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八章
椰子糖、檸檬鞭、黃油球。一個棒糖似的姑娘,正在為一位公教弟兄會的修士舀著一勺勺的各色奶油。什麼學校的招待會吧。對胃不好。國王陛下御用糖果蜜餞公司。上帝。保佑。我們的[1]。高踞寶座嘬棗味糖錠,把紅色的糖錠都嘬白了。
一個神色憂鬱的青年會青年守在格雷厄梅·萊蒙公司的熱烘烘的糖氣中間,他往布盧姆先生手中送了一張傳單。
推心置腹的談話。
羊羔……我?不對。
羊羔的血。[2]
他一面看傳單,一面由著自己的遲緩腳步走向河邊。你獲救了嗎?一切的人,都是用羊羔的血洗過的。上帝願意要遭受血的磨難的人。出生、牉合、殉難、戰爭、奠基修廟、犧牲、燒腎祭神、德魯以德祭壇。先知以利亞來了。復興錫安教堂的約翰·亞歷山大·道伊博士來了[3]。
來了!來了!!來了!!!
熱誠歡迎人人參加。
有利可圖的把戲。去年是托里和亞歷山大[4]。一夫多妻。他老婆自會加以制止的。是在哪兒看到的廣告呢,伯明罕一家公司,發亮的耶穌受難像。我們的救世主。半夜醒來,看到他在牆上,掛著。佩珀的鬼魂上台效果。鐵釘釘進。
準是用磷光體弄的。比方說做飯留下一點鱈魚吧。我就能看到那上頭髮出藍色的銀光。那晚上我到廚房食品間裡去了。不喜歡裡頭那股子等著往外沖的混雜氣味。她要什麼來著?是馬拉加葡萄乾。想西班牙了。那時候茹迪還沒有出生呢。是磷質發光現象,那藍綠藍綠的東西。對大腦很有益處的。
在銅像前的巴特勒公司轉角處,他沿著單紳道的方向望了一眼。代達勒斯的女兒仍舊在狄龍拍賣行外邊呢。一定是在賣一些舊家俱吧。她的眼睛像他,一眼就看出來了。來回徘徊等著他。一個家庭,沒有了母親就散了。他有十五個孩子。差不多是一年生一個。這是他們的教義規定的,否則教士就不給那可憐的女人做懺悔,不給她赦罪。繁殖吧,成倍地增長吧。[5]你聽說過這種主張嗎?吃光耗盡,掃地出門。他們自己是不需要養家活口的。享受的是膏粱甘旨。他們的酒庫和食品貯存室。我倒願意看看他們在贖罪日是怎樣禁絕食物的。十字餅。吃了一頓飯,還要準備一點齋食,以免他在祭壇上倒下。找一個給這些人管家的人,只要你有辦法從她嘴裡掏出真情來就行。可就是休想掏出什麼來。就和從他口袋裡掏錢一樣難。對自己好。從不請客的。一切為了孤家寡人。看著他的酒呢。你得自帶麵包和黃油。可敬的教士嗎:緘口為妙。
老天啊,那可憐孩子的連衣裙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臉色也是營養不足的。土豆加人造黃油,人造黃油加土豆。要到以後才會覺出來的。布丁好不好,吃時方知道。體質損壞了。
正當他跨上奧康內爾大橋的時候,一大團煙從橋欄杆底下冒了上來。啤酒廠出口烈性黑啤酒的駁船。英國。海上空氣會使它發酸的,我聽人說。等哪天通過漢考克弄一張通行證,看看啤酒廠,倒是有意思的。廠里自成一個世界。大缸大缸的黑啤酒,非常壯觀。也有耗子進去。灌足啤酒浮在面上,脹得像牧羊犬那麼大。硬是灌黑啤酒灌死了。真是一醉方休。想一想吧,你喝的就是那個!耗子:大缸子。咳,當然囉,假如我們一切都知道的話。
他往橋下望去,只見兩岸巉岩似的碼頭之間正盤旋著一些海鷗,撲動著強健的翅膀。外邊天氣惡劣。假如我縱身跳下去呢?茹本·J的兒子肯定喝了一肚子這種污水。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唔——。主要是他說這些話的神情滑稽好玩。也懂得講故事的竅門。
它們盤旋得更低了一些。在找食呢。等著。
他對著它們中間,扔下去一團揉皺的紙球。以利亞來了每秒三十二英尺。一點也不。紙球不受理睬,落在涌浪後邊起伏了一下,沿著橋墩漂到橋下去了。不是什麼大笨蛋呢。那天我在愛琳之王號上,扔下那塊擱陳了的蛋糕,可就在船後五十碼的尾流中叼住了。是靠機智生活的。它們撲動著翅膀,盤旋著。
餓急了啊,海鷗
展翅飛翔在橋頭。
詩人就是這麼寫的,用相似的音。可是莎士比亞就不用韻:無韻詩。靠文字的節奏。思想。嚴肅的。
哈姆雷特,我是你父親的陰魂
被判決若干時在地面遊蕩。
——蘋果一便士兩個!一便士兩個!
他的目光掃過地攤上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發亮的蘋果。這個季節,準是從澳大利亞來的。亮晶晶的果皮,用布、用手絹擦的。
等一下。那些可憐的鳥。
他又一次站住,花一便士從賣蘋果女人的攤上買了兩塊班布里餅,將那鬆脆的麵餅掰碎,向利菲河裡扔去。看見了吧?海鷗們默不作聲地撲了過去,兩隻,接著,所有的海鷗都從空中撲下來掠食了。全吃了。一口也沒有剩下。領略了它們的貪婪和機靈的他,把手上的餅屑都抖了下去。這是它們沒有料到的。嗎哪。[6]吃魚的鳥,它們的肉也像魚,一切海鳥、海鷗、瓣蹼鷸。安娜利菲[7]的天鵝有時會泅到這裡來炫耀一番。誰會喜好什麼,真是難說。天鵝肉不知是什麼滋味。魯濱孫·克魯索就不能不把天鵝當食物。
它們微弱地撲動著翅膀繼續盤旋。我可不再扔了。一便士夠多了。我得了什麼感謝呢?連叫都沒有叫一聲。它們還傳播口蹄疫呢。你餵火雞要是盡用栗子面,火雞肉的味道就像栗子。吃豬就像豬。可是鹹水魚的味道怎麼倒不咸呢?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的眼光順著河水尋找答案,卻看到了一艘划槳的小船用錨停泊在那裡,隨著糖漿似的涌浪,懶洋洋地搖晃著船上一塊粉刷過的木板。
基諾褲
十一先令
好主意,這廣告。不知道他是不是向市政府交租金的。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水怎麼能歸你所有呢?水在不斷地流,時時都在變動,在我們經歷的生命長河中。因為生命就是一種流體。各種各樣的地點,都是可以做廣告的。綠房子[8]里曾經到處都有一個專治淋病的江湖醫生的招貼。現在總也見不著了。嚴守秘密。海·弗蘭克斯醫生。不費他一個子兒,和舞蹈教師馬金尼的自我廣告一樣。找一些人把它們粘貼起來,或者乾脆自己跑進去解扣子的時候悄悄地貼上就行。見機行事。也正是地方。不准招貼。不住招貼。遇上個患淋病燒得火辣辣的傢伙。
假如他……?
啊唷!
哎?
不……不。
不,不至於。我相信不至於。他總不至於吧?
不,不。
布盧姆先生抬起神情憂慮的眼睛,繼續往前走。不要再想那事了。一點過了。港務局房頂上的報時球已經落下來了。鄧辛克[9]時間。羅伯特·鮑爾爵士那本小書非常有趣[10]。視差。我總弄不清究竟是什麼意思。那邊有位牧師。也許可以問問他。這詞是從希臘文來的吧:平行、視差。她把它叫作轉回來世,我告訴她是靈魂的轉移。哎,去你的。
布盧姆先生對著港務局的兩個窗口笑「哎,去你的」。歸根結底,她還是有她的道理的。大字眼,說的也不過是普通事物,就是聽起來不同而已。她說話倒不是耍俏皮。有時候不留情面。我只是心裡想想的事,她卻直截了當,脫口就來了。然而,也難說。她常說,本·多拉德的嗓子是低音大桶。他的兩條腿像大桶,而聽他的嗓音就像是通過大桶出來的。這個說法可是夠俏皮的。人們常喊他大洪鐘。那就遠不如喊他低音大桶巧妙了。胃口大得像大海鳥。能吞掉整條的牛腰肉。灌起烈性麥芽酒來從不嫌多。低音大桶,明白了吧?哪一方面都恰當。
一列穿白罩衣的人緩緩地沿著街溝向他走來,他們身上都掛著廣告牌,牌上都披著紫紅色的緞帶。大減價。和上午那位牧師一樣,他們:我們有罪,我們受罪。他看著他們頭上那五頂白色高帽子,上面寫著鮮紅的字:威、士、敦、希、利。威士敦·希利公司。希落後一步,從前胸板下摸出一塊麵包塞進嘴裡,一邊走一邊嚼著。我們的主食。一天三先令,沿著街溝走,一條又一條的大街。勉強口,麵包加燕麥稀粥。他們不是鮑伊:不是,是麥格萊德廣告公司的人。也不會招來什麼買賣的。我給他出主意,弄一輛透明的展覽車,裡面坐兩個漂亮女郎寫信,擺著記錄本、信封、吸墨紙。我敢打賭,准能一炮打響。漂亮女郎寫字,立刻就吸引人的注意了。人人都想知道她在寫什麼。假如你盯住一個空處看,就會有二十個人圍上你的。都愛湊熱鬧。女人也一樣。好奇心。鹽柱[11]。他不採納,當然是因為他自己沒有先想到。還有我建議的墨水瓶,帶一塊黑賽璐珞做的假墨漬。他的廣告主意都像登在訃告底下的李樹牌罐頭肉,冷肉部。這是封頂的貨色。什麼貨?我們的信封。哈囉,瓊斯,哪兒去?我沒工夫,魯濱孫,忙著去買惟一靠得住的堪塞爾牌墨水橡皮,貴婦街八十五號希利公司出售。我現在總算脫離了那一攤。到那些修道院去收賬,可真是受罪的活兒。特蘭奎拉修道院。那位修女倒是夠好看的,臉蛋兒長得真甜。小小的腦袋,蒙著頭巾正合適。修女?修女?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得很清楚,她是失戀的人。和那樣的女人,是很難討價還價的。那天上午,我打攪了她的祈禱。可是也正高興和外界有所接觸。我們的大日子,她說。卡爾梅勒山聖母節。名字也是甜的:卡拉梅爾糖。她是知道的,我從她的神情看出她是知道的。如果她結過婚,她就會不一樣了。估計她們是真缺錢。然而還是吃什麼都用最好的黃油炸。她們可不用豬油。吃滴油,心口疼。她們喜歡里里外外都用黃油。莫莉撩起了面紗嘗味道。修女嗎?當鋪老闆的女兒派特·克拉菲。人們說,帶刺鐵絲網是一位修女發明的。
利拖著沉重的腳步過去了,他才橫過威斯特摩蘭街。漫遊者自行車商店。今天有自行車賽。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菲爾·吉利根去世的那一年。我們那時住在隆巴德西街。等一等:那時在湯姆公司。威士敦·希利公司的工作,是我們結婚那年找的。六年。十年前了。他是九四年死的不錯阿諾特公司大火。瓦爾·狄龍是市長。格倫克里宴會。市參議員羅伯特·奧賴利在旗子倒下以前,把葡萄酒全折在自己的湯盤裡了。伯特伯特都灌進了議員肚子。響得連樂隊的演奏都聽不見了。我們已經享用,願天主。米莉那時還是個小娃娃。莫莉那天穿那套像灰色的衣服,裝飾著編織青蛙的。男式做工,暗扣。她不喜歡它,因為她在唱詩班塔糖山野餐那天第一次穿,我就扭傷了腳踝。倒好像那事有什麼似的。老古德溫的高帽子上被人弄上了發黏的東西。蒼蠅也野餐。她穿的衣服還從來沒有那樣處處合身的,肩膀、臀部,像戴手套一樣。剛開始豐滿起來。那天吃的是兔肉餅。人們的目光都跟在她身子後面轉。
幸福。那時比現在幸福。舒心的小房間,紅色的牆紙。多克瑞爾公司的,每打一先令九便士。那晚上給米莉洗澡。我買的是美國香皂:接骨木花的。她的洗澡水散發著溫馨的氣味。她全身抹上肥皂,那樣子好玩得很。身材也好看。現在照相了。可憐的爸爸就曾經跟我談他的達蓋爾式銀版照相室。祖傳的興趣。
他順著街沿石走著。
生命的長河。那個每次經過都要斜著眼睛往裡頭瞟的傢伙,教士模樣的,叫什麼名字來著?眼力不濟事,女人。到項緣的聖凱文廣場去過。彭什麼的。彭登尼斯嗎?我的記憶力現在有些。彭……?當然,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電車的嘈雜聲音大概也。哎,既然他連天天見面的日班組長的名字都記不住嘛。
巴特爾·達西唱男高音,那時他剛露面。排練之後送她回家。自命不凡的傢伙,打了蠟的八字鬍。送給她《風從南方來》那首歌曲。
那晚風大,市長官邸晚餐廳還是橡木廳內舉行古德溫音樂會之後我去接她,分會那時正開會解決彩票事件。他和我在後面。我手上拿著她的樂譜被風颳走,掛在高中的欄杆上。還幸好,沒有。那樣一件事,可以把她整夜的情緒都毀了的。古德溫教授挽著她的胳臂走在前面。腿腳都不穩了,可憐的老酒鬼。他的那些告別音樂會。真正的最後一次登台。興許是多少個月,興許是永不[12]。還記得她豎起了風雪領,對著風哈哈大笑的樣子。記得那一陣狂風,在哈考特路轉角。呼嚕嘩!把她的里外裙子全翻了起來,她的皮毛圍巾幾乎把古溫德老頭兒悶死。颳得她滿臉通紅。記得一到家就捅開火,把羊肉條煎熱,加上她愛吃的查特尼調料,讓她吃夜宵。還有溫熱的香甜酒。我從壁爐邊,能看到她在臥室里解她的緊身胸衣的束腰褡:白色的。
窸窸窣窣,她的胸衣柔軟地墜落在床上。總是帶著她的體溫的。她擺脫那些束縛,心裡總是痛快的。坐在那裡摘她的頭髮卡子,一直坐到快兩點。米莉睡在小床床上,蓋得嚴嚴的。幸福。幸福。正是那天夜間……
——唷,布盧姆先生,你好?
——唷,你好嗎,布林太太?
——發牢騷沒有用。莫莉近來怎麼樣?好久好久沒見到她了。
——再好也沒有,布盧姆先生高高興興地說。米莉在馬林加找到了工作,你知道。
——真的嗎?對她不是太好了嗎?
——不錯。在那地方的一家照相館。著了火一樣的興旺。你的人都好嗎?
——全吃著麵包呢,布林太太說。
她有幾個?看樣子下面還沒有。
——我看你穿黑的。你不是有什麼……?
——不是,布盧姆先生說。我剛參加了一個葬禮。
可以預料,整天都斷不了的。誰死了,什麼時候,怎麼死的?沒完沒了。
——唷,這可是,布林太太說。希望不是什麼近親吧。
讓她慰問一下也好。
——狄格南,布盧姆先生說。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他死得很突然,可憐的老夥計。心臟問題,我相信是。今天上午的葬禮。
你的葬禮將明天舉行
你那時將從黑麥地里來。
滴得兒滴得兒,達姆達姆
滴得兒滴得兒……[13]
——喪失老朋友是傷心的事,布林太太的女人眼睛憂愁地說。
這事談夠了。只需要,不動聲色地:丈夫。
——你家掌柜的呢?
布林太太抬起了她的一雙大眼睛。這倒是沒有失去。
——哎,別說了!她說。他這人,連響尾蛇見到他都會嚇一跳的。他現在在那裡頭呢,帶著他的法律書,想弄清誹謗問題的法律呢。他簡直要了我的命。等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一股仿甲魚熱湯的蒸氣,摻和著新烤果醬松糕、果餡卷餅的香味,從哈里森公司裡邊溢出來。濃郁的中午氣息,刺激著布盧姆先生的食道頂端。點心得做得地道,用黃油、上好麵粉、德梅拉拉蔗糖,不然他們就著熱茶嘗得出來的。要不,是從她身上來的?一個光腳的流浪兒,站在格柵上吸著那氣味。用這辦法煞一煞飢餓的折磨。這樣,是好受還是難受?一便士一頓的飯[14]。刀叉都是用鏈條拴在桌子上的。
她打開了手提包,碎皮拼花的。別帽子的簪子:這類東西應該有一個套子。在電車裡可以刺人的眼睛。翻來翻去地找。敞著口。錢幣。請取一枚吧。她們哪,丟掉六便士就要大吵大鬧了。吵得天翻地覆。丈夫也肝火上升。我星期一給你的十先令哪裡去了?你是不是給你弟弟一家人買吃的了?髒手帕:藥瓶。掉出來的是一顆錠劑。她是在……?
——一定是新月出來了,她說。他到這時候總是不行的。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幹什麼了嗎?
她的手停止了翻找,兩隻眼睛定定地望著他,睜得大大的,露出驚慌的神色,然而仍帶著一絲笑意。
——幹什麼了?布盧姆先生問。
讓她說。眼睛正視著她的眼睛。我相信你的話。信任我吧。
——半夜把我弄醒了,她說。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噩夢。
消化不。
——他說,黑桃A走上樓梯來了。
——黑桃A!布盧姆先生說。
她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張摺疊著的明信片。
——你看一看,她說。他今天上午收到的。
——什麼呀?布盧姆先生接過明信片說。卜一?
——卜一:上,她說。有人在捉弄他。不管那人是誰,太可恥了。
——真是的,布盧姆先生說。
她接回明信片,嘆了一口氣。
——他現在正去找門頓先生的事務所。他要起訴,要索賠一萬鎊,他說。
她又折起明信片,塞回她那零亂的手提包里,咔的一聲扣上了搭扣。
還是她兩年前穿的那一身藍嗶嘰連衣裙,料面已經發白了。已經過了它的鮮亮時期。耳邊飄著小綹頭髮。陳舊的小絨帽:三顆老葡萄球,使它還不致太使人難受。帶窮酸味的體面。她原來對穿著是很講究的。嘴邊出現了皺紋。只比莫莉大一歲左右。
一個路過的女人瞥了她一眼。看那眼中的神色吧。殘酷的。女人是不容人的。
他沉靜地看著她,把他自己的欠缺感收在眼後不露出來。辛辣的仿甲魚湯牛尾湯咖喱雞湯氣味。我也餓了。她的衣服墊邊處有一點糕餅屑:臉頰上沾著一抹白糖似的麵粉。餡料豐富的大黃酥皮餅,餡內有多種果品。當年的宙細·鮑威爾。在盧克·多伊爾家,很久以前的事了。海豚倉,字謎遊戲。卜一:上。
換個話題吧。
——你有時見著波福依太太嗎?布盧姆先生問。
——米娜·皮尤福依嗎?她說。
我想到菲利普·波福依了。觀劇俱樂部。馬察姆常常想起那一著妙棋。我拉了鏈子嗎?拉了。最後一個動作。
——對。
——我在回來的路上剛去問過她生了沒有。她在霍利斯街的產科醫院。霍恩大夫收的她。已經痛了三天了。
——唷,布盧姆先生說。這可受罪了。
——是呀,布林太太說。家裡還有一屋子的娃娃呢。是個大難產,護士對我說。
——唷,布盧姆先生說。
他以沉重的憐憫的目光吸收了她的消息。他的舌頭彈出同情的聲音。嘖!嘖!
——這可受罪了,他說。可憐的人!三天!她可受大罪了。
布林太太點點頭。
——她是星期二開始痛的……
布盧姆先生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鷹嘴突,要她注意:
——小心!讓這人過去。
一個瘦骨嶙峋的人,跨著大步順街沿石從河邊走來,一面走一面透過一隻掛有粗線的單眼鏡,目不邪視地盯著太陽光。他戴著一頂小小的帽子,像瓜皮似的緊扣在腦袋上。隨著他的腳步晃蕩的,是他胳臂上挽著的一件疊起的風衣、一根手杖、一把雨傘。
——瞧他,布盧姆先生說。他總是繞到路燈柱子外邊去走的。瞧!
——這是誰呀,我可以問嗎?布林太太問。他有神經病嗎?
——他的名字叫做卡什爾·博伊爾·奧康納·菲茨莫里斯·蒂斯德爾·法雷爾,布盧姆先生笑著說。瞧!
——這一串真夠長的,她說。丹尼斯也有一天會像這樣的。
她突然打住了。
——他來了,她說。我得跟著他去。再見。給我問莫莉好,好吧?
——好的,布盧姆先生說。
他望著她從行人中間穿過,向店鋪門前走去。丹尼斯·布林身上穿一件窄巴的禮服大衣,腳下一雙藍色帆布鞋,窸窸窣窣地從哈里森公司里走出來了,胸前捧著兩部沉重的大書。海風颳來的。和以前一樣。他聽任她趕上了他,並沒有什麼感到意外的表示,還將自己的灰白烏暗的大鬍子轉向她這邊,搖晃著鬆動的下巴,認真地說起話來。
瘋狂。精神錯亂了。
布盧姆先生接著又輕鬆地往前走。他還能看見前方陽光中那頂緊貼腦袋的小帽子和晃晃蕩盪的手杖雨傘風衣。還派頭十足的哩。瞧他!又拐出去了。也是一種在世界上生活的方式。還有那另一位鬍子拉碴穿那一身衣服的老瘋子。她跟他一起可不好過。
卜一:上。我敢起誓,不是阿爾夫·伯根,便是里奇·古爾丁寫的。我敢打賭,是為了給蘇格蘭酒店裡的人製造個笑料。去找門頓事務所了。那雙牡蠣眼睛盯著明信片端詳。夠教神仙們開心的。
他走過《愛爾蘭時報》。也許那裡還有一些應徵信等著哩。我都願意寫回信。倒是一種可供罪犯利用的聯絡辦法。暗號。他們現在吃午飯呢。那裡頭那位戴眼鏡的職員不認識我。哎,留在那裡文火燉吧。看了四十四封,也夠囉嗦的了。徵聘能幹女打字員協助紳士從事文字工作。我把你叫做淘氣心肝兒,是因為我不喜歡另外那個司。請你告訴我,是什麼意思。請告訴我,你妻子什麼香水。告訴我,世界是誰創造的。她們就想得出那些個問題來問!還有另外那一位,麗西·特威格。我的文學活動有幸獲得傑出詩人A.E(喬·拉塞爾先生)的讚許。她只顧拿著一本詩喝她的乏茶,沒有工夫做一做自己的頭髮。
這家報紙登小廣告,比別家都強得多。現在擴大到外省了。廚師兼管事,廚灶優良,另有女僕。酒櫃徵聘靈活男招待。正派姑娘(天主教)願考慮水果或豬肉商店工作。詹姆士·卡萊爾的功勞。六分半的紅利。買科茨公司股票賺了一大票。小心謹慎。狡猾的蘇格蘭老財迷。盡登捧場新聞。吾島仁慈而備受愛戴的總督夫人。現在又買下了《愛爾蘭農田周報》。芒卡謝爾夫人產後已完全康復,昨日騎馬參加了沃德聯合會獵狐隊拉綬思放獵大會。狐肉不可食。也有為肉打獵的。恐懼增汁,肉就變嫩,可口了。跨馬而騎。用男式騎馬姿勢。負重女獵人。她是不騎側鞍或是後鞍的,她才不呢。會合時第一個到,捕殺時親臨現場。壯得像傳種的母馬,這些玩馬的女人有一些是。大搖大擺地在代客養馬的馬廄里來回走動。一仰脖子就灌下一杯不攙水的白蘭地,你還來不及張嘴說話呢。今天上午格羅夫納飯店那一位。抬腿就上了車,稀鬆平常。騎馬敢跳石牆或是五道欄的大柵門。我想那個扁鼻頭的司機是有意搗亂。她有一點像誰來著?噯,對了!米麗亞姆·丹德雷德太太,在謝爾本飯店賣給我那些舊披肩、黑內衣的。離了婚的西裔美國人。我翻弄那些衣服她毫不在意。仿佛我是她的晾衣架。在總督招待會上也見到了她。是公園管理員斯塔布斯把我和《快報》的惠闌帶進去的,吃頭面人物剩下的東西。正式茶點。我把蛋黃醬當作奶蛋凍加在李子上了。那以後她的耳朵准得跳上幾個星期。對她得像一條牛才行。天生的花魁。管孩子的事可沒有她的份兒,謝謝。
可憐的皮尤福依太太!丈夫是衛理公會的。瘋癲之中還是頗有理性的呢[15]。在教育奶品社吃藏紅花甜麵包喝牛奶和蘇打水的午餐。基督教青年會。吃飯看著秒表,每分鐘嚼三十二下。可是他的羊排絡腮鬍子照樣地長。據說他是有來頭的。西奧多有一個堂兄弟在都柏林城堡工作。每個家庭都有個體面的親戚。他給她的是耐霜型逐年生。我在三人快活酒店,看到他在外面光著腦袋一個勁兒地走,他的大兒子用網兜背著一個。一個個哭哭啼啼的。可憐的女人!然後,一年又一年的,整夜隨時得奶孩子。自私著呢,這些滴酒不沾的人。狗占牛槽。我的茶里只要一塊糖,麻煩你。
他在艦隊街的路口站了一會兒。午飯時間了。羅氏酒店六便士的?得到國立圖書館去查那份廣告呢。伯頓飯店八便士的。這好一些。順路。
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了博爾頓公司的威斯特摩蘭街門市部。茶葉。茶葉。茶葉。我忘了從湯姆·克南那兒弄一些。
嘶。嘖,嘖,嘖!三天,想一想,額頭上蓋著浸醋的頭巾,挺著她的大肚子躺在床上呻吟。啊唷!簡直可怕!嬰兒腦袋太大:鉗子。在她肚子裡,躬著腰一個勁兒地亂頂,摸著黑找出口。要是我,可得要了我的命。莫莉那時幸好輕輕鬆鬆地就過來了。他們應該發明個防止的辦法。劇痛中來到的生命。矇矓入睡法:維多利亞女王用過。她生了九個。下得夠勤的。老太太把靴子當房,孩子太多。[16]可能他有癆病吧。是時候了,該有人動動這腦筋了,別盡說些屁話,怎麼說的來著,什麼沉思的胸膛那光彩四射的銀輝。一些騙傻瓜的廢話。他們要弄大產院整個過程無痛苦很容易辦到的收了那麼多稅,每生一個孩子給五鎊複利直到二十一歲,百分之五合一百零五先令算鎊數要乘二十煩人[17]十進位鼓勵人存錢儲蓄一百一十加點零頭二十一年,要用紙筆才算得清數目很可觀你想不到的。
死胎當然不在內。連登記都不登記的。白費事一場。
兩個在一起的樣子好玩,兩人都挺著大肚子。莫莉和莫伊塞爾太太。媽媽會。癆病暫時消退,以後再回來。她們生完以後,樣子突然變了,人顯得扁了。眼神寧靜了。心情輕鬆了。桑頓老太太是一位開朗高興的老人。我的這許多小寶寶,她說。她餵他們以前,先把軟食匙在自己的嘴裡放一放。嘿,好吃好吃。她的手是老湯姆·沃爾的兒子擠壞的。他的首次登台亮相。腦袋像個獲獎的大南瓜。愛吸鼻煙的墨林大夫。什麼鐘點都有人去敲門叫醒他們。看天主的面上吧,大夫。老婆陣痛了。然後,該付賬了,卻一拖好幾個月。為尊夫人接生費用。人們沒有一點感恩思想。醫生是人道的,大多數是。
愛爾蘭議會大廈巍峨的大門前,飛翔著一群鴿子。它們的餐後嬉戲。咱們往誰的身上撒?我挑那個穿黑的傢伙。看傢伙吧。你交好運了。從半空中拉,一定有趣得很。阿普瓊、我自己、還有歐文·戈德堡,在古斯草地爬到樹上裝猴子玩。他們把我叫做鯖魚。[18]
從學院街口裡頭,一批警察排成單列縱隊出來了。雄赳赳的。臉上冒著吃飽飯的熱氣,頭盔上冒著汗,拍打著警棍。腰帶下面剛塞了一肚子湯肥料足的午餐。警察的差事常常並不苦。[19]他們分成小組,敬禮之後,各組走向自己的巡邏地段去了。放出去吃草了。最好的攻擊時刻是吃飯時間。肚子塞滿了正好下拳。另一隊隊形不規則的,繞過三一學院的柵欄回警察局去了。奔他們的槽頭去了。準備迎擊騎兵[20]。準備迎擊餡兒餅吧。
他在湯米·穆爾[21]的行為不端的指頭下橫過了馬路。他們把他立在便池上邊是有理的:水的匯合[22]。女人也應該有地方才行。往糕點鋪里跑。整理一下我的帽子。全世界沒有一個山谷。朱麗婭·茅肯愛唱的著名歌曲。她的嗓子保養得很好,直到最後。她是邁克爾·鮑爾弗的學生吧?
他望著隊列最後一人的寬闊的制服背影。一些不好對付的主顧。傑克·帕爾知道內情:父親是便衣。誰要是被捕的時候給他們添麻煩,他們就在監牢里狠狠地治他。話又得說回來,他們的活兒是這樣的活兒,尤其是那些年輕的馬路神,實在也不能責怪他們。約·張伯倫在三一學院接受學位那天,[23]那個騎警可耍夠了威風。說真格兒的,耍夠了!他的馬蹄子咔嗒嗒咔嗒嗒地追著我們在修道院街上跑。幸好我的腦子還沒有亂,一頭鑽進了曼寧酒店,要不然我可倒了霉了。他可是真衝過來啊,好傢夥。他準是摔在石頭路面上把腦袋摔破了。我本來不該卷進那群醫學院學生中間去的。還有那些戴方帽子的三一學院大一生。自找麻煩。可是我也認識了那個年輕人狄克遜,我挨蜂蜇就是他在慈母醫院給我治的,現在他在霍利斯街了,皮尤福依太太正在那兒。輪中有輪[24]。現在我的耳朵里還有警笛響呢。人人逃竄。他為什麼單追我呢。要逮我。就是在這地點開始的。
——支持布爾人![25]
——德威特[26]好!好!好!
——吊死約·張伯倫!把他吊上酸蘋果樹!
傻小子們:初生之犢,成群結隊的,把嗓子都喊破了。醋山。[27]黃油公會樂隊[28]。要不了幾年,他們中間有一半人都會當上治安法官、公務員的。戰爭一來,又都亂鬨鬨地參軍了:還是同樣的這些人。不怕把高高的絞架上。[29]
沒法知道和你說話的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康尼·凱萊赫的眼神就有些像哈維·達夫[30]。譬如說那個鍇里,名字叫彼得還是丹尼斯還是詹姆斯的,他就出賣了無敵會。實際上還是市政府的人。慫恿毛頭小伙子們去干,探消息,自己卻一直從城堡里領取秘密任務費。快把他扔了,燙手。那些便衣就總是追婢女。穿慣了制服的人,一眼就看出來了。擠在後門上揉弄她一陣。然後,下一道菜就來了。那位來做客的先生是誰?少爺說了什麼嗎?鑰匙孔眼裡窺看。囮子。年輕氣盛的學生子,纏著她熨衣服的肥胖胳膊胡鬧。
——這些是你的嗎?瑪利?
——我不穿這樣的衣服……住手,要不我向太太告你。半夜都不回家。
——好時光快到了,瑪利。你等著瞧吧。
——嘿,去你的好時光快到吧。
酒吧女招待也是。菸草店姑娘們。
詹姆斯·史蒂芬斯[31]的主意最好。他了解他們。十人一組,有人出賣的話,不能波及本人小圈子以外的人。新芬。你退,你挨刀子。隱蔽的手。別退。行刑隊槍決。獄卒的女兒把他弄出了里奇蒙德監獄,從勒斯克出的海。在白金漢宮旅館過夜,就在他們鼻子底下。加里波第[32]。
你必須有一種魅力才行:巴涅爾。阿瑟·格里菲斯是個耿直的人,但是缺乏帶動群眾的魄力。要不,高談闊論,歌頌可愛的祖國。唬弄人的玩意兒。都柏林糕點公司茶室。辯論會。論共和制是最好的政治制度。論語言問題應比經濟問題優先。利用你的女兒們把他們哄到家裡。用酒肉把他們灌足了,塞飽了。米迦勒節大鵝。這一塊肚皮帶著百里香作料好,給你吧。趁著它還不太冷,再來一夸脫的鵝油吧。吃不飽的積極分子。給一便士的麵包,就跟著樂隊走一趟。切肉的人忙得喘不過氣兒來。知道別人會付賬,吃得最香。一點也不講客套。把那些杏子端過來吧,我說的是桃子。那不太遙遠的將來的一天。自治的太陽從西北方升起。
他走著走著,笑容消失了,一片烏雲緩緩地遮住太陽,將三一學院的傲慢的前臉蒙上了一層陰影。一列列的電車交錯駛過,進來的,出去的,鏗啷鏗啷。無用的言語。一切照舊,日復一日的:一隊隊的警察出來又進去;電車開進來又開出去。那兩個瘋子到處遊蕩著。狄格南被拉走了。米娜·皮尤福依挺著大肚子躺在產床上,呻吟著等人從她肚子裡拽出一個孩子來。每秒鐘都有地方有一個人出生。每秒鐘都有一個人死去。我餵鳥以來有五分鐘了。已經有三百個人挺了腿兒。同時又有三百個人出生,洗掉血,所有的人都是在羊羔的血里洗過的,聲嘶力竭地喊著媽哇哇哇。
整城的人都在消逝,又有整城的人在出現,在消逝:又有別人出現,逝去。房屋,一排排的房屋,街道,鋪了多少英里的路面,成堆的磚、石頭。易手。這個主人,那個主人。房地產的業主是從來不死的,人們說。他走了,自有別人來頂他的缺。他們花黃金購置了產業,可是他們照樣擁有那麼多的黃金。其中必有欺詐之處。積累成城,一代代地損耗。沙中金字塔。靠麵包加洋蔥[33]修建的。奴隸中國長城。巴比倫。大石塊古蹟。一些圓塔[34]。其餘瓦礫,大片的郊區建築,偷工減料蓋的。克爾萬[35]的蘑菇房屋,用焦渣造的。擋擋風雨,過個夜。
誰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是一天中最不好的時刻。活力。無聊,陰沉;我討厭這個時刻。有一種被吞食而又被嘔吐出來的感覺。
院長公館。可敬的薩文博士:罐頭三文魚。封在那裡頭,嚴實著呢。可不願意住在那裡頭,倒貼我錢也不願。希望今天有肝,有鹹肉。真空狀態,天怒人怨。
太陽緩緩地擺脫了烏雲,將對面沃爾特·塞克斯頓金銀店櫥窗里的銀餐具照得閃閃放光。約翰·霍華德·巴涅爾從櫥窗前走過,視而不見的樣子。
正是他:兄弟[36]。一個模子脫的。讓人難忘的臉。這可是巧合。通常你幾百次地想到一個人也不見得遇到他。像是在夢遊的樣子。沒有人認識他。今天市政府一定有會議。人們說,他自從當上市政典禮官之後,從來沒有穿過典禮官的官服。查利·博爾傑那時,出來可總是騎著高頭大馬,戴著翹角帽,挺胸凸肚的,撲著粉,臉上颳得乾乾淨淨。瞧,他走路的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吃了個臭雞蛋。水煎荷包活見鬼。我難受。偉人的兄弟:他哥哥的弟弟。他要是騎上市府的戰馬還是夠神氣的。進都糕點[37]大概是去喝他的咖啡,下他的象棋去了。他哥哥就是把人當卒子用。讓他們全都走上絕路。不敢說他一句話。用他的眼神就把人們鎮住了。那就是魅力:名氣。一家子都有一點神經質。他妹妹瘋子梵妮和姐姐迪金森太太,駕著緋紅馬具的車子到處跑。身子筆直的,像外科醫生馬德爾。可是在南米斯郡選舉中,戴維·希伊擊敗了他。[38]謀個奇爾騰區的差事[39],任個退休公職吧。愛國者宴會。在公園裡大啃橙子皮[40]。賽門·代達勒斯在人們把他弄進議會去的時候說,巴涅爾會從墳墓里爬出來,把他從下議院裡拉出去的。
——說到那一條雙頭章魚,它的一個頭是世界應到而未到的盡頭,而另一個是用蘇格蘭口音說話的頭。它的八腕……
兩個人沿著街沿石,從布盧姆先生的後面走來,越過了他。大鬍子,自行車。年輕婦女。
他也到這裡來了。這可真是巧合了:第二個。事件未到之前影子先到。曾獲傑出詩人喬·拉塞爾先生的讚許。這位跟他一起走的,可能就是麗西·特威格。A.E:這兩個字母是什麼意思?也許是詞首字母。艾伯特·愛德華、阿瑟·埃德蒙、阿方薩斯·埃布·埃德·埃爾埃斯快[41]。他說什麼來著?世界盡頭帶蘇格蘭口音的。八腕:章魚。奧秘的玩意兒:象徵派。滔滔不絕。她是洗耳恭聽。一語不發。協助紳士從事文字工作。
他的眼光跟隨著那位穿手織粗呢衣服的高個兒後影,大鬍子、自行車,旁邊是聽他說話的女人。從素食餐館來。只吃蔬菜水果。別吃牛排。你要是吃了,那頭牛的眼睛就會死死地盯著你看,永世不放鬆。他們說是有益健康。然而氣脹水多。我試過。整天跑廁所。像得了膨脹病那麼糟。整夜做夢。他們為什麼把他們給我上的那盤菜叫做堅果牛排呢?堅果派。水果派。意思是讓你感到吃的是牛后座。荒謬。也咸。他們煮的時候放了蘇打。害得你整夜守著水管。
她的長襪子松鬆散散地落在腳踝上。我討厭這種樣子:多不雅觀。這些舞文弄墨、虛無縹緲的人,他們都是這樣的。夢幻似的,騰雲駕霧,象徵派的。他們是美學家。很有可能是那種食物你瞧產生的那種腦波,詩的。比方拿一名大吃愛爾蘭紅燒肉吃得汗透襯衫的警察來說吧,你就休想從他腦子裡擠出一行詩來。連什麼叫詩也不知道。必須有某種情緒才行。
夢幻似的雲霧似的海鷗
招手在波浪渾濁的橋頭。
他在納索街口橫過馬路,在耶茨父子公司的櫥窗前站了一會兒,看看望遠鏡的價錢。要不,到老哈里斯的店裡,和小辛克萊談一談?挺有禮貌的青年。大概正吃午飯吧。我那副老鏡子非修不可了。戈爾茲鏡片六個畿尼亞。德國人到處都在發展。優惠銷售,奪取貿易。削價搶生意。也許在鐵路失物招領處能碰上一副。人們忘在火車裡和衣帽間裡的東西,可真是驚人。他們在想什麼呢?女人也那樣。難於相信。去年坐車去恩尼斯,就撿到了那位農人女兒的手提包,在利默里克換車的時候交還給她的。還有無人認領的錢。那邊銀行屋頂上放著一塊小表呢,測試這些望遠鏡用的。
他的眼帘下垂到了虹膜的底邊。看不見。如果你想像著那兒有表,你看著就幾乎像有一塊似的。看不見。
他轉過身來,站在兩方天篷之間伸直右胳膊,對著太陽張開了右手。我好幾次都想試試這個了。不錯,完全的。他的小手指指尖擋住了太陽的圓盤。一定是光線在這裡聚集的緣故。假如我有一副黑眼鏡的話。有意思。我們住在隆巴德西街的時候,人們談太陽黑子談了好多。實際上是大極了的爆炸。今年將有一次全蝕:秋天的什麼時候。
我想起來了,那球降落報的是格林威治時間。鍾是由鄧辛克天文台用電線控制的。我得找一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出去看一次才好。[42]假如我能請人介紹一下喬利教授的話,或是能打聽到一些有關他家的情況也行。那辦法是可以起作用的:人聽了總是感到受用的。完全意料不到的恭維。貴族以出身於某個國王情婦系下為榮。女祖宗。給他添點油加點醋。脫脫帽子,走遍全國。可不能進去就愣頭愣腦,脫口而出說些明知道不該說的話:視差是怎麼回事?請這位先生出去。
啊。
他的手又垂下了。
總弄不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浪費時間。一些氣體的球,一個個打著轉,相交、相超越。同一個調子,永遠不變。氣體:然後固體:然後是世界,然後冷卻:然後成一個漂流的死殼,凝固的岩體,就像那塊椰子糖一樣。月亮。一定是新月出來了,她說。我相信是新月了。
他往前走,過了克萊爾服裝商店。
等一下。我們那天晚上是滿月,兩星期前的星期日,現在正是新月了。沿著托爾卡河散步。費爾菲尤的月色,那樣就很不錯了。她在哼著樂曲。五月的年輕月亮熠熠生輝,愛人哪[43]。他在她的另一邊。臂、肘。他。螢火蟲的燈籠閃著亮光,愛人哪。接觸。手指。問。答。同意。
算了。算了。是那樣就是那樣了。必然性。
布盧姆先生呼吸加快而步伐放慢,走過了亞當大院。
一聲安靜些別激動,他的眼睛注意到了鮑勃·竇冉的瓶子肩膀,這條街大白天。他的一年一度的縱樂又到了,麥考伊說。他們喝酒,為的是說什麼或是幹什麼,或是cherchez la femme.[44]到空街去找野雞和幫閒的胡鬧,然後一年到頭規規矩矩的像個法官。
果然。我就估計如此。踅進帝國酒店去了。進去了。他就是喝點白蘇打水好。在惠特布雷德在此辦女王劇院之前,這裡是派特·金塞拉開豎琴歌舞廳的地方。淘氣成精。仿效戴恩·布西考爾特那一套,圓圓的月亮臉,戴一頂撐邊女帽。三個活潑的小姑娘放學了[45]。時間過得多快啊,是吧?撩起裙子,露出裡面的紅褲子。酒客們喝著酒,噴著酒沫哈哈大笑,嗆得喘不過氣來。加把勁兒呀,派特。粗俗的紅色:供酒鬼們取樂的:哄堂大笑,煙霧騰騰。脫掉那頂白帽子吧。他的眼睛像燙過的一樣。現在他到哪裡去了?在什麼地方要飯吧。豎琴呀,是你當年害得我們都挨了餓。
我那時比現在幸福。可那時候那人是我嗎?或者說,我現在是我嗎?那時我二十八。她二十三。我們從隆巴德西街搬出來那時候,情形發生了一些變化。自從有過茹迪以後,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來了。時間是沒有辦法找回來的。好像用手抓水一樣。你希望回到那時候去嗎?那時剛剛開始。你希望嗎?你這個可憐的小淘氣,你在家裡是不快樂嗎?想給我縫紐扣呢。我得寫回信。在圖書館裡寫吧。
格拉夫頓街上,鋪面前都撐著五顏六色的天篷,那花花綠綠的景象撩撥著他的感官。在炙人的石頭路面上,印花細布、絲綢女士、華麗老太太,馬具叮、馬蹄得得。那女人穿著白色長襪的腿腳好粗。希望來一場雨,給她濺上一腿泥才好呢。鄉下來的肉婆子。那些肉長到腳後跟的都出來了。女人肉一多,腳總是那麼臃腫的。莫莉顯得有些重心不穩。
他不緊不慢地走過布朗·托馬斯絲綢店的櫥窗。緞帶的瀑布。輕柔的中國絲綢。一口斜置的缽,從缽口噴出一道血色府綢的洪流:光彩熠熠的血。是胡格諾們帶來的。La causa è santa.[46]那合唱真雄壯。嗒啦。必須用雨水洗。邁耶貝爾。嗒啦:嘭、嘭、嘭。
針插。我早就鬧著要買一個了。到處亂插。窗簾裡頭就插著針。
他露出了一點左前臂。刺破的地方:快好了。今天反正不買了。得轉回去取那美容劑。也許,等她的生日吧。六七八九月八號。差不多還有三個月。可是她也許還不喜歡呢。女人不愛揀大頭針。說是分愛。
亮晶晶的各種綢緞、掛在精細銅欄杆上的襯裙、鋪成輻射狀的長絲襪。
回去是沒有用的。無法避免的。把一切都告訴我。
高聲說話的嗓音。陽光和煦的絲綢。叮叮的馬具聲。全都是為了一個女人,家、房子、絲綱、銀器、味道濃郁、帶著雅法異香的水果。移民墾殖公司。世界的財富。
一種暖烘烘的人體豐滿感向他迎頭撲來。他的頭腦順從了。擁抱的香味向他全身襲來。他的肉模糊地感到飢餓,他默默地渴望著傾心動情。
公爵路。到了。必須吃東西了。伯頓飯店。吃了情緒會好些。
他在康布里奇公司旁邊拐彎時,仍沒有擺脫被追逐感。叮叮,馬蹄得得。香噴噴的身子,熱烘烘的,豐滿的。全身被吻遍了,順從了:在茂密的夏田裡,在揉亂壓平的草地上,在滴水的公寓樓道里,在長沙發上,在吱嗝作聲的床上。
——傑克,愛人!
——寶貝!
——吻我,雷吉!
——我的人!
——愛人!
他推開伯頓餐廳的門時,心還怦怦地跳著。一股強烈的氣味,憋住了他的顫動的呼吸:刺鼻的肉汁、稀爛的蔬菜。看牲口餵食。
人,人,人。
有的高踞在酒櫃邊的凳子上,帽子推在背後,有的坐在桌子邊,大聲喊叫著還要免費麵包,唏哩胡嚕地喝著湯,大口大口地吞著泥漿似的菜,鼓著眼睛,擦著唇邊鬍子上的湯水。一個面色蒼白如板油的年輕人,用餐巾擦著他的杯子刀叉和湯匙。換一批細菌。一個圍著染了湯水的嬰兒口水布的人,咕嚕咕嚕地用大勺往脖子裡灌湯。有一個人把沒有嚼爛的軟骨吐回盤子裡:沒有牙齒去嚼嚼嚼。明火炙烤的羊排。急急忙忙,想趕緊把這頓飯吃下去。憂傷的酒鬼眼睛。一口咬多了,嚼不動。我也是這樣的嗎?要用別人看我們的眼光看自己才行[47]。餓漢是怒漢。使勁用牙,用顎。別!唷!骨頭!在小學生學的詩中,愛爾蘭的最後一位異教徒國王科馬克[48]就在波因河南岸的斯萊底噎住了。不知道他吃的是什麼東西。會蹦會跑的吧。聖派特里克使他接受了基督教。然而吞不下去。
——烤牛肉加包心菜。
——紅燒肉一份。
人的氣味。斯佩頓鋸末、甜兮兮熱烘烘的紙菸煙霧、一大股難聞的氣味,其中混和著口嚼菸草味、潑灑出來的啤酒味、啤酒似的人尿味、以及發酵過頭的氣味。
他感到一陣噁心。
在這裡吃東西是難於下咽的。有一個傢伙在磨刀擦叉,準備把面前的東西吃個精光,有一個老的在剔牙。有一點痙攣,飽了,反芻。事前和事後。飯後禱告。看看這景象,又看看那景象。用撕成小塊的麵包蘸著,把紅燒肉的湯汁也吃掉。乾脆用舌頭舔盤子吧,老弟!走。
他環顧踞在櫃邊的和坐在桌子邊的吃飯人,收緊了自己的鼻翼。
——這兒來兩杯黑啤酒。
——醃肉加包心菜一份。
那傢伙用刀子挑著一堆包心菜往嘴裡塞,仿佛生死在此一舉似的。好功夫。叫我看著揪心。不如用他的三隻手吃還安全些[49]。撕成一片片的。已成他的第二天性。生下來嘴裡就有把銀刀[50]。這話說得俏皮,我想。也許並不見得。銀意味著生來富有。生下有刀。可是這樣一來,典故沒有了。
一個腰上胡亂地圍著塊東西的侍者,咔嗒咔嗒的在收集黏兮兮的髒盤子。執行官羅克站在酒櫃檯前,正在吹他的缸子面上浮起來的酒沫。高高的:吹下去濺落在他的靴子邊一片黃水。一位吃飯的將兩肘都放在桌上,立著刀叉等添菜,眼光越過他面前那一方弄髒了的報紙,直勾勾地盯著送菜升降器。另外一位滿嘴塞著東西的,正在對他說些什麼。聽得夠專心的。飯桌上的談話。我青期一在恩奇乞銀行煎了他。是嗎?真的嗎?
布盧姆先生猶豫不定似的,伸出兩根指頭摸著嘴唇。他的眼睛表示:
——不在這兒。找不到他。
走。我恨吃飯邋遢的人。
他向門邊退去。到戴維·伯恩那裡隨便吃點吧。點一點飢。能對付就行了。早飯吃得不錯。
——這兒要烤肉加馬鈴薯泥。
——黑啤酒一品特。
人人只顧自己,拚老命。大口吞。大把塞。大口吞。填料。
他走到外面空氣乾淨處,回頭向格拉夫頓街走去。不是吃就是被吃。殺!殺!
設想一下若干年後也許會出現的公共伙食。人人拿著粥盆、飯盒,急急忙忙來分菜飯。就在街上吃掉。例如約翰·霍華德·巴涅爾、三一學院院長,凡是從娘肚子出來的都來了,別提你們的院長們和三一學院院長[51]、婦女兒童馬車夫、教士牧師大元帥、大主教,都來了。從艾爾斯伯里路來的、從克萊德路來的、從工匠村來的、從北都柏林聯合收容所來的,市長大人坐著他的華麗大馬車,老女王躺在她的躺椅式軟轎上。我的盤子是空的。咱們用的都是市府飲料杯,你先請。和菲利普·克蘭普頓爵士噴泉一樣。[52]用你的手帕擦掉細菌。下一位又用他的手帕重新擦上去一批。奧弗林神父准能叫他們都學兔子跳。[53]照樣要吵架。人人為自個兒。孩子們爭著刮鍋底。需要有一個像鳳凰公園那麼大的湯鍋才行。用大魚叉去撈鍋里的整片兒的肉、整條的後腿。討厭四面都是人。她把它叫做城標飯店客飯。一湯、一肉、一甜點。你都不知道你嚼的是誰的思想。然後,那麼多盤子、叉子由誰來洗呢?也許到了那時候大家都吃藥片當飯了。牙齒越來越糟了。
說到底,素食還是有些道理的,地里長的東西味道好當然蒜是臭的那些搖手風琴的義大利佬的氣味脆的是蔥頭蘑菇塊菌。動物也受痛苦。禽類要拔毛開膛。牛市上那些可憐巴巴的牲口,就等著斧頭去劈開它們的腦袋。哞。可憐的發著抖的牛犢。呣。站都站不穩的牛崽子。冒著泡,吱吱地發著聲音。屠宰桶里晃動著的牛肺。我們要鉤子上掛的那塊胸脯肉。啪嗒。骷髏加骸骨。剝了皮的羊倒掛著,睜著玻璃眼,羊鼻頭上蒙著血紙,果醬似的鼻涕流在鋸末上。該扔的、下腳往外送。別揉壞了那些肉,小伙子。
他們說治癆病要用新鮮的熱血。血總是需要的。潛藏的。趁它還在冒熱氣就舔起來,黏稠如糖的。餓壞了的鬼魂。[54]
呵,我餓了。
他走進了戴維·伯恩的酒店。規矩的酒店。他從不閒聊。有時候也請人喝一杯。每隔四年逢閏年。[55]有一次還幫我兌了一張支票。
這回要什麼?他抽出了表。我想一想。啤酒混合飲料?
——哈囉,布盧姆,坐在角落裡的長鼻頭弗林說。
——哈囉,弗林。
——情況怎麼樣?
——好得很……我想想。我要一杯勃艮第葡萄酒,還要……我想一想。
架子上放著沙丁魚。看著它就差不多嘗到它的味道了。三明治嗎?火腿的後代在那兒,加上了芥末夾麵包[56]。罐頭肉。家裡缺了李樹牌罐頭肉——還像個家麼?不像家。多蠢的廣告!擺在訃告底下。全上了李樹。狄格南的罐裝肉。吃人生番願意要,加點檸檬就米飯。白種人傳教士的肉太咸。像醃豬肉。估計精華部位得歸酋長享用。因為使得勤,肉恐怕會老。他的老婆們挨個兒等著看效果。從前有個挺尊貴的黑老頭兒。他吃下了是怎麼了可敬的麥克特立格爾的那個兒。有它才是安樂窩。天知道裡面是些什麼原料。大網膜、發霉的肚子、氣管,摻假攪碎。要找肉可是個難題。猶太食物規矩。肉與奶不可同食。那就是衛生制度,照現在的說法。贖罪日齋戒是春季內臟大掃除。和平與戰爭,決定於某人的消化情況。各種宗教。聖誕節吃火雞、吃鵝。屠殺無辜[57]。吃喝作樂。然後是擠滿門診室。頭上扎著繃帶。乾酪是消化一切而留下了自己。長蟎的乾酪。
——你有乾酪三明治嗎?
——有的,您哪。
還願意要幾顆青果,如果他們有的話。我喜歡義大利的。來一杯好勃艮第,可以消除那個。滑潤作用。來一盤美味的拌生菜,清涼如黃瓜,湯姆·克南會調理。拌出來有勁道。純橄欖油。米莉端給我的那盤小牛排,配著一小枝歐芹。要一頭西班牙洋蔥。天主造食物,魔鬼造廚師。魔鬼式螃蟹肉。
——太太好嗎?
——挺不錯,謝謝……那麼,要一份乾酪三明治。戈爾貢佐拉的,有嗎?
——有,您哪。
長鼻頭弗林啜著他的摻水烈酒。
——這些日子還唱麼?
看看他的嘴巴。簡直能對著自己的耳朵吹口哨。偏偏還有大耳朵配著。音樂。他懂多少音樂?和我的馬車夫差不多。不過還是告訴他的好。沒有害處。免費廣告。
——她約定了這個月底要作一次大巡迴演出。你聽說了吧,也許。
——沒有。哎,那是時髦事。誰操持的?
侍者端來了。
——多少錢?
——七便士,您哪……謝謝,您哪。
布盧姆先生將三明治切成細條。可敬的麥克特立格爾呀。比這糊裡糊塗軟冬冬的玩意兒好對付。他的那五百個老婆呀,這回是個個稱心如意呀。
——要芥末嗎,您哪?
——謝謝。
他將一條條的麵包揭開,各抹上一攤黃色的芥末。稱心如意呀。有了。他的那個是越來越長個兒呀。
——操持?他說。這個麼,是一種合股性質的,明白吧。投資分股,收益分成。
——對了,我想起來了,長鼻頭弗林說著,把手伸進口袋去搔褲襠裡面。是誰告訴我的來著?是不是一把火鮑伊嵐在裡頭摻合哪?
一股熱氣摻著火辣的芥末味,一下子撲在布盧姆先生的心頭。他抬起眼皮,和令人厭惡的時鐘打了個照面兒。兩點。酒店的鐘快五分。時間在過去。針在挪動。兩點。還不到。
他的橫膈膜這時渴求著升了起來,沉了下去,又更長時間地更渴求地升了上來。
葡萄酒。
他聞著香味,啜了一口提神的飲料,一面使勁叫自己的喉嚨快咽下去,一面小心地放下酒杯。
——是的,他說。實際上他就是組織者。
不怕:沒有頭腦的。
長鼻頭弗林吸著鼻子,搔著癢。跳蚤正在飽餐一頓呢。
——他交了好運,傑克·穆尼告訴我的,邁勒·基奧在那場拳擊賽中又打敗了波托貝羅兵營那個當兵的。天主哪,他把那個小伙子弄到了卡洛郡,他告訴我……
希望那一滴露水別滴到他的酒杯里去。沒有,吸回去了。
——整了將近一個月,老兄,才大功告成。吮鴨蛋,天主哪,沒有命令不許停。不許沾酒,明白嗎?哎,天主哪,一把火可是個毛多的傢伙。
穿提花襯衫的戴維·伯恩從後邊櫃檯那裡走上前來了,一邊走一邊用餐巾把嘴唇擦了兩下。臉紅如鯡魚。笑容可掬,滿臉是如此等等。[58]歐防風根上的油太多了。
——他本人上來了,還撒著胡椒呢,長鼻頭弗林說。你能給我們提一匹金杯賽看好的嗎?
——我沒有緣份,弗林先生,戴維·伯恩回答道。我從不下注賭馬。
——你做得對,長鼻頭弗林說。
布盧姆先生吃著他那切成一條條的三明治,新鮮、乾淨的麵包,帶著辛辣難聞好吃的芥末味,還有綠乾酪的腳味。他一口口地啜著他的葡萄酒,顎間感到舒暢了。這可不是洋蘇木[59]。這個天氣去掉了寒意,味道更厚。
挺安靜的酒吧間。那櫃檯用的是好木料。刨得挺講究。那曲線好看。
——那名堂我是決不問津的,戴維·伯恩說。毀了多少人哪,那些馬。
酒商的賭局獎券。特許出售啤酒、果酒、燒酒以供在本店飲用。正面我贏,反面你輸。
——你這話不假,長鼻頭弗林說。除非你知道內情。如今已經是沒有不做手腳的比賽了。萊納漢能弄到一些好信息。今天他透露了權杖。熱門是津凡德爾,霍華德·德·沃爾登勳爵的,在埃普森獲獎的。騎手是莫內·坎農。我兩星期以前本來可以贏聖阿曼特的一比七的。
——是嗎?戴維·伯恩說。
他走向窗邊,拿起小額收支賬簿看起來。
——真的,不騙你,長鼻頭弗林吸著鼻子說。那是一匹難得的好馬。它老爹是聖弗魯斯昆。羅思柴爾德的這匹小母馬呀,是耳朵里塞著棉花在一場暴風雨中跑贏的。藍上衣,黃帽子。倒霉倒在大個兒本·多拉德和他那匹約翰·奧岡特。都是他讓我改的主意。真的。
他聽天由命地舉起杯子喝了一口,用手撫摸著玻璃杯上的槽花。
——真的,他嘆一口氣說。
布盧姆先生站著,嚼著嘴裡的東西看他嘆氣。長鼻頭木腦袋。我是不是告訴他萊納漢那馬?他已經知道了。讓他忘掉吧。再去再輸。傻瓜和他的錢財[60]。那滴露水又下來了。他要是吻一個女人,鼻頭是冷的。然而也許她們倒喜歡。扎人的鬍子她們喜歡。狗的冷鼻頭。城標飯店那位肚子咕嚕咕嚕叫的賴爾登老太太那條斯凱狗。莫莉把它摟在懷裡親熱。嘿,那條汪汪汪叫的大傢伙!
酒浸濕化軟了捲起來的麵包芯、芥末、一時有些令人噁心的乾酪。好酒。因為我不渴,所以更能嘗到它的好味道。當然是洗了澡的緣故。只吃一兩口東西就行了。六點鐘光景就可以。六點。六點。那時,時間就過去了。她。
葡萄酒的柔火使他的血管發熱了。正是我特別需要的。剛才真是彆扭。他的眼睛悠悠然地看著架子上那一層層的罐頭:沙丁魚、顏色鮮艷的龍蝦大螯。什麼希奇古怪的東西人都弄來吃。從貝殼、海螺裡頭用針挑出來,從樹上弄,法國人從地下挖出蝸牛來吃,從海里用鉤子裝上餌料釣出來。笨魚,一千年也學不乖。把不知道的東西往嘴裡放是危險的。毒莓。犬薔薇果。圓圓的,你以為是好東西。鮮艷的顏色就是警告你小心。一個傳一個,都知道了。先餵狗試試。受氣味或是形狀吸引。使人垂涎的果實。冰棍。奶油。本能。比方說桔樹林吧。需要人工灌溉。真誠街。是這樣,但是牡蠣呢。樣子難看,像一攤痰。髒兮兮的殼。撬開也麻煩得很。是誰發現的?垃圾、污水是它們的飼料。香檳就紅岸牡蠣。對於性有效果。春……今天上午他在紅岸餐廳。他會不會是桌上老牡蠣床上新鮮肉也許他不對六月沒有R不吃牡蠣[61]。可是有人就是喜歡吃不太新鮮的東西。變質的野味。罈子兔肉。首先你得逮得住兔子呀。中國人吃存了五十年的鴨蛋,都變成藍的綠的了。一頓飯三十道菜。每道菜都沒有害處,吃下去卻會混合起來的。用這個主意,可以設計一篇下毒疑案小說。那個利奧波爾德大公是不是不對對的要不然是奧托是哈布斯堡王族?要不然是誰,常吃自己的頭皮的?全城最省錢的午餐。當然,是貴族們,然後別人也都跟著學時髦。米莉也石油加麵粉。生的糕點我自己也喜歡。他們捕獲的牡蠣,一半都扔回海里,為了抬價。便宜了沒有人買。魚子醬。要氣派。賀克白葡萄酒得用綠玻璃裝。豪華的盛會。某貴夫人。撲了粉的胸脯露珍珠。名流。精華中的精華。他們要有特別的菜,擺架子。隱士吃豆子飯抵制肉的刺激。要了解我,來和我一起吃飯。皇家鱘魚[62]行政長官,屠夫關采由大人授權處理森林鹿肉。給他送回半隻母鹿。我看見過主事官官邸樓下廚房區內擺出來的那些吃的。戴白帽子的廚師,像猶太教教士似的。火燒鴨子。波紋形包心菜à la duchesse de Parme.[63]菜單上寫明也好,免得你吃了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投料太多,反而會把肉羹弄壞。我就有過親身經歷。在羹里又加上了愛德華茲脫水湯料。為了他們吃好的,把鵝都填傻了。龍蝦是活活煮死的。輕輕鬆鬆用一些松雞吧。在高級飯店當侍者倒是蠻不錯的。小費、晚禮服、半裸體的女士們。杜必達小姐,我是否可以引誘您再來一點兒檸檬鰨魚片?真的,肚皮大。而她也真的肚皮大了。估計這是一個胡格諾派的姓氏。基林尼村就有一家杜必達小姐,我記得。杜de la[64]法國的。她吃的魚,可能就是穆爾街的老米蓋·漢隆手掐魚鰓掏盡魚腸賺了大錢的魚,連在支票上寫自己的名字都不會,還以為他在描什麼風景呢,歪扭著嘴巴。大米的米蓋子的蓋漢子的漢,大皮靴似的字認不了一筐,偏偏擁有五萬鎊。
玻璃窗上粘著兩個蒼蠅,嗡嗡地粘在一起。
有勁頭的葡萄酒咽下,顎間留下暖意。勃艮第的葡萄,在榨酒器內擠碎。是太陽的熱能。似乎觸及了一個秘密的回憶告訴我。觸及了他的感官,潤濕了記起了。我們藏在豪斯山頭的野厥叢中,下面是沉睡的海灣:天空。靜寂無聲。天空。海灣在獅子頭那邊是紫色的。在德魯姆萊克那邊是綠色的。在薩頓的方向又泛起了青黃色。海底的田地,隱隱發褐色的田埂上長著草,湮沒的城鎮。她那一頭頭髮枕著我的上衣,我的手襯在她脖子後面,被石楠叢中的蠼螋蹭著,你會把一切都扔給我的。奇妙啊!她的抹了軟膏的手,清涼而柔軟的,摸著我,愛撫著我:她的眼睛望著我凝視不動。心花怒放的我伏在她身上,豐滿的嘴唇滿滿地張開,吻在她的嘴上。美啊。柔軟地,她把一口蒿籽蛋糕塞進我嘴裡,熱烘烘的,嚼碎了的。一口略帶異味的哺食,她含在嘴裡嚼過的,帶著唾液的甜酸味兒的。歡樂:我吃了下去:歡樂。青春的生命,她努起嘴唇給我的。柔軟的、暖烘烘的、黏乎乎的膠漿嘴唇。她的兩隻眼睛是花朵,摘我吧,心甘情願的眼神。落下幾粒石子。她靜臥不動。一頭山羊。沒有人。豪斯峰高處杜鵑花叢中,一頭母山羊正在穩步走過,還掉著葡萄乾似的糞粒兒。她藏在野厥間,發出溫暖懷抱中的歡笑聲。我狂野地伏在她身上,吻著她:眼睛、她的嘴唇、她的伸長的脖子跳動著的、她那修女紗襯衫裡面的豐滿的女性胸脯、高聳的肥乳頭。火熱的我伸過舌頭去。她吻我。我受吻。毫無保留地委身的她,揉弄著我的頭髮。她接受了吻,又吻我。
我。而現在的我。
粘在一起的蒼蠅嗡嗡地叫著。
他的低垂的眼光,順著橡木板上那沉靜的紋理移動著。美:曲線蜿蜒:曲線就是美。體態優美的女神,維納斯、朱諾:全世界愛慕的曲線。裸體女神立在圓廳里,圖書館博物館裡,任人觀賞。有助消化。她們不在乎什麼樣的男人看她們。誰都可以看。從不說話。我指的是對弗林這等人從不說話。設想她按照皮格馬利翁和蓋拉娣婭[65],她的第一句話說什麼呢?凡夫俗子!馬上叫你老實了。和仙長們會餐,暢飲玉液瓊漿,金碟子,全是仙品。不像咱們吃的六便士午餐,煮羊肉、胡蘿蔔、白蘿蔔、一瓶奧爾索普啤酒。玉液瓊漿,喝著電燈光想像是它吧:仙食。可愛的女人形體,雕成朱諾式的。神仙的美。而咱們呢,從一個窟窿塞進食物,從後面一個出來:食物、乳糜、血液、糞便、泥土、食物:不能不像給火車頭添煤那樣不斷地餵。她們沒有。從來沒有注意過。今天我要看一看。管理員不會看見的。彎下腰去,掉了什麼東西。看看她到底有沒有。
來自他膀胱里的靜悄悄的點滴信息,需要去那個不那個那邊去那個。是凡夫的需要他把酒連渣喝乾然後舉步,她們也委身凡人,自己有男性感,和凡夫情人睡覺,她就讓一個青年玩了,走向院子裡。
在他的靴子聲音消失以後,戴維·伯恩從他的賬簿那裡說:
——他現在到底是幹什麼的?不在保險業嗎?
——早就不干那一行了,長鼻頭弗林說。他現在給《自由人報》拉廣告。
——我和他面熟,戴維·伯恩說。他是出了事兒嗎?
——事兒?長鼻頭弗林說。我沒有聽說呀。怎麼呢?
——我注意到他穿著喪服。
——是嗎?長鼻頭弗林說。可不嗎?他真穿著呢。我剛才還問他家裡是不是都好呢。你說得對,天主哪。他真穿著。
——我看到哪位先生出了那樣的事兒,戴維·伯恩厚道地說,我是從來不提那碴兒的。白惹人重新想起來。
——反正不是老婆,長鼻頭弗林說。前天我遇見他,他正從亨利街上約翰·懷斯·諾蘭老婆開的愛爾蘭農莊奶品店裡出來,手上捧著一罐奶油,給他的內掌柜買的。她的營養足著呢,我告訴你。烘麵包加鴴肉。
——他在給《自由人報》干?戴維·伯恩說。
長鼻頭弗林噘起了嘴唇。
——他不是靠找廣告買的奶油。這事你不用懷疑。
——怎麼呢?戴維·伯恩放下了賬簿走過來問。
長鼻頭弗林耍把戲似的舞弄著手指,在空中作了幾個迅速拋接的動作,眨了眨眼。
——他在會,他說。
——你說的是真的嗎?戴維·伯恩說。
——一點也不假,長鼻頭弗林說。自古公認的自由會社[66] 。光明、生命、愛,天主哪。他們幫襯著他。告訴我的是一位——唔,我可不說是誰。
——是實事兒嗎?
——嗨,是個好會,長鼻頭弗林說。遇到你不行的時候,他們真支持你。我就知道有一個千方百計想參加的。可是他們的門把得嚴得要命。天主哪,他們不許婦女參加是做對了。
戴維·伯恩又笑又打哈欠又點頭,三合一:
——咦咦咦啊啊啊哈!
——有過一個女的,長鼻頭弗林說,她藏在一台大鐘裡頭偷看他們究竟在幹什麼。可是要命的,他們嗅出了她的味兒,當場就讓她宣誓入會,當上了高級會員。那是多納雷爾的聖萊傑家的一位姑娘。
戴維·伯恩打足了哈欠,眼眶裡帶著淚水說:
——真是實事兒嗎?他倒是一個正派安靜的人。我常在這裡看到他,可是從來沒有一次見他——你知道——出圈兒。
——萬能的天主也沒法把他灌醉的,長鼻頭弗林斷然地說。大伙兒鬧得稍微過份一點,他就開溜了。剛才你沒見他看錶嗎?噢,你沒有在。你如果向他提出喝一口,他的第一件事是掏出表來,看看該喝什麼。敢對著天主說,他真是那樣的。
——有些人就是那樣的,戴維·伯恩說。他是個靠得住的人,我說。
——他的人頭兒倒是不太次,長鼻頭弗林吸著鼻子說。他肯出力幫助別人,這是人人都知道的。魔鬼有長處,也得承認他。哎,布盧姆是有他的優點的。可是有一件事,是他絕對不乾的。
他用手在酒杯旁邊比劃著簽字的模樣。
——我知道,戴維·伯恩說。
——決不留白紙黑字,長鼻頭弗林說。
派迪·倫納德和班塔姆·萊昂斯進來了。後面是湯姆·羅奇福德,一隻訴苦的手按在暗紅色的坎肩上。
——好,伯恩先生。
——好,先生們。
他們在櫃檯前站住了。
——誰請?派迪·倫納德問。
——我反正是喝,長鼻頭弗林回答他。
——哎,要什麼?派迪·倫納德問。
——我要一瓶薑汁汽水,班塔姆·萊昂斯說。
——怎麼回事?派迪·倫納德失聲叫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天主在上?你要什麼,湯姆?
——排水系統怎麼樣?長鼻頭弗林啜著酒問。
作為回答,湯姆·羅奇福德把手按在胸骨上,打了一個嗝。
——我是不是麻煩您給我一杯清水,伯恩先生?他說。
——沒有問題,您哪。
派迪·倫納德打量著他的兩位酒友。
——怪事一樁,他說。瞧瞧我請的客!涼水和薑汁水!兩個見到擦在腿上治傷疼的威士忌都會去舔一舔的傢伙!他袖筒里藏著一匹要奪金杯的劣馬呢。手到擒來。
——津凡德爾是吧?長鼻頭弗林問。
湯姆·羅奇福德拿著一張扭曲的紙片,把紙上一些藥面抖進剛送到他面前的水杯里。
——該死的消化不良,他未喝先說。
——小蘇打很管用,戴維·伯恩說。
湯姆·羅奇福德點點頭,喝了下去。
——是津凡德爾嗎?
——別露風聲!班塔姆·萊昂斯眨著眼睛說。我準備獨自下它個五先令。
——你這人要是還有點意思,你就告訴我們完事,派迪·倫納德說。是誰給你的消息?
布盧姆先生正向外走,舉起三個指頭打了個招呼。
——再見!長鼻頭弗林說。
另外那幾位都轉過頭去。
——就是他給我的,班塔姆·萊昂斯壓低了聲音說。
——呸!派迪·倫納德輕蔑地說。伯恩先生,您哪,我們在這以後還要您的兩小杯詹姆森威士忌,加一瓶……
——薑汁汽水,戴維·伯恩彬彬有禮地說。
——對,派迪·倫納德說。給小寶寶來個奶瓶。
布盧姆先生一面向道森街走去,一面用舌頭把牙齒舔乾淨。必須是綠色的東西:譬如說,菠菜吧。那樣就可以用倫琴射線照射了。
在公爵胡同,一條貪吃的犬把一口骨骨節節吞不下去的食物嘔吐在大卵石路面上,可是吐完之後又重新津津有味地去舔。飲食過度。享用完畢,原物奉還。先甜點後小菜。布盧姆先生小心翼翼地繞了過去。反芻動物。它的第二道菜。它們動的是上齶。湯姆·羅奇福德的那項發明不知道是否可以派上什麼用場?對著弗林的大嘴巴講解他的發明,白費時間。人瘦嘴長。應該有一個會堂或是什麼地方的,發明家可以到那裡頭去自由自在地搞發明。當然那樣的話又會有各種各樣的怪人來糾纏不清了。
他哼著唱段,以莊嚴的迴蕩音拖長了各小節的末尾:
——Don Giovanni,a cenar teco
M』invitasti.[67]
舒服一些了。勃艮第葡萄酒。提起了我的精神,很好。誰是第一個造酒的人?情緒低沉的傢伙吧。借酒壯膽。國立圖書館找《基爾肯尼人民周報》,現在得去了。
在威廉·米勒衛生設備商店的櫥窗里,一些光潔乾淨的馬桶在靜候著,把他的思緒又拉了回來。能辦到的:一路追蹤下去。吞下一顆針,有時候隔了幾年才從肋部出來,週遊全身改變膽管脾臟噴出肝胃液腸道盤旋如管道。可是那個可憐蟲卻不能不成天站在那裡,敞著肺腑內臟讓人看。科學。
——A cenar teco.
Teco[68]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也許是今晚。
——唐·喬凡尼,你邀請我
今晚來此晚餐,
達朗達朗達姆。
唱得不對勁兒。
岳馳:只要能叫南內蒂同意就是兩個月。那就是兩鎊十大約兩鎊八。哈因斯欠我三先令。兩鎊十一。普雷斯科特洗染廠的貨車在那邊呢。我要是弄到比利·普雷斯科特的廣告:兩鎊十五。大約五個畿尼了。運道不錯。
可以給莫利買一條那種樣子的絲襯裙,和她那雙新吊襪帶一樣顏色的。
今天。今天。不想。
到南方旅遊吧。到英國海濱名勝怎麼樣?布賴頓、馬蓋特。月下棧橋。水面蕩漾著她的歌聲。那些可愛的海濱女郎們。在約翰·朗氏酒店外面,一個睡眼矇矓的閒漢子倚在那裡,心事重重地咬著一隻長痂的指節。巧手工人待雇。工資便宜。伙食隨意。
布盧姆先生在格雷糖果店的陳列著果餡糕點的櫥窗前轉彎,走過了可敬的托馬斯·康奈蘭的書店。《我為何脫離羅馬教會》。雀巢會的婦女們支持他。據說她們在馬鈴薯遭災期間給窮苦孩子們施粥,叫他們改信新教。街對面爸爸去的那個教會是要窮苦猶太人改教的。同樣的誘餌。我們為何脫離羅馬教會。
一個青年盲人站在那裡,用他的細竿子敲擊著街沿石。街上不見電車。要過馬路。
——你是要過去嗎?布盧姆先生問。
盲青年不回答。他的牆壁臉上微弱地皺起了眉頭。他猶豫不決地轉動著頭。
——你現在是在道森街,布盧姆先生說。對面是莫爾斯沃思街。你是不是想過去?路上現在沒有障礙。
細竿子顫巍巍地向左邊移動過去。布盧姆先生的視線順著竿子的方向看去,又見到了洗染廠的貨車停在德拉戈理髮店門前。上午我看到了他那打蠟的頭髮,那時我正。馬低垂著腦袋。車夫在朗氏酒店裡。解渴呢。
——那邊有一輛貨車,布盧姆先生說,不過是停著的。我陪你過街。你是不是要去莫爾斯沃思街?
——是的,青年回答。南弗雷德里克街。
——來吧,布盧姆先生說。
他輕觸一下他的瘦削的臂肘,然後攙了他那疲軟無力而有視覺的手,領他向前走。
對他說些什麼吧。最好不要居高臨下的。他們會不信任你的話的。說點日常話頭吧。
——雨沒有下起來。
沒有回答。
上衣上有了污漬。吃喝大概流口水。到他嘴裡味道全不一樣。起初還必須有人用湯匙餵才行。像小孩子的手,他的手。像米莉小時的手。敏感。很可能是在根據我的手估量我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有沒有姓名。范。可別讓他的竿子碰著馬腿:疲乏的馬,打瞌睡呢。對了。沒有碰著。牛後:馬前。
——謝謝您,先生。
知道我是男的。嗓音。
——現在對吧?左邊第一個路口拐彎。
盲青年敲擊一下街沿石,恢復了感覺,收回竿子往前走去了。
布盧姆先生跟在無眼腳的後面走著:直邊的粗人字呢套服。可憐的年輕人!他怎麼有可能知道那邊有一輛貨車的?一定是有一種感覺。也許是他們的前額上有視覺:一種體積感。重量或是大小,一種比黑暗更黑的東西。如果有一件東西挪走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察覺。感到有一塊空白。他那樣敲擊著石頭摸索各處的道路,對都柏林一定有一種奇特的印象。他要是不拿那根竿子,能走直路嗎?沒有血色的、虔誠的臉,像一個正要受戒當教士的人。
彭羅斯!這是那個傢伙的名字。
看看,他們能學到多少本事!手指認字。鋼琴調音。要不我們驚訝他們有頭腦。同樣的,一個畸形人或是駝背人說出些我們可能說的話,我們會認為他聰明。其他感官當然更。繡花。編籃子。人們應該幫助他們。莫莉的生日可以買一個針線籃。恨針線活。也許會不高興的。人們把他們叫作暗人。
嗅覺也一定更強。四面八方都來氣味,聚成一團。每條街道都有不同的氣味。每個人也不同。還有春天、夏天:各式各樣氣味。味道呢?據說,閉著眼睛或是感冒頭疼就不能品酒。還有,據說在黑暗處抽菸就不感到享受。
和女人吧,比方說。看不見,就不那麼害羞了。那一位從斯圖爾特醫院門口走過的姑娘,把頭抬得老高的。看我吧。我是穿戴整齊的。看不見她,準會有一種異樣感覺的吧。心目中自有一種模樣的吧。說話聲音、身體溫度:當他的手摸到她身上的時候,準是有一種和見到她的形狀、曲線差不多的感覺吧。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吧,比方說。假定是黑色的,比方說。好。我們就稱之為黑。然後摸她的白色的皮膚。也許感覺就不同。白色感。
郵局。必須回信。今天事多。寄一張郵匯票給她吧,兩先令的,半克朗的。請接受我的小小禮物。這裡還正好有一家文具店。等一下。想一想。
他伸出一根指頭,輕輕緩緩地捋著耳朵上邊向後梳的頭髮。再捋一遍。細細的稻色纖維。然後他的手指輕柔地撫摸右頰的皮膚。這地方也有絨毛。並不太光滑。肚皮是最光滑的地方。周圍沒有人。他走進弗雷德里克街去了。也許是到萊文斯頓舞蹈學院去調鋼琴。可能是整理我的背帶。
在走過竇冉酒館的時候,他把手伸進坎肩和褲子之間,輕輕拉開襯衫,捏了捏一塊鬆軟的肚皮。可是我知道它是白中帶黃的顏色。要在黑暗中試試,看是怎麼樣。
他抽出手來,把衣服拉好。
可憐的人。還很小呢。可怕。真可怕。他看不見,會做什麼樣的夢呢?他的一生就是一場夢。生來就是這樣,有什麼公道可言?紐約那麼多的婦女兒童郊遊會餐,全都燒死淹死了。[69]一場浩劫。業[70],他們說是你因為前世所作的罪孽而轉世,投胎轉回來世。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同情是當然的:可是,不知怎麼的,使人感到難於親近。
弗雷德里克·福基納爵士走進共濟會的會堂里去了。莊嚴得像特洛伊大主教。剛在厄爾斯福高台街吃完他的好午飯。法律界老朋友聚會,開一大瓶。聊一聊法官們的事跡、審訊的案情、以及藍衣學校的掌故[71]。我判了他十年。我估計,我喝的那酒他恐怕連聞都不屑一聞。他們要的是陳年老酒,瓶子上滿是塵垢,標著年代。對於記錄官法庭應如何主持公道,他自有他的主張。老頭兒的心腸是好的。警察指控單上塞滿案件,製造犯罪記錄提高百分比:他叫他們向後轉。對放高利貸的毫不留情。把茹本·J狠狠地訓了一頓。那可真是一個人們所謂的齷齪猶太佬。這些法官是有權的人。一些頭戴假髮、脾氣暴躁的老酒鬼。爪子發脹的老熊。願上帝饒恕你的靈魂[72]。
哈囉,公告。邁勒斯義市。總督大人閣下。十六日。就是今天。為默塞爾醫院募集資金。《彌賽亞》首演也是為它。對。韓德爾[73]。出去一趟,到那兒看看怎麼樣:鮑爾士橋。順便可可以看看岳弛。用不著像螞蟥似的死釘住他不放。去多了人家不歡迎。肯定可以在門口遇到認識人的。
布盧姆先生走到了基爾代爾街。首先我必須。圖書館。
陽光下草帽一閃。棕黃色皮鞋。翻邊的褲子。是他。是他。
他的心臟輕輕地悸動起來。向右轉吧。博物館。女神。他向右邊轉了過去。
是他嗎?幾乎可以肯定。不要看了。酒上臉了。我為什麼?太急了。是的,是他。那走路的姿勢。沒有看見。沒有看見。繼續走。
他跨著生風的大步向博物館大門走去,同時抬頭往上看了一眼。漂亮的建築物。托馬斯·達恩爵士設計的。沒有跟著我來吧?
也許沒有見到我。他的眼戧光。
他呼吸急促如同短嘆。快。冷森森的雕像:那裡是安靜的。再有一分鐘就安全了。
沒有。沒有見到我。兩點過了。大門到了。
我的心臟!
他的眼睛搏動著,定定地盯住了乳脂色的石頭曲線。托馬斯·迪恩爵士,希臘式建築物。
我在找東西。
他的手匆匆忙忙,動作很快地伸進一隻口袋,掏出來,看過的沒有疊好的移民墾殖公司。我放哪兒了?
忙著找呢。
他把公司快快塞了回去。
下午,她說。
我是在找那個。對,那個。所有的口袋都找一找。手絹。《自由人》。我放哪兒了?啊,對了。褲子。錢包。馬鈴薯。我放哪兒啦?
趕快。步子平靜些。馬上到了。我的心臟。
他的手尋找著那個我放在哪兒了終於在後褲袋裡找到香皂還得去取美容劑微溫的紙粘住了。啊香皂在那兒!對了。大門。
安全了!
* * *
[1] 典出英國國歌第一句:上帝保佑我們的仁慈國王。
[2] 基督教稱耶穌為「上帝的羊羔」。
[3] 錫安原為耶路撒冷城內聖地(見75頁注①),道伊(1847—1907)為美國傳教士,自稱先知以利亞再世,於一九○一年在芝加哥附近建立錫安城作為宗教基地,後於一九○六年被控在錫安城實行專制統治、宣揚一夫多妻等罪行。
[4] 兩個美國宗教復興倡導者,曾於一九○三年到英國、愛爾蘭等地活動。
[5] 這是《創世記》中天主造人之後對人類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天主教反對節制生育的主要依據。
[6] 按《聖經·舊約·出埃及記》,古以色列人逃出埃及之後在沙漠中挨餓時,天降食物於曠野,狀似霜粉,味如蜜餅,以色列人稱之為「嗎哪」,意近「是什麼東西」。
[7] 「安娜利菲」即「利菲河」(在愛爾蘭語中意為「生命之河」),常指利菲河上游。
[8] 都柏林公共廁所均為綠色房屋。
[9] 鄧辛克天文台在都柏林郊區。
[10] 鮑爾(1840—1913)為愛爾蘭天文學家,著有若干通俗天文書籍。
[11] 《聖經·創世記》中羅得妻子因受好奇心驅使,回首一望即化成鹽柱。
[12] 此句引自一惜別歌曲。
[13] 這些歌詞出自兩首互不相干的歌曲。
[14] 都柏林一慈善機構於冬季廉價供應窮人的飯食。
[15] 典出莎劇《哈姆雷特》:波洛涅斯聽哈姆雷特的一些表面瘋癲而實際諷刺的話後作此感嘆。
[16] 英國童謠云:有一個老太太把靴子當房,/孩子太多不知怎麼辦才好;/沒有麵包只能灌湯,/各打一頓屁股送上床。
[17] 按當時英國幣制,每鎊合二十先令。
[18] 據愛爾蘭作家Peter Costello介紹,布盧姆上高中時常穿一件藍綠條紋毛衣,因此同學們喊他「鯖魚」。
[19] 十九世紀末一歌劇中有歌詞曰:警察的差事並不美。
[20] 這是當時步兵作戰口令之一。
[21] 湯米(即托馬斯)·穆爾(1779—1852)為愛爾蘭著名詩人,其雕像立於三一學院附近,雕像下有一公共便池。曾有人著文《湯姆·穆爾的不端行為》,指責穆爾某些著名詩篇系剽襲法文及拉丁詩品,實為翻譯。
[22] 穆爾曾有一詩讚美都柏林以南兩河合流的山谷,題為《水的匯合》。該詩第一行為:全世界沒有一個山谷有這樣的美。
[23] 約(瑟夫)·張伯倫(1836—1914)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英國殖民大臣,制訂帝國主義政策甚力,反對愛爾蘭自治,推行南非殖民戰爭,因此他一八九九年來都柏林三一學院接受榮譽學位時,愛爾蘭民族主義者在附近示威並舉行支持南非人民的大會,遭到警察鎮壓。
[24] 《聖經·以西結書》中先知以西結敘述所見神人形象有翅有輪,輪中又有輪,能向任何方向行駛。因此「輪中有輪」表示複雜巧妙。
[25] 南非戰爭(即布爾戰爭)於一八九九年開始,南非的兩個布爾人共和國抵抗英國以張伯倫為代表的殖民政策,最後於一九○二年遭到殘酷鎮壓。愛爾蘭軍隊曾被英國殖民政府遣往南非作戰,但愛爾蘭民族主義者同時曾組織志願軍支持布爾人。
[26] 德威特(1854—1922)為布爾軍隊領導人,以英勇善戰著稱。
[27] 醋山在韋克斯福德郡,一七九八年愛爾蘭人曾在此起義被鎮壓。
[28] 該樂隊參與了支持布爾人的示威大會。
[29] 愛爾蘭歌曲《天主保佑愛爾蘭》云:不怕把高高的絞架上,/不怕去疆場闖一闖;/為了親愛的愛爾蘭,/我們心甘情願地把命喪。
[30] 達夫為十九世紀一齣戲劇中的一個角色,以農民面目出現,實為警方暗探。
[31] 史蒂芬斯(參見第73頁注⑨)於十九世紀中葉組織芬尼亞協會時採用秘密結社辦法,十人一組,各組互不通氣。
[32] 加里波第(1807—1882),義大利民族統一運動領袖,英勇善戰,亦曾流亡國外。
[33] 麵包加洋蔥是西方古代奴隸常吃的伙食。
[34] 巨石與圓塔均為愛爾蘭古蹟。
[35] 克爾萬為都柏林營造商人,承建大批廉價房屋。
[36] 約翰·霍·巴涅爾為已故民族英雄巴涅爾之弟。
[37] 即都柏林糕點公司茶室。
[38] 約翰·巴涅爾曾任南米斯郡國會議員,於一九○三年被希伊擊敗後方任市政典禮官。
[39] 奇爾騰區在英國,曾因盜匪橫行而專設皇家管理處,該處在盜匪消滅後成為安置冗員的機構,常有下台國會議員在此任職。
[40] 親英的奧倫治協會(見第51頁注②)名稱中的奧倫治(Orange)一詞亦指橙子,因此愛爾蘭民族主義者吞吃橙子以示敵愾。
[41] A.E為拉塞爾筆名,而這些名字的簡寫都是A.E;第一個是英國國王,第二個是貴族,第三個名字最後一個詞「埃斯快」(Esquire)為英國上流社會對紳士的尊稱,大體相當於「先生」,詞首字母湊巧也是E。
[42] 鄧辛克天文台在郊區,每月第一個星期六對外開放一次。
[43] 「愛人哪」出自歌曲《五月的年輕月亮》。
[44] 法語:「尋找女人」。法語原指尋找問題的根源,因為事端起因往往是女人。
[45] 此句為歌劇《天皇》中歌詞。
[46] 意文歌詞:「這事業是神聖的」,出自十九世紀德國作曲家邁耶貝爾所作歌劇《胡格諾們》,描述法國新教徒胡格諾派在十六世紀遭受屠殺的事件。
[47] 典出蘇格蘭詩人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的詩《致虱子:在教堂見某女士帽上有虱子而作》。
[48] 科馬克為愛爾蘭傳聞中人物,於公元三世紀建立愛爾蘭王國並第一個接受基督教信仰。
[49] 孩子用手吃東西時大人會說:「用三隻手才吃得快呢!」
[50] 英國諺語原為「生下來嘴裡就有銀匙」,指生在富貴人家,自小生活優裕。
[51] 此句系歌詞訛變,參見下頁注①。
[52] 當時該噴泉紀念碑下有公用飲水杯。
[53] 典出十九世紀歌謠《奧弗林神父》,歌中云:別提你們三一學院的院長和院士們……/奧弗林神父准能叫他們全都學兔子跳!
[54] 荷馬《奧德賽》中敘述奧德修斯(即尤利西斯)游地獄時,鬼魂均來爭舔他宰羊放出的血。
[55] 英語教孩子記每月天數的順口溜之一,在交代二月有二十八天之後說:「每隔四年逢閏年,二十八天加一天。」
[56] 典出十九世紀美國一首關於三明治的逗趣詩,利用英文「三明治」(Sandwich)前半詞與沙漠中的「沙」(sand)詞形相同,而「火腿」(ham)與非洲沙漠中《聖經》所說人類三祖先之一Ham詞形相同。
[57] 火雞和鵝都是無辜的。同時,按《聖經·新約》耶穌誕生時猶太王希律企圖殺死嬰兒耶穌,為此而屠殺了治下地區兩歲以內的全部男嬰。天主教根據這一情況,將聖誕後第三天定為《聖無辜節》。
[58] 典出歌劇,原句是「笑容可掬,滿臉是真心誠意」。
[59] 有人說有些葡萄酒用洋蘇木染色。
[60] 諺云:傻子和他的錢財分手快。
[61] 西諺云:在沒有R的月份不宜吃牡蠣。六月的字母(june)中沒有R。
[62] 十四世紀一英王曾宣布英國海域鱘魚均為王室所有。
[63] 法文:巴爾默公爵夫人式。
[64] 「杜」即Du,在法文中為陽性名詞前表示從屬關係的虛詞,相當於de le,而在陰性名詞前在相似情況下即應為de la。
[65] 希臘神話,賽普勒斯國王皮格馬利翁善雕刻,鍾情自己所雕美女像,愛神接受其禱告而將生命賦予雕像,成為美女蓋拉娣婭。
[66] 共濟會自稱其儀式為自古傳下被普遍接受的,並稱自由人均可入會。
[67] 莫扎特歌劇唱詞(義大利語):「唐·喬凡尼,和你晚餐/你邀請我。」按喬凡尼在仇敵死後曾得意地對其雕像揚言邀其同進晚餐,劇將結束時雕像果然來赴宴,並宣布喬末日已到。
[68] 義大利語:和你。
[69] 當日都柏林報載美國紐約發生客輪著火燒死一千餘人慘案,死者均為某教會組織郊遊的婦女兒童。
[70] 業即Karma,梵語指行為;按印度哲學,人的行為將對來世產生影響。
[71] 福基納爵士(1831—1908)長期擔任都柏林主要法官(被稱為記錄官),同時任都柏林英國統治階層藍衣學校董事,著有一書記載法庭及該校史跡,逝世後於一九○八年出版。
[72] 法官宣判死刑用語。
[73] 韓德爾(1685—1759),德國音樂家,後入籍英國,其名作《彌賽亞》清唱劇於一七四二年在都柏林首演,收入即捐獻當時成立不久的默塞爾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