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七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在海勃尼亞[1]都市中心 在納爾遜紀念塔前,電車紛紛減速、改道、換線,又各自駛向黑岩、國王鎮和道爾蓋、克朗斯基、拉思加和特倫紐爾、帕默斯頓公園和上拉思芒斯、沙丘草地、拉思芒斯、陵森德和沙丘碉樓、哈羅德十字路口等方向。嗓子嗄啞的都柏林聯合電車公司報時員,大聲地報著這些去向: ——拉思加和特倫紐爾! ——走啦,沙丘草地! 右邊左邊,在平行的軌道上鏗鏗鏘鏘叮叮地響著,一輛雙層車和一輛單層車各自從軌道盡頭轉入下行線,並排滑行著。 ——開車,帕默斯頓公園! 戴王冠的 在郵政總局的大門廊檐下,擦皮鞋的招呼著主顧,擦著鞋。王子北街上停著一些朱紅色的皇家郵政車,車身兩側標著代表今上的字母E.R.[2],人們正大聲喊叫著將各式各樣的郵包往車上拋,發往本市的、外地的、本國的、外國的信件、明信片、郵簡、包裹、保險的、預付郵資的,形形色色。 新聞界人士 穿大皮靴的馬車夫推著大桶,沉甸甸地從王子倉庫滾出來,哐鐺哐鐺地裝上啤酒廠的平板車。啤酒廠的平板車上,哐鐺哐鐺地裝上了由穿大皮靴的馬車夫從王子倉庫推出來的沉甸甸的大桶。 ——在這兒呢,紅臉默里說。亞歷山大·岳馳公司。 ——請你剪下來,好嗎?布盧姆先生說。我拿到《電訊晚報》去。 拉特利奇辦公室的門又吱格一聲。戴維·史蒂芬斯出來了,小小的個子披一件大斗篷,鬈髮上頂著一頂小氈帽,斗篷下面挾著一卷報紙,國王的信使。 紅臉默里的大剪刀乾淨利索地嚓嚓嚓嚓四下,從報紙上剪下了廣告。剪刀加漿糊。 ——我從印刷車間穿過去,布盧姆先生拿起剪下的方塊說。 ——當然囉,假如他要一小段的話,耳朵後面夾著一支鉛筆的紅臉默里頂真地說,咱們可以給他弄一小段的。 ——對,布盧姆先生點點頭說。我把這一點揉進去。 咱們。 沙丘奧克蘭的威廉·布雷登閣下 紅臉默里用剪子碰一碰布盧姆先生的胳膊,悄聲地說: ——布雷登。 布盧姆先生轉過身去,看見穿制服的門房正舉起頭上那頂帶字母的帽子,一個身材魁偉的人從《自由人周刊與全國新聞》和《自由人報與全國新聞》兩大閱報欄之間走了進來。吉尼斯啤酒桶在沉甸甸地滾動。那人儀表不凡地走上樓梯,開路的是一把雨傘,一副鬍子鑲邊的莊嚴容貌。穿著絨面呢的背脊一步又一步地往上升:背脊。他的腦子全都在他的後脖子裡頭呢,賽門·代達勒斯說。後面堆著一厚條一厚條的肉。脖子是一層一層的肥褶,肥肉,脖子,肥肉,脖子。 ——你覺得他的臉像不像救世主?紅臉默里小聲地說。 拉特利奇辦公室的門悄悄地響了:咿:克哩。他們安門總是兩扇對著的,通風。這邊進,那邊出。 救世主:鬍子鑲邊的鴨蛋臉:黃昏時分的談話。瑪利、瑪莎。雨傘劍開路,走向腳燈前:男高音馬里奧。 ——像馬里奧,布盧姆先生說。 ——不錯,紅臉默里表示同意。可是,人們說馬里奧和救世主就是一模一樣的呢。 耶穌馬里奧,臉上紅撲撲的,緊身上衣瘦長腿,手按著心,演出《瑪莎》[3]。 歸來吧,我失去的人兒呀, 歸來吧,我心愛的人兒呀! 權杖與筆 ——大主教今天上午來了兩次電話,紅臉默里神情嚴肅地說。 兩人望著膝部、腿部、靴子先後消失。脖子。 一個送電報的敏捷地跨進來,將一封電報摔在櫃檯上,急匆匆地扭頭就走,只留下一聲: ——《自由人》! 布盧姆先生慢吞吞地說: ——說起來,他也是咱們的救星之一呀。 帶著溫順的笑容,他掀起櫃檯活板,走進側門,走上熱烘烘、黑黢黢的樓梯和過道,兩邊的板壁不斷地震動著。可是他能挽救發行量嗎?轟隆隆,轟隆隆。 他推開一扇玻璃彈簧門,跨過地上散亂的包裝紙走了進去。他穿過一排鏗鏘作響的滾筒機,走向南內蒂的校樣間。 哈因斯也在:大概是葬禮報導。轟隆隆。轟。 真切哀訃都柏林一最受尊敬市民泯滅於世 今晨派特里克·狄格南先生遺體。機器。人纏在裡頭,可以把人碾成粉末。統治著今天的世界。他的機器也在不停地運轉。和這些一樣,已經失控:煽動著。不斷地轉,不斷地撕扯。那隻老邁的灰色耗子,一個勁兒地扒著扯著往裡鑽。 一份大報如何產生 布盧姆先生在工長消瘦的身子後面站住了,端詳著一個亮晶晶的頭頂。 奇怪,他就從沒有見到過他真正的祖國。愛爾蘭就是我的祖國。學院草地區的議員。他大聲疾呼,全力鼓吹真幹活的工人立場。周刊要行銷,主要靠廣告和特寫,不能靠公報里那些老掉牙的新聞。安妮王后逝世。[4]公元一千多少年官方發布。地產位於廷納亨奇男爵領地,羅森納利斯鎮區。依法為有關方面提供材料,顯示巴利納出口騾子與母驢數量。自然界情況。卡通欄。菲爾·布萊克的《派特與牛》,每周一篇。托比叔叔的娃娃欄。鄉巴佬問答欄。請問編輯先生:治腸胃氣脹有何妙方?我倒是喜歡這一角。教別人,自己也學到不少。口氣親切。人物周刊。幾乎全是圖片。金黃色的沙灘,體態優美的游泳人。世界最大氣球。兩姊妹同時成婚,雙喜臨門。兩位新郎彼此相望開懷大笑。庫普拉尼,也是印刷業。比愛爾蘭人還愛爾蘭。 機器鏗鏘鏗鏘,三拍子。轟、隆、隆。萬一他忽然中風,沒有人知道怎麼關機器,它們就會沒完沒了地鏗鏘下去,一遍又一遍,翻來覆去地印下去。全成了瞎胡鬧。需要清醒的頭腦。 ——怎麼樣,排進晚版吧,市政委員,海因斯說。 過些日子就該稱他市長大人了。長約翰在支持他,據說。 工長不回答,只是在紙角上畫個付印就向一個排字工人做手勢,默默地把稿紙從骯髒的玻璃擋板上遞了過去。 ——對,謝謝,海因斯說著要走。 布盧姆先生擋著他的路。 ——你要領款的話,出納正要去吃午飯,他用拇指指著身後說。 ——你領了嗎?海因斯問他。 ——嗯,布盧姆先生說。動作快點,你還能逮住他。 ——謝謝,老兄,海因斯說。我也去找他要一票。 他急匆匆地往《自由人報》的方向去了。 我在梅爾酒店借給他三先令。三個星期了。第三次暗示。 兜銷員工作實況 布盧姆先生將剪報擺在南內蒂先生的辦公桌上。 ——對不起,市政委員,他說。這條廣告,您瞧。岳馳公司的,您記得嗎? 南內蒂先生對剪報打量了一下,點點頭。 ——他要登七月份,布盧姆先生說。 工長的鉛筆對著它過來了。 ——可是等一下,布盧姆先生說。他要變動一下。岳馳,您明白嗎?他要在上邊加兩把鑰匙。 機器聲音嘈雜得要命。他聽不見。南南。鋼鐵的神經。也許他明白了我的。 工長轉過頭來耐心地聽著,然後抬起一支胳膊,慢慢地把手伸進自己的羊駝絨上衣腋下搔起癢來。 ——像這樣,布盧姆先生把兩根食指交叉在上端說。 讓他首先把這一點弄明白了。 布盧姆先生的目光從自己的十字交叉的手指上,移到工長的灰黃色的臉上,我想他大概有一點黃疸病,又看到那邊那些馴順的大捲筒將大卷大卷的紙張往機器里送。鏗里康,鏗里康。放出來的紙有多少英里長。最後的結果怎麼樣呢?哎,包肉,裹東西:各種各樣的用途,一千零一種。 他一面把他要說的話語巧妙地分段插進機器聲的間隙中,一面在疤痕累累的桌面上迅速比劃著。 鑰匙(岳馳)院 ——這樣的,您瞧。這裡是兩把鑰匙相交。一個圓圈。然後這裡寫名稱。亞歷山大·岳馳,經售茶葉、酒類。等等。 是他的業務,最好不要對他說三道四的。 ——您自己知道的,市政委員,按他的要求就行。然後,上邊圓弧形的加鉛條字體:鑰匙院。您明白了嗎?您說這個主意好嗎? 工長把搔癢的手挪到下面肋部,又在那兒靜靜地撓起來。 ——主要的一點,布盧姆先生說,是鑰匙院。您知道,市政委員,曼恩島議會。影射地方自治[5]。從曼恩島來旅遊的,您知道。醒目,對吧?能辦到吧? 也許可以問問他,Voglio那個字究竟該怎麼念才對。可是萬一他不知道,豈不讓他難堪?還是不問好。 ——可以辦到,工長說。有圖樣嗎? ——我可以弄來,布盧姆先生說。基爾肯尼的一份報紙上登過。他在那裡也有一家。我這就去找他問一問。怎麼樣,您可以那樣辦,再加上一小段,吸引人們的注意。您知道,就是通常的那種。高級有照酒家。正孚眾望。等等。 工長想了一想。 ——可以辦到,他說。叫他續登三個月的。 一個排字工人給他送來一張軟疲疲的長條校樣。他開始默讀校對。布盧姆先生站在旁邊聽著嘈雜的機器轟隆聲,望著排字工人們默默地在各自的活字分格盤前工作。 校正錯別字 拼寫得有把握才行。校對熱。馬丁·坎寧安今天早上忘了給我們出他的拼寫比賽難題。小販受窘下面是個君,看他醜酉旁是鬼態是太心百出;公墓圍牆口裡有韋,草頭葦子圍在外頭。無聊,是不是?說公墓圍牆當然只是為了葦子。 他扣上他那頂高帽子的時候我可以說。謝謝。我應當說一說帽子舊了還是怎麼的。不。我可以說。現在看起來跟新的一樣了。那時看他的尊容吧。 嘶溜。第一台機器的最下一層往前推出一塊活板,嘶溜一聲送出第一批疊好的報紙。嘶溜。像人似的,嘶溜一聲打招呼。是在用最好的聲音說話呢。那扇門也是嘶溜一聲,要求你關上它。每樣東西都有它自己的語言。嘶溜。 著名教會人士偶或撰稿 工長突然遞迴長條校樣,同時說: ——等一下。大主教的信呢?要在《電訊報》上轉載的。那個誰呢? 他順著他那些聲音嘈雜而不作回答的機器,四面張望著。 ——蒙克斯嗎,您哪?製版箱那邊一個人問。 ——對。蒙克斯在哪兒? ——蒙克斯! 布盧姆先生拿起剪報。該出去了。 ——那我就去取圖樣,南內蒂先生,他說。我知道您會給它排一個好地方的。 ——蒙克斯! ——在,您哪。 續登三個月。先得費點口舌才行。不管怎麼得試一試。把八月份揉進去:好主意:馬展月。鮑爾士橋。旅遊的多,看馬展。 日 班 組 長 他在排字間內繼續往前走,迎面遇見一個老頭兒,彎腰駝背的,戴著眼鏡,圍著圍裙。老蒙克斯,日班組長。他這一輩子,一雙手處理了多少希奇古怪的材料:訃告、酒店廣告、演說、離婚官司、發現溺水死者。現在他快走到盡頭了。一個清醒的、嚴肅認真的人,銀行里有一點儲蓄吧,我估計。妻子做得一手好菜,什麼都洗得乾乾淨淨的。女兒在客廳里踩機器。樸素實在的姑娘,容不得胡鬧的。 逾越節宴會時分 他站住了一下,看一個排字工人的麻利的排鉛字動作。先得倒著看文字。他的動作很快。這一定需要相當的練習才行。。可憐的爸爸拿著他的哈加達書[6],倒指著念給我聽。逾越節。次年到耶路撒冷。啊呀,真是的。真不容易呀,領咱們出了埃及的國土,又進入奴役狀態,哈利路亞[7]。Shema Israel Adonai Elohenu.[8]不對,這是另一段。然後是那十二個兄弟,雅各的兒子們。然後是羊羔和貓和狗和棍棒和水和屠夫。然後是死神殺屠夫,屠夫殺牛,狗殺貓。聽起來有些冒傻氣,可是你仔細考慮一下呢。說的是世道,可就是一個吃一個。生活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幹這活多利索。熟能生巧。他的手指上仿佛長眼睛似的。 布盧姆先生通過走廊,走出機器轟鳴圈,到了樓梯口。現在我怎麼辦?搭電車走不少路,也許到那裡他正好不在。不如先打個電話給他。號碼?和項緣的門牌號碼一樣。二八。二八四四。 香皂再現僅此一回 他沿著牆外的樓梯往下走。這些牆上是什麼傢伙用火柴畫得這麼亂七八糟的?看樣子像是打什麼賭。這些工廠里老有很濃的油污氣味。隔壁湯姆公司我在那裡的時候總有一股子溫熱膠水的味道。 他掏出手絹撲撲鼻子。香櫞檸檬味?對了,我塞在那裡的香皂。這個口袋裡容易丟。他在放回手絹的時候取出香皂,放進褲子後邊口袋裡,扣上了扣子。 你妻子用什麼香水?我現在還可以回家:電車:忘了東西。就看一眼:準備:打扮。不。這裡。不。 從《電訊晚報》辦公室里突然傳出來一陣尖嘯的笑聲。我知道那是誰。有什麼新鮮事兒?進去一下,打個電話。是內德·蘭伯特。 他輕手輕腳走了進去。 愛琳,銀色海洋中的綠寶石 ——幽靈在走動,麥克休教授滿嘴餅乾,對那積著塵垢的窗玻璃輕聲嘟噥。 代達勒斯先生站在空壁爐旁邊,睜眼望著內德·蘭伯特等待回答的臉,沒好氣地問他: ——折磨人的基督,你這樣不會在屁股上犯心口疼麼? 內德·蘭伯特坐在桌子上,接著往下念: ——或是,請看那曲折蜿蜒、波紋迴旋的小溪,任憑山石阻擋,它仍潺潺而流,奔向浪濤洶湧的蔚藍色海神世界,沿途有綠苔覆蓋的河岸相伴,有溫柔體貼的西風吹拂,有燦爛明媚的陽光照射,有森林巨人的枝葉臨空,將蔭影披覆在小溪那沉思的胸膛上。這一段怎麼樣,賽門?他從報紙上端看著他問。呱呱叫吧? ——他換酒了,代達勒斯先生說。 內德·蘭伯特笑著,拿報紙打著自己的膝蓋,又說一遍: ——沉思的胸膛,樹葉臨空屁露。啊唷!啊唷! ——色諾芬[9]望馬拉松[10],代達勒斯先生又看一眼壁爐之後,轉過身去對著窗戶說,馬拉松望海洋。 ——行啦,站在窗前的馬克休教授喊叫著說。這貨色我再也不要聽了。 他把原已咬成新月形的淡餅乾吃掉,又飢餓難熬地去咬另一隻手裡那一塊。 裝腔作勢的玩意兒。鼓鼓囊囊,沒有東西。內德·蘭伯特今天休息了,看來是。參加一次葬禮,一天就亂了。他是有人的,據說。副大法官老查特頓是他的親戚,大兩輩還是三輩的。快九十了,據說。準備他逝世後發表的文告恐怕早就寫好了。就活著,氣氣他們。他自己還可能先走呢。約尼,騰出點兒地方給叔叔。赫奇斯·艾爾·查特頓閣下。我敢說,他少不了抖抖索索地寫個一張兩張支票幫他付賬的。到他挺腿兒的時候,准可以落上一筆的。哈利路亞。 ——再抽一次風,內德·蘭伯特說。 ——是什麼?布盧姆先生問。 ——新發現的西塞羅[11]片段,馬克休教授像煞有介事地說。《我們的美好的國土》。 一語中的 ——誰的國土?布盧姆先生單純地說。 ——非常中肯的問題,教授在咀嚼間隙中說。重點放在誰字上。 ——丹·道森的國土,代達勒斯先生說。 ——是他昨天晚上的演說嗎?布盧姆先生問。 內德·蘭伯特點點頭。 ——可是,你們聽聽這一段吧,他說。 布盧姆先生的後腰被門把兒撞了一下,有人推門進來。 ——對不起,傑·J.奧莫洛伊說著走了進來。 布盧姆先生敏捷地挪開身子。 ——我請你原諒,他說。 ——你好,傑克。 ——進來。進來。 ——你好。 ——你好嗎,代達勒斯? ——不錯。你自己呢? 傑·J.奧莫洛伊搖搖頭。 可悲 他本來是青年律師中最能幹的一個。走了下坡路,可憐的人。那種潮紅是壽命到頭的標誌。他是危在旦夕了。這回不知道是什麼事。愁錢吧。 ——或是去攀登那林立的山峰吧。 ——你的臉色有些特別。 ——主編見得著嗎?傑·J.奧莫洛伊望著裡邊的門說。 ——一點問題也沒有,馬克休教授說。見得著也聽得著。他在他的密室里會萊納漢呢。 傑·J.奧莫洛伊緩步走到斜面桌子前,開始從後向前翻閱粉紅色的資料。 業務衰落了。一個本來可以成功的人。失掉了雄心。賭博。欠了賭債。自食其苦果。原來菲茨傑拉德律師事務所常常給他介紹需要聘請律師的好主顧。頭戴假髮,是為了顯示他們的灰色物質。露出腦子給人看,和葛拉斯內文的雕像一個意思。他大概還和蓋布里埃爾·康羅伊一起給《快報》寫一些稿子。挺有學問的角色。邁爾斯·克勞福德是在《獨立報》上開始的。這些報人有意思得很,得到一點什麼地方需要人的風聲馬上就轉變航向。隨風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都不知道該聽他們的哪一段。他們說東你就信是東,可是回頭就變了西。在報紙上光著腦袋拚命,可是過一會兒風平浪靜,馬上又是親親熱熱友情為重了。 ——啊,你們無論如何得聽一聽這一段,內德·蘭伯特求他們。或是去攀登那林立的山峰吧…… ——華而不實!教授沒有好氣地說。誇誇其談的空話,夠了! ——山峰,內德·蘭伯特還是繼續念,巍巍然聳立雲際,可以蕩滌我們的靈魂,可以說…… ——蕩滌他的嘴巴吧,代達勒斯先生說。神聖、永恆的天主啊!怎麼?他作這場演說,能得點兒什麼吧? ——可以說,蕩滌在無可比擬的愛爾蘭檔案的全景之中;儘管有其它素負盛名的勝地同樣受人誇讚,她的嬌美確是天下無雙,看那鬱鬱蔥蔥的樹叢、綿延起伏的平原、青翠欲滴的大片牧草,沉浸在我們愛爾蘭黃昏特有的神秘絕塵、蒼茫柔和的暮色之中…… ——月亮,馬克休教授說。他忘了哈姆雷特。 他的鄉俚語言 ——那暮色籠罩著一望無際的遠景,只待那皎潔的月球冉冉升起,放出她那光彩四射的銀輝…… ——啊唷!代達勒斯先生脫口而出,一聲絕望的呻吟。臭屁不值!行了,內德。人生太短促了。 他脫掉大禮帽,不耐煩地吹著八字鬍,同時伸開耙形手指,用威爾斯辦法梳起頭髮來。 內德·蘭伯特把報紙扔在一邊,高興得咯咯地笑個不停。過一會兒之後,馬克休教授那張鬍子拉碴戴著黑框眼鏡的臉上,突然爆發出一陣嗄啞吼叫似的大笑。 ——夾生的老道!他喊道。 韋瑟勒普如是說 現在成了白紙黑字,自然可以加以嘲笑,但是那樣的貨色出籠的時候可是像熱氣騰騰的蛋糕,受歡迎著呢。他本來就是麵包糕點業的[12],不是嗎?所以他們把他叫做夾生的老道。不管怎麼說,把自己的窩弄得舒舒服服的了。女兒和內地稅務所那個有汽車的主兒訂了婚。鉤得牢牢的了。殷勤招待。敞門迎客。大宴大請。韋瑟勒普總是這麼說的。抓住肚子最牢靠。 裡屋的門猛的一下打開,伸出了一張緋紅的尖臉,頂著一腦袋羽毛似的頭髮。那雙果斷的藍眼睛掃了他們一眼,粗魯的嗓音向他們發問: ——怎麼回事? ——假紳士親自出場!馬克休教授神氣十足地說。 ——去你的吧,你這個倒霉的老教書匠!主編說,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走吧,內德,代達勒斯先生戴上帽子說。這麼一折騰,我非得喝一杯不行了。 ——喝一杯!主編喊叫道。彌撒以前不供酒。 ——很有道理,代達勒斯先生一面往外走,一面說。來吧,內德。 內德·蘭伯特從桌子上滑了下來。主編的藍眼睛悠悠地轉向布盧姆先生的隱約含笑的臉龐。 ——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嗎,邁爾斯?內德·蘭伯特問道。 重大戰事追憶 ——北科克民兵!主編高聲叫著,大步向壁爐架走去:我們每次都是勝利的!北科克和西班牙軍官! ——在什麼地方,邁爾斯?內德·蘭伯特問著,若有所感似的對他的鞋尖望了一眼。 ——在俄亥俄!主編大聲說。 ——可不,沒錯,內德·蘭伯特應和著說。 他一面向外走,一面悄悄地對傑·J.奧莫洛伊說: ——初期蹦跳症。病情可悲。 ——俄亥俄!主編仰著緋紅的臉,以最高聲部的音調放聲唱起來。我的俄亥俄! ——標準的揚抑揚音步!教授說。一長、一短、一長。 聽吧,風吹豎琴 他從坎肩口袋裡取出一卷牙線,截下一段,熟練地在他那一對又一對能夠共鳴的髒牙齒之間撥動起來。 ——乓澎,澎澎。 布盧姆先生見途中已無障礙,就向裡屋走去。 ——就一下子,克勞福德先生,他說。我只要打一個電話,是廣告的事。 他走了進去。 ——今天晚上那篇社論怎麼樣?馬克休教授走到主編身邊,一手穩穩地搭在他的肩上問。 ——不會有什麼問題的,邁爾斯·克勞福德比較平靜地說。你不用擔心。哈囉,傑克。沒有問題。 ——你好,邁爾斯,傑·J.奧莫洛伊說。他放開手,讓手上那幾頁材料又滑回了卷宗里。那件加拿大詐騙案今天上嗎? 裡屋電話響了。 ——二八。不對。二零。四四,對。 鹿 死 誰 手 萊納漢從裡面的辦公室出來了,手中拿著一些《體育報》傳單。 ——誰要金杯獎准贏絕對沒錯的消息?他問。權杖,騎手奧馬登。 他把傳單扔在桌子上。 從走廊里傳來了一陣光腳報童跑進來的腳步聲和尖叫聲,房門忽然大開。 ——噓,萊納漢說。我聽見了腳皮聲。 馬克休教授大步跨到房門口,一把抓住一個縮成一團的報童的衣領,其他報童都爭先恐後地奔出走廊,跑下台階去了。那些傳單被這陣風颳得窸窸窣窣地飄了起來,軟軟地在空中晃著藍色的草體字樣,飄到桌子下面才落了地。 ——不是我,先生。是那個大個子推的我,先生。 ——把他扔出去,關上門,主編說。刮颶風了。 萊納漢開始從地上拾那些傳單,兩次彎腰的時候都哼著。 ——等著賽馬號外呢,先生,報童說。是派特·法雷爾推了我一把,先生。 他指著正在門框邊窺看的兩張面孔。 ——就是他,先生。 ——滾吧,馬克休教授粗魯地說。 他把孩子推出,砰的一聲碰上了門。 傑·J.奧莫洛伊在喀啦啦啦地翻資料,一面尋找一面還嘟噥著: ——下接第六頁,第四欄。 ——是的,這兒是《電訊晚報》,布盧姆先生在裡間辦公室打電話。老闆在……?對,《電訊》……去哪兒了?噢!哪家拍賣行?……噢!知道了。不錯。我會找到他的。 引發相撞事故 他掛斷時,鈴又響了一次。他快步走進外屋,和正撿了第二張傳單直起腰來的萊納漢相撞了。 ——Pardon,monsieur,[13]萊納漢說著一把抓住了他,還做了一個鬼臉。 ——是我的錯,布盧姆先生說。他聽任他抓著。把你撞疼了嗎?我有點急事。 ——膝蓋,萊納漢說。 他做了一個滑稽鬼臉,一面摩弄著膝蓋一面哀聲地說: ——Anno Domini[14]積累多了。 ——對不起,布盧姆先生說。 他走到門邊,剛拉開一點又停住了。傑·J.奧莫洛伊正在啪嗒啪嗒翻那本厚資料。走廊里迴蕩著蹲坐在台階上的那一群報童中發出的歌聲,兩個尖細嗓子,一隻口琴: ——我們是韋克斯福德的孩兒們 打起仗來豁出命去干。[15] 布 盧 姆 下 ——我往單紳道跑一趟,布盧姆先生說,是岳馳公司這份廣告的事。我得把它定下來。他們說他在那邊的狄龍商行。 一時之間,他猶豫不決地望著他們的臉。一隻手支著腦袋倚在壁爐架邊的主編,突然伸出一支胳臂往外一揮。 ——走吧!他說。世界在你前面呢。 ——一忽兒就回來,布盧姆先生說著,匆匆地走出去了。 傑·J.奧莫洛伊從萊納漢手裡接過那些傳單,輕輕地吹開,一言不發地看起來。 ——他會弄到那份廣告的,教授說。他透過黑框眼鏡,從半截子窗簾的上邊瞭望著。瞧那些小鬼跟著他學。 ——我看。在哪兒?萊納漢喊叫著也跑到了窗前。 街上隨從行列 兩個在半截子窗簾上張望的人都露出了笑容,他們看見一大串報童跟在布盧姆先生後邊,一個個都做著滑稽動作,最後的一個還迎風牽著一些模擬風箏的白蝴蝶結,像一條白尾巴似的在空中搖擺。 ——看這些小癟三成群結隊地跟著他的樣子,萊納漢說,真是樂死人。啊呀,我的笑筋呀!模仿他的大平足,他那走路姿勢。活靈活現。逮得了百靈鳥。 他開始滑動腳步,在房內跳起馬祖卡舞來,動作敏捷地做著誇張的姿勢。在他滑過壁爐到達傑·J.奧莫洛伊處時,伸手接住了他交還他的傳單。 ——怎麼回事?邁爾斯·克勞福德突然驚問。另外那兩個人到哪裡去了? ——誰?教授轉身說。他們到橢圓酒室去喝一杯了。派迪·胡珀也在那兒,和傑克·霍爾一起。昨天晚上來的。 ——那就走吧,邁爾斯·克勞福德說。我的帽子呢? 他一跩一跩地走進了後面的辦公室。他撩開上衣叉口,抖響後邊口袋裡的鑰匙。接著那串鑰匙在空中叮一陣,又發出和木頭碰撞的聲音,他鎖上了辦公桌的抽屜。 ——他相當嚴重了,馬克休教授低聲說。 ——看來是這樣,傑·J.奧莫洛伊說。他沉吟著取出一個煙盒。但是看來如此並不一定真是如此。誰的火柴最多? 和平的卡洛美[16] 他敬一支煙給教授,自己也取了一支。萊納漢趕緊為他們擦一根火柴,依次幫他們點著了煙。傑·J.奧莫洛伊又打開煙盒請他抽。 ——謝啦Vous[17],萊納漢說著取了一支。 主編從裡面辦公室出來了,腦門上斜扣著一頂草帽。他神色嚴厲地指著馬克休教授,以歌聲宣告: ——引誘你的是地位和榮譽。 迷住了你的心竅,是那帝國的領土。[18] 教授咧嘴笑了笑,又閉上了他的長嘴唇。 ——怎麼樣?你這個倒霉的老羅馬帝國!邁爾斯·克勞福德說。 他從敞著的煙盒裡取了一支煙。萊納漢一面敏捷而殷勤地為他點菸,一面說: ——都別說話,聽我的嶄新謎語! ——Imperium romanum[19],傑·J.奧莫洛伊溫和地說。和不列顛帝國或是不列克斯頓相比,它聽起來顯得高貴一些。那些詞兒不知怎麼使人想到火中的油脂。 邁爾斯·克勞福德猛烈地對著天花板噴出他的第一口煙。 ——正是如此,他說。咱們就是油脂。你和我就是火中油脂。咱們的命還比不上地獄中的雪球。 羅馬當年的氣派 ——等一下,馬克休教授豎起兩根安靜的爪子說。咱們不能讓詞語左右咱們了,不能受詞語聲音的影響。我們想到羅馬,那帝國,那統治,那專橫。 他攤開演說姿勢的手臂,露出又髒又破的襯衫袖口,停頓了一下又說: ——什麼是他們的文明呢?巨大的,我承認;然而是污濁的。排污:下水道。猶太人進了原野,登上山頂說:此地合宜。我們建造一座耶和華祭壇吧。羅馬人呢,和追隨其足跡的英國人一樣,不論涉足哪一處新的海岸(從未到達我國海岸),一心只知排污。他披著他的羅馬大袍,環顧四周說:此地合宜。我們修個廁所吧。 ——他們也真修,萊納漢說。而咱們古代的祖先呢,根據咱們在吉尼斯第一章[20]上看到的,他們喜愛的是流水。 ——他們是大自然的世家,傑·J.奧莫洛伊喃喃地說。可是咱們也用羅馬的法律。 ——而龐修斯·彼拉多[21]是羅馬法的先知,馬克休教授接著他說。 ——你們知道稅務法官派里斯那回事嗎?傑·J.奧莫洛伊問。是皇家大學宴會上的事。一切都正在順利進行…… ——先得聽我說謎語,萊納漢說。你們準備好了嗎? 身材高大的奧馬登·伯克先生,穿著一身寬敞的灰色多尼戈爾粗呢料,從走廊里進來了。他後邊是斯蒂汾·代達勒斯,進門的時候脫下了帽子。 ——Entrez,mes enfants![22]萊納漢說。 ——我是陪人來求情的,奧馬登·伯克先生以富有音樂性的聲調說。老於世故的,領著初出茅廬的,來見臭名遠揚的。 ——歡迎,主編伸出一隻手說。進來。你的老爺子剛走。 ? ? ? 萊納漢對所有人說: ——都別說話!哪一出歌劇像一條鐵路?思一思,想一想,琢磨一琢磨,猜一猜。 斯蒂汾把打字信稿遞了過去,還指了一下題目和署名。 ——誰?主編問。 撕掉了一塊。 ——加勒特·戴汐先生,斯蒂汾說。 ——那個老痞子啊,主編說。誰撕的?他急了? 揚著火焰似的快帆 從暴風雨的南方 他來了,蒼白的吸血鬼, 嘴壓在我的嘴上。 ——你好,斯蒂汾,教授說著走到兩人旁邊,從他們的肩頭上張望著。口蹄疫?你改行了……? 閹牛之友派詩人。 大鬧大飯店 ——您好,先生,斯蒂汾漲紅了臉回答。不是我的信。加勒特·戴汐先生要我…… ——嘿,我認識他,邁爾斯·克勞福德說,原先也認識他老婆。天底下最不講理的蠻婆娘。耶穌哪,她可真有口蹄疫,沒錯兒!那天晚上在金星嘉德大飯店,她把一盆湯全潑在侍者的臉上了。啊唷唷! 一個女人把罪孽帶到了人間。為了海倫,墨涅拉俄斯的那個跟人私奔的老婆,整整十年希臘人。布雷夫尼的王爺奧魯爾克。 ——他老婆死了嗎?斯蒂汾問。 ——噯,分開過了,邁爾斯·克勞福德一面說,一面瀏覽著打字的信稿。御用馬群。哈布斯堡[23]。還是一個愛爾蘭人在維也納的城牆上救了他的命呢,你們可別忘了!愛爾蘭的特爾康內爾的伯爵馬克西米利安·卡爾·奧唐奈[24]。現在他又派王嗣來任命英王為奧地利陸軍元帥[25]。那邊總有一天要出麻煩。大雁們。真的,每次都是。你們可別忘了! ——問題在於他忘不忘,傑·J.奧莫洛伊靜靜地說。他在轉動著一塊馬蹄形的鎮紙。救王爺的命是會落好的活兒。 馬克休教授對著他發話了。 ——如果不呢? ——我告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吧,邁爾斯·克勞福德說。有一天,一個匈牙利人…… 失敗的事業 高貴侯爵被提及 ——我們總是忠於失敗的事業的,教授說。在我們看來,成功了,才智也就完了,想像力也就沒有了。我們對於成功的人從來不是忠誠的。我們為他們服務。我教的是吵吵嚷嚷的拉丁文。我說的是一個以「時間即金錢」這條格言為最高思想境界的民族的語言。物質統治一切。Dominus![26]主!精神何在?吾主耶穌?索爾茲伯里勳爵[27]?西區[28]俱樂部里的沙發座位。然而希臘人呢! KYRIE ELEISON![29] 他的黑框眼睛一亮,露出明朗的微笑,長嘴唇也更長了。 ——希臘人!他又說了一遍。Kyrios![30]金光閃閃的字眼!閃米特人[31]和撒克遜人都沒有這樣的元音。Kyrie!光輝四射的才智。我應該教希臘文才對,那才是頭腦的語言。Kyrie eleison!造廁所、修排污管道的人是決不會成為我們精神上的主宰的。我們臣服於那種原來普及歐洲而終於在特拉法爾加覆滅的騎士精神[32],臣服於那個在愛戈斯波塔米和雅典艦隊一起沉沒的精神王國[33],而不是帝國。是啊,是啊,都沉沒了。皮洛士錯信了一個夢兆,作了最後一次挽救希臘命運的努力。忠於失敗的事業。 他離開了他們,大步向窗邊走去。 ——他們敢上陣,奧馬登·伯克陰沉地說,可是他們總是倒下。 ——嗚嗚嗚,萊納漢發出了哭泣的聲音。都是因為他在日場的後半場挨了一塊磚頭。可憐的、可憐的、可憐的皮洛士。[34] 然後,他湊近斯蒂汾的耳邊小聲說: 萊納漢的五行打油詩 ——有一個大權威名叫馬克休 戴一副眼鏡黑幽幽。 他反正一大半是見神見鬼, 戴不戴豈非都是事兒一回? 這奧妙我不懂,你可琢磨得透? 為薩盧斯特[35]戴孝,馬利根說的。他媽媽挺了狗腿兒啦。 邁爾斯·克勞福特把信稿塞進側面口袋裡。 ——沒有什麼問題,他說。剩下的我回頭看。沒有什麼問題。 萊納漢伸出手表示抗議。 ——可是我的謎語呢?他說。哪一出歌劇像一條鐵路? ——歌劇?奧馬登·伯克先生的斯芬克斯臉上又出現了謎。 萊納漢得意地宣布: ——《卡斯蒂爾的玫瑰》[36]。明白其中的奧妙嗎?一行行的鑄鋼。嘿! 他輕輕捅了一下奧馬登·伯克的脾部。奧馬登·伯克先生知趣地往後一倒,扶著雨傘做出一副驚喘的模樣。 ——救命呀!他嘆著氣說。我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 萊納漢踮起腳尖,迅速地揮動那些傳單,沙沙地給他搧臉。 教授從資料架那邊繞回來,衝著斯蒂汾和奧馬登·伯克先生的鬆散領帶揮揮手。 ——巴黎今昔,他說。你們兩人的模樣好像是巴黎公社的人。 ——好像是炸開巴士底監獄的好漢,傑·J.奧莫洛伊用安靜的嘲笑口氣說。要不然,也許是你們兩人合作殺的芬蘭總督?你們的模樣真像是你們幹的。博布里科夫將軍[37]。 ——我們不過是想想而已,斯蒂汾說。 群英會 ——群賢畢至,邁爾斯·克勞福德說。法律界、古典研究界…… ——賽馬界,萊納漢插嘴說。 ——文學界、新聞界。 ——要是布盧姆在的話,還有斯文的廣告藝術界。 ——還有布盧姆夫人,奧馬登·伯克先生又添上。歌詠藝術女神。都柏林的大紅人。 萊納漢大聲咳了一下。 ——嗨!他用特別柔和的聲音說。來一點新鮮空氣吧!我在公園裡感冒了。園門沒有關上。 「你能行!」 主編將一隻神經質的手搭在斯蒂汾的肩膀上。 ——我要你給我寫點東西,他說。寫一點帶刺兒的。你能行。我從你臉上看得出。在青年的詞彙中……[38] 從你臉上看得出。從你眼睛裡看得出。你這個游惰偷懶的小壞蛋。[39] ——口蹄疫!主編輕蔑地叫罵起來。奧索里的波里斯的民族主義大會。全是扯淡!嚇唬老百姓!給他們來一點帶刺兒的。把我們都寫進去,叫它的靈魂不得翻身!聖父、聖子、聖靈以及傑克斯·麥卡錫。 ——我們都可以提供素材,奧馬登·伯克先生說。 斯蒂汾抬起眼睛,望著那露出一股不管不顧的勇猛神情的目光。 ——他想把你拉進記者幫,傑·J.奧莫洛伊說。 大名鼎鼎的蓋萊赫 ——你能行,邁爾斯·克勞福德又說了一遍,還握著拳頭加強他的語氣。等一分鐘吧。咱們就要把整個歐洲都嚇傻了,正如伊格內修斯·蓋萊赫過去常說的,那時他還在遊蕩,還在克萊倫斯飯店檯球房當記分員呢。蓋萊赫,那才是記者呢。那才是一支筆呢。你知道他是怎麼樣一舉成名的嗎?我來告訴你,那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新聞報導。時間是八一年,五月六日,那是無敵會時期,鳳凰公園殺人案件,你還沒有出生吧,我估計[40]。我給你看。 他推開人們,走到資料桌前。 ——你看這兒,他翻著資料說。《紐約世界報》來電要求發專電。記得那時候吧? 馬克休教授點點頭。 ——《紐約世界報》,主編興奮地把草帽往後一推說。出事地點。體姆·凱利,或是卡瓦納,我說的是。約·布雷迪等等那一幫子。剝羊皮怎麼趕的車[41]。全部路線,明白嗎? ——剝羊皮,奧馬登·伯克說。菲茨哈里斯。他現在是車夫茶棚的老闆,人們說,在巴特橋那頭。是霍洛漢告訴我的。你認識霍洛漢嗎? ——蹦蹦跳跳扛著走的那一位,是吧?邁爾斯·克勞福德說。 ——可憐的格姆利也在那邊,據他說,在給市里看石子。守夜的。 斯蒂汾驚訝地轉過身去。 ——格姆利?他說。真的嗎?是我父親的一個朋友,是吧? ——甭管格姆利,邁爾斯·克勞福德生氣地大聲說。讓格姆利看住石頭,別放它們跑了。你瞧這兒。伊格內修斯·蓋萊赫怎麼辦?我來告訴你。天才的靈感。立刻發出電報。有三月十七日的《自由人周刊》吧?對。找到了吧? 他把資料掀回若干頁,伸出一根指頭指住一個地方。 ——就拿第四頁,假定是布蘭森牌咖啡廣告吧。找到了吧?對。 電話鈴響了。 遠方傳音 ——我去接,教授說著進去了。 ——B是園門。好。 他的指頭抖動著,從一個地點跳到另一個地點。 ——T是總督府。C是行刺地點。K是諾克馬隆門。 他脖子上堆著的厚肉像公雞垂肉似的來回晃動,坎肩裡面沒有漿好的襯胸一下子翹了出來,他粗魯地把它塞了進去。 ——喂喂?這是《電訊晚報》。喂喂?……你是誰?……對……對……對。 ——從F到P是剝羊皮趕車製造假象的路線,印契科、圓鎮、風亭、帕默斯頓公園、拉內拉赫。F、A、B、P.明白了嗎?X是上利森街的戴維酒店。 教授來到了裡間門邊。 ——布盧姆的電話,他說。 ——叫他下地獄吧,主編毫不猶豫地說。X是伯克酒店,明白嗎? 巧妙,非常 ——巧妙,萊納漢說。非常。 ——熱盤子端上去了,邁爾斯·克勞福德說,整個血淋淋的事件。 一場你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我看見的,主編得意地說。我當時在場。迪克·亞任夫,那個心腸最好的該死的科克郡人,科克全郡托天主的福能喘氣的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他和我兩個人在場。 萊納漢對一個空氣人一鞠躬,然後宣告: ——夫人呀,我呀人夫。人能勝天勝能人。 ——歷史!邁爾斯·克勞福德大聲說。王子街老太婆[42]是第一個到場的。為了這件事情,人們又掉眼淚又咬牙。靠一張廣告。是格雷戈爾·格雷設計的。這事可成了他的一塊墊腳石。後來派迪·胡珀和托帕說,托帕把他弄到《金星報》去了。現在他跟布盧門菲爾德幹了。這就是新聞界。這就是才幹。派亞特,他是他們的老祖宗。 ——唬人報道之父,萊納漢附和道,克里斯·卡利南的姻兄。 ——喂喂?你還在嗎?對,他還在這兒。你自己過來吧。 ——現在你到哪兒去找這樣的一位記者,嗯?主編叫喊著說。 他把合訂本材料隨手一放。 ——絕巧頂妙,萊納漢對奧馬登·伯克先生說。 ——非常能幹,奧馬登·伯克先生說。 馬克休教授從裡面的辦公室出來了。 ——說起無敵會,他說,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有幾個小販上了法庭…… ——可不!傑·J.奧莫洛伊興致勃勃地說。達德利夫人[43]走過花園回家,路上去看看去年那場大風颳倒的許多樹,想買一張都柏林風景卡片。沒想到那明信片是紀念約·布雷迪或是老大或是剝羊皮的。就在總督官邸外面,想想! ——他們搞的不過是針頭線腦,邁爾斯·克勞福德說。呸!新聞界、法律界!在現在的法庭上,哪裡去找像懷特賽德,像艾薩克·巴特,像口才出眾的奧里根那樣的角色去,嗯?哎,扯他媽的淡。呸!儘是些半便士的貨色。 他的嘴巴不說話了,卻繼續在作神經質的抽搐,扭動著嘴唇表示蔑視。 會有人喜歡和這副嘴唇接吻嗎?你有什麼根據?那麼你為什麼那樣寫呢? 韻腳和情理 嘴上,南方。嘴上和南方是不是多少有一點什麼關係呢?或許南方就是在嘴上?總有一些吧。南方、猖狂、誇張、逃荒、滅亡。韻腳:兩個人服裝相同,模樣相同,成雙成對。 …………………………………la tua pace …………………………che parlar ti piace Mentre che il vento,come fa,si tace.[44] 他看到她們是三個一組的,姑娘們三個三個地走來,穿綠的、穿玫瑰色的、穿紅褐色的,互相摟著,per l』aer perso[45],穿紫紅的、穿深紅的,quella pacifica oriafiamma[46],金色火焰中的金色,di rimirar fè più ardenti[47].可是我的呢,一些腿腳不便的老頭兒,在朦朧的黑夜中嗟悔著當年:嘴上、南方:葬送、子宮。 ——亮一亮你的觀點吧,奧馬登·伯克先生說。 無 需 另 覓 傑·J.奧莫洛伊露出蒼白的笑容,接受了挑戰。 ——我的親愛的邁爾斯,他扔掉香菸說,你曲解了我的話。以我現時了解的情況而言,我並不認為法律界整個兒都是值得辯護的,可是你的科克腿[48]卻把你帶上了岔道。為什麼不提亨利·格拉頓、弗勒德、狄摩西尼和埃德蒙·伯克呢?伊格內修斯·蓋萊赫我們都知道,也知道他的查珀里佐德老闆[49]——出版廉價報刊的哈姆斯沃思,還有他那位出版包厘[50]市井報紙的美國老表,更不用提《派迪·凱利預算周報》、《皮尤紀事》和我們那位警惕心特別高的朋友《斯基勃林雄鷹》啦。何必請出懷特賽德那樣一位法庭雄辯家呢?當天的報紙就夠當天用了。 聯想古昔往事 ——格拉頓和弗勒德都曾經為這份報紙撰稿,主編對著他的臉叫喊。愛爾蘭志願軍[51]。你還有什麼說的?一七六三年創刊的。盧卡斯大夫。今天你還有像約翰·菲爾波特·柯倫那樣的人嗎?呸! ——說這個嚜,傑·J.奧莫洛伊說,例如王室法律顧問布希,他就行。 ——布希嗎?主編說。唔,行,布希行。他身上有這個氣質。肯德爾·布希,我的意思是西莫·布希。 ——他早就該當法官了,教授說,要不是……算了,不說了。 傑·J.奧莫洛伊轉過身,安靜而緩慢地對斯蒂汾說: ——我認為,我這一輩子聽到過的最精煉的圓周句之一就是從西莫·布希嘴裡說出來的。當時審的是蔡爾茲殺兄案。布希是他的辯護律師。 而向我的耳內灌注[52] 說來也怪,他是怎麼發現這個情況的呢?他是在睡眠中死去的呀。還有,那個雙背禽獸的情節呢? ——他說什麼?教授問。 ITALIA,MAGISTRA ARTIUM[53] ——他談論有關證據的法律原則,傑·J.奧莫洛伊說,講了羅馬司法原則,比較了先前的摩西律以牙還牙的原則。他說到了梵蒂岡的米開朗琪羅的摩西雕像。 ——啊。 ——他用了幾個精當貼切的字眼,萊納漢為他打開場白。都別說話! 靜場。傑·J.奧莫洛伊掏出了他的香菸盒。 虛假的沉寂。很普通的事情。 使者若有所思地掏出火柴盒子,點燃了自己的雪茄。 此後我曾多次回憶那一段奇特的時光,感嘆正是那一個小小的動作,那一個微不足道的擦火柴的動作,確定了我們兩個人此後一生的道路。 一句精煉的圓周句 傑·J.奧莫洛伊接著塑造著字句說: ——他說那雕像:那一座凝聚著音樂的石像,那一個頭上長角[54]令人心悸的神性的人形,那永恆的智慧與先知的象徵,如果說雕刻家用想像力或手在大理石上鐫造的那些靈魂超凡或是能使靈魂超凡的形象有值得永生的話,它就值得永生。 他揮動一隻細長的手,添加了回音和降落。 ——好!邁爾斯·克勞福德立刻說。 ——神靈的啟示,奧馬登·伯克說。 ——你覺得好嗎?傑·J.奧莫洛伊問斯蒂汾。 斯蒂汾的血液受語言和手勢的感染,漲紅了臉。他從煙盒裡取了一支香菸。傑·J.奧莫洛伊又將煙盒舉給邁爾斯·克勞福德。萊納漢照舊給他們點上煙,又取得了他的戰利品。他說: ——多巴斯謝巴斯。 德行高超的人 ——馬根尼斯教授那天和我談到你,傑·J.奧莫洛伊對斯蒂汾說。你對那一群玄妙派,那些蛋白石靜悄悄的詩人們,那位奧秘大師A.E,[55]究竟是什麼樣的看法?那一套都是那個姓勃拉瓦茨基的女人鬧起來的。她可是個手段高明的老婆子。A.E告訴一個訪問他的美國佬,說你曾有一天在半夜之後去找他問心理意識的層次。馬根尼斯認為你一定是在戲弄A.E。他是一位德行最高的人,馬根尼斯。 談我。他說了什麼?他說了什麼?他說了我什麼呢?別問。 ——不要,謝謝,馬克休教授對煙盒搖搖手說。等一等。我說一點。我聽過的最出色的演說,是約翰·F.泰勒在學院歷史學會上的一次發言。在他前面說話的是現任上訴庭庭長菲茨吉本法官先生,那天辯論的論文是一篇主張復興愛爾蘭語的文章,當時還是一個新的題目。 他轉向邁爾斯·克勞福德說: ——你是認識傑拉爾德·菲茨吉本的。你可以想像他講話的腔調。 ——有人傳說,傑·J.奧莫洛伊說,他現在和蒂姆·希利一起當三一學院的產業委員呢。 ——他找了一個圍口水兜的小寶貝兒作伴,邁爾斯·克勞福德說。說下去。怎麼樣了? ——請注意,教授說,那篇發言表現了一種爐火純青的演說家風度,彬彬有禮而居高臨下,滔滔不絕而用詞精煉,對於那個新興的運動不說是傾注天譴的怒火吧,也是傾注了高傲者的凌辱。當時運動還是剛剛開始。因為我們弱,所以就沒有價值。 一時之間,他閉上長而薄的雙唇,但是又急於繼續,伸出一隻手在眼鏡前展開,用顫抖的拇指和無名指輕扶一下黑色的框架,對準了新的焦點。 即席演說 他用陰沉沉的聲調對傑·J.奧莫洛伊說: ——你得明白,泰勒是從病床上爬起來參加會的。我不信他事先準備了發言稿,因為會場裡連一個速記員都沒有。他的臉又黑又瘦,周圍蓬蓬鬆鬆一圈鬍子,脖子上隨便地圍著一條領巾,那樣子看起來好像他已經是(雖然實際上他並不是)奄奄一息的人了。 說到這裡,他的視線緩緩地從傑·J.奧莫洛伊移到斯蒂汾的臉上,然後又立即投向地上尋找著什麼。他一低頭,他那未經砑光的襯衫領子在後面翹了起來,露出被衰敗的頭髮蹭上的污漬。他一面繼續尋找著,一面說: ——菲茨吉本說完之後,約翰·F.泰勒就站起來回答。簡單地說,就我的回憶所及,他的發言是這樣的。 他堅定地抬起了頭。他的眼睛又作了一番思索。兩隻無計可施的蛤蜊在厚重的鏡片中遊動,在尋找出路。 他開始了: ——主席先生,女士們,先生們:剛才聽到我那位博學的朋友對愛爾蘭青年的教導,我不禁深感欽佩。我感到似乎已經離開本國,到了一個遙遠的國度,已經不在現代,而是處在很久以前的一個時代中,仿佛置身於古代的埃及,正在聆聽一位埃及的大祭司教訓青年摩西。 聽的人都將菸捲夾在指間聽他講,一縷縷青煙裊裊上升,和他的演說一起綻開花朵。我們的香菸繚繞上升。崇高的詞句要來了。注意。你自己能不能動手來一點呢? ——我仿佛聽到那位埃及大祭司提高了聲音,用的是同樣傲慢,同樣盛氣凌人的語調。我聽到了他的話,並且從他話中的含義獲得了啟示。 前人所示 我獲得啟示,受腐蝕者未必不善良,蓋因絕頂善良與無善可言者均不可能遭受腐蝕也。唉,你該詛咒!那是聖奧古斯丁。[56] ——你們猶太人為何不接受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宗教、我們的語言?你們是一個遊牧無定居的部落;我們是一個強大的民族。你們既沒有城鎮,也沒有財富;我們的城鎮中有繁忙的人群,我們還有大批配備著三排槳、四排槳的大船,滿載各式各樣的貨物,航行在已知世界四面八方的海洋。你們是剛剛脫離原始狀態:我們卻擁有文學、僧侶、悠久的歷史,以及整套的政治組織。 尼羅河。 幼兒、漢子、雕像。 嬰兒瑪麗們跪在尼羅河畔,蒲草的搖籃[57]:一個在戰鬥中善於隨機應變的男子漢:石角、石須、石心。 ——你們拜的是一個局限一地不為人知的偶像,我們的廟宇卻宏偉而神秘,供奉著伊希斯和俄賽里斯,何露斯和阿蒙·拉。你們受的是奴役、威懾和鄙視:我們擁有雷電和海洋。以色列是弱小的,人員稀少:埃及是一支強大的隊伍,裝備著令人膽戰心驚的武器。你們被人稱作流浪漢和賣苦力的:我們的名字威震全世界。 一個悶啞的餓嗝切斷了他的話。他勇敢地提高聲音蓋過了它: ——但是,女士們,先生們,如果青年摩西當時聽從了這一套觀點,如果他在這種高傲的教導前低下了腦袋,喪失了鬥志,丟掉了主心骨,那他就決不會率領神選的民族脫離奴境,也不會在白天追隨雲柱[58]了。他決不會到西奈山頂的雷電陣中去和神明對話,也決不會滿臉放射著靈感的光芒從山頂下來,懷中抱著用亡命者的文字鐫刻著律條的石板。 他停止了,眼望著他們,享受著一時間的沉靜。 不祥之兆——對於他! 傑·J.奧莫洛伊不無遺憾地說: ——然而,他卻在尚未到達天主許諾的國土之前就去世了。 ——病雖纏綿,人們亦曾多次預感其不久人世,但屆時仍不免驚愕,萊納漢說。偉大前程已成史跡。 走廊里響起了一大群光腳板奔跑的聲音,啪嗒啪嗒地上了樓梯。 ——那才是口才呢,教授說。無人反駁。 隨風而去。穆拉格馬斯特和歷代王都塔拉的那些人群。連綿多少里的耳朵。聲嘶力竭的民族保護者的言語隨風四散。他的聲音庇護著一個民族[59]。已經消逝的音波。阿卡沙秘錄[60],記載著一切地方任何地點發生的所有一切。要愛他,讚頌他:再也不要提我。 我有錢。 ——先生們,斯蒂汾說。作為議程單上的下一個項目,我是否可以建議本院現在休會? ——你真使我驚詫不已。這不會是法國式的客套吧?奧馬登·伯克先生問。據我看來,這鐘點在古代的客店,用比喻的語言說吧,正是那酒瓮最令人愜意的時辰。 ——事不宜遲,應即付諸表決。凡同意者請曰然,萊納漢宣布。反對者請曰否。我宣布此案通過。具體目標酒棚為何……?我投票贊成穆尼酒店! 他一邊領頭先走,一邊還在諄諄告誡: ——咱們將堅決拒絕飲用烈性飲料,如何?對,堅決不。無論其如何不。 緊跟在他後面的奧馬登·伯克先生把雨傘往前一捅以示同盟: ——來你的吧,麥克德夫![61] ——有其父必有其子!主編拍拍斯蒂汾的肩膀說。咱們走。我那些倒霉鑰匙哪兒去了? 他在口袋裡亂摸一陣,掏出了已經揉皺的打字信紙。 ——口蹄疫。我知道。沒有問題的。給發表。在哪兒呢?沒有問題的。 他把信紙塞回口袋,走進裡間辦公室去了。 姑 存 希 望 傑·J.奧莫洛伊要跟他進去,卻先悄悄地對斯蒂汾說: ——我希望你這輩子能看到它發表出來。邁爾斯,等一下。 他也走進裡間辦公室,並且隨手關上了門。 ——來吧,斯蒂汾,教授說。不賴吧,是不是?有預見。Fuit Ilium![62]多風的特洛伊遭了劫。人世間的王國。地中海的主人如今成了賤民。 第一個報童啪嗒啪嗒地從他們後邊的樓梯上跑下來,衝上街道大聲喊叫起來: ——賽馬號外! 都柏林。我還有許多、許多東西需要學。 他們向左轉,沿著修道院街走。 ——我也若有所見,斯蒂汾說。 ——是嗎?教授說著跳了一下,湊上他的腳步。克勞福德會跟上來的。 另一個報童飛快地衝過他們旁邊,一面大聲喊叫著: ——賽馬號外! 可愛的髒兮兮的都柏林 都柏林人。 ——兩位都柏林的維斯太貞女[63],斯蒂汾說,年紀不小而心地虔誠,住在棼伯萊巷,一位住了五十年,另一位住了五十三年。 ——那地方在哪兒?教授問。 ——在黑坑附近,斯蒂汾說。 潮濕的夜晚,散發著飢餓的麵團的氣息。倚著牆。她蒙著絨布披肩,披肩下的臉上閃爍著油脂的光。狂亂的心。阿卡沙秘錄。快,心肝兒! 上吧。敢作敢為。要有光[64]。 ——她們要上納爾遜紀念塔頂去看都柏林的景色。她們用一個紅鐵皮的信箱式儲蓄盒,攢下了三先令十便士的錢。三便士和六便士的她們都晃出來了,一便士的是用一把小刀撥弄出來的。兩先令三的銀幣,一先令七的銅幣。她們戴上帽子,穿上最好的衣服,還各自帶了雨傘,以防萬一下雨。 ——兩位明智的處女,馬克休教授說。 原樣的生活 ——她們在馬爾伯勒街上凱特·柯林斯小姐開的北城餐室,買了一先令四便士的雜碎肉凍,四片麵包。到了納爾遜紀念塔,她們又向塔前一個女孩買了二十四枚熟李子,為了吃碎肉凍時解渴。在入口處,她們交了兩個三便士給那位守十字轉門的先生,然後就慢慢地往上爬那螺旋形的樓梯,一面爬一面不斷地哼著,互相鼓勵著,怕著黑,喘著氣,一個問另一個拿著碎肉凍沒有,讚頌著天主和聖母,嚷著要回下去,從牆洞裡張望著。榮耀歸於天主。她們沒有想到塔有這麼高。 她們的名字一個叫安妮·卡恩斯,一個叫弗洛倫絲·麥凱布。安妮·卡恩斯有腰疼病,她擦一位太太給她的盧爾德礦泉水,那位太太從一位苦難會神父那裡弄到了一瓶。弗洛倫絲·麥凱布每星期六晚飯時吃一隻豬腳,喝一瓶雙X啤酒。 ——否定,教授說著點了兩次頭。維斯太處女。我能看到她們的形象。咱們的朋友怎麼還不來? 他轉回了身子。 一群報童正奔下台階,向四面八方跑去,不停地喊叫著,揮動著手中的白色報紙。緊接著,邁爾斯·克勞福德也出現在台階上了,帽子像光環似的圍著他那張緋紅的臉。他正在和傑·J.奧莫洛伊說話。 ——來吧,教授揮舞著胳臂喊叫。 他又和斯蒂汾並肩走起來。 ——不錯,他說。我看到她們的形象了。 布盧姆歸來 在《愛爾蘭天主教周報》和《都柏林便士周報》報館附近,氣喘吁吁的布盧姆先生被卷進了一陣狂奔報童的旋風中間。他喊叫道: ——克勞福德先生!等一下! ——《電訊報》!賽馬號外! ——什麼事?邁爾斯·克勞福德停了一步說。 一個報童衝著布盧姆先生的臉叫嚷: ——拉恩芒斯大慘案!風箱咬孩子! 見 主 編 ——就是這份廣告的事,布盧姆先生說。他噗嗤噗嗤地喘著氣,一面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剪報,一面從報童群中向台階那邊擠去。我剛才和岳馳先生談過了。他願意再登兩個月,他說。以後他看情況。但是他要求《電訊報》星期六粉紅版上也給他來一段,吸引人們的注意。他還要求從《基爾肯尼人民周報》複製,要是不太晚的話,我和南內蒂市政委員說過了。我能在國立圖書館找到的。鑰匙院,您明白嗎?他叫岳馳。利用姓名諧音。但是他基本上已經答應了續登。不過他要求稍微給他捧捧場。我怎麼和他說呢,克勞福德先生? 吻 吾 腚 ——請你告訴他,他可以吻我的屁股,好嗎?邁爾斯·克勞福德說,還揮舞著手臂加強語氣。告訴他,這是馬廄內部消息。 有一點火氣。小心暴風。都上街喝酒去了。臂挽著臂。遠處鷹架似的是萊納漢的遊艇帽。他那一套吹拍。我納悶會不會是那個年輕的代達勒斯帶的頭。今天腳上倒是一雙好靴子。上回見到他的時候,他是露著腳後跟的。剛才不知道在哪裡走了泥地。粗心大意的角色。上午他在愛爾蘭鎮是幹什麼? ——這個,布盧姆先生收回了眼光說,要是我能把圖樣找來,我看是值得給他一小段的。他會登這份廣告的,我想。我就告訴他…… 吻吾超愛腚 ——他可以來吻我的超級愛爾蘭屁股,邁爾斯·克勞福特轉回頭來大聲喊。他願意什麼時候來都行,你告訴他。 布盧姆先生站在那兒琢磨著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正要露出笑容,他卻已經跨著抽筋似的大步走了。 籌 措 款 項 ——Nulla bona[65],傑克,他說。他把手舉到下巴那兒比著。我是一直陷到這兒了。我自己也在鑽鐵箍。就在上星期,我還在到處找人給我保一筆賬呢。對不起,傑克。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要我有一點兒辦法籌措,我怎麼也會幫忙的。 傑·J.奧莫洛伊板著臉,一聲不響地跨著步。他們趕上了前面的人,和他們並排走著。 ——她們吃完了碎肉凍和麵包,用包麵包的紙擦了擦二十個指頭,就往靠近欄杆的地方挪過去。 ——你用得著的,教授對邁爾斯·克勞福德解釋說。兩位都柏林老姑娘登上了納爾遜紀念塔頂。 這擎天柱子! ——蹣跚一號如是說 ——有新意,邁爾斯·克勞福德說。可以發排。趕上皮匠的達格爾會。兩個老妖婆,是吧? ——可是她們怕塔會倒,斯蒂汾繼續講。她們眺望著那些屋頂,爭論著哪個教堂在哪兒:拉恩芒斯的藍色圓頂、亞當夏娃堂、聖勞倫斯、奧圖爾教堂。但是她們看著看著覺得頭暈,於是撩起了裙子…… 兩位略略越軌的女性 ——且慢,邁爾斯·克勞福德說。可不能詩興大發不顧一切。咱們這兒可是在大主教轄區之內。 ——墊著條紋襯裙坐了下去,仰頭瞅著那位獨把兒姦夫的雕像[66]。 ——獨把兒姦夫!教授叫起來。說得好!我明白。我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女士贈都柏林市民 飛降彈丸高速隕石,信念 ——仰著腦袋,脖子發酸,斯蒂汾說。她們太累了,不願抬頭看也不願低頭看,連話都懶得說了。她們把那袋李子放在兩人中間,一枚又一枚地吃起李子來,嘴上流出李子汁時用手絹擦,吃了李子就慢慢地從欄干間隙向下面吐核。 他突然發出一陣年輕的大笑,算是結束了。萊納漢和奧馬登·伯克聽見笑聲,回頭招呼了一下,又繼續領頭穿過馬路向穆尼酒店走去。 ——完了?邁爾斯·克勞福德說。她們總算沒有太過分。 哲人迎頭痛擊傲海倫。 斯巴達人咬牙。 伊塔刻人誓死擁珀。 ——你使我想到安提西尼[67],教授說,他是哲人高爾吉亞的弟子。人們評論他說,誰也不知道他最怨恨的是別人還是他自己。他是一個貴族和一個女奴生的孩子。他寫了一部書,在書中把美的桂冠從阿戈斯人海倫的頭上摘下,給了苦命的珀涅羅珀。 苦命的珀涅羅珀。珀涅羅珀·富貴。[68] 他們準備橫過奧康內爾大街。 喂喂,總機! 八條線路上的電車,都在各自的軌道上挺著毫無動靜的集電器站住了,不論是開往或是來自拉思芒斯、拉思梵漢、黑岩、國王鎮和道爾蓋、沙丘草地、陵森德和沙丘碉樓、唐尼布魯克、帕默斯頓公園和上拉思芒斯,全都紋絲不動,因電流短路而沉靜了。出租馬車、輕便馬車、送貨車、郵政車、布勞漢姆式的私人馬車、滿載礦泉汽水,瓶子在板條箱裡哐哐響著的平板車,——哐哐地奔馳著,馬蹄得得,迅速地。 何名?——此外——何處? ——可是你把它叫什麼呢?邁爾斯·克勞福德問。她們是在哪裡買的李子? 維吉爾式,老師說。學生 熱中摩西老人 ——把它叫作,等一等,教授說。他拉開長嘴巴琢磨著。叫作,我想一想。叫作:Deus nobis hc otia fecit.[69] ——不,斯蒂汾說。我把它叫作《登比斯迦山望巴勒斯坦》[70]或是《李子的寓言》。 ——我明白了,教授說。 他發出富有含義的笑聲。 ——我明白了,他又說了一次,興致更高了。摩西與神許的國土。是咱們給他的啟發,他對傑·J.奧莫洛伊補充說。 今日六月艷陽下 眾目所矚霍雷肖[71] 傑·J.奧莫洛伊側目向雕像投去疲憊的一瞥,沒有答腔。 ——我明白了,教授說。 他在約翰·格雷爵士[72]的人行島上站住,從歪扭的微笑網眼間瞅著高處的納爾遜。 缺手不掃興,裙衩更動心。 安暈暈然,弗洛踉踉蹌蹌 ——然而焉能責怪她們? ——獨把兒姦夫,他說著露出了沉重的笑容。我覺得很有意思,我承認。 ——兩位老姑娘也覺得很有意思的,邁爾斯·克勞福德說,萬能的天主知道事實如此。 * * * [1] 「海勃尼亞」即愛爾蘭,文學作品中常用此名。 [2] E.R.即Edward Rex(愛德華王),為當時英國之王愛德華七世的拉丁文稱號。 [3] 《瑪莎》為十九世紀德國輕歌劇,下引歌詞為劇中男主人公思念女主人公瑪莎唱詞。 [4] 這是英國十八世紀周刊《旁觀者》將人所共知的安妮王后(1665—1714)逝世消息作為新聞發表所用詞句。 [5] 曼恩島在愛爾蘭海中,也屬於英國,但享有自治權,該島的下議院以相交的鑰匙為院徽。 [6] 哈加達書為猶太教逾越節家宴用書,主要敘述猶太人出埃及經過。希伯來文寫法自右至左。 [7] 「哈利路亞」為希伯來語,意為「讚頌天主」。按猶太民族記載出埃及一事均曰「脫離奴役狀態」。 [8] 希伯來語:「聽著,以色列,主——我們的上帝。」這是猶太教日常禱詞開端,並非逾越節頌詞。 [9] 色諾芬(公元前434?—前354),希臘歷史家。 [10] 馬拉松系希臘一平原,公元前四九○年希臘軍隊在此戰勝波斯軍隊。拜倫《哀希臘》中感嘆現代希臘的沉淪時曾說山嶽望馬拉松,馬拉松望海洋。 [11] 西塞羅(公元前106—前43),羅馬政治家,著名演說家。 [12] 丹·道森(參見第六章)是國會議員,曾任都柏林市長,靠製造麵包發家。 [13] 法語:請原諒,先生。 [14] 拉丁文:「吾主之年」,其縮寫A.D.即「公元」。 [15] 出自十八世紀末愛爾蘭民歌《韋克斯福德的孩兒們》。 [16] 卡洛美是美洲印第安人在典禮中尤其是慶祝和平時用的大型菸斗。 [17] 法語:您。 [18] 歌詞,出於十九世紀輕歌劇《卡斯蒂爾的玫瑰》。 [19] 拉丁文:羅馬帝國。 [20] 吉尼斯是都柏林最著名的啤酒廠。「吉尼斯」(Guinness)讀音近似《聖經》中的「創世記」(Genesis)。 [21] 見第127頁注①。 [22] 法語:進來吧,孩子們! [23] 哈布斯堡是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葉統治奧匈帝國的王室。 [24] 奧唐奈(1812年生於奧地利)為愛爾蘭流亡貴族後裔,在奧匈帝國宮廷任副官,曾在一八五三年皇帝遇刺時擊倒兇手,被皇帝稱為救命恩人。 [25] 此事發生於一九○四年六月初,按一九○三年英王訪問奧地利時曾宣布任命奧匈帝國皇帝為英國陸軍元帥。 [26] 拉丁文:「主」,可表示各種「主人」含義,包括所有者、統治者等。 [27] 英國貴族稱號「勳爵」(Lord)與「主」為同一詞。索爾茲伯里侯爵(1830—1903)為英國保守黨領袖,曾三任首相。 [28] 指倫敦西區,英國著名富人聚居處。 [29] 希臘文祈禱詞:主呵,請寬恕我們! [30] 希臘文:主宰、保護者。按Kyrios與Kyrie系同詞的不同格式。 [31] 指西南亞各民族,包括阿拉伯人與猶太人。 [32] 一八○五年拿破崙海軍在西班牙特拉法爾加海角被英國海軍擊潰。 [33] 雅典為古希臘文化主要代表,公元前四○五年雅典艦隊在斯巴達襲擊下全軍覆滅,雅典自此衰落。 [34] 參見第38頁注③。 [35] 薩盧斯特(公元前86—前34),羅馬歷史學家,凱撒的支持者。 [36] 見201頁注③。按此劇劇名原文為The Rose of Castille,諧音rows of cast steel(一行行的鑄鋼)。 [37] 博布里科夫將軍是一八九八至一九○四年間沙俄駐芬蘭的總督,對芬蘭實行殘酷的俄羅斯化高壓政策,於一九○四年六月十六日上午(都柏林時間清晨)被刺死。 [38] 英國戲劇《里奇流》(1838)劇中人曾說:「在青年的詞彙中……沒有『失敗』這樣的字眼。」 [39] 斯蒂汾幼時即已近視,一次眼鏡摔破不能做功課,監學的神父不分青紅皂白加以斥責和體罰,見《寫照》第一章。此段詞句即神父斥責用語。 [40] 無敵會行刺事件實際上發生在一八八二年,參見第126頁注③。 [41] 本段所提人物均為參與鳳凰花園行刺的無敵會成員。「剝羊皮」是綽號,傳說此人(菲茨哈里斯)曾殺羊還酒債。 [42] 王子街老太婆即《自由人報》。關於「老太婆」象徵愛爾蘭事,參見第20頁注④。 [43] 愛爾蘭總督(1902—1906)達德利伯爵的夫人。 [44] 但丁《神曲·地獄篇》中的詩句(義大利文),行末用韻三字為:和平、喜悅、安靜。 [45] 但丁意文詩句:通過黑色的空氣。 [46] 但丁意文詩句:那和平的金色的火焰。 [47] 但丁意文詩句:「以更加熾熱的目光注視著。」按但丁詩中敘述他在天堂的金色火焰中見到聖母馬利亞。 [48] 主編是科克郡人,同時「科克」(cork)也是軟木之意。 [49] 查珀里佐德在都柏林以西,是英國發行暢銷報刊的哈姆斯沃思(1865—1922)的故鄉。 [50] 紐約貧民窟之一,美國《紐約世界報》發行人普利茲曾要求該報報人面向包厘(亦譯鮑厄里)。 [51] 愛爾蘭志願軍系一七七八年為預防法國入侵而建,後曾支援格拉頓一七八二年爭取愛爾蘭議會獨立的鬥爭。 [52] 莎劇《哈姆雷特》中哈父陰魂向哈說明自己系遭兄弟謀殺,兇手為篡奪其王位與王后,趁其在花園內午睡之際將毒藥注入耳內。 [53] 拉丁文:義大利,藝術的女神。 [54] 由於《聖經》翻譯中的謬誤,中古時期人們都以為摩西頭上長角,米開朗琪羅及其他藝術家均按此塑造其形象。 [55] A.E即拉塞爾,為十九、二十世紀之際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中的主要人物之一,詩人,信奉勃拉瓦茨基夫人(1831—1891)倡導的通神學。 [56] 聖奧古斯丁(354—430)為基督教思想家,主張凡是存在的事物都有其善處。本段斯蒂汾所引詞句出於其《懺悔錄》(397)。 [57] 據《聖經·出埃及記》,摩西出世正值以色列人在埃及受壓迫最甚之時,一切以色列男嬰均須溺斃,三個月的摩西由母親和姐姐藏在蒲草籃子內而獲救。 [58] 按《聖經·出埃及記》,摩西率領以色列人離開埃及時,上帝白天用雲柱、晚上用火柱為他們引路。 [59] 一八四三年奧康內爾曾舉行特大集會(最大兩次在塔拉山和穆拉格馬斯特;塔拉山大會參加者估計達數十萬以至一百萬人),號召愛爾蘭人民團結一致爭取建立獨立的愛爾蘭議會。 [60] 通神學認為阿卡沙是一種一般人感覺不到的神秘星光,其中記錄著太初以來一切人的活動、思想和感覺。 [61] 麥克德夫為莎劇《麥克白》中人物,麥克白在獲知麥克德夫已註定執行其死刑時說此話。 [62] 拉丁文:「伊里昂曾經存在!」系羅馬詩人維吉爾史詩詞句,表示特洛伊已被希臘軍消滅。伊里昂即特洛伊。 [63] 維斯太為羅馬掌管灶火的女神,神廟中有六名女祭司,均為處女,任期三十年。 [64] 據《聖經·創世記》,這是上帝創造世界時說的第一句話。 [65] 拉丁文,執法人員用語,表示欠債人無財物可出售抵債或作抵押。 [66] 納爾遜(見第147頁注①)曾在海戰中損失一臂,又曾與英國駐那不勒斯公使夫人有染,形成轟動一時的桃色新聞。 [67] 安提西尼(公元前444?—前370),古希臘哲學家,主張人以品德為重,因此伊塔刻王后珀涅羅珀(尤利西斯妻)比斯巴達王后海倫更美。 [68] 「富貴」即「里奇」(Rich)。珀涅羅珀·富貴或里奇系十六世紀英國貴婦人,不忠於丈夫。 [69] 拉丁文:「上帝為我們創造安寧。」羅馬詩人維吉爾詩句。 [70] 據《聖經·申命記》,摩西率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後,本人卻按照上帝意旨在到達目的地迦南之前去世,去世前登上比斯迦山遙望了迦南(今巴勒斯坦)全境。 [71] 霍雷肖是納爾遜將軍的名字。 [72] 見第145頁注④,其雕像在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