提倡和平。
[2] 德國詩人歌德散文小說《威廉·邁斯特》中有若干篇章描寫主人翁邁斯特用德文編譯並演出莎劇《哈姆雷特》的過程。
[3] 巴利斯為法國十六世紀大將,戰死後其部下曾作此語表示讚揚,但其後此語被視作典型空話。
[4] 英國詩人彌爾頓雙目失明後創作長詩《失樂園》,全部用口授,由幾個女兒與一些青年協助筆錄而成。
[5] 引自一首由馬利根原型Gogarty所寫而未發表的淫詩《醫科生狄克和醫科生戴維》。
[6] WB即葉芝(William Butler Yeats),其詩《搖籃歌》(1895)中提到七顆星。
[7] 奧拉夫(ollav)是古愛爾蘭博學能詩的夫子。
[8] 前兩行採用《失樂園》中描寫撒旦墮入地獄的詩句,後一行義大利文(把他的屁股當喇叭用)系但丁《神曲》描繪地獄中一名惡魔隊長的詩句。
[9] 凱瑟琳為愛爾蘭神話中女王,在葉芝劇本《胡里痕的凱瑟琳》(1902)中以缺牙老嫗形象出現,四塊綠田指古愛爾蘭四省,外人指英帝國。
[10] 拉丁文:「你好,大師」。據《聖經·新約》,這是猶大出賣耶穌時向他致敬所用語言,耶穌因此被認出而被捕。
[11] 廷納黑里為威克洛郡一市鎮。喬伊斯的朋友伯恩(即小說中的克蘭利)曾說只要有十二個有決心的人就能解救愛爾蘭,而這十二人都可以在威克洛郡找到。按耶穌門徒人數亦為十二。
[12] 《在幽谷的蔭處》是一九○三年首演的愛爾蘭劇作家辛格的獨幕劇,描繪威克洛山村中一婦女擺脫羈絆到峽谷中呼喚情人追求青春的解放。
[13] 「老本」指本·瓊森(Ben Johson,1572?—1637),莎士比亞的好友,也是著名詩人和劇作家,在其為一六二三年的莎氏戲劇全集所作序言中申明「不作偶像崇拜」,在讚揚莎氏成就的同時指出了一些弱點。
[14] 莫羅(Gustave Moreau,1826—1898)為法國畫家,其作品對法國象徵主義詩人影響甚大。
[15] A.E(拉塞爾)信奉的通神學(參見第217頁注①)以「父、道、聖息」為三位一體。「眾人之父」指耶穌,「天人」指亞當。
[16] 希臘文:耶穌·基督。
[17] 邏各斯(logos)為希臘哲學、神學用語,指支配宇宙的神理,即道。
[18] 鄧洛普、賈奇均為在歐美通神協會中占重要地位的愛爾蘭人;「他們之中最高貴的一個羅馬人」是莎劇《裘力斯·凱撒》中安東尼對布魯特斯死後讚詞,因布魯特斯並非個人爭權奪利。
[19] 「阿爾瓦爾」為古羅馬祭司團,有十二名終身成員,其中包括皇帝;通神協會的核心組織亦為十二人,有時亦沿用此名。
[20] K.H為一西藏人,被通神協會奉為大師。
[21] 大白會為通神協會中人對其世界性組織的稱呼之一,因成員均屬雅利安人種。
[22] 按通神學說法,在基督以前的洪荒時期中索菲婭(智慧)企圖上升反而墮入混沌,懺悔後由基督施以光的洗禮方獲拯救。
[23] H.P.B即倡導通神學的勃拉瓦茨基夫人(Helen Petrovna Blavatsky)。
[24] 德語詛咒語:見鬼!
[25] 升降流和伊涌均為通神學和諾斯替教(Gnosticism)術語,升降流指宇宙星辰的運動,伊涌指神所溢出的精神力量。
[26] 布萊克曾在其詩《彌爾頓》中說,每一個小於人的血球的空間都通向永恆,而植物世界僅是永恆的一個影子。
[27] 朱斑維爾(Jubainville,1827—1910)為法國學者,著有關於愛爾蘭神話的專著,由貝斯特譯為英文在都柏林出版(1903);按貝斯特實有其人,自一九○四年起任都柏林國立圖書館助理館長。
[28] 海德(Douglas Hyde,1860—1949)為愛爾蘭文藝復興創始人之一,其《康諾特情歌》於一八九五年出版。
[29] 此詩為海德於一八九四年出版的《早期蓋爾文學史話》結束語的一部分,但其中第二行「麻木不仁」一詞為斯蒂汾改寫,原詩為「文質彬彬」。
[30] 「鑲在海洋戒指上的一塊翡翠」是愛爾蘭詩人柯倫(1750—1817)對愛爾蘭的讚詞。
[31] 金蛋是通神學術語,指思維體。
[32] 馬拉梅(Stephane Mallarmé,1842—1898)為法國十九世紀後期主要象徵派詩人。
[33] 費阿刻斯人之島為荷馬史詩中奧德修斯(尤利西斯)漂流最後所經島嶼,居民生活富裕幸福。
[34] 法文:他躑躅而行,看著一本寫他本人的書。
[35] 法文: 哈姆雷特
或名
苦惱的人
莎士比亞戲劇
[36] 《心不在焉的乞討者》是英國「帝國主義詩人」吉卜林(Kipling,1865—1936)所寫的一首詩,為英國派往南非進行布爾戰爭的軍人募捐。
[37] 格林與莎士比亞同為伊麗莎白時代作家,對莎頗有微詞。
[38] 《聖經·新約》中記載規定的祈禱詞開頭為「我們在天上的父親」(指上帝),而《哈姆雷特》第一章中哈父陰魂自稱尚在煉獄中。
[39] 指英國在南非拘留的布爾人,即下文所引斯溫博恩詩句中的「兇殘敵軍」和「窩內老幼」。
[40] 英國著名小說家狄更斯的成名作。
[41]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場哈父陰魂向哈透露被殺害情節前的痛苦呼聲。
[42] 莎士比亞家鄉為英國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
[43] 巴黎花園為倫敦演出莎士比亞戲劇的地球戲院附近一處養熊的公園,其中一頭名叫薩克爾森的狗熊曾在另一莎劇中被提及。
[44] 德雷克(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英國著名航海家和海軍將領。
[45] 伊麗莎白時代戲院中一部分場地售廉價站票,小販可在其中隨意走動出售各種食物。
[46] 本·瓊森在紀念莎士比亞的詩中曾把他稱為「埃文河的可愛的天鵝」。
[47] 洛尤拉曾論述,在思考神聖人物(如耶穌或聖母)或罪孽時,都需要首先構想具體情景。
[48] 莎士比亞的兒子名哈姆內特(Hamnet),與Hamlet只差一個字母,一五八五年二月二日生,於一五九六年八月夭折。
[49] 哈姆雷特見過其父陰魂後,要求同伴對此嚴守秘密,此時聽見陰魂在地下揚聲支持他,便對地下作此語。
[50] 德·利勒(Villiers de l』Isle,1838—1889),法國詩人、劇作家。
[51] 典出拉塞爾於一九○二年發表的詩劇,劇中德魯伊德法師祈求海神曼納南降災。
[52] 諾布爾為英國十五世紀錢幣,約三分之一鎊。
[53] 拉塞爾來自北愛爾蘭,而北愛爾蘭居民主體為信奉新教的英國殖民者,即戴汐認為以「我不該不欠」為榮的人。
[54] 生命原理(entelechy)為亞里士多德術語,使潛在之物成為現實;關於靈魂為「形態之形態」參見第41頁注④。
[55] 斯蒂汾幼年在校遭監學神父冤枉責打(見209頁注②),向校長康眉神父申訴後方獲雪冤。
[56] 拉丁文:光輝如百合花(見14頁注①)。
[57] 蘇格拉底之妻,以兇悍聞名。
[58] 蘇格拉底的母親為接生婆。
[59] 拉丁文:此名免存!
[60] 蘇格拉底被雅典的執法官們以「不敬神」的罪名判處飲毒芹的死刑。
[61] 羅拉德派為英國十四至十六世紀宗教改革派,曾長期受排擠迫害,情形類似後來的貴格會。
[62] 《維納斯和阿都尼》為莎士比亞最早的長詩,敘述古典神話中愛神維納斯追求美少年阿都尼失敗的故事;上述地震、野兔、獵犬、馬籠頭、藍色窗戶(眼睛)均見該詩。
[63] 凱瑟琳和霍滕修均為莎士比亞早期喜劇《馴悍記》中主要人物。
[64] 《熱烈的朝聖者》是署名莎士比亞的一本詩集,出版於十六世紀末年,人們對其作者是否真是莎翁有懷疑。
[65] 莎士比亞時代戲劇中女角均由男童扮演。
[66] 莎士比亞與安·哈撒韋結婚時,莎僅十八歲,哈二十六歲。
[67] 引自莎劇《皆大歡喜》中插曲。
[68] 穆爾(George Moore,1852—1933)愛爾蘭小說家、詩人、劇作家,當時最重要的文人之一。
[69] 都柏林的通神學會每星期四在道森樓開會。
[70] 通神學派創始人勃拉瓦茨基夫人的著作,被奉為該派經典。
[71] 巴利文為古錫蘭(今斯里蘭卡)文字,為梵文之一支,勃拉瓦茨基夫人在《伊希斯真容》中以巴利梵文為古代神話淵源。
[72] 阿茲台克為墨西哥民族,勃拉瓦茨基夫人認為該族所奉神道與古巴比倫、古埃及所奉神道相同,其「邏各斯」是一致的。
[73] 引自上述維克托里(十九世紀末葉愛爾蘭文人)的詩,係為一女童逝世而作。
[74] 拉塞爾所編青年詩人詩集《新歌集》(1904年都柏林出版)。
[75] 亞里士多德論觸覺時曾謂交叉二指接觸一物時會有二物的錯覺。
[76] 馬丁(Edward Martyn,1859—1923)為一富有的愛爾蘭學者,曾慷慨資助許多愛爾蘭文化事業。馬丁比穆爾年輕,並且從不接近女人,但在與穆爾的交往中異常寬容。
[77] 考狄利婭為莎劇《李爾王》中李爾王的受誤解的小女兒。Cordoglio為意文,音近「考狄利婭」而意為「深沉悲哀」。
[78] 《丹娜》為一九○四至一九○五年間在都柏林出版的雜誌,主編即約翰·埃格林頓。參見第300頁注②。
[79] 「內心之光」為貴格會術語,指心中有基督。
[80] 福克斯(1624—1691)為貴格會創始人,自稱直接從上帝獲得啟示,因反對英國國教而備受迫害,曾多次逃亡和被捕。
[81] 「狐狸與鵝」為一互相追逐的遊戲,按「福克斯」這姓氏詞意為「狐狸」。
[82] 新地為莎士比亞後期在故鄉斯特拉特福的住宅。
[83] 羅馬維斯太女神廟中火種須保持不滅,參見第223頁注①。
[84] 在莎劇《裘力斯·凱撒》中,一個預言家曾警告凱撒提防「三月中」,凱撒不信,後果然於「三月中」被殺死。
[85] 希臘神話史詩中的希臘英雄阿喀琉斯曾被母親化裝送至鄰國,混在王宮婦女群中躲避戰爭。
[86] 古埃及神,司學術、發明、魔術等,形象常為鳥首戴月形冠。
[87] 阿諾德贊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1844)中云:莎士比亞,莎士比亞,你和生活一樣難懂。/別人能受我們的疑問,你卻絲毫不沾。
[88] 愛爾蘭語:「小船上了岸。我是牧師。」第一句為愛爾蘭語初級課本用語,其編者為一牧師。
[89] 意文:「它看人一眼就能毀人」,為義大利作家布魯乃托·拉蒂尼對傳說中動物「蛇怪」(Basilisk亦稱「王蜥」)的描述。
[90] 丹娜為凱爾特神話中的主要女神,曾被稱為「愛爾蘭諸神之母」。
[91] 德拉蒙德(William Drummond,1585—1649)為蘇格蘭詩人,曾論述人與未來、過去的關係。
[92] 勒南(Ernest Renan,1823—1892)為法國作家、評論家,讚揚莎晚期劇本為「成熟的哲學戲劇」,並曾為莎劇《暴風雨》編一續集。
[93] 瑪林娜為莎劇《泰爾親王佩里克利斯》中親王的女兒,在海船遇難時出生,當時保姆以為產婦已死而將嬰兒送到親王懷中。
[94] 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為英國著名學者。在懷疑莎劇作者並非莎士比亞的議論中,若干論者認為只有培根的才學經歷方能寫出如此偉大的劇本,莎劇為培根「年輕放蕩」的產物,假借莎名而已。按「培根」原文詞義為鹹肉。
[95] 主張培根為莎劇作者的論據之一為數碼:論者雲培根書信文件中暗藏一系列數碼,據此可在莎劇字句中找到培根為作者的論據。
[96] 拉塞爾筆名A.E源自Aeon(伊涌)。參見第285頁注③。
[97] 約翰·埃格林頓為馬吉(W.K.Magee,1868—1961)所用筆名。
[98] 典出斯堪的納維亞神話故事,敘述一王子被其後母化為白熊並囚於太陽之東,月亮之西,終由其所愛姑娘救出。
[99] 愛爾蘭文:「青春園」,愛爾蘭神話中的海島樂園。
[100] 典出童謠《此去巴比倫多少英里》。
[101] 布蘭代斯(George Brandes)為一八九八年出版的《莎士比亞傳》作者。
[102] 李(Sidney Lee)為一九○八年出版的《莎士比亞傳》作者,原名拉撒路。
[103] 米蘭達、珀蒂塔為莎劇《暴風雨》、《冬天的故事》中女主角。
[104] 法文。法國大作家雨果曾發表詩集L』art d』être grandpère,即《作(外)祖父的藝術》(1877),貝斯特引述至此被打斷。
[105] 關於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所歌頌的「黑女士」究竟為何人何事,研究界有各種不同意見,其中一種說法為莎愛慕一宮廷女侍,遣友赫伯特即彭布羅克伯爵前去交際,結果該女士垂青赫伯特,因而莎未達目的。
[106] 貴格會中人在熟人間常用比較古老的英語。
[107] 意文:普通東西。莎士比亞時代用此詞指艷俗女人。
[108] 在《維納斯和阿都尼》(參見第294頁注①)中,阿都尼擺脫維納斯糾纏後在狩獵中被野豬咬死。
[109] 魯克麗絲為莎早年長詩《魯克麗絲受辱記》女主人公,強姦犯潛入其室內時見到其乳房「如象牙球,上有藍圈」;伊慕倩為莎劇《辛白林》女主人公,壞蛋窺見其左胸有痣,藉此捏造曾與之有染。
[110] 莎劇《哈姆雷特》中哈友向哈敘述見到哈父陰魂時說:「他的臉甲是掀起的。」
[111] 德文諺語:笑歸笑,服務歸服務。
[112] 莫斯特(Johann Most,1846—1906)為無政府主義者,曾於一九○二年撰文嘲笑基督教三位一體等概念,其文內容略似下段所述。
[113] 葉芝曾夸愛爾蘭劇作家辛格(J.M.Synge,1871—1909)為又一埃斯庫羅斯(公元前五六世紀間希臘大悲劇家),在愛爾蘭文壇傳為笑談。
[114] 「W.H先生」系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卷首獻詩所獻的對象,因僅有W和H二字母,引起各種猜測。王爾德主張之威利·休斯為莎劇團中一少年演員,其姓名Willie Hughes詞首亦為W.H.
[115] 莎本人名字詞首亦為W(William),而英文中他自己(himself)詞首為H。
[116] 西方古生理學認為人的體液成分決定人的脾氣秉性,喬伊斯於一九一二年所寫諷刺詩中曾說「愛爾蘭人的體液,濕的和乾的」使他們向巴涅爾眼中扔石灰。
[117] 典出英國小說家梅瑞狄斯的名著《理查·弗維萊爾的苦難》(1859)。
[118] 劇作家辛格常自稱流浪漢。
[119] 巴黎一街道,上有廉價餐館。
[120] 西班牙文:言詞。
[121] 莪相(Oisin)為蓋爾族傳聞中三世紀英雄詩人,在愛爾蘭人心目中代表基督教在五世紀由聖派特里克傳入以前的文化。
[122] 法語:今天是聖周五(即耶穌受難節)。
[123] 莎劇《皆大歡喜》中一角色遇見瘋瘋癲癲的小丑後作此語。
[124] 該法官認為從莎劇內容可斷定劇作者熟悉狩獵活動,必是貴族出身。
[125] 希臘女神阿芙羅狄蒂即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傳說生於海中泡沫。
[126] 雪萊《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詩句。
[127] 加利利為耶穌出生的省份。
[128] 希臘文:臀部優美的。
[129] 馬利根利用斯溫伯恩詩句引起諧音歧義。
[130] 雷利(Sir Walter Raleigh,1554—1618)為莎士比亞時期英國探險家及政治活動家,素喜豪華衣飾。
[131] 都鐸為英國王室,莎士比亞時代的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即為該王室末代國君。伊萊莎為伊麗莎白暱稱。
[132] 示巴女王為《聖經·舊約》中提到的富豪。
[133] 指莎士比亞傳記中摘引或提及曼寧厄姆日記的內容。
[134] 「征服者」為英王威廉一世稱號;威廉原為法國諾曼底公爵,一○六六年渡海征服英國後稱王。莎士比亞亦名威廉。理查三世為十五世紀英王。
[135] 菲頓與富貴均為莎士比亞時期社交場婦女,分別被後世評論家疑為莎十四行詩中「黑女士」原型,參見229頁注①。
[136] 巴黎塞納河右岸一繁華街道。
[137] 法語:加二十蘇吧。咱們來玩一些邪門兒的小勾當。小寶貝兒,願意嗎?
[138] 戴夫南特(William Davenant,1606—1668)為英國詩人、劇作家,傳說為莎士比亞私生子。
[139] 哈利為亨利暱稱。亨利八世有六妻,伊麗莎白女王即由其第二妻所生。
[140] 此句提到的人均為莎士比亞家中的人:瑪利為莎母,約翰為莎父,安為莎妻,瓊為莎妹,朱迪絲為莎次女,蘇珊為莎長女。《哈姆雷特》第三幕劇中劇伶後為表示自己忠於夫君,曾宣稱:「只有殺死第一個丈夫的人,才會嫁第二個。」
[141] 德文:句號(或「項目」)。
[142] 貝斯特(Best)詞義為「最好」。
[143] 拉丁文:「分用膳食、臥室」。按英國十九世紀中葉以前一般不許離婚,只許分居。
[144] 亞里士多德出生於馬其頓的司塔甲拉。
[145] 莎劇《冬天的故事》插曲歌詞。
[146] 道登(Edward Dowden,1843—1913)為愛爾蘭著名教授、學者,曾論證莎士比亞的人民性。
[147] 莎劇《威尼斯商人》中猶太高利貸主。
[148] 切特爾(Henry Chettle,約1560—1607)為英國劇作家和出版家,曾因其出版物有損莎士比亞名譽而著文道歉。福斯塔夫(Sir John Falstaft)為莎劇中多次出現的肥胖喜劇人物,據傳以切特爾為原型。
[149] 奧布里(John Aubrey,1626—1697)及其後一些人著作中曾記述有關莎士比亞出身貧賤的傳聞,其中包括最早在戲院門口看馬及在後台幫助提詞人催場。
[150] 一五九四年女王醫生洛佩斯被控接受西班牙賄賂圖謀毒死女王,當即被判處極刑。
[151] 一六○三年繼承英國王位的詹姆斯一世原為蘇格蘭王,對巫術十分注意,曾寫書加以論述。
[152] 十六世紀末英國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後擴張主義情緒高漲,情況略似後來南非戰爭馬弗京戰役後英國大事慶祝而在英國人民中掀起的熱潮。
[153] 一九○五年英國天主教爆炸國會陰謀敗露後,受審高級教士之一在法庭辯稱「為天主謀取更大榮耀」而以假亂真是有理的;莎劇《麥克白》中一守門人酒醉應門時說敲門人是個隨意支吾搪塞的人,不管說真話假話都敢起誓。
[154] 海業號於一六○九年自英國航向美洲時遭難,船員在荒島生活十月後方遇救返英,據研究,莎劇《暴風雨》系受此事啟發而作;凱列班為《暴風雨》中醜陋妖精;派齊為派特里克的暱稱,而派屈克為愛爾蘭人常用名。
[155] 錫德尼(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為英國詩人、學者,其《愛星者和星星》為英國最早的十四行組詩。
[156] 伊麗莎白女王為英國詩人斯賓塞(E.Spenser,1552?—1599)在其長詩《仙后》中通過仙后形象歌頌的對象;女王頭髮顏色發紅,據信莎劇《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系由女王授意而寫。
[157] 阿爾馬尼為伊麗莎白時代英國俚語,指德國。
[158] 福斯塔夫在《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企圖偷情被騙躲入髒衣筐內,後筐被扔入河內。
[159] 拉丁文「小便,尿」的動詞變位的四種形式。英語中表示混合的詞(mix,mingle)與此接近。
[160] 拉丁文:「我應受抑制」。按瓊森評論莎士比亞時曾說莎有時過於流暢,應受抑制。
[161] 拉丁文:寬了。在人的社會中,人群之間的友好關係是極端重要的。(按聖托馬斯用拉丁文寫作。)
[162] 拉丁文:為我們祈禱吧。
[163] 愛爾蘭語:「吻我屁股吧!我的心臟的脈息呀!」按《我的心臟的脈息》為愛爾蘭詩人柯倫讚美愛爾蘭的詩。
[164] 指奧地利心理學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即上文埃格林頓(馬吉)所說「博士」。
[165] 基督教不許放款取利,猶太教無此戒律。
[166] 「非人老爹」是布萊克在《致非人老爹》(To Nobodaddy)等詩中對上帝的稱呼。
[167] 《聖經·舊約》所載摩西十誡中的第十誡:「不可覬覦鄰人的妻子;不可貪圖鄰人的房屋、他的田地、或是他的用人、或是他的婢女、他的牛、或是他的驢、或是你鄰人的任何所有。」
[168] 威爾即威廉。
[169] 拉丁文:安息吧。
[170] 出自拉塞爾(A.E)詩《小路歌聲》。
[171] 二書均為十七世紀英國清教徒出版物,其中第一冊宣傳宗教慈善事業,第二冊書目略有變動。
[172] 拉丁文:編年學家埃格林頓引證。
[173] 指耶穌(參見《馬太福音》)。
[174] 安特瑞姆郡在愛爾蘭北部的東北角,該郡沿海有一地區以埃格林頓家族姓氏馬吉為地名,稱馬吉島。
[175] 義大利文:「在我們的生命歷程的中途」,系但丁《神曲·地獄篇》首行。按但丁自稱《神曲》為其三十五歲時有感而作。
[176] 《十日談》中一男人,聽信惡作劇者戲言而認為自己懷孕。
[177] 參見第44頁注①與第45頁注④。
[178] 拉丁文辯論用語:而且。迄今。再者。此後。
[179] 巴黎紅燈區一街道。
[180] 托馬斯·阿奎那屬天主教多明會,而該會名稱(Dominican)與拉丁文「天主的狗」(Domini canis)相近。
[181] 拉特蘭伯爵、培根(見第302頁注①)和索桑普頓伯爵均曾被人疑為莎劇真正作者。
[182] 麥吉於一九○一年以約翰·埃格林頓為筆名發表的論文中曾提出這一觀點,認為完美的藝術品等都是在自然條件已經停滯的條件下產生的。
[183] 雅典娜(Pallas Athena)為希臘神話中智慧善戰女神,出生時從主神宙斯前額中躍出。
[184] 這是《哈姆雷特》中哈準備借用戲劇表演刺探僭位叔父時的獨白。
[185] 莎母本姓阿登,而阿登森林為莎劇《皆大歡喜》中樂園名稱。
[186] 科里奧拉努斯為古羅馬英雄人物,個性極強,但篤孝,因而其母沃倫尼亞能左右其行動。
[187] 均為莎士比亞筆下的淫蕩女人。
[188] 見第282頁注②。
[189] 岡特的約翰為莎劇《理查二世》中國王的叔父,曾利用自己的名字說了許多俏皮話。
[190] 拉丁文長字,意為「滿載榮譽」,曾被莎士比亞用在喜劇《愛的徒勞》中。
[191] 仙后星座為W形,而W為莎士比亞名字威廉的第一個字母。
[192] 紹特里為莎妻婚前所居村莊。
[193] 希臘文:自己折磨自己的人。
[194] 希臘文:「斯蒂汾,牛靈魂」。此系《寫照》中斯蒂汾少年同學嘲笑斯蒂汾用語。
[195] 意文:「S.D:他的女人。實在的:他的。Gelindo決心不愛S.D.」其中S.D可以是斯蒂汾·代達勒斯名字的縮寫,亦可代表意文「他的女人」,而Gelindo可為人名,亦可作「冷人」解。
[196] 關於雲柱含義,參見第220頁注②。
[197] 希臘文:「斯蒂汾」,希臘詞義為王冠或花環。
[198] 紐黑文為英國南部港口,迪耶普為法國北部港口,二者之間有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輪渡。
[199] 麥雞撲翼而飛,不能達高空,傳說原為希臘巧匠代達羅斯之侄,被代從高山推下,半空中由女神雅典娜接獲並變為飛鳥,但仍心有餘悸而不敢高飛。
[200] 伊卡洛斯為代達羅斯之子,在隨其父飛出囚宮後過於興奮,飛近太陽,翅膀被太陽燒毀而墜海死亡。
[201] 拉丁文:父親,他叫喊。
[202] 按《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載,以掃為長子,但其權利被其弟奪去,其父失明後的祝福亦被其弟冒充獲得,待其父聽出以掃嗓音時已無法挽回。
[203] 莎劇《理查三世》中篡位的理查最後戰敗又失馬,在戰場上大叫「我願用我的王國換一匹馬」。這是他在劇中最後的一句話。
[204] 在《理查三世》第一幕中,理查向被他殺死的愛德華的遺孀求愛而居然得逞。
[205] 「敬上風尚是人間守護神」是莎劇《辛白林》劇中人語,此人據此理論主張國王繼子雖作惡多端,死後仍需厚葬。
[206] 錫德尼(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為英國文藝復興代表人物,其《阿卡迪亞》為英國十六世紀重要散文小說。
[207] 法語:你想要什麼?
[208] 波希米亞在捷克西部內陸,但莎劇《冬天的故事》劇中有人說船舶到達該地。
[209] 莎劇《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以尤利西斯參加的特洛伊戰爭為背景,此戰爭比亞里士多德早若干世紀,但劇中人赫克托耳竟引用亞里士多德的言論。
[210] 普洛斯彼羅為莎劇《暴風雨》中被篡奪權位的公爵,於運用法術取得勝利後宣稱將「折斷法杖埋入地下若干尋」及「將書沉入海底」。
[211] 梅努斯為都柏林附近宗教中心,斯蒂汾上述關於原罪的詞語引自《梅努斯教理問答》。
[212] 莎墓碑上詩句反覆囑人勿動墓土、勿驚屍骨,被後人解釋為拒絕其妻死後合葬。
[213] 卡門為十九世紀法國歌劇《卡門》中性格奔放的吉卜賽女郎,唐·何塞一見傾心,但在她的感情傾向別人時將她殺死。
[214] 摩爾人指莎劇《奧瑟羅》中主人公奧瑟羅,本性正直豁達,由於伊阿古的挑撥離間而開始懷疑妻子不忠。
[215] 典出莎劇《愛的徒勞》中歌曲,該曲利用杜鵑鳥性喜易偶的說法表現男人擔心妻子不忠的心情。
[216] 哈姆雷特曾以此語對其友表示對人類不感興趣。
[217] 麗西即伊麗莎白,莎士比亞的外孫女。
[218] 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比利時詩人、戲劇家。
[219] 《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載上帝創造世界日程,其中第一天創造光和晝夜,第四天創造日月。
[220] 意文:劊子手上帝。
[221] 哈決定裝瘋以後,為了使奧菲利婭死心,對她說:「我們再也不要婚姻了……你上尼姑庵吧。」
[222] 原希臘語:「發現了!」據傳阿基米德入澡盆時忽然想到可利用各種金屬不同比重檢測金子純度而發此驚嘆。
[223] 貝斯特所言全部引自334頁注⑤所提哈姆雷特關於廢除婚姻的言論。
[224] 即認為莎劇真正作者為貴族拉特蘭的說法。
[225] 據《聖經·馬可福音》,耶穌某次驅邪前說,只要有信心就能辦到,人即作此禱告。
[226] 希臘文:我這方面。
[227] 都柏林紅燈區的街道。
[228] 拉丁文:《對異教徒論天主教真理》,托馬斯·阿奎那的論文。
[229] 昂葛斯(一譯安格斯)為愛爾蘭神話中青春、美與愛情之神,永遠不斷地尋找自己夢中見過的意中人,一說終於發現她是天鵝,遂亦化為天鵝比翼飛去。
[230] 法語:我們的朋友。
[231] 「法國文字」在英語中可指黃色文學,俚語亦指保險套。
[232] 《哈姆雷特》劇中哈見掘墓工人(丑角)俏皮話不斷,用踩痛凍瘡比喻說你的文采趕得上朝廷中的貴人。
[233] Chin Chin Chinaman是輕歌劇《日本歌伎》中一首取笑華裔買賣人的歌曲,歌中Chin一詞原系Chinaman諧音,但馬利根用其「下巴」詞義取笑埃格林頓。
[234] 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於一九○四年利用上述管子工會堂原址建立阿比劇院。「阿比」英文詞義為修道院,因在修道院街而得名。
[235] 蘆西(Sir Thomas Lucy)為莎士比亞家鄉大地主,莎青年時期曾因偷鹿而遭其鞭打、監禁,此事可能與莎離家去倫敦有關。莎劇中一壞法官可能即影射蘆西。「臭蘆西」為當時一歌謠中罵蘆西的歌詞,歌謠據云為莎報復蘆西而作。
[236] 法文:「三十歲的女人」,法國小說家巴爾扎克曾以此為小說書名。莎士比亞離家時莎妻約三十歲。
[237] 斐多(Phaedo)為古希臘哲學家,原為蘇格拉底學生,據柏拉圖對話,蘇曾撫弄斐多的鬈髮而言「你將剪掉你這一頭漂亮的頭髮」,以示斐多當時的見解並不成熟。
[238] 格雷戈里夫人(Lady Gregory,1852—1932),愛爾蘭劇作家,為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主要人物之一。格曾幫助喬伊斯,包括推薦喬為朗沃思主編的《每日快報》寫書評。
[239] 典出柯爾律治長詩《古舟子詠》,聽老水手敘述恐怖經歷者作此語,原因之一是老水手眼神可怕。
[240] 莎劇《辛白林》劇終時國王辛白林以此宣告爭鬥結束,和平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