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五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沿著排列在約翰·羅傑森爵士碼頭邊上的起重機,布盧姆先生在清醒地步行,走過了風車巷、利斯克亞麻籽榨油廠、郵電局。這個地址也可以用。又走過了海員之家。他轉身離開碼頭邊早晨特有的喧囂,走進了萊檬街。在布雷迪村口,一個拾破爛的男孩子手挽廢物桶,懶洋洋地抽著一截煙屁股。一個年齡更小、前額有濕疹瘢的女孩,手裡拿著一個變了形的桶箍,無精打采地望著他。告訴他,抽菸長不大。唉,隨他去吧!他反正沒有如花似錦的前程。守在酒館外面,等著把爹弄回家。回家吧,爹,媽等著呢。這是清閒的鐘點,那兒不會有多少人。他橫過湯森德路,又在嚴峻的貝塞厄爾面前走過。厄爾,不錯,他的家:Aleph,Beth[1].又走過尼科爾斯殯儀館。是十一點。還有時間。肯定是康尼·凱萊赫把這筆生意給奧尼爾弄去的。閉著眼睛哼著他的小調。康尼。有回在公園哪,黑夜裡遇見她呀。真是那個妙呀。警察局暗探哪。她把名字住址全說了呀,哼著我的土啦侖、土啦侖、呔。嘿,沒有問題是他弄去的。給他辦一個便宜的葬禮,找一個叫什麼的地方。哼著我的土啦侖、土啦侖、土啦侖、土啦侖。 在韋斯特蘭橫街,他在貝爾法斯特東方茶葉公司的櫥窗前站住了,看了一看錫紙包裝上的文字:精選混合茶,最佳質量,家庭用茶。有一點熱。茶。得從湯姆·克南那裡要一些。不過,在葬禮上不能跟他提這事。他一面繼續神情淡漠地看著櫥窗,一面脫下帽子,靜靜地聞著自己的頭髮油味,悠悠然地抬起手來撫摸一下前額和頭髮。今天上午很熱。透過半垂的眼帘,他的目光落在那頂高級禮巾內的帽檐皮圈的小小帽花上。在那裡呢。他的右手從頭上下來,伸入帽盆,指頭很快就在皮圈後面摸到一張卡片,把它轉移到了坎肩口袋裡。 真熱。他的右手又一次伸到頭上,更悠悠然地摸一摸額角和頭髮。然後他戴上帽子,放寬了心,又去看商標:精選混合茶,採用最佳錫蘭品種。遠東。一定是個可愛的地方:人間的樂園,懶洋洋的大葉子,可以躺在上面漂游,仙人掌、花香蜜酒、還有他們叫做蛇形藤的。不知道是不是真那樣。那些僧伽羅人,成天在太陽地里晃晃悠悠的,dolce far niente,[2]連手都不用抬。一年睡六個月。天氣太熱,架都懶得吵。氣候的影響。嗜眠症。懶散之花。主要靠空氣養活。氮。植物園的暖房。敏感花卉。睡蓮。花瓣太疲乏。空氣中有睡覺病。走著玫瑰花瓣鋪的路。設想在那地方吃肚子、牛蹄凍。我在什麼地方的圖片裡看到的那人,在哪兒來著?對了,是在死海裡頭,仰臥著,還撐著一把遮陽傘看書哩。想沉也沉不下去:鹽分太濃。因為水的重量,不對,水內物體的重量,等於什麼的重量來著?要不,是容量等於重量還是怎麼的?是一條定律,說的是諸如此類的話。高中,萬斯教課,把指節捏得嘎吱嘎吱的響。大學課程。捏指節課程。說重量,重量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每秒每秒三十二英尺。物體下落定律:每秒每秒。一切東西都向地面下落。地球。重量就是地球的吸引力。 他轉身向馬路對面緩步走去。她拿著香腸是怎麼走的?有一點像這樣。他一邊走,一邊從側面口袋裡取出摺疊著的《自由人報》,打開,捲成小棍兒似的一長條,走一步在褲腿上敲一下。閒散的模樣:不過是路過,順便進來看一看。每秒每秒。意思是說每一秒鐘中的每秒數。他從街沿沖郵局門裡掃了一眼。晚點郵箱。在此投郵。沒有人。進。 他隔著銅柵把卡片遞了進去。 ——有我的信嗎?他問。 郵局女職員在一個格子裡找信件,他盯著一張繪有各兵種列隊前進的徵兵招貼畫看著,同時,把他的那根小棍的一端頂在鼻子底下,聞著新印棉漿紙的油墨味。大概還沒有回信。上次說過頭了。 女職員從銅柵里遞迴卡片來了,還有一封信。他謝了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打字的信封。 本市 韋斯特蘭橫街郵局交 亨利·弗臘爾先生 還是回了。他把卡片和信都放進側面口袋,又去看列隊前進的士兵。老忒迪的團隊在哪裡?被拋棄的兵。在那兒呢:熊皮帽、翎毛。不對,這是擲彈兵。袖口是尖的。那兒才是呢:皇家都柏林火槍團。紅上衣。太鮮艷了。怪不得女人們都跟著他們轉。軍服。招兵、訓練都容易些。茉德·戈恩的呼籲信,要求晚上不許他們上奧康內爾大街:對咱們的愛爾蘭首都是一種恥辱。現在格里菲斯的報紙也是這個意思:整個軍隊都被花柳病拖垮了:海外帝國也好,瓶內帝國也好。半生不熟的樣子,這些人:好像著了催眠似的。向前看!原地踏步!左、右、貝德、愛德。國王自己的部隊。從沒有見過他穿救火隊員或是警察制服。共濟會是沒有問題的。[3] 他緩步走出郵局,轉向右邊。談:能解決問題嗎?他把手伸進口袋,用食指摸著信封的封蓋,把它一截兒一截兒地拆開了。女人會聽嗎,我想沒有什麼用。他用手指把信抽出,然後把信封在口袋內揉成一團。裡面有別針別著什麼東西:也許是照片。頭髮?不是。 麥考伊。快點擺脫。耽誤我的事。這時候不願有人。 ——你好,布盧姆。去哪兒? ——你好,麥考伊。哪兒也不去。 ——身體怎麼樣? ——很好。你怎麼樣? ——活著唄,麥考伊說。 他的眼睛望著黑領帶、黑衣服,放低聲音恭敬地問: ——是不是有什麼……我希望不是出了什麼事兒吧?你穿著…… ——噢,不是的,布盧姆先生說。可憐的狄格南,你知道。葬禮在今天。 ——可不是嗎,可憐的人。就是今天。什麼時候? 不是照片。也許是一枚紀念章。 ——十一點,布盧姆先生回答說。 ——我一定設法趕去參加,麥考伊說。十一點,是吧?我昨天晚上才聽說。是誰告訴我的?霍洛漢。你認識蹦躂漢吧? ——認識。 布盧姆先生的眼睛盯著馬路對面,格羅夫納大飯店門前停著一輛外座馬車。搬運夫正在把旅行包舉到行李架上去。女的靜站在那兒等著,男的,丈夫,兄弟,有些像她,摸著口袋找零錢。翻領大衣,式樣挺時髦,今天這樣的天氣穿著熱一些,看樣子是絨的。她雙手插在大衣的貼口袋裡,不在意的樣子。和那次馬球比賽遇到的高傲角色差不多。女人總是儼然不可侵犯的,可是你一搔到她的癢處,情形就不同了。漂亮不漂亮,看行動怎麼樣。不動聲色,實際快順從了。正派的夫人,勃魯托斯是一個正派的人[4]。占有她一次,她就不這麼挺呱呱的了。 ——我和鮑勃·竇冉在一起,他的周期性的縱樂又到了,還有那個叫什麼名字的,班塔姆·萊昂斯。我們就在那邊不遠的地方,康韋公司。 竇冉、萊昂斯在康韋公司。她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去摸頭髮。進來了蹦躂漢。潤潤喉嚨。他把頭稍稍向後仰著,通過低垂的眼帘看到那顏色鮮明的小鹿皮手套在陽光中閃閃發亮,上面有編織的圓片。今天看得清楚。也許是空氣中有水分就看得遠。說著什麼呢。纖細的手。她從哪一邊上車? ——他說:真叫人傷心呀,咱們的可憐的朋友派迪。哪個派迪?我問。可憐的小個子,派迪·狄格南呀,他說。 下鄉:大概是上布羅德斯通火車站。棕色的高統皮靴,飄著靴帶。挺勻稱的腳。他在折騰那點零錢幹什麼喲?看見我在看她了。什麼時候都在留心著別的男的。留一個後步。一張弓要兩根弦。 ——怎麼回事?我說。他出了什麼事兒?我說。 傲氣:富有:長統絲襪。 ——是呀,布盧姆先生說。 他向麥考伊的喋喋不休的腦袋側面挪過去一點。馬上要上車了。 ——他出了什麼事兒?他說。他死了,他說。而且,真的,他的眼淚也來了。派迪·狄格南嗎?我說。我聽到他的話都不能相信。我上星期五,要不是星期四還和他在一起呢,在拱廊。對,他說。他過去了。星期一死的,可惜呀。 看!看!絲光,闊綽的襪子,雪白的。看! 一輛沉重的電車地響著鈴子過來了,正好擋住。 完了。咒死你這個鬧哄哄的扁鼻頭。有一種被關在門外的感覺。天堂在望,無法入內。事情總是這樣的。不遲不早。尤斯塔斯街那個門廳里的姑娘吧,是星期一嗎,正在整理她的吊襪帶,她的同伴偏偏就把她遮起來了。互相關心嚜。好吧,你還張大著嘴巴看什麼呢? ——是呀,是呀,布盧姆先生嘆了一口悶氣說。又少了一個。 ——百里挑一的,麥考伊說。 電車過去了。馬車向環線橋駛去,她那戴著華麗手套的手扶著鋼欄杆。一閃一閃的,她帽子上的飄帶在陽光中發亮,一閃一閃的。 ——太太想來挺好吧?麥考伊換了口氣說。 ——挺好,布盧姆說。好得很,謝謝你。 他信手把那捲報紙打開,漫不經心地看起來: 家裡缺了李樹牌罐頭肉 還像個家麼? 不像家。 有它才是安樂窩。 ——我太太剛接到一個聘約。還沒有完全講定。 又是旅行包的一手。可以奉告,這一手無效。我不奉陪,對不起。 布盧姆先生以不慌不忙的友好態度轉動著大眼睛。 ——我妻子也是,他說。她二十五號在貝爾法斯特演唱,厄爾斯特會堂的一次盛大演出。 ——是嗎?麥考伊說。好事兒,老兄。是誰操辦的? 瑪莉恩·布盧姆太太。還沒起呢。王后在臥室里,吃她的蜜餞。沒有書。她的大腿邊擺著發黑的人頭牌,七張一排。黑女,紅男。信。貓,毛茸茸的一團黑球。從信封上撕下來的碎紙條。 愛情的。 古老的。 頌。 歌。 傳來了愛—愛情的古老的…… ——這是一種巡迴性質的,你明白嗎,布盧姆先生周到地說。頌嗡嗡歌。他們組織了一個委員會。投資分股,收益分成。 麥考伊扯著嘴邊的鬍子茬兒點點頭。 ——是呀,是呀,他說。是個好消息。 他轉身要走。 ——是呀,看到你身體好很高興。他說。斷不了見面。 ——對,布盧姆先生說。 ——我說呀,麥考伊說。你在葬禮上把我的名字寫上,行嗎?我是想去的,可是你瞧,我可能去不了。沙灣有個溺死的也許會起來,只要找到屍體,驗屍官和我都得到場。我不在的話,你就把我的名字添上,行嗎? ——我給你辦,布盧姆先生說著,挪動身子準備走了。沒有問題的。 ——好,麥考伊高興地說。謝謝你,老兄。我只要有可能一定去。好吧,湊合著。寫上C.P.麥考伊就行。 ——一定辦到,布盧姆先生堅定地說。 那一招沒有把我蒙住。出其不意。手到擒來。我那種就好。是我特別欣賞的旅行包式樣。皮料。包角,鉚邊,雙動拉杆鎖。鮑勃·考利去年把包借給他參加威克洛划船比賽音樂會,那包從此就音信全無了。 布盧姆先生緩步朝不倫瑞克大街的方向走去,臉上帶著微笑。我太太剛接到一個。細嗓子、雀斑臉的女高音。能削乾酪的鼻子。也挺不錯的:唱個小民歌什麼的。缺乏性格。你和我呀,你知道嗎,乘的是一條船。套近乎。叫你渾身不舒服。難道他就聽不出差異來嗎?恐怕多少是他願意那樣。我可是總感到不對勁。我想著,貝爾法斯特該讓他明白過來了。希望那邊的天花不至於嚴重了。估計她是不願意再種牛痘的。你的妻子和我的妻子。 不知道他會不會是想拉我的皮條? 布盧姆站在街角,眼光掠過五顏六色的廣告牌。坎特雷爾與科克倫公司的薑汁牌酒(芳香型)。克列利公司夏季大減價。不,他一直走了。唷,今晚是《李婭》。班德曼·帕爾默夫人[5]。我願意再看她演這一出。昨晚她演哈姆雷特。扮演男角。也許他本來就是女的。所以奧菲麗亞才自殺的。可憐的爸爸!他常提到凱特·貝特曼演這齣戲的情形。在倫敦阿黛爾菲戲院外面等候進場就等了整整一下午。那是我出生的前一年:一八六五年。還在維也納看黑絲朵麗。是叫作什麼的來著,原來的名稱?是莫森索爾編的劇[6]。《瑞釵爾》,對嗎?不對。他常提那一場,瞎眼老人亞伯拉罕認出了聲音,伸手摸他的臉。 內森的聲音!他兒子的聲音!我聽到的聲音是內森的,他拋棄了他父親,使他父親悲痛難熬,死在我的懷中,他拋棄了父親的家,拋棄了父親的上帝。 每一個字都是那麼深切,利奧波爾德。 可憐的爸爸!可憐的人!我幸好沒有到房間裡面去看他的面容。那一天啦!唉呀!唉呀!嘿!說起來,也許對他倒是最好的。 布盧姆先生轉過街角,在馬車停車場那些低垂著腦袋的馬旁邊走過。再想也沒有用了。到了掛飼料袋的時候了。遇見麥考伊那傢伙白耽誤時間。 他走近一些,聽見了金黃色的燕麥被咬碎的聲音,馬的牙齒在悠然地咀嚼。它們的帶斑點的大眼睛望著他走過,周圍是混和著燕麥香的馬尿味。它們的理想樂土。可憐,這些任人擺布的角色。長鼻頭塞進了飼料袋,就什麼也不管不顧了。嘴裡太滿,說不了話了。不過總算是有吃有住。還閹割了呢:兩爿屁股之間晃著一截黑膠似的軟疲疲的東西。儘管如此,也許倒還是幸福的。看樣子是一些好牲口,可憐。不過嘶鳴起來有時怪討厭的。 他把信從口袋裡抽出,卷進手中拿著的報紙裡面。這兒說不定會正好遇上她的。小巷子安全些。 他走過了車夫棚。行蹤無定的車夫生活倒也特別。不論是什麼氣候,什麼地方,預定的還是搭乘的,都由不得他們自己。Voglio e non[7].我喜歡偶或給他們一支香菸。應酬應酬。在他們駕車經過的時候喊一兩聲。他哼著: La ci darem la mano La la lala la la.[8] 他拐進坎伯蘭路,走了幾步之後在車站牆邊背風處站住了。沒有人。梅德木料場。成堆的檁條。一些斷垣殘壁,一些公寓樓。他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跨過了一個跳房子圖,圖上還擺著一塊被遺忘的跳石。不踩線犯規。木料場附近蹲著一個孩子,在獨自一人玩彈子,握著女人拳練射球。一隻精明的花貓,一座會眨眼的獅身人面像,伏在自家的溫暖的窗台上,觀察著。不驚動他們才好呢。穆罕默德為了不驚醒貓,割掉了一塊袍子。打開吧。我上那位老太太辦的幼兒學校時,我也玩過彈子。她喜歡木犀草。埃利斯太太的學校。先生呢?他翻開了報紙里的信。 一朵花。我想是。一朵壓扁了花瓣的黃花。這麼說是沒有生氣囉?她說什麼? 親愛的亨利: 我收到了你上一封信,多謝你。你不喜歡我上一封信,我很抱歉。你為什麼還裝一些郵票在內?我非常生你的氣。我真希望罰一罰你。我把你叫做淘氣孩子,是因為我不喜歡另外那個司。請你告訴我,那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你這個可憐的小淘氣,你在家裡是不快樂嗎?我真希望能幫助你。請你告訴我,你覺得可憐的我怎麼樣?我常常想到你的可愛的姓名[9]。親愛的亨利,咱們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呢?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我還從來沒有對一個男人產生過對你的這種感情。我覺得很彆扭的。請你寫給我一封長信,多說一些。記著,你不寫我會罰你的。好了,你現在知道了,你這個小淘氣,你不寫我會怎麼你的了。啊,我是多麼渴望見到你呀。亨利親愛的,不要拒絕我的請求,別讓我等極了。那時我會把一切告訴你。再見,淘氣的寶貝。我今天腦袋疼得很,請立即回信給你的渴望著的 瑪莎 又,請告訴我你妻子用什麼香水。我想知道。 他嚴肅地把花從別針上拉下,聞了聞它那幾乎沒有的香味,放進胸口口袋裡。花的語言。她們喜歡它,是因為別人聽不見。要不,用一束毒花把他打倒。然後,他緩緩地走著又看了一遍信,時不時還喃喃自語一兩聲。生你的氣鬱金香寶貝男花你不我罰你的仙人掌請你可憐的毋忘我多麼渴望紫羅蘭親愛人玫瑰花咱們很快就銀蓮花見面一切淘氣的夜莖妻子瑪莎香水。看完之後,他才從報紙中取出,放回側面口袋裡。 微弱的喜悅心情使他咧開了嘴。和第一封信不同了。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寫的。表現了一種憤慨態度:我這樣的好人家閨秀,人品端莊的。可以找一個星期天,念珠禮拜之後見面。謝謝:不了。通常的愛情糾紛。然後逐街尋找。跟和莫莉吵架一樣難受。雪茄可以起鎮定作用。麻醉性的。下次再進一步。淘氣孩子:罰你:怕人說,當然。殘酷,為什麼不?至少試一試。一次來一點兒。 他的手仍在口袋裡,用手指摸著信,拔下了別針。大頭針吧?他把它扔在路上了。從她衣服上的什麼地方取下來的:都是用別針別的。真怪,她們老有那麼多別針。玫瑰花,沒有不帶刺兒的。 兩個帶都柏林平舌腔調的嗓音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在空街的那天晚上,那兩個邋遢女人在雨中互相挽著胳臂。 啊呀呀,瑪伊利她褲衩上丟了別針呀。 她沒有個法子呀, 別住它, 別住它。 它?褲衩。腦袋疼得很。大概是她的玫瑰日子。要不就是整天坐著打字打的。眼睛老盯著,對胃神經不好。你妻子用什麼香水。這是怎麼回事,誰弄得明白? 別住它。 瑪莎,瑪利。[10]我在什麼地方現在記不清了看過那幅畫,著名古畫或是騙錢的贗品。他坐在她們家裡,說著話。神秘的。空街那兩個邋遢女人也會聽的。 別住它。 一種舒心的夜晚感。不再流浪了。完全放鬆了:安靜的傍晚:一切放手。忘卻。談談你到過的地方吧,奇風異俗。另一位呢,頭上頂著罈子在準備晚餐:水果、橄欖、剛從井裡打來的可口的涼水,就像阿什頓的牆洞裡那麼徹骨的涼。下次再去看小馬賽,一定得帶一個紙杯子。她靜靜地聽著,睜著溫柔的黑色的大眼睛。說給她聽:說了又說:一切。然後,一聲嘆息:沉默了。長久、長久、長久的休息。 他走到鐵路拱橋底下時取出信封,迅速撕成碎條,撒在路上。那些碎條飄飄搖搖地散開了,然後在濕潤的空氣中沉了下去:一陣白片飛揚,歸於一派沉淪。 亨利·弗臘爾。一張一百鎊的支票,你也能用同樣的方式撕毀。簡簡單單的一張紙片。艾弗勳爵有一回在愛爾蘭銀行兌了一張七位數字的支票,一百萬。讓你看看黑啤酒里能生出多少錢財。[11]可是另一個兄弟阿迪朗勳爵每天不能不換四次襯衣,他們說。皮膚上長虱子,還是別的什麼蟲子。一百萬鎊,等一下。黑啤酒兩便士一品脫,四便士一夸脫,八便士一加侖,不對,一先令四便士一加侖黑啤酒。一先令四除二十:十五左右。對,正好。一千五百萬桶啤酒。 我說什麼桶來著?加侖。可也有一百萬桶左右了。 一列進站火車開來,在他頭上轟隆轟隆,一節車皮一節車皮地壓過。他腦袋裡儘是大啤酒桶在互相碰撞:桶裡面是黑糊糊的啤酒在翻滾攪動。突然桶塞開了,黑糊糊的液體流出來了,匯成洪流,浩浩蕩蕩地覆蓋了整個平原上所有的泥窪,一大片懶洋洋地打著轉的酒液,上面浮著闊葉的泡沫花。 這時他走到了萬聖教堂的敞著的後門。他走進門廊,脫下帽子,從口袋裡取出卡片,又塞進帽檐皮圈後面。糟。剛才可以打打麥考伊的主意,也許他能弄一張去馬林加的乘車證的哩。 門上仍是那張通告。十分可敬的耶穌會神父約翰·康眉布道,宣講彼得·克拉弗聖徒與非洲傳道事業。格萊斯頓[12]幾乎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時候,他們還為他改信天主教作祈禱呢。新教也是如此。要神學博士威廉·J.沃爾什[13]改信真正的宗教。要拯救中國的千百萬人。不知道他們對不信天主的那些中國佬是怎麼個講法。不如給一兩鴉片。天朝臣民。在他們聽來是胡說八道。他們的神菩薩側臥在博物館裡。手托著臉頰,自在著呢。香菸繚繞的。不像Ecce Homo[14].荊冠,十字架。聖派特里克三葉草[15],好主意。筷子嗎?康眉:馬丁·坎寧安認識他:挺有氣派的。遺憾,莫莉要參加唱詩班的事沒有找他,找了那個看來糊塗實際精明的法利神父。他們學的就是那一套。他不會出去戴著藍眼鏡淌著汗珠子給黑人施洗禮的,是不是?鏡片子閃著光,倒是會吸引他們的。喜歡看他們坐成一圈,努著肥厚的嘴唇聽得出神的樣子。靜物畫。像舔牛奶似的舔進去了,我想。 神聖的石頭髮出冷森森的氣味,召喚著他。他踏上已經磨損的台階,推開彈簧門,輕手輕腳地進了後堂。 正在進行著什麼活動:什麼團體吧。很空,可惜。挨著個什么女郎坐著,倒是挺妙的地方。誰是我的鄰人呢[16]?整小時地擠在一起聽悠緩的音樂。午夜彌撒上那個女人。七重天。婦女們脖子上套著紫紅色的領圈,低頭跪在長椅座前。有一撥人跪在聖壇欄杆前。牧師在她們前頭走過,口中念念有詞,手中拿著那東西。他在每個人面前都停一下,取出一份聖餐,甩掉一兩滴什麼(是浸在水裡的嗎?)之後,熟練地放進她的嘴裡。她的帽子和腦袋沉了下去。然後又下一個:一位小老太太。牧師彎腰放進她嘴裡,自己口中仍不斷念念有詞。拉丁文。又下一個。閉上你的眼,張開你的嘴。是什麼?Corpus[17].身體。屍首。用拉丁文是個好辦法。先把人們鎮住。垂死收容所。她們仿佛並不嚼:吞下去了。真是特別:分吃一具屍體。怪不得吃人生番樂於接受。 他靠邊站著,看她們的沒有眼睛的假面具一張接一張地沿著通道過去,然後各找各的座位。他也走向一張長椅,在靠邊處坐了下去,手裡抱著帽子和報紙。這些直筒子,我們還不能不戴,按理說帽子應當是依照我們自己頭腦的形狀做的才合適。她們散坐在他的周圍,仍然套著紫紅色的領圈,低著頭,在等它在肚子裡化開呢。跟那種馬佐餅[18]差不多吧:就是那種麵包:不發酵的祭神用品。你看她們。我敢說它使她們感到幸福。棒棒糖。真是這樣。對了,它叫做天使麵包。這中間還是大有文章的,一種天主的王國就在你身體中的感覺。第一批領聖餐的人。手法高超,一個子兒一大塊。產生一種家人團聚的感覺,全堂一致,人人同心。這是她們的感覺。我能肯定。不那麼孤單了。咱們都是一家人。出來的時候就有一點狂。壓力鬆開了。問題是你得真信。盧爾德神效,忘卻水,諾克顯靈,雕像流血[19]。坐在那邊懺悔室附近的那個老頭兒睡著了。怪不得有打鼾的聲音。盲目的信仰。安睡在天國來到的懷抱中[20]。緩解一切痛苦。明年這時再醒來吧。 他看牧師把聖餐杯收藏起來,放在深處,對它跪了一跪,他那鑲花邊的袍緣底下露出了一隻灰不溜丟的大靴底。萬一他丟了裡頭的別針呢?那他可就不知道怎麼辦了。後腦殼一片禿。背上有字:I.N.R.I.?不對:I.H.S.有一次我問莫莉,她說是:我有罪。不對,是:我受罪。另一個呢?鐵釘釘進[21]。 找一個星期天,念珠禮拜之後見面。不要拒絕我的請求。蒙著面紗,拿著黑提包來了。在蒼茫暮色中,背著光。她有可能就在這裡。脖子上圍著帶子,背地裡卻照樣幹著另外那件事。他們的性格。那個出賣無敵會[22]的傢伙,他每天早晨都,他叫鍇里吧,都領聖餐。就是這個教堂。彼得·鍇里。不對。我想到彼得·克拉弗了。丹尼斯·鍇里。想一想吧。家裡有妻子,有六個孩子。可是一直在策劃著殺人。這些裝模作樣的人,說他們裝模作樣最合適,那神情總像是在躲閃著什麼似的。他們也不是正道的買賣人。不,不,她不在這裡頭:花:不,不。咦,那信封我撕掉了沒有?撕了,在橋下。 牧師正在涮聖爵,接著他一仰脖子把剩酒幹了。葡萄酒。喝這個顯得氣派,要是喝他們常喝的就差勁了,吉尼斯黑啤酒啦,什麼節制飲料惠特利牌都柏林啤酒花苦味酒啦、什麼坎特雷爾與科克倫公司薑汁啤酒(芳香型)啦。一點兒也不讓人們喝:是祭神酒:只能給那個。聊勝於無吧。一場虔誠的騙局,不過也很有道理:不然的話一個比一個厲害的老酒鬼們都來蹭酒喝了。不成樣子了,整個兒氣氛。很有道理。這是說,完全是有理的。 布盧姆先生回頭望唱詩班。不會有什麼音樂了。可惜。不知道這裡是誰的風琴?老格林他懂得怎樣叫風琴說話,發顫音:人們說他在加德納街拿五十鎊一年呢。莫莉那天的嗓子很好,羅西尼的《聖母佇立》。先是伯納德·沃恩神父講道。基督還是彼拉多[23]?基督,但是請你別一講就是一整夜的,我們受不了。人們要的是音樂。蹭腳聲全停了。小針落地都能聽見。我對她說的,要把聲音送到那個角落。我能感覺到它在空氣中的震顫,豐滿的,人們都仰望著: Quis est homo[24]! 那古老的聖樂,有一些實在是精彩。墨卡但丁:最後七句話[25]。莫扎特的第十二彌撒:其中的Gloria[26].古時那些教皇是熱衷於音樂的,還有藝術、雕刻、各種各樣的圖畫。例如,還有帕萊斯特里納。[27]在那個期間,他們是非常痛快的。也有益健康,誦讀經文,按時作息,然後釀酒。本篤會酒。查爾特勒綠酒。不過,他們在唱詩班裡用太監,那未免有些過分了。是什麼樣的一種嗓音呢?聽過自己的渾厚的男低音之後,聽它一定是一種奇特的感受。鑑賞家。估計他們此後就不會感到那個了。一種平靜。沒有煩惱。他們發胖吧,是不是?貪吃,高個子,長腿。誰知道?太監。也是一種解決辦法。[28] 他看到牧師跪下去吻神壇,然後轉過身來祝福全場的人。人們都在自己身上畫了十字站起身來。布盧姆先生左右張望了一下,也站了起來,望著眼底下那一片帽頂。是站起來聽福音了,當然。然後所有的人又跪下了,他也悄悄地又坐了下去。牧師把那東西擎在面前走下神壇,和他的助手互相用拉丁文一問一答。接著,牧師跪下念一張卡片: ——天主呵,您是我們的庇護所,是我們的力量…… 布盧姆先生伸長了脖子去聽他念的話。是英語。扔骨頭給他們了。我還隱約記得。你有多少日子沒有望彌撒了?光榮、無瑕的處女。她的配偶約瑟夫。彼得和保羅。[29]能聽懂說的是什麼,興趣就大些。了不起的組織工作,確實的,進行得像鐘錶一樣。懺悔。人人要求。那時我把一切都告訴你。補贖。請懲罰我吧。他們手中有強大的武器。比醫生和律師還厲害。女人急著要。我唏唏唏唏唏唏。你嚓嚓嚓嚓嚓嗎?你為什麼那樣呢?她低下頭去看戒指,想找個藉口。回音迴廊,牆壁有耳。丈夫知道會大吃一驚的。天主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然後她出來了。悔恨只在皮膚上。嬌艷的愧色。到神壇前作禱告。萬福馬利亞,神聖的馬利亞。花束,香菸繚繞,蠟燭在熔化。遮掩了她臉上的紅暈。救世軍也模仿,卻更招搖。悔過的妓女發言。我是怎麼找到主的。羅馬那幫人準是一些死不鬆手的角色:他們操縱著一切。錢不也都是他們斂去的嗎?遺贈也是:暫請教區牧師全權處理。請為我的靈魂安息公開做開門彌撒。修士院、修女院。弗馬納的那場遺囑官司,牧師就出庭作證。想難倒他可辦不到。不論什麼問題,他都對答如流。為了我們的神聖的母親教會能享有自由和崇高地位。教會的博士們:他們已經把全套神學都編排周全了。 牧師在祈禱: ——神聖的大天使米迦勒,請您在衝突的時刻保護我們。請您保護我們不受魔鬼的陰謀詭計之害(我們恭求天主管住他!);天使長呵,請您務必藉助天主的神威,將撒旦拋入地獄,並將其餘遊蕩世間戕賊靈魂的惡鬼也一起投入地獄吧。 牧師和他的助手站起身來,走了。結束了。婦女們還不走:感謝恩賜。 挪挪地兒吧。嗡嗡修士。也許就要端著盤子轉過來了。請付復活節會費。 他站起身。嘿。我坎肩上的這兩個扣子一直開著的嗎?女人們看著有趣。決不告訴你。可是我們呢。對不起,小姐,有一點點兒(嗬嗬!)一丁點兒(嗬嗬!)絨絮。要不然,她們的裙子背後開了鉤。月亮依稀可見。你不說,她們生氣。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呢。可就是喜歡你不整齊。幸好剛才沒有再往南走。他一面規規矩矩地扣好扣子,一面沿著座位之間的通道走出大門,到了亮處。他的眼睛一時看不見東西,在冷森森的黑色大理石水缽旁邊站了一會兒,前後兩個做禮拜的人正偷偷地把手伸進低潮的聖水中去。電車;一輛普雷斯科特洗染廠的車子;一位穿喪服的寡婦。我自己也穿著喪服,所以注意到。他戴上了帽子。幾點了?過一刻。還有不少時間。不如把美容劑配了。是什麼地方?對了,上次的地方。林肯里的斯威尼。藥房很少有搬遷的。他們的綠色的、金色的標誌瓶太笨重,挪動不易。漢密爾頓·朗氏公司,大水年就建立了。胡格諾墓地就在那兒不遠處。哪天去看看。 他沿著韋斯特蘭橫街往南走。可是處方是在另外那條褲子口袋裡。唷,大門鑰匙也忘了。這場葬禮討厭。哎,可憐的人,可不能怪他。上次配方是什麼時候來著?等著。我兌散了一枚金鎊,我記得。準是月初,一號或是二號。噯,他可以在配方簿里找到的。 藥劑師一頁又一頁地翻著。他似乎發出一種沙土中收乾的氣味。萎縮的頭顱。老了。對點金術的追求。煉丹師們。藥物先是使你精神興奮,接著就起催老的作用。這以後就是嗜眠症了。為什麼呢?反應。一夜之間就是一生。逐漸改變了你這個人。整天在藥草、軟膏、消毒劑中間生活。他有這麼多的蠟石百合花瓶。研缽、杵。Aq.Dist.Fol.Laur.Te Virid.[30]光這氣味,就夠把你治了,像牙醫的門鈴。抽鞭子的大夫。他應當給他自己治一治。糖漿或是乳劑。第一個采草給自己治病的人,是要有一點膽量的。草藥。得小心。這兒可有不少可以把你放倒的東西。試驗:石蕊試紙從藍變紅。氯仿。鴉片酊劑過量。安眠藥。春藥。鴉片糖漿止痛劑對咳嗽不利。會堵住毛細孔,也會堵痰。惟有毒藥能治。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偏能找到特效藥。大自然是巧妙的。 ——大約兩星期以前嗎?先生? ——對,布盧姆先生說。 他在櫃檯邊等著,吸著刺鼻的藥味,乾燥帶塵土味的海綿和絲瓜瓤氣味。要把病痛說清楚,得費不少時間。 ——甜杏仁油、安息香酊劑,布盧姆先生說,還有橙花水…… 確實有效,使她的皮膚細白如蠟。 ——還有白蠟,他說。 襯托出她眼睛的深色。被單蓋到鼻子邊,露出眼睛望著我,西班牙風韻的,帶著她特有的體香,我在扣我袖口上的鏈子。那些偏方往往是最好的:草莓治牙:蕁麻加雨水:燕麥片據說要泡乳酪。滋養皮膚的油膏。老女王的兒子中有一個,是奧爾巴尼公爵吧,只有一層皮膚。利奧波爾德,對。[31]我們有三層。再加上瘊子、炎腫、丘疹,那就更麻煩了。可是你還要一種香料呢。你妻子用什麼香水?Peau d′Espagne.[32]那橙花水真新鮮。這些肥皂很好聞。純凝乳肥皂。還有時間到轉角處洗個澡。哈馬姆澡堂。土耳其浴。按摩。肚臍眼裡攢滿了泥垢。要是由一個好姑娘洗就更好。另外我也想。對,我。在洗澡盆里。奇怪的欲望,我。水對水。正事和取樂相結合。可惜沒有時間按摩。那樣的話整天都感到清新。葬禮是相當陰沉的。 ——對了,先生,藥劑師說。那回是兩先令九。您帶瓶子來了嗎? ——沒有帶,布盧姆先生說。請你配上。我回頭來取,我還要一塊這種香皂。是什麼價錢? ——四便士,先生。 布盧姆先生取一塊送到鼻子前。甜香的檸檬蠟。 ——就要這一塊,他說。總共三先令一便士。 ——對,先生。藥劑師說。您回頭來取的時候一起付就行,先生。 ——好,布盧姆先生說。 他緩步走出藥房,腋下夾著報紙卷,左手拿著涼爽紙包著的香皂。 在他的腋窩邊,出現了班塔姆·萊昂斯的手和說話聲: ——哈囉,布盧姆。有什麼最佳新聞?是今天的嗎?給咱們看一眼。 老天爺,又把小鬍子剃掉了。長而冷峭的上唇。為了顯得年輕些。他的樣子有一點兒傻。比我年輕。 班塔姆·萊昂斯用他那指甲發黑的黃色指頭打開了報紙捲兒。也該洗了。去掉刺眼的污穢。早安,您用了佩爾氏香皂嗎?肩膀上有頭皮屑。頭皮該擦擦油。 ——我想看看今天參賽的那匹法國馬,班塔姆·萊昂斯說。他小舅子的,在哪兒呢? 他沙沙地翻動著雙摺的報紙,下巴在高聳的衣領上邊不斷地蹭。須癬。領子太緊會掉毛髮的。不如把報紙給他,擺脫了他。 ——你拿著吧,布盧姆先生說。 ——阿斯科特。金杯賽。[33]等一下,班塔姆·萊昂斯嘟噥著說。等半忽兒。最高極限第二。 ——我正要扔了,布盧姆先生說。 班塔姆·萊昂斯突然抬起眼睛,吃力地斜睨著他。 ——你說什麼?他尖聲說。 ——我說你可以拿著,布盧姆先生回答說。我本來就正想扔了。 班塔姆·萊昂斯繼續斜睨著,猶豫了一忽兒,接著把攤開的報紙塞回布盧姆先生的懷中。 ——我冒個險吧,他說。拿著,謝謝。 他急急忙忙地往康韋公司那邊去了。兔子尾巴,快跑吧。 布盧姆先生把報紙又疊成整齊的方形,微笑著把香皂放在裡面,那傢伙的嘴唇,蠢相。賭博。近來公然成風。勤雜工也偷了錢去押個六便士。肥嫩大火雞抽彩。三便士一頓聖誕晚餐。傑克·弗萊明盜用公款賭博,然後潛逃美洲。現在開旅館了。他們都一去不復返。埃及的肉鍋。 他心情愉快地走向洗澡堂的寺院式建築。使你想到清真寺院,紅磚牆,伊斯蘭尖塔。哦,今天是學院運動會。他瞅著學院院門上的馬蹄形招貼:一個騎自行車的運動員,像下了鍋的鱈魚似的躬著身子。太次,這廣告。要是做成圓的,像個車輪呢?然後,一條條的輪輻:運動會、運動會、運動會:大大的中心圓盤:學院。那樣才顯眼。 喏,霍恩布洛爾在門房口站著呢。得保持著關係:說不定會點個頭進去轉一圈的。您好嗎,霍恩布洛爾先生?您好嗎?先生。 真是理想的天氣。一輩子都是這樣多好。打板球的天氣。在遮陽傘下坐坐。交換再交換。出局。這兒的人打不好球。六次擊球鴨蛋。可是,布勒上尉在基爾代爾街俱樂部一記斜打的狠球,把一扇窗子都打破了。到唐尼布魯克趕集還在行些。麥卡錫一上場呀,咱們就砸破那麼多腦袋呀[34]。熱浪。長不了。不斷地流逝呀,生命的長河,在我們經歷的生命長河中,它比什啊啊麼都寶貴。[35] 現在可以痛痛快快地洗個澡:一大盆清水、清涼的搪瓷、溫和適度的水流。這是我的身體。 我預見自己的蒼白的胴體在水中伸開躺下,赤條條的臥在一個暖烘烘的子宮內,塗上一層噴香的肥皂,輕輕地搓洗著。他看到自己的軀幹和四肢被水托著,拍著細浪輕輕浮起,檸檬黃的;肚臍眼,肉的蓓蕾;看到自己那一簇蓬鬆凌亂的深色鬈毛浮了起來,漂在那蔫軟的眾生之父周圍,一朵懶洋洋漂浮著的花。 * * * [1] 貝塞厄爾(Bethel)是一所樓的名字,原系《聖經》中地名,意為「上帝之家」。在希伯來語中,El(厄爾)是「上帝」,而Beth(貝塞)是「房子」,也是希伯來語的第二個字母,在字母表中排在第一個字母Aleph之後。 [2] 義大利語:甜美的無所事事。 [3] 當時的英王愛德華七世在一九○一年繼位以前曾參加英國共濟會並擔任領導職務。 [4] 勃魯托斯是莎士比亞劇本《裘力斯·凱撒》中殺死凱撒的貴族領袖,安東尼在凱撒遇害後的演說中先說勃魯托斯「正派」,轉而抨擊他殺凱撒的動機。 [5] 帕爾默夫人為美國著名女演員,當時在都柏林演出。按當時習慣,女演員有時演男角,因此有下文演哈姆雷特事。 [6] 莫森索爾(1821—1877)原著的德文劇本名《黛波拉》,被譯為英文後方改名《李婭》。下文提及的內森是劇中叛親叛教(猶太教)迫害本族(猶太)人民的壞蛋。 [7] 義大利文:「要不要」,系謬誤歌詞,參見102頁注①。 [8] 義大利語歌詞,為莫莉預定演唱的歌劇片段,見101頁注①。 [9] 布盧姆化名「亨利·弗臘爾」(Henry Flower),「弗臘爾」即「花」,與「布盧姆」(Bloom)同義。 [10] 按《聖經·新約》,耶穌途經兩姐妹瑪莎與瑪莉家,瑪莎忙著幹活,瑪莉卻坐在耶穌腳邊聽他講話,此事曾被著名畫家用作題材。 [11] 艾弗與阿迪朗均屬吉尼斯家族,該家族擁有吉尼斯啤酒廠。 [12] 格萊斯頓(1809—1898)曾四度擔任英國首相。 [13] 沃爾什是天主教的都柏林大主教。 [14] 拉丁文:「瞧,這人。」這是耶穌被捕後,羅馬總督彼拉多指著頭戴荊冠的耶穌說的話。 [15] 聖派特里克為五世紀在愛爾蘭建立教會的著名教士,曾用三葉草說明三位一體,後來三葉草即成為愛爾蘭國花。 [16] 據《聖約·新約》,耶穌講道時強調愛鄰人應如愛自己,有人問他「誰是我的鄰人」,他就講了一個撒馬利亞人路遇遭盜劫受傷者即熱心照顧的故事。 [17] 拉丁文:「身體」。在天主教聖餐儀式中,牧師每發一片聖餅都要說這就是耶穌的身體。 [18] 馬佐餅是猶太教在逾越節吃的粗麵餅,不發酵。 [19] 盧爾德(在法國)、諾克(在愛爾蘭)都是十九世紀中天主教信徒見到聖母顯靈的地點,人們因此相信盧爾德的泉水有奇效。雕像流血指表現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的雕像流出血來的奇蹟。 [20] 《安睡在耶穌的懷抱中》是一首宗教頌歌;「天國來到」是祈禱文的一部分。 [21] I.N.R.I.是釘在耶穌受難的十字架上的拉丁字簡寫,代表「猶太人的王,拿撒勒的耶穌」,I.H.S.代表「人類救星耶穌」。莫莉把拉丁字母當作英文看,I.H.S.就變作「I have sinned」(我有罪)或「I have suffered」(我受罪)。I.N.R.I.變成「Iron nails ran in」(鐵釘釘進)。 [22] 無敵會是芬尼亞協會中一個派別,以行刺作為反對英國殖民統治的手段,於一八八二年五月在鳳凰公園總督官邸附近刺死兩個英國殖民政府主要官員,此事即有名的「鳳凰公園殺人案」。詹姆斯·鍇里是此案中被捕的無敵會成員,在法庭出賣同夥造成多人受害,後被無敵會殺死。 [23] 彼拉多是審判耶穌的羅馬帝國總督。 [24] 拉丁文歌詞:「有何人」,系《聖母佇立》中女高音唱詞片段,全句表示任何人見到聖母站在十字架旁的痛苦都不能不流淚。 [25] 義大利作曲家墨卡但丁(1795—1870)曾為耶穌釘上十字架後死前七句話譜曲。 [26] 拉丁文:「光榮」,系讚美上帝的頌歌首詞。 [27] 帕萊斯特里納(1525—1594),義大利作曲家,奉馬塞勒斯教皇命令譜寫複合旋律,從而打破了教會音樂一律單調的局面。 [28] 過去天主教唱詩班中曾採用割勢辦法保持童音。 [29] 處女(聖母)、約瑟夫、彼得和保羅都是上文牧師開始念的祈禱文的組成部分。 [30] 瓶上拉丁文標籤:蒸餾水(Aq.Dist)、月桂葉(Fol.Laur)、綠茶(Te Virid)。 [31] 維多利亞女王幼子利奧波爾德(奧爾巴尼公爵)患血友病。 [32] 法文:西班牙皮膚。 [33] 「金杯賽」為當日下午三時在英國倫敦附近阿斯科特舉行的馬賽。報載消息中列舉參賽馬名,法國馬「最高極限第二」為其中之一。另一馬名「扔扔」。 [34] 歌詞,出自一首描繪狂飲胡鬧場面的歌曲。 [35] 歌詞,出自十九世紀愛爾蘭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