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六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馬丁·坎寧安第一個把戴著絲質大禮帽的腦袋伸進吱咯作聲的馬車,敏捷地登上去坐好。跟著上去的是帕爾先生,他小心翼翼地彎著高大的身軀。 ——上來吧,賽門。 ——您先上,布盧姆先生說。 代達勒斯先生忙戴好帽子,一面上車一面說著: ——上來了,上來了。 ——都齊了嗎?馬丁·坎寧安問。來吧,布盧姆。 布盧姆先生登上車,坐在剩下的座位上。他隨手把車門帶上,又重新打開,使勁撞了兩次,把門撞緊了才放手。他伸出一隻胳膊,套進車側的拉手吊帶,神情莊重地從敞開的車窗里望著馬路邊那些掛著帘子的窗戶。有一個窗簾拉開了一點兒:一位老太太在窺視。鼻子在窗玻璃上擠成一片扁白。在感謝上蒼這次沒有把她帶走。特別得很,她們對死屍這麼有興趣。喜歡送我們走,來的時候太麻煩她們了。這個活兒似乎挺適合她們。躲在屋角里,偷偷摸摸的。穿著軟底便鞋,輕聲輕氣、躡手躡腳的,怕驚醒他呢。然後,準備入殮。給他打扮。莫莉和弗萊明太太鋪床。再往你那邊拉過去一點兒。我們的裹屍布。誰知道死後誰來摸你?洗身子,洗頭髮。她們大概還給剪指甲,剪頭髮。用信封裝一點兒留下。以後還照樣長呢。不潔的活兒。 都在等著。誰也不說話。多半是在裝花圈。我怎麼坐著一塊硬東西?對了,香皂:褲子後邊口袋裡。最好給它挪挪地方。等一等,得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都在等著。過了一忽兒,前面傳來了車輪轉動的聲音;接著是更近的車輪聲;然後是馬蹄聲。車身震動了一下。他們的馬車開始走了,吱吱咯咯,搖搖晃晃的。後面也響起了馬蹄聲和車輪吱咯聲。馬路旁一樘樘掛著帘子的窗戶過去了,九號的半掩著的門,門環上披著黑紗,也過去了。步行速度。 他們仍然默默地抖動著膝蓋,直到拐了一個彎,馬車沿著電車軌道走了,才說起話來。踹屯威爾路。快一些了。在隆起的大卵石路面上,車輪不斷地格登格登,車門框子裡的玻璃震得發瘋似的一片山響。 ——他帶咱們走哪條路?帕爾先生向兩邊車窗外張望著問。 ——愛爾蘭鎮,馬丁·坎寧安說。陵森德。不倫瑞克大街[1]。 代達勒斯先生望著窗外點點頭。 ——還是這種老章程好,他說。我很高興這個辦法還有人用。 車中的人一時間都看著車窗外的行人紛紛舉帽。致敬呢。馬車經過沃特里巷後離開了電車道,路面比較平坦了。布盧姆先生眺望著,看見一個體態輕盈的年輕男子,身穿黑色孝服,頭帶寬檐帽子。 ——代達勒斯,剛過去一個您的人,他說。 ——誰? ——令郎,您的繼承人。 ——在哪兒呢?代達勒斯探過身來說。 馬車這時正路過一些公寓房子,房前的路面刨起了大溝,旁邊是大堆大堆的土,馬車在拐角處猛地傾側了一下,又轉回到電車道上行駛,車輪子又咕隆咕隆地熱鬧起來。代達勒斯先生縮回身子說: ——那個馬利根壞小子跟他在一起嗎?他的影子! ——沒有,布盧姆先生說。就他自己。 ——可能是去看他的賽麗舅媽去了,代達勒斯先生說,古爾丁那一幫。開賬單的酒鬼。還有他那寶貝疙瘩閨女克麗西,生來就會認爹的小神童。 布盧姆先生淡淡一笑,望著陵森德路。華萊斯兄弟瓶廠;道鐸橋。 里奇·古爾丁和他的律師提包。他所謂的古爾丁—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2]。他開的玩笑現在有些泄氣了。從前他可真是逗樂。有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他頭上頂著房東太太的兩頂帽子,跟伊格內修斯·蓋萊赫兩人在斯塔墨大街上大跳其華爾茲舞。整夜在外面胡鬧。現在他可自食其果了,他的腰背疼恐怕夠他受的。老婆給他烙腰背[3]。他還以為吃點兒藥片就能治好。全是麵包渣兒做的。大約百分之六百的利潤。 ——他結交的那一伙人都不是玩意兒,代達勒斯先生惡狠狠地說。那個馬利根,是個壞透了的雙料壞蛋,一肚子的壞水。他的名字已經臭遍了都柏林全市。總有那麼一天,憑著天主和聖母的幫助,我要下決心寫一封信給他那老娘還是姑媽還是什麼的,不叫她傻了眼才怪呢!我要她的屁股癢[4],你等著瞧吧! 他提高了嗓門,蓋過車輪的嘈雜聲叫嚷著: ——我決不能讓她那個雜種侄兒毀了我的兒子。他爸爸是個站櫃檯的,在我表哥彼得·保羅·麥克斯威尼的鋪子裡賣紗帶。由了他才怪呢! 他住了嘴。布盧姆先生環顧車內,眼光從他的怒氣沖沖的八字鬍轉到帕爾先生的溫和的臉上,又落到馬丁·坎寧安的眼睛和鬍子上,看到他正在神情莊重地搖著頭。任性的人,喜歡大吵大鬧。一心為兒子。他也有理。傳宗接代的事。小茹迪要是沒有死的話。看著他長大。家裡有他說話的聲音。穿一套伊頓服,在莫莉身邊走著。我的兒子。他眼睛裡的我。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我身上分出去的。也是一種機緣。準是雷蒙德高台街那天上午的事,她在窗口,看到勿作惡牆邊[5]有兩條狗在那個。還有一個軍曹抬著頭傻笑。她那天穿的是那件奶油色長袍,撕了個口子她始終沒有縫上的那一件。給咱們來一下,波爾迪。天主哪,我受不了了,我要。生命就是這樣開始的。 肚子大了。只好不接受格雷斯東斯音樂會的邀請。我的兒子在她肚子裡。他要是活著,我可以幫他求上進。那是一定的。幫他立業。還可以學德語。 ——咱們晚了嗎?帕爾先生問。 ——晚了十分鐘,馬丁·坎寧安看著表說。 莫莉。米莉。一模一樣,就是小一號。喜歡說小子們說的野話。朱庇特大老朱哪!上有天神下有小魚兒哪!可是,究竟還是個好閨女。快成大人了。馬林加。最親愛的阿爸。青年學生。可不是嗎,也是大姑娘了。生命,生命。 馬車傾斜了一下,又歪了回來,四個人的身子都跟著左右搖晃。 ——康尼怎麼不給咱們套一輛寬敞些的?帕爾先生說。 ——本來倒是可能的,代達勒斯先生說,只可惜他得了斜眼病。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閉上了左眼。馬丁·坎寧安開始撣掉大腿底下的麵包渣兒。 ——天主在上,這是什麼玩意兒?他說。是麵包渣兒嗎? ——看樣子,不久以前有人在這兒野餐了,帕爾先生說。 四個人都抬起大腿,不高興地察看座位上發了霉的無扣皮座套。代達勒斯先生扭著鼻子,皺著眉頭,瞅著底下說: ——除非是我完全弄錯了……馬丁,你看怎麼樣? ——我看也是,馬丁·坎寧安說。 布盧姆先生放下了大腿。我洗了澡還不錯。腳上乾淨,舒服。可惜這雙襪子弗萊明太太補得不太好。 代達勒斯先生聽天由命地嘆了一口氣。 ——歸根到底,他說,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一件事情。 ——湯姆·克南露面了嗎?馬丁·坎寧安輕捻著鬍子尖兒問。 ——來了,布盧姆先生回答他,他在後面,跟內德·蘭伯特和哈因斯在一起。 ——康尼·凱萊赫自己呢?帕爾先生問。 ——已經到公墓去了,馬丁·坎寧安說。 ——我今天早上遇見麥考伊了,布盧姆先生說。他說他設法來。 馬車突然站住了。 ——出了什麼事? ——擋住了。 ——到哪兒了? 布盧姆先生把頭探到窗外。 ——大運河,他說。 煤氣廠。據說還能治百日咳呢。幸好米莉從沒有得過。那些孩子多可憐!咳得全身抽搐,蜷成一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真糟糕。比較起來,她總算沒有得過太厲害的病。光得了麻疹。亞麻籽兒煮水。猩紅熱,流行性感冒。為陰間招募人員。別錯過了機會。那兒是狗家[6]。可憐的老阿索斯!好好照顧阿索斯,利奧波爾德,這是我的遺願。您的囑咐,一定照辦。對墳墓里的人,我們是服從的。臨終留下的潦草手跡。它很傷心,從此衰老下去了。沉靜的畜生。老人養的狗常常如此。 他的帽子上濺了一滴雨,把頭縮進車內,看見瞬息即過的一陣雨點灑在灰色的石板路上。稀稀落落的。怪。像是漏勺漏下來的。我就思量著要下。記起來了,我的皮靴都吱吱咯咯響了。 ——變天了,他安詳地說。 ——可惜沒有晴到底,馬丁·坎寧安說。 ——鄉下需要雨,帕爾先生說。太陽又出來了。 代達勒斯先生眯著眼睛,透過眼鏡望著那個若隱若現的太陽,對天空發出了一個無聲的咒罵。 ——就跟娃娃屁股一樣沒有準兒,他說。 ——又走了。 馬車的僵硬的輪子又轉動起來,他們的身子輕輕地搖晃著。馬丁·坎寧安捻鬍子尖兒的動作快了一些。 ——湯姆·克南昨兒晚上妙極了,他說。帕迪·倫納德當面就學著他玩兒。 ——馬丁,把他的話都引出來吧,帕爾先生熱心地說。賽門,你等著,聽聽他怎麼評論本·多拉德唱的《短髮的少年》吧[7]。 ——妙極了,馬丁·坎寧安神氣活現地說。馬丁哪,這一支簡單的民歌,在他嘴裡一唱,實在是到家了,盡我一生閱歷,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犀利的唱法。 ——犀利的,帕爾先生哈哈笑著說。他談音樂真是沒有比。還有什麼回顧性的編排。 ——你們看了丹·道森的演說嗎?馬丁·坎寧安問。 ——我沒有看,代達勒斯先生說。登在哪兒? ——今天早晨的報紙上。 布盧姆先生從裡面的口袋裡取出了報紙。那本書我得給她換。 ——不,不用,代達勒斯先生趕緊說。回頭再說吧。 布盧姆先生的目光順著報紙邊往下溜,看訃聞欄里的一個個名字:卡倫、科爾曼、狄格南、福西特、勞里、瑙曼、佩克——哪一個佩克?是在克羅斯比—阿萊恩律師事務所工作的那一個嗎?不對,厄勃賴特教堂司事。報紙磨破,油墨字跡很快就模糊了。小花的啟示。傷逝。親屬不可名狀的悲痛。久病不愈,終年八十八歲。周月追思彌撒:昆蘭。願仁慈的耶穌拯救他的靈魂。 亨利遁跡已經月 靈魂安息在天堂 全家痛哭失親人 祈求相會在上蒼 我把信封撕掉了嗎?撕了。她的信在洗澡堂里看完之後放在哪兒了?他拍拍坎肩口袋。在這兒呢,沒有問題。亨利遁跡。別叫我等急了。 國立中學。梅德木料場。馬車停車場。現在只剩兩輛了。腦袋一顛一顛的。肥得像壁虱。頭上骨頭太重。一輛拉著客人跑了。一小時以前我還走過這兒呢。車夫們舉了舉帽子。 在布盧姆先生的車窗前,突然有一個彎著腰的扳道夫在電車杆子旁邊站直了身子。怎麼不能發明個自動化的東西呢?車輪自己就可以,方便多了。可是那樣的話,這個人就失業了吧?可是,那樣的話,另外卻有人獲得了製造新設備的工作吧? 安悌恩特音樂堂。那裡現在沒有節目上演。一個穿淺黃色套服的男人,袖子上纏著黑紗。有限的悲傷。輕孝。也許是姻親。 他們經過了陰森森的聖馬可教堂,穿過了鐵路橋,路過了女王劇院:默默無言。海報:尤金·斯特拉頓,班德曼·帕默夫人。今兒晚上能去看《李婭》嗎?不知道行不行。我說了我。要不然看《基拉尼的百合花》?埃爾斯特·格蘭姆斯歌劇團。巨大變化。鮮艷的下周節目海報,漿糊還沒有干呢。《布里斯托爾號船上趣事》。馬丁·坎寧安能弄到歡樂廳的票。得請人喝一兩杯。橫豎得花錢。 他下午來。她的歌詠節目。 普拉斯托帽莊。菲利普·克蘭普頓爵士噴泉雕像紀念碑。這是誰? ——您好?馬丁·坎寧安說著,舉手到額前敬了一個禮。 ——他沒有看見咱們,帕爾先生說。不,看見了。您好? ——誰?代達勒斯先生問。 ——一把火鮑伊嵐,帕爾先生說。瞧,在亮他的髮型呢。 就這麼巧,我正想到。 代達勒斯先生俯過身去打招呼。回答他的是紅岸餐廳門邊一頂圓盤形草帽閃了閃白光:衣冠楚楚的身影,過去了。 布盧姆先生端詳起自己的指甲來,先看左手,後看右手。不錯,指甲。她們,她,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別的?有吸引力。都柏林最壞的壞蛋。他就是靠這個混日子。她們有時候憑感覺能識別一個人。直覺。但是,這種類型的人。我的指甲。我正看著指甲呢: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然後,獨自琢磨著。身體有一點兒鬆軟。我注意到,因為我記得原來的。什麼原因造成的?估計是肉減少了,皮膚的收縮趕不上。但是體態沒有變。體態仍舊一樣。肩膀。臀部。豐腴的。跳舞晚會前換衣服。內衣在後面兩股之間塞進去了。 他十指交叉,雙手塞在兩膝之間,感到一種滿足,用無所用心的目光環顧他們的臉。 帕爾先生問: ——巡迴演出怎麼樣了,布盧姆? ——嗯,很好,布盧姆先生說。我聽到的情況很不錯。是一個好辦法,您瞧…… ——你自己去嗎? ——唔,我不去,布盧姆先生說。實際情況是,我得去克萊爾郡辦點私事。您瞧,這辦法的意思是把主要的城鎮都走到了。一個地方賠,另一個地方賺,就補上了。 ——確是這樣,馬丁·坎寧安說。眼下瑪麗·安德森就在北方。你們有一些好手嗎? ——路易斯·沃納操持她的巡迴演出,布盧姆先生說。有的有的,我們全是頂呱呱的。J.C.多伊爾,約翰·麥考馬克,我希望,還有……實際上都是拔尖兒的。 ——還有夫人,帕爾先生笑著說。壓軸的。 布盧姆先生分開雙手,做了一個謙恭和順的手勢,又合了起來。史密斯·奧布賴恩[8]。有人在那兒放了一束花。女人。準是他的忌日。祝你忌日快樂。馬車繞著法雷爾的雕像[9]急轉彎,使他們的膝頭不由自主地默默地聚成了一團。 靴:一個衣衫灰暗的老頭兒,站在人行道邊上叫賣他的貨物,張著嘴:靴。 ——靴帶,一便士四根。 不知道他為什麼被除了名。原來他的事務所在休姆街。就在和莫莉同姓的那位沃特福德郡檢察官忒迪辦公的樓房裡。這頂大禮帽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當年生活像個樣子,如今只留下了這些殘跡。也服喪呢。一落千丈,可憐蟲!像守靈夜的鼻煙似的,被人踢來踢去[10]。奧卡拉漢是山窮水盡了。 還有夫人。十一點二十。起了。弗萊明太太已經來打掃了。哼著樂曲弄頭髮呢。Voglio e non vorrei,不對:vorrei e non[11].細看自己的頭髮梢兒有沒有分叉的。Mi trema un poco il[12].美得很,她唱到tre這個音節的嗓音:如泣如訴。鶇鳥。畫眉。歌喉婉轉的畫眉,正是這個意思。 他的目光輕輕掃過帕爾先生相貌堂堂的臉盤。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些花白了。還有夫人:笑著說的。我也報以笑容。笑一笑,管大用[13]。也許僅僅是禮貌而已。挺好的人。有人說他有外遇,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對於當妻子的,可不是有趣的事。可是人們又說,是誰說的來著,並沒有肉體。按一般情理說,這樣的關係很快就會過去的。對了,是克羅夫頓有一天晚上碰到他送給她一磅臀尖。她是幹什麼的來著?朱里飯店的酒吧女招待吧。要不然,是莫伊拉飯店的? 他們在身披巨大斗篷的救星[14]腳下經過。 馬丁·坎寧安用胳膊肘碰了碰帕爾先生。 ——茹本的後代[15],他說。 一個黑鬍子的高個兒,彎腰拄著一根拐棍,步履蹣跚地繞過埃爾夫里大象牌雨衣商店的拐角,一隻彎曲的手放在後脊樑上,張開手心對著他們。 ——保留著他祖傳的全部英姿,帕爾先生說。 代達勒斯先生望著蹣跚而去的背影,語調溫和地說: ——願魔鬼挑斷你脊梁骨上的大筋! 帕爾先生用手擋住對著車窗那一邊的臉,笑得直不起腰來。這時馬車正經過格雷[16]的雕像。 ——咱們都到那兒去過,馬丁·坎寧安概括一切地說。 他和布盧姆先生目光相遇,又捋捋鬍子說: ——呃,差不多都去過吧。 布盧姆先生突然熱心起來,望著同車人們的臉說: ——人們都在傳說一件特別有趣的事兒,茹本·J和他兒子的事兒。 ——是船夫那事嗎?帕爾先生問。 ——就是。特別有趣吧? ——怎麼一回事?代達勒斯先生問。我沒有聽說。 ——事情涉及一個姑娘,布盧姆先生開始講了。他決定把他送到馬恩島上去,免得他出事,可是正當他們倆…… ——什麼?代達勒斯先生問。是那個不可救藥的壞小子嗎? ——就是他,布盧姆先生說。爺兒倆正要上船去,他倒想淹死…… ——淹死巴拉巴[17]!代達勒斯先生大聲嚷道。基督在上,我真希望他淹死了才痛快呢! 帕爾先生用手掩著鼻孔,哼哼哼地笑個不停。 ——不是他,布盧姆先生說,而是兒子自己…… 馬丁·坎寧安不禮貌地打斷了他的話說: ——茹本·J爺兒倆正在河邊碼頭上走著,準備上船去馬恩島,忽然小騙子自己跑開,翻過堤岸跳進了利菲河。 ——天主哪!代達勒斯先生髮出了驚恐的喊聲。他死了嗎? ——死?馬丁·坎寧安大聲說。他才不死呢!一個船夫拿來一根篙子,鉤住他的褲子把他撈了上來,半死不活地弄到碼頭上老頭子的面前。全城的人有一半都在那兒看熱鬧。 ——可不是嗎,布盧姆先生說。可是最好玩的是…… ——茹本·J呢,馬丁·坎寧安說,給了船夫兩個先令,算是救他兒子一條命的報酬。 帕爾先生的手掌下發出了一聲悶啞的嘆息。 ——一點兒也不假,馬丁·坎寧安強調。一副英雄派頭。一枚兩先令的銀幣。 ——特別有趣,是不是?布盧姆先生殷勤地說。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代達勒斯先生板著臉說。 帕爾先生忍不住撲哧一聲,馬車裡蕩漾著輕輕的笑聲。 納爾遜紀念塔[18]。 ——李子一便士八個!一便士八個! ——咱們還是讓人看著嚴肅一些的好,馬丁·坎寧安說。 代達勒斯先生嘆了一口氣。 ——這話是不錯,他說,不過可憐的小派迪[19]也不會不讓咱們笑一笑的。他自己就說了許多逗樂的話。 ——主饒恕我!帕爾先生用手指抹著眼淚說。可憐的派迪!一星期以前我見到他,他還一點兒病也沒有呢,誰想到今天就會這樣坐馬車送他了。他離開咱們走了。 ——這個小個兒是少有的正派人,代達勒斯先生說。他去得很突然。 ——衰竭,馬丁·坎寧安說。心臟。 他悲傷地敲敲自己的胸膛。 紅通通的臉,著火似的。威士忌灌的太多。治紅鼻頭的偏方。拚命地喝,一直喝到鼻頭變成灰黃色為止。為了鼻頭改變顏色,他可花了不少錢。 帕爾先生憂傷地凝視著車外緩緩而過的房子。 ——他死得很突然,可憐的人,他說。 ——這是最好的死法,布盧姆先生說。 他們睜大了眼睛瞪著他。 ——不受罪,他說。一轉眼,全完了。就像睡著了死過去一樣。 沒有人說話。 這半邊是死的,這條街。白天景況蕭條:地產代理人、無酒旅館、福爾克納鐵路旅行指南、公務員預備學校、吉爾書局、天主教俱樂部、盲人習藝所。為什麼呢?總有點原因吧。太陽,或者是風。晚上也冷冷清清。打零工的,當婢女的。在已故的馬修神父[20]的庇護下。巴涅爾紀念碑基石。衰竭。心臟[21]。 幾匹前額裝飾著白色羽毛的白馬,飛奔著從圓房子那一邊的街角轉過來了。一口小小的棺材,疾馳而過。急著入土呢。一輛送葬馬車。未婚的。結過婚的用黑色。單身漢用花馬。修女用棕色。 ——可惜,馬丁·坎寧安說。一個小孩子。 侏儒似的臉,紫紅色的,全是皺紋,小茹迪就是那樣。侏儒似的軀體,像油灰那樣疲軟,裝在一隻襯著白布的松木匣子裡。喪葬互助會付的款。每周一便士,保證一方草皮。我們的。小小的。要飯的。孩子。毫無意義。大自然的一個失誤。嬰兒如果健康,根源在於母親。不健康的話,根源在男人[22]。但願下次運氣好些。 ——可憐的小傢伙,代達勒斯先生說,已經遠離塵世了。 馬車現在是在爬拉特蘭廣場的坡,走得更慢了。骨頭響。石頭路。窮光蛋。無人領[23]。 ——年華方盛,馬丁·坎寧安說。 ——最糟的還是自殺的人,帕爾先生說。 馬丁·坎寧安敏捷地掏出懷表,咳嗽一聲,又把它放了回去。 ——給家裡人造成的恥辱最大,帕爾先生又說。 ——一時的精神錯亂,當然,馬丁·坎寧安斷然地說。咱們對這種事不能太苛刻了。 ——人們說,幹這種事的人是懦夫,代達勒斯先生說。 ——那就不是咱們能判斷的了,馬丁·坎寧安說。 布盧姆先生剛想說話,又閉上了嘴。馬丁·坎寧安的大眼睛。目光躲著我哩。通情達理的人,富有同情心,這人。有頭腦。相貌像莎士比亞。總能為人說句好話。這兒的人對那種事和殺害嬰兒都是毫不留情的。不許用基督教的葬禮。過去他們還在墳墓上打進一根木樁去刺透他的心臟。惟恐他的心碎得還不夠。然而,有時候,那樣的人也會後悔的,可惜為時已晚。在河底撈到的時候,手裡還拽著蘆葦不放呢。他看了我一眼。他那個酒鬼老婆可真是要命。一次又一次地為她把家裡東西置辦妥當,可是她差不多每個星期六都把家具當掉,等他去贖。把他的日子弄得不像樣子,好像受了神的處罰。就是一塊岩石,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啊。星期一早晨,又重新開始。又去用肩膀頂車輪。代達勒斯告訴我,有一天晚上他在場:主呵,她那模樣兒準是夠瞧的。酩酊大醉,抱著馬丁的雨傘亂蹦亂跳。 他們管我叫亞洲的瑰寶, 亞洲的瑰寶, 日本歌伎[24]。 他的目光躲開了我。他知道。骨頭響。 驗屍那個下午。桌子上,貼著紅色標籤的瓶子。旅館裡的房間,牆上掛著狩獵的畫片。悶熱的空氣。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投射進來。驗屍員的大耳朵被陽光照著,毛茸茸的。旅館工人作證。起初以為他還睡著呢。然後看到他臉上有一道道黃色的東西。已經滑到了床腳邊。結論:用藥過多。意外事故致死。一封信。致吾兒利奧波爾德。 再也沒有痛苦了。再也不會醒了。無人領。 車聲轔轔,馬車沿著布萊辛頓大街疾馳。石頭路。 ——咱們現在跑出速度來了,我想,馬丁·坎寧安說。 ——天主保佑,可別把咱們扣在馬路上了,帕爾先生說。 ——希望不至於吧,馬丁·坎寧安說。明天德國有一場大賽。戈登·貝內特國際汽車賽。 ——可不是嗎,老天爺,代達勒斯先生說。那可是值得看一看,說真格的。 在他們拐進巴克萊街時,水庫附近的一架街頭風琴迎面送來一陣歡快熱鬧的雜耍場音樂,隨後又在車後送著他們。這兒有誰見到凱利了嗎?凱旋的凱,勝利的利[25]。《掃羅》中的死亡進行曲[26]。他也是壞蛋,跟老安東尼奧沒有兩樣。他把我扔下了孤身一人[27]。足尖立地旋轉。慈母醫院。埃克爾斯街。我家就在那裡頭。大醫院。還有個絕症病房。倒是會給人鼓勁兒。聖母收容所,專收垂死的人。停屍房就在下面,方便。賴爾登老太太就是在那兒去世的。那些女人,樣子真可怕。用缸子餵食,用調羹擦嘴。然後,用屏風把床擋住,等她咽氣。那個年輕學生挺不錯,我那次讓蜜蜂蜇了,就是他給我包紮的。據說現在他轉到產科醫院去了。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馬車急沖沖地拐過彎,突然站住了。 ——出了什麼事? 一群打了烙印的牛,分成兩邊在車窗外面經過,哞哞地叫著,蔫不唧唧地挪著帶腳墊的蹄子,慢慢地揮動尾巴拍打著敦實而骨頭突出的臀部。在牛群的周圍和中間,到處都是塗了紅赭色記號的綿羊,不住地發出恐懼的咩咩聲。 ——外遷戶,帕爾先生說。 ——嚯!趕牛的一面大聲吼著,一面揮動長鞭,啪啪地打在牛身上。嚯!出來! 星期四,沒有錯。明天是屠宰日。懷著牛犢的。卡夫的售價是每頭二十七鎊左右。大概是運送利物浦的。老英格蘭的烤牛肉[28]。他們把肥嫩的牛都買走了。而且這樣一來,宰剩的東西也沒有了:那許多生料——皮、毛、角。一年合計,不是小數。單打一的牛肉貿易。屠宰場的副產品,可制皮革、肥皂、人造黃油。不知道在克朗西拉卸次肉的辦法現在還用不用。 馬車又動了,在牲口群中繼續前進。 ——我不明白,布盧姆先生說,市政府為什麼不能鋪一條電車道,從花園口直到碼頭?那樣一來,所有的牲口都可以用車運上船了。 ——也就不會堵塞大道了,馬丁·坎寧安說。一點兒也不錯。他們真該這麼辦。 ——可不是嗎,布盧姆先生說,還有一件事,我也常想。應該有像米蘭市的那種市政殯儀電車,你們知道吧。把路線延長到公墓門口,設置專門電車,殯車、送葬車一應俱全。你們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哼,那是見鬼的神話,代達勒斯先生說。還要普爾門軟臥和高級餐車呢。 ——康尼也就沒有什麼盼頭了,帕爾先生也說。 ——怎麼呢?布盧姆先生把臉轉向代達勒斯先生問。難道不比並排坐著顛個沒完合適些嗎? ——這個,也有一點道理,代達勒斯先生承認。 ——而且,那樣的話,馬丁·坎寧安說,像鄧菲路口殯車翻倒把棺材扣在路上的事,也就不會有了。 ——那一回真可怕,帕爾先生臉色悚然地說,屍首都橫在路上了。可怕! ——鄧菲路口領先,代達勒斯先生點點頭說。戈登·貝內特杯。 ——讚頌歸於天主!馬丁·坎寧安虔誠地說。 嘭!翻車了。棺材摔在路上。崩開了。派迪·狄格南彈射出來,穿一套過於肥大的棕色衣服,直挺挺地在塵土中翻滾。紅臉已經變成灰白色。嘴鬆開了。在問出了什麼事兒呢。給他閉上是完全正確的。張著嘴模樣怕人。內部腐敗也快。把所有的開口處都給閉上,這樣好得多。對,也堵上。用蠟。括約肌鬆了。全都封閉起來。 ——鄧菲到了,帕爾先生在馬車向右拐的時候報告。 鄧菲路口。停著一些送葬的車輛,在澆他們的哀愁。路邊小憩片刻。開酒館的絕妙地點。估計我們回來的時候會停下車來,喝一杯祝他健康。大伙兒寬一寬心。長生不老液。 然而,萬一真有此事,怎麼辦?那麼一折騰,譬如說有一顆釘子傷著了他,他會不會流血呢?可能流,也可能不流,我想。看傷在什麼地方。血液循環停了。然而碰上動脈,也許還能滲出一點兒來。入葬用紅色就好些,深紅色。 他們默默地坐在車內,沿著菲布斯堡路往前走。迎面過來一輛空的殯車,是從公墓回來的:馬蹄得得,顯得很輕鬆。 克羅斯根士橋:皇家運河。 河水嘩嘩地流過閘門。一條駁船正在下降,船上站著一個漢子,他身邊是一摞一摞的泥炭。船閘邊的纖道上,有一匹韁繩鬆弛的馬。布加布出航[29]。 他們的眼睛都望著那漢子。在這條水流平緩、水草叢生的河道上,駕著他這條筏子,用一根縴繩拉著,經過葦子坑,滑過泥潭、淤泥堵口的瓶子和腐臭的死狗,從愛爾蘭的內地向海邊漂來。阿斯隆、馬林加,穆伊谷[30],我可以沿著運河步行去看米莉。要不,騎自行車去也行。租一匹老馬,倒也安全。雷恩拍賣行那天拍賣的時候就有一匹,不過是女用的。發展水路運輸。詹姆斯·麥堪[31]的癖好,就是給我擺渡。經濟實惠。旅途舒坦。船上住宅。可以宿營。還有運靈船。走水路上天堂。興許我就那麼辦,不寫信。突然來到,萊克斯里,克朗西拉[32]。一個船閘又一個船閘地往下落,直到都柏林。運來了中部沼澤地帶的泥炭。致敬。他舉起棕色草帽,向派迪·狄格南致敬。 接著,出殯隊伍過了布賴恩·波勞馬酒店。快到了。 ——不知道咱們的朋友福格蒂[33]現在景況怎麼樣,帕爾先生說。 ——最好問湯姆·克南,代達勒斯先生說。 ——那是怎麼回事?馬丁·坎寧安說。置之不理,把他急哭了,是吧? ——故人已遠去,代達勒斯先生說,思念猶在心[34]。 馬車向左拐進了芬葛拉斯路。 右邊是石工場。最後一段路了。在一條坎子上,擠滿了默默無聲的人像,白色的、悲傷的。有的安靜地伸出雙手,有的跪著哀悼,有的指著遠方。還有殘肢碎塊,砍下來的。一片白色,無聲的招攬。全市最佳石像。丹南尼紀念碑石像雕刻建築工場。 過去了。 在教堂司事吉米·吉爾里家門前,一個老流浪漢坐在路邊側石上,嘟嘟噥噥地脫下一隻巨大的烏禿禿的開口靴子,倒出靴子裡的土塊和石子。經過了一生的跋涉。 接著,一座座陰暗的花園過去了,一幢又一幢陰暗的房子。 帕爾先生指著一幢房子。 ——那就是蔡爾茲被人謀殺[35]的地方,他說。最後那幢。 ——可不是嗎,代達勒斯先生說。叫人毛骨悚然的案子。是西莫·布希[36]給他開脫的。謀殺親兄。人們是這麼說的。 ——檢察官拿不出證據來,帕爾先生說。 ——只有旁證,馬丁·坎寧安說。這是法律界的一條格言:寧可錯放九十九個罪人,不可冤枉一個好人。 他們都望著。謀殺人的地方。陰森森地過去了。門窗緊閉,無人居住,花園裡雜草叢生。整個兒地方都完了。冤枉定罪。兇殺。兇手留在被害者眼睛裡的影子[37]。人們愛讀這些。花園中發現男人腦袋。女人穿的衣服是。她的遭難情節。最新暴行。殺人兇器。兇手仍在逃。線索。一根鞋帶。需要開棺驗屍。殺人真相即將大白。 這馬車裡太窄巴。她也許會不喜歡我那樣事先不通知,突然來到吧。對女人,得小心翼翼的才行。只要有一次撞見她們的狼狽相。永遠不會原諒你的。十五了。 前景公墓的高高的欄杆,在他們的視野中細浪翻騰,緩緩流過。幽暗的白楊樹林,疏疏落落的白色人像。人像逐漸增多,樹林間白色雕塑成群,川流不息的白色的人像和殘塊,默默地將各種徒勞無功的姿態留在空間。 車輪的鋼圈嘎吱一聲擦在道邊側石上,停了。馬丁·坎寧安伸出一隻手臂,擰轉車門上的把手,用膝頭把門頂開。他跨下車子,帕爾先生和代達勒斯先生隨著也下了車。 現在挪一挪那塊肥皂吧。布盧姆先生的手敏捷地解開褲子後邊口袋上的扣子,把已經粘在紙上的香皂挪到裡邊裝手帕的口袋裡。然後他把另一隻手裡的報紙放回衣袋,跨下馬車。 小小的送葬行列:一輛大馬車,三輛普通馬車。全都是援例照辦。抬棺的人、金色的韁繩、安靈彌撒、放炮。死的排場。最後一輛馬車的後面,站著一個推車賣水果點心的小販。那一些是果餡糕,都粘在一起了。死人吃的糕點。餵狗的硬餅乾。誰吃?送葬回來的人。 他跟在同車人的後邊。他後面是克南先生和內德·蘭伯特,再後面是哈因斯。康尼·凱萊赫站在打開了門的靈車旁邊,取出車上的兩個花圈。他把其中的一個遞給了男孩。 剛才給小孩送葬的車輛到哪裡去了? 從芬葛拉斯村那邊來了一套馬,步履艱難、沉重費勁地拖著一輛大車,車上裝著一大塊花崗岩。在肅穆無聲的喪葬氣氛中,只聽見大車吱吱嘎嘎的聲音。走在馬前的大車夫敬了一個禮。 動靈柩了。他雖然死了,還是比我們先到。馬扭過頭來,歪著頭上的羽毛看棺材。無神的眼睛:脖子上的馬軛卡得太緊了,壓迫著血管還是怎麼的。它們是不是知道自己每天拉出來的是什麼?每天送葬的總有二三十起吧。新教徒另有傑羅姆山公墓。世界各地,每分鐘都有葬禮。整車整車地埋下去,加快速度。每小時成千上萬。全世界,太多了。 大門裡出來了兩個送葬的人:一個婦人帶著一個女孩。是一個下巴尖瘦、相貌兇悍的女人,討價還價寸步不讓的那種類型,帽子是歪的。女孩臉上帶著泥土和淚痕,拉著婦人的臂膀,仰臉看她有沒有要哭的意思。魚臉,毫無血色,發青的。 殯殮工把靈柩抬上肩,進了大門。死沉死沉的。剛才我從洗澡盆里跨出來,也感到自己重了一些。僵了的先走,親友隨後。最後是康尼·凱萊赫和男孩,都拿著花圈。他們旁邊那人是誰?對了,他的內弟。 大家都跟著走。 馬丁·坎寧安壓低了聲音說: ——剛才你在布盧姆面前談自殺,把我急壞了。 ——怎麼回事?帕爾先生也小聲地說。為什麼? ——他父親就是服毒的,馬丁·坎寧安悄悄地說。在恩尼斯[38]開王后飯店的。剛才你也聽見了,他說他要到克萊爾去。忌辰。 ——唷,天主!帕爾先生低聲說。這是我第一回聽到。服毒的? 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後面的人正跟著他們往大主教陵墓方向走。若有所思的黑眼睛。正在說話呢。 ——他保了險嗎?布盧姆先生問。 ——我相信是保了,克南先生說。但是保單抵押了不少錢。馬丁正在設法把小子送到亞坦[39]去。 ——他留下了幾個孩子? ——五個。內德·蘭伯特說他打算想辦法把一個姑娘弄進托德[40]去。 ——夠慘的,布盧姆先生溫厚地說。五個小孩子。 ——妻子可憐,打擊太大了,克南先生說。 ——真是的,布盧姆先生也說。 他到底還是輸了。 他低頭看著由自己塗油擦亮的皮鞋。她的命比他長。喪夫。他這一死,對她是關係重大的,跟對我不一樣。兩個人,總有一個命長。明白人說的。世界上女人比男人多[41]。安慰安慰她吧。你的損失是無法彌補的。我希望你快點跟著他去吧。只有印度教寡婦才那樣。她會另嫁別人的。嫁他?不會。然而以後的事誰知道?自從老女王[42]逝世以後,守寡不那麼時興了。用炮車拉。維多利亞和艾伯特。弗洛葛莫的紀念、哀悼。然而,到頭來她還是在帽子上插了幾朵紫羅蘭。內心深處終究還是虛榮。一切為了一個虛影子。女王配偶並沒有王位。她的兒子才是實的[43]。寄希望於新的東西,不像她老是等著重溫舊夢。往事是永遠不會再來的。總有一個要先走的:獨自一人躺在地下;不能再睡她的熱被窩了。 ——你好嗎,賽門?內德·蘭伯特握著他的手,輕輕地說。有好一陣子沒見到你了。 ——再好也沒有。科克這個城市[44]的人都好嗎? ——復活節星期一那天,我去看科克公園賽馬了,內德·蘭伯特說。還是老規矩,六先令八便士。在迪克·泰維家過的夜。 ——迪克是個實在人,他好嗎? ——對天全敞著了,內德·蘭伯特回答道。 ——啊唷,神聖的保羅哪!代達勒斯先生用壓抑著的驚詫語氣說。迪克·泰維禿頂了? ——馬丁打算發起,湊一點錢給孩子們,內德·蘭伯特指著前面說。一個人幾先令。讓他們能湊合著對付到保險金算清的時候。 ——不錯,不錯,代達勒斯先生含含糊糊地說。前邊那一個是最大的男孩嗎? ——是,內德·蘭伯特說,跟著他舅父。後邊是約翰·亨利·門頓。他已經認了一鎊。 ——他敢情會認的,代達勒斯先生說。我跟可憐的派迪說過多次,他對那份工作應該上心才對。在這個世界上,約翰·亨利就不能算是最壞的了。 ——他是怎麼丟掉工作的?內德·蘭伯特問。杯中物,還是怎麼的? ——不少好人的通病,代達勒斯先生嘆了一口氣說。 他們在停屍房小教堂的門前站住了。布盧姆先生站在拿花圈的男孩後邊,低頭正好看到他的梳理整齊的頭髮,嶄新的衣領,裡面是小細脖梗兒,脖梗上有一道凹溝。可憐的孩子!他父親那時候他在場嗎?兩人都沒有知覺。臨到彌留之際,迴光返照,最後一次認人。種種心愿,如今不了了之。我欠奧格雷迪三先令。他能理解嗎?殯殮工把靈柩抬進了小教堂。哪一邊是他的頭? 稍停片刻後,他跟在別人後面走了進去。帘子擋住的光線,弄得他不住地眨眼。靈柩停放在聖壇前的靈架上,四角點著四根黃色的大蜡燭。總是在我們前頭。康尼·凱萊赫在靈柩的兩個前角各放一個花圈,然後向男孩示意,叫他跪下。送葬的人也各自找祈禱座跪了下去。布盧姆先生站在後面靠近聖水器的地方,看著別人都跪下了,才從口袋裡取出那張報紙,小心地鋪在地上,屈右膝跪了下去。他把黑禮帽輕輕地放在左膝上,用手扶著帽檐,虔誠地彎下了腰。 一個助祭士捧著一隻盛什麼東西的銅缽,從一扇門後面走出來了。他後面是身穿白袍的牧師,一隻手整理著披在袍上的聖衣,另一隻手托著一本小書頂在蛤蟆肚子上。誰來念經呀?有我白嘴鴉[45]。 兩人在靈架邊站住,牧師打開他的小書,開始用流利的老鴰嗓音朗誦起來。 關采神父。早知道了,他的名字像棺材。Domine-namine.[46]嘴巴的輪廓顯得有些霸道。發號施令的。肌肉發達派的基督徒。誰要是敢斜眼看他一眼,那就等著倒霉吧:是牧師。你就叫彼得[47]。像一隻草肥水足的羊,橫里長,快撐破了,代達勒斯說。挺著個大肚皮,好像是一隻藥死的小狗。那位老兄倒是真有一些逗趣兒的詞兒。嘿:橫里長,撐破肚皮。 ——Non intres in judicium cum servo tuo,Domine.[48] 用拉丁文為他們祈禱,可以使他們感到身價高些。安魂彌撒。穿縐紗的哭喪人[49]。黑邊信紙。名字列入祭壇名單。這地方涼颼颼的。得吃好的才行,坐在那裡頭,怪陰暗的,一坐就是一上午,磕著兩個腳後跟等候下一位請進。眼睛也像蛤蟆。是什麼東西把他脹成這樣的?莫莉吃了包心菜就會發脹。也許是這地方的空氣特別。看來到處都是穢氣。這些地方準是穢氣充斥,地獄似的。拿屠夫們說吧,他們身上的味兒就像生牛排。誰跟我說的來著?默文·布朗。聖維爾堡大教堂地下靈堂里那台古老風琴可真漂亮一百五十[50]有時候他們不得不在棺材上鑽窟窿,把穢氣放出來燒掉。一股氣往外沖:發藍色的。那玩意兒,吸上一口就能要你的命。 膝蓋跪疼了。啊唷。這樣還好些。 牧師從小孩捧著的銅缽里,抽出一根頂端帶圓球的小棍兒,在靈柩上晃了幾晃,走到另一頭,又晃幾晃。然後他又走回原處,把小棍放回缽里。你安息以前怎麼樣,今後也就怎麼樣。都是明文規定的:他不能不照辦。 ——Et ne nos inducas in tentationem.[51] 助祭士用尖尖的嗓音誦唱著祈禱文中的答詞。我常想,家裡用小男僕倒不錯。用到十五歲左右。再大當然…… 聖水吧,我想是。從中灑出安眠。他幹這個活兒,準是夠厭煩的吧,成天衝著人們拉來的屍體晃那玩意兒。要是他能看見自己灑聖水的對象,那有什麼害處呢?每天每天,都有一撥兒不同的:中年男子、老年婦女、小孩子、死於分娩的產婦、留鬍子的男人、禿頭的生意人、胸脯小得像麻雀似的癆病姑娘。一年到頭,他對所有這些人都作同樣的祈禱,灑同樣的水:安眠吧。現在輪到了狄格南。 ——In paradisum.[52] 說的是他即將進入天堂,或者已經進入天堂。對什麼人都是這一句話。夠膩人的活兒。可是他也不能不說些什麼。 牧師合上小書走了,後邊跟著助祭士。康尼·凱萊赫打開邊門,挖墓工人進來抬起靈柩,抬到外邊裝上小拉車。康尼·凱萊赫把一個花圈交給男孩,另一個交給他舅父。人們都跟在他們後面,走出邊門,來到外面溫和而朦朧的空氣中。布盧姆先生最後出來,一邊走一邊又把那張報紙疊好,放進口袋裡。他神情肅穆地盯著地面,直到靈柩小車拐向左邊之後才抬起頭來。鐵輪子磨在砂礫上,嘎嘎地發出尖銳的叫聲;一群皮靴跟在小拉車後面踏出一片沉滯的腳步聲,走進了一條兩旁都是墳墓的夾道。 哩呀啦呀,哩呀啦呀囉。主呵,我可不能在這兒哼小曲兒呢。 ——奧康內爾紀念塔,代達勒斯先生環顧四周說。 帕爾先生抬起溫厚的目光,仰望著圓錐形高塔的尖頂。 ——老丹·奧[53],他說,人是在自己的人民中間安息了,心臟卻埋在羅馬[54]。賽門,這兒埋葬著多少顆破碎的心呵! ——她的墓就在那邊,傑克,代達勒斯先生說。我也快到她身邊去趴下了。請天主隨時把我帶走吧! 他情緒激動,眼淚奪眶而出,腳下也跌跌絆絆的了。帕爾先生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現在的地方更好,他安慰他說。 ——我想也是,代達勒斯先生軟弱無力地倒抽了一口氣說。我想,只要有天堂的話,她就是在天堂里。 康尼·凱萊赫從隊伍中出來,跨到路旁讓送葬的人們緩緩地在他身邊走過。 ——傷心的場合,克南先生有禮貌地打開了話頭。 布盧姆先生閉上眼睛,悲哀地點了兩下頭。 ——別人都戴上帽子了,克南先生說。我想咱們也可以戴了吧。咱們是最末尾。這公墓可是一個不好對付的地方。 他們戴上了帽子。 ——神父先生的祈禱文念得太快了,您說是不是?克南先生不滿意地說。 布盧姆先生看著那機靈的充血的眼睛,嚴肅地點點頭。眼內隱藏著秘密,尋找著秘密。是共濟會[55]的,我想,可也不一定。又在他旁邊了。咱們是最末尾。同舟共濟了。希望他說點別的。 克南先生又說: ——傑羅姆山公墓用愛爾蘭教會的儀式,比較樸素一些,還更有感染力,我不能不說。 布盧姆先生表示了謹慎的同意。當然,語言上未必如此[56]。 克南先生莊嚴地說: ——我就是復活,我就是生命。[57]這話觸及了人的心靈深處。 ——是這樣,布盧姆先生說。 對你的心靈也許如此,可是對於那位腳尖衝著雛菊躺在六乘二英尺裡頭的先生,有什麼價值?那是無法觸及的了。情感所在之地。破碎的心。無非就是一個泵罷了,每天抽送成千上萬加侖的血液。有那麼一天堵住了,你也就報銷了。這地方到處都有這些玩意兒:肺呀、心呀、肝呀。生鏽的老泵而已,不是還怎麼的?復活,生命。人死了,就是死了。所謂末日的說法[58]。到一座座的墳墓上去敲門,把他們統統喊起來。拉撒路,出來吧!他晚出來一步,就失業了[59]。起來吧!末日到了!於是人人都東翻西摸,到處尋找自己的肝哪、肺哪等等一切零碎玩意兒。那一天早上都得找齊了,把自己湊個全乎。腦殼裡就是一英錢的粉末。一英錢合十二克。金衡制[60]。 康尼·凱萊赫跟他們並排走了起來。 ——一切都進行得呱呱叫,他說。怎麼樣? 他的眼睛慢吞吞地轉向他們。警察式的肩膀。哼著你的土啦侖,土啦侖。 ——該辦的都辦到了,克南先生說。 ——怎麼樣?嗯?康尼·凱萊赫說。 克南先生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在後面跟湯姆·克南一起走的那人是誰?約翰·亨利·門頓問道。這人面熟。 內德·蘭伯特回頭看了一眼。 ——布盧姆,他說,從前的,不,我說的是現在的女高音瑪莉恩·忒迪女士。她是他妻子。 ——啊,不錯,約翰·亨利·門頓說。我可有些時候沒有見到她了。那是個好看的女人。我跟她跳過一回舞,是哪陣兒來著,十五啊十七個美妙春秋以前的事了。在圓鎮的馬特·狄龍家。摟在臂彎里可是夠味兒的,她那時候。 他又轉回頭去,越過其他的人望著後面。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是幹什麼的?那時候他不是文具業的嗎?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跟他滾木球鬧過彆扭。 內德·蘭伯特笑了一笑。 ——不錯,他說,那時候他是在威士敦·希利公司。吸墨紙推銷員。 ——天主在上,約翰·亨利·門頓說,她嫁這麼一個不起眼的角色幹什麼?當年她風流得很呢。 ——現在也不差呀,內德·蘭伯特說。他現在干一點兒兜攬廣告的事兒。 約翰·亨利·門頓的大眼睛瞪著前方。 小拉車拐進了一條小路。一個身材魁梧的人被堵在草地上,舉起了帽子致意。挖墓工人都舉手觸帽。 ——約翰·奧康內爾,帕爾先生高興地說。他是從來不忘記老朋友的。 奧康內爾先生默默地和每個人握了手。代達勒斯先生說: ——我又來拜訪你了。 ——我的好賽門,公墓管理員低聲說。我根本不希望你來光顧我。 他又向內德·蘭伯特和約翰·亨利·門頓致意,然後在馬丁·坎寧安旁邊跟他們一同走起來,背後還擺弄著兩把長鑰匙。 ——你們都聽說了嗎,他問他們,空街的墨爾開的事兒? ——我還沒有呢,馬丁·坎寧安說。 幾頂大禮帽一齊向那邊傾斜過去,哈因斯也將耳朵湊近了一些。管理員把兩隻大拇指塞在金表鏈的圈裡,望著他們的空漠的笑臉,用平穩持重的語調講了起來。 ——這是人們傳說的,他說。有一天晚上,霧很大,兩個醉漢到這兒來看望一個朋友的墳墓。他們說要找空街的墨爾開,打聽到了埋葬的地點。兩人在霧中摸了半天,倒是摸到了墳墓。一個醉漢逐字辨出了墓石上的名字:特倫斯·墨爾開。另一個醉漢卻不斷地眨著眼,瞅著遺孀請人立在墓前的救世主雕像。 管理員自己也抬起頭,眨著眼瞅一瞅他們正走過的一座陵墓。接著,他又說: ——他盯著聖像眨了半天眼睛,說:怎麼他娘的一點兒也不像他呢!又說:怎麼說也不是墨爾開,誰雕的也不行。 人們報以微笑,他退到後面去和康尼·凱萊赫說話。凱萊赫交給他一些票據,他一面走一面翻閱。 ——這都是有目的的,馬丁·坎寧安向哈因斯解釋。 ——我知道,哈因斯說,我懂。 ——為的是叫人心裡輕鬆一下,馬丁·坎寧安說。純粹是好心腸,沒有別的。 布盧姆先生欣賞著公墓管理員的寬厚、富態的身材。人人都願意和他保持友好關係。正派人,約翰·奧康內爾,真正的好人。掛著鑰匙,正像岳馳公司廣告裡畫的那樣:不用擔心誰溜號。從來也沒有放行的票兒。人身保護。那個廣告的事,葬禮之後就得去辦。那天我寫信給瑪莎讓她撞上,我寫了一個信封作掩護,地址是寫了鮑爾士橋吧?希望沒有被他們扔進死信處。鬍子可以刮一颳了。花白的鬍子茬兒。鬚髮見白,那是第一個跡象。脾氣也暴躁起來了。花白中間見銀絲[61]。給他當老婆不知是什麼滋味。我納悶他當年是怎麼有本事向人家姑娘求婚的。出來吧,到墳場來生活吧。那也算是對她的一種引誘?開始也許真能使她感到興奮呢。向死亡求愛。暮影幢幢,遍地躺著死人。墳山黑影成片,墓地都張大了口[62],還有丹尼爾·奧康內爾是後代吧我想準是是誰來著常說他是個善於繁殖的怪人不管怎麼說是天主教台柱黑黢黢的龐然大物像個大巨人。鬼火。墓穴里的穢氣。得設法轉移她的注意力,否則根本不可能有孩子。女人特別敏感。上床之後,給她講個鬼故事催眠。你見過鬼嗎?嘿,我見過。那是一個漆黑漆黑的夜晚。時鐘正打十二點。可是,只要把情緒培養好,她們照樣會接吻的。在土耳其,墓地里還有妓女。不論什麼事,只要年輕都能學到手。在這裡說不定能找到個年輕寡婦呢。男人們喜歡這個。墓碑叢中的戀愛。羅密歐[63]。尋歡作樂添點兒作料。在死亡中享受生命。相反相成。叫可憐的死人看著眼饞。餓漢聞到烤肉的香味。心裡火燒火燎的。喜歡吊人的胃口。莫莉願意在窗口乾。不管怎麼說,他有八個孩子。 他這一輩子見到入土的人可不在少數,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都躺在他周圍。神聖的場地。要是豎著埋,那就省地方了。坐著或跪著都是辦不到的。站著?萬一有個塌方,說不定他的腦袋就露了出來,一隻手還指著呢。這地方準是像蜂窩似的了,密密麻麻的全是長方形的穴。他倒是弄得非常乾淨,草地修得一嶄平,邊角都整整齊齊的。甘布爾少校[64]說傑羅姆山就是他的花園。可不是嗎。都是安眠花才好呢。中國公墓里的罌粟花大極了,出的鴉片最好,馬司田斯基告訴我的。植物園就在近旁。血滲入土壤,滋生了新的生命。人們說的猶太人殺基督教兒童[65],也是這個意思。每人都有個價。完好無損的肥胖屍體一具,紳士身份,一貫講究飲食,對果園有奇效。價格優惠。計新近去世的審計、會計師威廉·威爾金森屍體一具,三鎊十三先令六。致謝。 我敢說這兒的土壤一定是肥透了,裡頭儘是屍肥,骨頭呀,肉呀,指甲呀。屍骨存放場。可怕。腐爛變質,都發綠、發紅了。土壤潮濕。腐敗速度快。又老又瘦的費事一些。然後成了板油似的、乳酪似的東西。然後開始變黑,流出糖漿般的東西。最後,發乾了。骷髏蛾[66]。當然,那些細胞還是什麼的是仍舊活著的。挪挪位置。基本上是永生。沒有食料,把自己當食料。 然而,準會滋生不計其數的蛆蟲吧。土壤裡頭准有成團的蛆蟲在打轉轉。真叫人頭暈目眩。海濱的這些漂亮的小妞兒們。看樣子,他對於這一切倒還感到挺愉快。眼見這麼些人都比他先走,使他產生一種強大感。不知道他對於人生是如何看法。還喜歡說個笑話,開開心。有一個笑話講的是一張公告。斯波欽今日凌晨四時上天,現已晚十一時(關門時間),尚未到達。彼得。死人們自己呢,男的反正也喜歡偶或聽人說個笑話,女的喜歡探問時新式樣。來個鮮美的梨子,要不來一杯女用五味酒,熱乎乎的,又辣又甜。擋擋潮氣。人總得笑笑才行,所以這樣比較好。《哈姆雷特》中的掘墓人[67]。表現了對於人心的深刻理解。關於死人,至少兩年之內不敢說他的笑話。De mortuis nil nisi prius[68].先得出了喪期。很難想像他的葬禮將是什麼樣子的。好像是開玩笑似的。能看到自己的訃告就能長壽,人們說的。使你獲得二次呼吸。多得一期生命。 ——明天你有幾個?管理員問。 ——兩個,康尼·凱萊赫說。十點半,十一點。 管理員把票據放進口袋。這時小拉車已經停住,送葬的人分成兩路,小心翼翼地繞過旁邊的墳墓,走到墓穴的兩邊。挖墓工人在靈柩上套好帶子,把它抬到墓穴前,棺材頭靠著墓穴的邊沿放下。 安葬了。我們是來埋葬凱撒的[69]。他的三月中或是六月中[70]。他可不知道誰來參加,也不在乎。 咦,那邊那個穿雨褂的怪模怪樣的瘦高個兒是誰?咦,這個人是誰呢,我很想知道。咦,這個人是誰呢,我倒是願意破費點兒什麼弄弄清楚。總是這樣的,莫名其妙地就出現了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人。人可以一輩子孤身一人生活。真的,這是可能的。甚至可以給自己挖墓,可是死後不能不靠別人蓋土。人人如此。只有人才埋葬。不對,還有螞蟻。這是人人都首先注意的事。死人要埋葬。比方說,魯濱孫·克魯索是符合現實的吧,可也得星期五來埋他[71]。要說呢,其實每個星期五不是都埋葬一個星期四嗎? 唷,可憐的魯濱孫·克魯索! 你怎麼能夠這樣做?[72] 可憐的狄格南,這是他在地面上的最後一覺了,躺在匣子裡。說實在的,想到有這麼多死人,似乎確是浪費木材。全讓蟲子蛀透了。人們應該能發明一種漂亮的屍架,安裝著那麼一種活動板,一滑就滑下去了。然而他們也許不願意躺在別人用過的傢伙里下葬吧。這些人挑剔著呢。請將我送回故土安葬。來自聖地的一抔泥土[73]。只有死胎才能和媽媽同棺入土。我明白其中的緣故了。我明白了。為的是使他儘量受到保護,甚至在入土之後。愛爾蘭人的家,就是他的棺材[74]。藏在地下墓穴中,裹上防腐香料,木乃伊也是如此。 布盧姆先生拿著帽子站在最後,數了數脫掉了帽子的腦袋。十二。我是十三。不對,穿雨褂的那傢伙才是十三。死亡的數目。他是從哪個縫裡鑽出來的?剛才在小教堂里還沒有他呢,我敢起誓。無聊的迷信,什麼十三不十三的。 內德·蘭伯特這套衣服的料子不錯,柔軟的花呢。顏色略帶紫紅。我們住在隆巴德西街那時候,我也有這麼一套來著。從前他愛打扮。常常一天換三套。我那套灰色的,該讓梅夏士翻個面兒了。嘿,原來是染過的。他老婆我忘了他沒有結婚要不他的房東太太該幫他把這些線頭摘摘乾淨才對。 靈柩由跨在墓架上的工人緩緩地放入墓穴,看不見了。工人們都爬上來,出了墓穴,大家又都脫帽。二十個。 默哀。 如果忽然之間我們都變成了別人呢。 遠遠的有一頭驢在叫。雨。[75]沒有這樣的驢。據說,死驢是見不到的。對於死亡感到羞恥。它們會躲起來。可憐的爸爸也去了。 清風習習,在脫了帽的腦袋周圍細語。喃喃細語。墓前的男孩雙手捧著花圈,默默地凝視著黑洞洞的墓穴。布盧姆先生挪到了身材魁偉、待人熱情的管理員後面。剪裁合身的禮服。也許正在估量這些人,看下一個該輪到誰了吧。唉,不過是長時間的安息罷了。再也沒有感覺了。只是那一下子有感覺。準是挺不舒服的。起初是難於相信。一定是弄錯了:是另外一個人吧。到對門那一家去問問看。等一下,我願意。可是我還沒有。然後就是幽暗朦朧的臨終房間了。他們要光亮[76]。你周圍有人在壓低了聲音說話。你想見牧師嗎?然後是東拉西扯,說胡話了。瞞了一輩子的隱私,都在胡話中抖出來了。臨死的掙扎。他的睡眠不自然。按一按他的下眼皮。看看他的鼻子是不是發尖下巴是不是下陷腳心是不是發黃[77]。把枕頭抽掉,搬到地上去干吧,反正他是完蛋了[78]。在那張描繪罪人之死的畫中,魔鬼讓他看一個女人。只穿著一件襯衫的他,拚命地想擁抱她。《露西亞》最後一幕[79]。難道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乓!斷氣了。終於完了。人們談論一陣你的事情,也就忘了你。別忘了為他祈禱呵。做祈禱的時候得惦記著他點兒呵。甚至巴涅爾也是如此。常春藤紀念日[80]已經逐漸被人淡忘。然後,都跟著去了:一個接一個地下了坑。 我們現在是在為他的靈魂得到安息而祈禱。祝你安康,祝你不下地獄。換換空氣,挺不錯的。跳出生活的油鍋,跳進煉獄[81]的火坑。 他是不是想到過有一個坑在等待著他呢?據說,你在陽光下打寒戰,就是你想到了。有人在你的墓上走過了。是在通知你作準備了。快了。我的就在那邊,靠近芬葛拉斯的那頭,我買的那一塊墓地。媽媽,可憐的媽媽,還有小茹迪。 挖墓工人們拿起鐵鍬,把大塊大塊的土坷垃往坑裡扔,砸在棺材上。布盧姆先生扭過了臉不看。萬一他一直沒有死,怎麼辦?啊呀!天哪,那可糟了!不,不會的:他已經死了,當然。當然他已經死了。星期一他就死了。應當有一種法律,規定扎一下心臟,以免弄錯,要不在棺材裡裝個電鐘或是電話,留一個呼救氣孔那樣的東西。遇難信號旗。三天為期。夏天放這麼久,時間好像長了一些。還是利利索索,弄清確實沒有了就關死的好。 土塊砸得緩和些了。已經開始被人遺忘了。眼不見,心不念。 管理員往旁邊挪了幾步,戴上帽子。夠了。送葬的人都鬆動了,一個一個不動聲色地戴好了帽子。布盧姆先生也戴上帽子。他看見那個魁偉的身影正在熟練地穿過錯綜複雜的墓間阡陌。他在這淒涼的場地上穿行,很安詳,很有把握。 哈因斯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對了,人名。可是他對這些人不是都認識嗎?不,來找我了。 ——我記一下名字,哈因斯小聲說。您的教名是什麼?我弄不太清。 ——利,布盧姆先生說。利奧波爾德。您把麥考伊的名字也寫上吧,他托我的。 ——查利,哈因斯一邊寫一邊說。我知道。他在《自由人報》干過。 不錯,後來他才在陳屍所找到工作的,在路易斯·伯恩手下。屍體解剖,對大夫們很有價值。原來只是推測,解剖屍體才能弄清實情。他是一個星期二死的。不能不跑。收了幾份廣告費,攜款潛逃。查利,你是我心愛的人[82]。因此,他才托我。好,沒有關係。我給你辦了,麥考伊。謝謝你,老朋友,承蒙你關照。樂得做人情,不花一個子兒。 ——還要請問你,哈因斯說,你認識那個人嗎,那個穿,那邊那個穿…… 他回過頭去張望。 ——雨褂。對,剛才我看見他了,布盧姆先生說。現在到哪兒去了? ——於郭,哈因斯說著,匆匆地記下了。我不認識他。這是他的姓名吧? 他東張西望地走了。 ——不對,布盧姆先生說。他扭過身子去想拉住他。喂,哈因斯! 沒有聽見。怎麼回事?那人到什麼地方去了?無影無蹤了。哼,這可真是。這兒有誰見到了嗎?凱旋的凱,勝利的利,會隱身術哩。我的主啊,那人究竟到哪兒去啦? 第七個挖墓工人走到布盧姆先生旁邊,來取一把沒有人用的鐵鍬。 ——唷,對不起! 他敏捷地讓開了。 褐紅色的泥塊,濕漉漉的,從墓穴里露出來了。升起來了。快滿出來了。一個濕土坷垃堆成的墳頭,升高了,又升高了一些,挖墓工人才停下手裡的鐵鍬。人們又一次脫帽片刻。男孩把花圈倚在一個角上立著,他舅舅也把他那個花圈倚在一塊土坷垃上。挖墓工人戴上帽子,拿著帶泥的鐵鍬向小拉車走去。然後在草地上輕輕地磕打鍬頭:乾淨了。其中有一個彎下腰去撿鍬把上的一簇長草。另一個離開了夥伴們,獨自扛著武器慢慢地往前走了,武器的尖端閃著藍光。墓前還有一個,在默默地卷著抬棺材的帶子。他的臍帶。孩子的舅舅轉身要走的時候,往工人那隻空著的手裡塞了一點什麼。無聲的感謝。別難過了,先生:費心啦。搖頭。我懂。一點小意思,你們自己喝一杯。 送葬的人慢慢地散開了,在曲折迂迴的墓間小道信步而行,偶或還站住了看一看墓上的名字。 ——咱們繞道去看一看首領[83]的墳墓吧,哈因斯說。咱們有時間。 ——很好,帕爾先生說。 他們轉向了右邊,腳步跟思想一樣緩慢。帕爾先生以惶惑而茫然的聲調說: ——有人說他根本不在這個墳墓里。說棺材裡全是石頭。說他有朝一日還會回來的。 哈因斯搖搖頭。 ——巴涅爾是回不來了,他說。他就在墳墓里,他的整個兒肉身。願他的遺體享受安寧! 布盧姆先生無人注意,沿著一個小樹林踽踽獨行,路旁是悲哀的天使、十字架、斷頭的石柱、家庭墓室、滿懷希望仰天祈禱的石頭、愛爾蘭祖國的心和手[84]。不如把這些錢花在慈善事業上周濟活人,還更實際些。為靈魂的安息而祈禱。誰還當真?埋掉完事。像滑槽卸煤一樣。乾脆集中在一起,可以省點時間。萬靈日[85]。二十七號我去給他掃墓。給園丁十個先令。他給墓地清除雜草。他自己也老了。拿著大剪子修整灌木,貓著腰。離死亡的大門不遠了。作古。與世長辭[86]。仿佛是他們自己主動似的。實際上都是被鏟走的,沒有一個例外。挺腿兒了。不如說說他們是幹什麼的,還有點意思。某某某,車輪工匠也。鄙人兜銷軟木地毯。鄙人破產,每鎊償還五先令。要不,是一個掌勺的婦女。舍間擅長愛爾蘭燉肉。誰寫的那首詩,華茲華斯還是托馬斯·坎貝爾[87],應該叫鄉村教堂墓地讚歌。按照新教的說法,叫做進入休息。老大夫墨林的說法是,太醫生召喚他回老家。對了,他們把它叫做上帝的園地[88]。愜意的鄉村住所。粉刷一新。理想的地點,可以安安靜靜地抽一口煙,看看《教會時報》。結婚啟事,他們總是不知道把它弄漂亮些。石栓上掛著生鏽的花圈,青銅箔做的花葉。這種辦法比較實惠。話又得說回來,真花有詩意。這種永不凋謝的,叫人有些膩煩。不表達什麼意義。萬年花。 一隻鳥馴順地棲在一棵白楊樹枝上。像假鳥似的。有點像市參議員胡珀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嚯!紋絲兒不動。它知道這裡沒有彈弓來射它。動物死了更可憐。小傻瓜米莉用廚房裡的大火柴盒子埋葬小死鳥,還在墓上放了一個雛菊花環,鋪上一些碎瓷片。 那是聖心[89]:露在外面的。掏出心來給人看。應該靠邊一點,紅色的,畫得真像一顆心才行哪。愛爾蘭就是信奉這個,諸如此類的東西。看樣子一點也不愉快。為什麼這樣難過?是不是怕鳥來啄,像捧著一籃水果的男孩似的,可是他說不用,鳥應當會怕孩子的。那是阿波羅[90]。 有多少呵!所有這些人都曾經在都柏林走動過。已故的信徒們。你們的現在,就是我們的過去。[91] 再說,又怎麼記得住這麼多人?眼神、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聲音。要說聲音,倒是可以的:留聲機。可以在每一個墳墓里裝一部留聲機,或是放在家裡也行。到了星期天,晚餐之後。放一放可憐的老爺爺的片子吧。喀啦啦啦喀!你們好你們好你們好我非常高興喀啦喀非常高興又見到你們好你們好非常喀爾普噓斯。可以讓你再聽到聲音,就像照片可以讓你見到容貌一樣。要不然,時間一久,譬如說過個十五年吧,你就記不住長相了。比方說誰呢?比方說我在威士敦·希利公司那陣子死的一個人吧。 得吱吱脫勒!石子滾動的聲音。等一下。站住! 他盯住一座石砌的地下墓穴,仔細看了一回。有一個什麼動物吧。等著。來了。 一隻肥胖的灰色老鼠,步履蹣跚地沿著墓穴的邊沿爬過去了,是它帶動了石子兒。老油子:老爺爺了,熟門熟路的。老傢伙在石壁底板下面找到一條縫,扭動灰色的身軀,鑽了下去。倒是一個埋藏金銀財寶的好地方。 誰住在這裡?羅伯特·埃默里遺體安葬。羅伯特·埃米特是打著火把埋在這裡的吧,是不是?[92]在巡視呢。 尾巴也下去了。 有這麼一個傢伙,不用多久就能把一個人解決了。把骨頭啃得一乾二淨,不論是誰。對它們說來是家常便飯。屍體,無非就是放壞了的肉。原是的,那麼乾酪是什麼呢?牛奶的屍體。我在那本《中國遊記》里看到,中國人說白種人身上的氣味像死屍。火葬比較好。教士們堅決反對。挖自己的牆腳。成批燒化,經營荷蘭爐子。瘟疫時期。用生石灰高溫坑銷毀。毒氣處死房。從灰燼到灰燼[93]。或是海葬。帕西人的肅寂塔[94]是在什麼地方?餵鳥。土葬、火葬、水葬。據說淹死最舒服。一瞬間看到自己一生的經歷。然而被人救活不妙。空葬可是辦不到。從飛行機器里往外送。每次新下去一個,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輾轉相告。地下信息網。我們還是從它們那兒聽來的呢。這也不足為奇。對於它們,這是飽餐一頓的機會。他還沒有完全死去,蒼蠅就來了。已經得到了狄格南的消息。它們根本不在乎死屍的氣味。屍體已經要解體,鹽白色,鬆散疲軟的,氣味、滋味都和生的白蘿蔔差不多。 大門在前方閃爍了一下:還敞著呢。又回到人間來了。這地方可呆夠了。每來一次,都更走近了一步。上次來這裡,是辛尼柯太太的葬禮。可憐的爸爸也是。愛可以奪去人的生命。[95]甚至還有我在報上看到的那件事,半夜拿著燈去扒墳頭找新入土的女屍或者甚至已經腐爛的還有流膿的墓瘡。想一想,真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我死後來和你相會。我死後鬼魂來找你。我死後的鬼魂來纏住你。人死後,另外還有一個名叫陰司地獄的世界。我不喜歡另外那一個司,她信里說。我也不喜歡。還有好多東西要看,要聽,要感受呢。感受到身邊有熱乎乎的生命。讓他們在長蛆的床上睡他們的長覺吧。這一場他們還甭想拉我參加。熱乎乎的被窩:熱乎乎的、血氣旺盛的生活。 馬丁·坎寧安從旁邊的一條小徑上出來了,正神情嚴肅地和人說著話。 是個律師,我想。我見過他。門頓,約翰·亨利,律師,宣誓和作證的經辦人。狄格南原來就在他的事務所工作的。很久以前了,馬特·狄龍家。好客的馬特。熱鬧的晚會。冷雞肉、雪茄菸、坦塔羅斯酒櫃[96]。真是金子一般的心。對,是門頓。那晚上在草地木球場上,因為我的球滾了內線,他就發火了。我是純粹偶然的運氣:偏心球。他為什麼這麼恨我。一見堵心。莫莉和芙洛伊·狄龍手挽著手站在紫丁香樹下笑。男人總是這樣的,有女人在旁邊就容易感到丟臉。 他的帽子邊上癟下去一塊。大概是馬車。 布盧姆先生在他們旁邊說: ——對不起,先生。 兩人站住了。 ——您的帽子有一點兒壓癟了,布盧姆先生用手指著說。 約翰·亨利·門頓瞪眼望著他,有一忽兒沒有任何動靜。 ——那兒呢,馬丁·坎寧安也幫著指出。 約翰·亨利·門頓脫下禮帽,頂起凹陷的地方,細心地用衣袖把帽子的絲絨面拭順,然後又戴到頭上。 ——現在好了,馬丁·坎寧安說。 約翰·亨利·門頓的腦袋向下動了一下,表示領了情。 ——謝謝,他冷冷地說。 他們又繼續向大門走去。受了冷落的布盧姆先生有意落後幾步,以免聽見他們的談話。是馬丁在定調子。像這樣一個笨蛋,馬丁完全可以隨意擺布,他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牡蠣眼睛。沒有關係。以後他明白了,也許就後悔了。那樣他才心服。 謝謝。咱們今天的架子可真不小! * * * [1] 這條大街一直通到市中心。下文代達勒斯所說的「老章程」,就是指送葬時選擇通過繁華地區的路線,以便讓更多的人看到出殯。 [2] 古爾丁僅是考立斯—沃德律師事務所的一個會計(所以上面代達勒斯說他是「開賬單的」)。 [3] 愛爾蘭土法以烙鐵之類熱鐵器治腰背疼。 [4] 此典出於莎士比亞《亨利四世(下)》第二幕,福斯塔夫在一個婆娘帶人逮捕他時威脅她說:「滾開,賤婆娘……我要你的屁股癢!」 [5] 「勿作惡」是雷蒙德高台街附近當時布盧姆家對面牆上寫的勸人為善的話。 [6] 「狗家」指都柏林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所辦的狗貓收容所,在大運河邊。 [7] 《短髮的少年》是一支有名的愛爾蘭愛國主義歌謠。 [8] 指街頭的奧布賴恩雕像。奧布賴恩是愛爾蘭民族主義領袖之一,死於一八六四年六月十六日,因此這一天正是他的忌日。 [9] 法雷爾是十九世紀愛爾蘭雕刻家,奧布賴恩像就是他雕刻的。 [10] 守靈夜中許多人為了抵消室內的不良氣味,都大量使用鼻煙,因此愛爾蘭人以「守靈夜的鼻煙」比喻過多過剩的東西。 [11] 關於歌詞中一字之差的含義,參看102頁注①。 [12] 這也是義大利語歌詞,緊接上句,意為「我的心跳得快了一點」。 [13] 「笑一笑,管大用」原是一首美國流行歌曲,意思是說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不要滿面愁容,打起精神笑一笑,心情就會好得多。 [14] 「救星」即愛爾蘭民族英雄奧康內爾,其銅像立在奧康內爾大橋橋頭。 [15] 茹本(舊譯「流便」)是《聖經》中人物,古以色列十二族的始祖之一。坎寧安這樣說,是因為他這時見到的人名叫茹本·J.島德,是一個律師和高利貸者。 [16] 約翰·格雷(1816—1875)是一個信奉新教的愛爾蘭愛國主義社會活動家。 [17] 巴拉巴是一個猶太名字。在英國戲劇家馬洛的詩劇《馬耳他的猶太人》(1589)中,主角巴拉巴非常有錢,設下陷阱要把敵人誘入大鍋燙死,結果自己反而落鍋而死。 [18] 霍·納爾遜(1758—1805)是著名的英國海軍統帥,主要功勳是戰勝拿破崙的法國海軍。他在都柏林街上的紀念塔,高達一百二十一英尺,上有他的雕像,後於一九六六年被毀。 [19] 派迪為暱稱,即派特里克,是死者狄格南的名字。 [20] 馬修神父(1790—1861)因在愛爾蘭災荒中行善而負盛名,他的雕像也立在這條街上。 [21] 巴涅爾紀念碑的底座早已建好,但當時尚無雕像。巴死因複雜,主要由於受打擊,但醫生診斷為「心臟病發作」。 [22] 這是一種古希伯來傳統觀念。 [23] 這些片斷詞句來自一首題為《窮光蛋乘車》的歌曲,有關歌詞為:破車石頭路,/震得骨頭響。/原是窮光蛋,/屍體無人領。歌曲最後說,即使是窮光蛋的屍體,也該小心照顧,因為上帝會認領他的。 [24] 這幾行歌詞出自當時流行的歌劇《日本歌伎》。 [25] 「這兒有誰……勝利的利」是歌詞,出自一首敘述一個女人尋找失蹤情人愛爾蘭青年的歌曲。 [26] 《掃羅》是德國音樂家韓德爾的一部清唱劇,其中的《死亡進行曲》常被雜耍場選用。 [27] 這兩句引自另一首類似上述尋找凱利的歌曲。 [28] 英國人愛吃烤牛肉,並且引以為榮。有一首英國歌曲就叫做《老英格蘭的烤牛肉》,誇耀英國人因為愛吃烤牛肉,所以身強力壯,勇敢正直。 [29] 《布加布出航》是一首歌謠,內容是嘲笑一艘運泥炭的名叫「布加布」的駁船,駕船的以為歷經艱難困苦,航行在波浪滔天的海洋中,實際上是做夢,運河中水平如鏡。 [30] 這是愛爾蘭皇家運河上從西至東的三個城市,中間的馬林加(布盧姆的女兒米莉所在地)距都柏林五十英里。 [31] 麥堪原是愛爾蘭大運河公司的董事長,經營大運河水系的船舶運輸。此人已於四個月前即一九○四年二月去世。 [32] 萊克斯里在利菲河上,都柏林以西十一英里;克朗西拉在都柏林西郊皇家運河上。 [33] 福格蒂曾在《都柏林人》中出現,是一個食品雜貨店老闆,克南在他的鋪子中賒購,欠債未清。 [34] 這是十八、十九世紀愛爾蘭墓碑上、訃文上常用的兩句話,並曾被編成一首歌曲。 [35] 一八九八年,七十六歲的托瑪斯·蔡爾茲在家中被殺,其弟塞繆爾報案後被懷疑為兇手並被檢察官提出公訴,成為都柏林轟動一時的命案。一八九九年開庭,因無證據而判無罪。 [36] 布希是當時的一個著名律師。 [37] 西方的一種迷信,認為殺人犯的形象會留在被殺者的視網膜上。 [38] 恩尼斯是愛爾蘭克萊爾郡一個小鎮。 [39] 亞坦是都柏林北邊的一個村子,附近有一個兒童救濟院。 [40] 「托德」指「托德—本士公司」,是都柏林一個經營綢布衣帽的企業。 [41] 「明白人……女人比男人多」出自歌曲《三女一男》。 [42] 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中年喪夫之後,長期哀悼,堅持守寡四十年。她在溫莎王宮附近的弗洛葛莫建陵安葬其夫艾伯特親王,以便每日掃墓。女王去世後,按照她的遺願舉行軍事葬禮,靈柩用炮車運送,遺體最後與艾伯特親王合葬在弗洛葛莫。 [43] 指維多利亞的王位由長子威爾斯親王繼承。 [44] 科克是愛爾蘭南部一個港口,「科克這個城市」是一首誇耀該市吃喝玩樂的歌曲。 [45] 這兩句脫胎於自古傳下來的童謠《知更鳥》,說的是一隻知更鳥被殺死,各種鳥都紛紛來幫忙。其中有關的一段是:誰來當牧師?/「我來,」白嘴鴉說,/「帶著我的小書,/我來當牧師。」 [46] 神父念拉丁文,這裡可能是In nomine Domini(以天主的名義),布盧姆聽不太清。 [47] 「彼得」這詞的原意是岩石。據《聖經·新約》,耶穌認為門徒西門像岩石一樣可靠,可以擔任建教重任,所以對他說「你就叫彼得」,從此西門改名彼得。 [48] 拉丁祈禱文,意為「主呵,請勿追究您僕人的所作所為」。 [49] 指受僱參加葬禮送喪的人,常穿廉價的黑皺紗喪服。 [50] 聖維爾堡大教堂是都柏林最古老的教堂之一,教堂內大風琴為著名上品,「一百五十」大概指琴管數。 [51] 拉丁祈禱文:不要使我們遭受誘惑。 [52] 拉丁文讚詞:「進入天堂。」這是準備下葬時唱的頌歌的開端。 [53] 「丹·奧」是丹尼爾·奧康內爾的簡化,這是親切的稱法。 [54] 奧康內爾於一八四七年赴羅馬朝聖之後在歸途中逝世,心臟葬在羅馬,屍體運回都柏林葬於此公墓內。 [55] 共濟會是一個標榜互助友愛的幫會組織,因實行一些秘密的儀式而被天主教教庭視為非法。 [56] 愛爾蘭教會是新教,儀式用英語進行,不用拉丁文。 [57] 這是新教安葬儀式用語(英語),引自《聖經·新約》中耶穌的話。 [58] 據《聖經·新約》,耶穌曾宣稱,凡是信他的人,在世界末日到來時,他都能叫他們復活。 [59] 拉撒路是《聖經·新約·約翰福音》中的人物,此人死後四天,耶穌站在墓門口喊「拉撒路,出來吧!」他又活了。由於英語《聖經》中用的是古色古香的語言:「出來吧」不說come out而說come forth,與come fourth(第四個來)完全同音,因此人們常開玩笑說:第五個來就找不到工作了。 [60] 金衡制是英美一種專門用於衡量金、銀、寶石的重量單位,每英錢合二十四谷(格林)。「克」為公制重量單位,每克約合十五穀半。 [61] 十九世紀有一首流傳甚廣的歌曲,叫《金髮中間見銀絲》,是歌頌年事漸老的夫婦之間的愛情的。 [62] 典出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場(哈姆雷特已下決心殺仇人):此刻正是妖巫猖狂的深更半夜,墓地都張大了口,而地獄正在將毒氣噴向人間。 [63] 在莎士比亞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羅密歐最後是在朱麗葉的墓中見到她的。 [64] 甘布爾少校是另一公墓(傑羅姆山公墓)的負責人。 [65] 基督教徒中自古以來有一種傳說,說猶太人殺基督教兒童取血在宗教儀式中使用。 [66] 一種大飛蛾,背上有形似頭顱骨的花紋,因此而得名。 [67]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第五幕中,兩個挖墓工人(由丑角扮演),說了許多瘋瘋癲癲但又似有深刻含義的話。 [68] 布盧姆想要引用的拉丁文諺語,大概是De mortuis nil nisi bonum(談到死人只許說好話),但記錯一個字,變成了「除了從前,不許談死人」。 [69] 在莎士比亞悲劇《裘力斯·凱撒》中,羅馬獨裁者凱撒被共和派貴族刺殺以後,安東尼在凱撒的屍體前對民眾發表演說,一開始說的就是「我是來埋葬凱撒的,不是來讚美他的」。然而演說的實際內容是對凱撒的頌揚,從而扭轉了民眾的情緒。 [70] 「月中」是古羅馬曆法中一種計時辦法,各月略有不同。三月中是凱撒遇刺日(3月15日),六月中是狄格南去世的日子(6月13日)。 [71] 在笛福所著《魯濱孫飄流記》中,最後結局是魯濱孫帶著名叫「星期五」的土著人離開孤島回到英國,並無「星期五」埋葬魯濱孫一事。 [72] 這兩句打油詩脫胎於一首英國童謠。 [73] 按猶太人風俗,死後最好葬在巴勒斯坦,因為該地土壤有特殊的神聖性。不能做到的話,也要有一抔該地泥土放入棺中隨葬。 [74] 英國諺語:英國人的家,就是他的堡壘。 [75] 愛爾蘭風俗認為中午驢叫要下雨。 [76] 德國詩人歌德臨終時,最後說的話是「亮些!再亮些!」 [77] 歐洲的一種風俗,認為人死時會鼻子發尖、下巴下陷、腳心發黃。 [78] 這是法國小說家左拉的小說《大地》(1887)中描寫的一個場面。 [79] 《露西亞》是十九世紀的一出義大利歌劇,描寫一對戀人因兩家有仇而不能結合,女主人公露西亞因被迫嫁人而發瘋致死,男主人公自殺。 [80] 巴涅爾死後,擁護他的人每年到他的忌日都佩帶常春藤的葉子以作紀念。 [81] 按照天主教等教義,只有完全純潔的人死後才能直接進天堂,罪大惡極的直接下地獄,其餘的人先進煉獄受磨鍊後再入天堂。 [82] 有一首蘇格蘭民歌叫《查利是我心愛的人》,歌中「查利」指十八世紀爭奪英國王位的查爾斯·斯圖爾特。 [83] 「首領」是愛爾蘭人為了表示對巴涅爾的敬愛而採用的蓋爾族老式稱呼。 [84] 《愛爾蘭祖國的心和手》是一首歌頌愛爾蘭的歌曲。 [85] 「萬靈日」是天主教節日(12月2日),教會在這一天為全體尚在煉獄中的靈魂做祈禱。 [86] 「作古」、「與世長辭」都是墓碑上的詞句。 [87] 英國詩人托馬斯·格雷(1716—1771)有一首著名的詩,題為《哀歌——寫於鄉村教堂墓地》,詩中涉及身份各異的死者生前的活動。 [88] 「上帝的園地」是英國對教堂墓地的一種傳統稱呼。 [89] 「聖心」指耶穌的心臟。十七世紀一個法國修女(死後被追認為聖徒)宣稱耶穌對她顯示了他的心臟,表明了他對人的熱愛,因而應該對聖心做禮拜。 [90] 「阿波羅」,可能是布盧姆記錯了名字。古希臘有一寫實派畫家名叫阿波羅多盧斯(Apollodorus),但畫葡萄出名的是另一個古希臘畫家邱克西斯(Zeuxis),他畫一個男孩拿著葡萄,竟能引得飛鳥來啄食,但畫家本人對此並不滿意,說自己還沒有把那男孩畫活,否則鳥不敢來啄。 [91] 這是墓碑上常用的詞句,下面往往還有另一句:我們的現在,就是你們的將來。 [92] 墓碑上的名字羅伯特·埃默里使布盧姆想起了羅伯特·埃米特。後者是愛爾蘭愛國志士,一八○三年起義抗英失敗後被殖民當局按叛國罪處死,盛傳屍體被人盜出安葬,但不知究竟安葬在何處,至一九○三年一百周年時仍未確定。前景公墓是人們傳說中的可能葬地之一。 [93] 按照《聖經》,上帝造人的原料就是塵土。《聖經》中還多次提到人原本是塵土與灰燼。因此,有的基督教葬禮祈禱文中有「從灰燼到灰燼」等詞句。 [94] 帕西人是古代從波斯移居到印度的民族,在印度仍堅持信奉襖教,並保持自己獨特的風俗習慣,人死後將屍體送進「肅寂塔」聽任飛禽啄食。 [95] 辛尼柯太太是喬伊斯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中的一個人物,因得不到愛情的溫暖而自暴自棄,終於酗酒喪生。 [96] 坦塔羅斯原是《奧德賽》中一個人物,尤利西斯在地獄中見他泡在水中而永遠喝不到水,站在果樹下而永遠吃不到水果。現指一種裝有機關的酒櫃,櫃中酒瓶可望而不可即,需要打開機關才能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