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四章

喬伊斯 《尤利西斯》
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先生吃牲畜和禽類的內臟津津有味。他喜歡濃濃的雞雜湯、有嚼頭的肫兒、鑲菜烤心、油炸麵包肝、油炸鱈魚卵。他最喜愛的是炙羊腰,吃到嘴裡有一種特殊的微帶尿臊的味道。 這時他正輕手輕腳地在廚房裡走動,一面在隆背托盤上整理她的早餐用品,一面就想到了腰子。廚房裡的光線和空氣都是冷冰冰的,但是室外已經處處是溫煦的夏晨。使他感到想吃東西。 煤塊發紅了。 再加一片黃油麵包:三、四;行了。她不喜歡盤子太滿。行了。他轉過身去,從壁爐架上取下水壺,煨在爐火邊。水壺傻乎乎地蹲在那兒,向外伸著嘴。一會兒就可以喝一杯茶了。很好。口乾了。 貓翹著尾巴,僵硬地繞著一隻桌子腿打轉。 ——嗯嗷! ——噢,你在這兒吶,布盧姆先生從爐火前轉過身來說。 貓咪咪地回答了他,又僵硬地繞一隻桌子腿打了一轉,同時仍咪咪叫著。她在我的書桌上走,也是這樣子的。嗚嗚。撓一撓我的頭吧。嗚嗚。 布盧姆先生好奇地、溫厚地望著它那靈活的黑身子。一身乾乾淨淨的:皮毛光滑發亮,尾端有一小塊白花斑,眼睛閃著綠光。他雙手按著膝蓋,對著它彎下腰去。 ——貓咪要牛奶,他說。 ——姆嗯嗷!貓叫道。 人們總說它們笨。它們懂我們說的話,比我們懂它們的多。它要懂的都能懂。也有報復性。殘酷。它的本性。怪,耗子從來不叫。好像還喜歡似的。不知道我在它眼裡是什麼樣兒。大樓那麼高?不對,它能跳過我。 ——還怕小雞呢,這貓,他嘲笑說。怕雛雞兒。我從來沒有見過像貓咪這麼笨的貓咪。 ——姆庫嗯嗷!貓大聲叫。 它仰起頭,眨動著熱切而害羞縮小的眼睛,對他露出乳白色的牙齒,嗚嗚地發出哀怨的長叫聲。他看它眼中的兩條黑縫貪饞地越收越小,最後整個眼睛成了兩顆綠寶石。然後他走到柜子前,取出漢隆送奶人剛給他灌滿的奶罐,斟出一小碟溫熱起泡的牛奶,慢慢地放在地上。 ——咕嗚!——貓叫著奔來舔奶。 它輕輕地沾了三下,才開始舐食;在灰濛濛的光線中,他看它的鬍鬚像銅絲似的發亮。要是剪掉鬍鬚,它們就不能逮耗子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為什麼呢?在黑暗中也許放光,尖尖上。要不,在黑暗中起一種觸鬚作用,也許。 他聽著它咂咂咂咂舔食的聲音。火腿雞蛋,不。天這麼幹旱,雞蛋好不了。需要潔淨的清水。星期四:也不是巴克利有好羊腰的日子。用黃油一煎,灑上一點胡椒。還是到德魯咖茲買一隻豬腰吧。趁著壺裡煮水的工夫。它舐得慢些了,最後把碟子舔乾淨了。它們的舌面為什麼這樣糙?布滿孔眼,便於舐食。沒有什麼它能吃的東西嗎?他四面望了一望。沒有。 他踩著發出輕微吱嗝聲的靴子,上樓走進門廳,在臥室門邊停了一下。她也許想吃什麼好吃的吧。早上她喜歡薄片麵包抹黃油。不過也許,偶然的。 在空蕩蕩的門廳里,他輕聲輕氣地說: ——我到街口一趟。一分鐘就回來。 他聽自己的話說完之後,又說: ——你早飯不想要點什麼嗎? 回答他的是一聲瞌睡懵懂的輕哼: ——呣。 不。她不要什麼。這時他又聽到更輕的一聲深沉嘆息,熱乎乎的。她翻了一個身,床架子上的銅圈已經鬆了,叮叮地亂響。這毛病非治不可了,真的。可惜。老遠地從直布羅陀運來的。她原來懂的一點西班牙語現在全忘了。不知道她父親花了多少錢。古老的式樣。想起來了!當然。是在總督府拍賣時買的。快槌敲定的。討價還價可是一點也不含糊的,老忒迪。對,您哪。是在普列符納。我就是行伍出身,您哪,而且我引以為榮。不過他還是有頭腦的,所以才能搞那次郵票搶購。那可是看得夠遠的。 他伸手從最上面一個木栓上取帽子,下面掛著繡有他的姓名開頭字母的厚大衣,還有他從失物招領處買來的二手貨雨衣。郵票:背面帶膠的圖片。我敢說,好多軍官都參與了。肯定是這樣的。帽里頂端那塊汗漬的商標在對他作無聲的宣示:普拉斯托帽莊高級禮巾。他對帽檐襯皮的內部迅速地瞅了一眼。白紙片。沒有問題。 在門前台階上,他伸手到後面褲袋裡摸大門鑰匙。沒有。在昨天換下來的褲子裡。得拿。馬鈴薯倒是在。衣櫥吱吱格格響。沒有必要吵她。剛才她翻身的時候就是還沒有睡醒。他很輕很輕地把門拉上,又拉緊一點,讓門下端剛夠上門檻,虛掩著。看來是關著的。反正我就回來,沒有問題。 他躲開七十五號地下室的鬆動的擋板,過街走對面亮處。太陽已接近喬治教堂的尖塔。今天恐怕會熱。穿這種黑色衣服更熱。黑顏色對熱起傳導、反射(還是折射?)作用。可是我不能穿那套淺色的去。成了野餐會了。他走在路上感到溫暖而愉快,眼皮多次安詳地落下。博蘭的送麵包車,每天用托盤送新鮮的,但是她情願吃隔夜的麵包、烤餡餅,烘得黃黃的、熱熱的。使你感到年輕。東方的某個地方:清晨:破曉出發。趕在太陽的前頭旅行全球,搶先一天的行程。老是趕在前頭,年齡按理永遠不會老,一天也不會增長。沿著岸灘走,異邦他鄉,來到一個城門口,有守衛的,也是一個老行伍,留著老忒迪式的大八字鬍,倚著一桿長矛,好長的傢伙。漫步街頭,兩旁都撐著天篷。街上來往的人都纏著頭巾。黑山洞似的地毯鋪子,盤腿坐著的大漢子,恐怖大王特寇,抽著盤圈的煙管。街上到處是叫賣聲。茴香水,冰鎮果汁飲料。整天的溜達。興許遇見一兩個強盜。遇見就遇見吧。太陽快下山了。寺院的陰影投射在廊柱間:祭司手中拿著一個紙卷。樹林一陣顫動,信號,晚風。我走過。金色的天空漸漸發暗。在一家門道里,有一個母親在觀察我。她用他們的奧秘的語言,召喚孩子們快回家。高牆:牆後傳來琴弦的聲音。夜空,月亮,紫色的,莫莉的新吊襪帶的顏色。琴弦聲。聽,一個姑娘在敲擊一架那種叫什麼的樂器:揚琴。我走過。 實際情況很可能完全不是這樣。從書里看來的玩意兒:沿著太陽的路線走。書名頁上有一個光芒四射的太陽。他覺得有趣,微笑起來。阿瑟·格里菲斯談《自由人報》[1]社論花飾:自治的太陽是從西北方升起來的,從愛爾蘭銀行背後的小胡同里升出來的。他臉上仍浮著會心的微笑。巧妙的提法:自治的太陽從西北方升起。 他走近拉里·奧魯爾克食品店。地下室的格柵里冒著疲軟的黑啤酒味。大門敞著,食品櫃檯往外送著一股股混和著姜、茶末、餅乾糊的氣味。還是挺不錯的一家,正在城內交通線的盡頭。比如那頭的莫萊食品店吧,位置就不佳。當然,如果他們在北環路上開闢一條電車路線,從牛市一直通到碼頭,產業價值馬上就會直線上升了。 窗簾上端露出個禿腦袋。精明的老傢伙。拉他的廣告可沒門兒。不過他對自己的那一行倒是精通的。瞧,他就在那兒,可不嗎,我的大膽兒的拉里[2]呀,沒穿外衣,倚在糖箱上看那個扎著圍裙的夥計用水桶墩布擦地。賽門·代達勒斯學他眯起眼睛的模樣兒可神了。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什麼嗎?是什麼,奧魯爾克先生?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嗎?俄國人啊,只能是日本人早上八點鐘的一頓早餐罷了。[3] 站住了說兩句吧:也許可以提一下葬禮吧。狄格南去世了,多可惜呵,奧魯爾克先生。 他在轉入多塞特街的時候,神采奕奕地向門道裡邊問好: ——您好,奧魯爾克先生。 ——您好。 ——天氣多美呀,您哪。 ——不假。 他們是什麼地方弄來的錢?從利特里姆郡上來的時候,不過是一些紅頭髮的小夥計,涮瓶子,攢剩酒。然後,轉眼之間就變了樣,成了亞當·芬勒特、丹·塔隆[4]那樣的腳色。而且,還有競爭呢。誰都要喝。要出難題,可以問怎樣才能找到一條路線,要穿過都柏林而遇不上一家酒館。靠節約是辦不到的。也許靠賺醉漢的。上三杯,記五杯。能有多少呢,這兒一先令,那兒一先令,零零碎碎的。從批發商進貨的時候也許可以。跟推銷員演雙簧。你把老闆對付好,咱們分成,明白吧? 在黑啤酒上耍那一招,一個月能弄多少?就說是十大桶貨吧。就算他弄百分之十吧。不,不止,十五吧。他走過聖約瑟夫國立學校。孩子們鬧聲喧天。窗戶都敞著。空氣新鮮有助記憶。要不就是帶著調子唱。人呀手呀足呀刀呀尺……是男學生吧?是。野豬島、黃牛島、白牛島[5]。地兒理。還有我的。布盧姆山。[6] 他在德魯咖茲櫥窗前站住,望著一串串的香腸、花式腸,黑白相間的。十五乘以。一些沒有算好的數字在他的腦中泛起了白色,他感到有些不痛快,就讓它們淡了下去。一節節塞滿了肉料的發亮的腸子抓住了他的目光,他寧靜地呼吸著熟豬血的溫熱而帶香料的氣味。 在一個柳樹花樣的盤子裡,有一隻還在滲血的腰子:最後一隻了。隔壁的姑娘站在櫃檯前,他就站在她旁邊。她會不會也買腰子?她正照著手上的紙條念要買的東西。皮膚糙了,洗滌蘇打。還要一磅半丹尼香腸。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健壯的臀部上。那一家姓伍茲。不知道是幹什麼的。妻子老了一些。新鮮血液。不許人追。胳膊很有勁。抽打著搭在晾衣繩上的地毯。她可是真抽,乖乖。抽一下,歪著的裙子就擺一下。 雪貂眼的豬肉店掌柜用長斑的手指掐下幾節香腸,包上。和香腸一樣紅的手指。都是好肉,像一頭關在廄內育肥的小母牛。 他從那一疊裁好的紙上取了一張:太巴列湖[7]畔,基內雷特模範農場。可成理想冬暖休養地。摩西·蒙蒂菲奧里[8]。我原來就想他是。農舍,四周有圍牆,模糊的放牧牛群。他把那張紙放遠一些:有意思:再放近一些看,標題,模糊的放牧牛群,紙張在瑟瑟作響。一頭白色的小母牛。那些日子早上在牛市,牲口在圍欄內哞哞地叫,烙上印記的綿羊,牛羊糞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飼養員們穿著底上有平頭釘的大靴子在牛羊糞堆之間轉悠,伸手拍一拍肥壯的牲畜屁股,這是頭等肉,手裡還拿著帶樹皮的枝條。他很有耐心地斜拿著那張紙,緊緊地控制著自己的感官和意志,柔和的目光凝視著目標不動。歪斜的裙子在擺動,抽打一下擺動一下,一擺一擺又一擺。 豬肉店掌柜嚓嚓從紙疊上取兩張紙,把她要的頭等香腸包上,做了一個紅色的怪臉。 ——齊了,我的小姐,他說。 她大膽地笑著,伸出粗壯的腕子給他一枚硬幣。 ——謝謝您,我的小姐。找一先令三便士。您呢,要點什麼? 布盧姆先生趕緊指了一下。要是她走得慢,還可以追上去跟著她走,跟在她的擺動的臀部後面。一大早,看著舒服。快點兒吧,該死的。曬草得趁著太陽好呀。她在鋪子外面的陽光中站了一忽兒,懶洋洋地向右邊走去了。他哼著嘆了一聲:人們就是不理解。手都被蘇打洗糙了。腳趾甲上也結了硬殼,破爛的棕色修女服,對她是雙層保護。漠不關心的態度刺痛了他的心,削弱了他的興致。是別人的:在埃克爾斯巷,一名下了班的警察和她摟摟抱抱的。她們喜歡大個兒。大香腸。哎呀呀,警察先生,我在樹林中迷了路。[9] ——三便士,您哪。 他伸手接過濕潤軟嫩的腰子,順手放進側面口袋,然後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三枚銅板,放在帶刺的橡皮盤子上。銅板在盤子上被掃了一眼之後,一枚一枚地滑進了錢櫃。 ——謝謝您,先生。下回再來。 狐狸眼中閃現了一星熱切感謝的火光。他在片刻之後就收回了凝視的目光。算了:還是算了吧!下回再說。 ——早安,他一面走開一面說。 ——早安,先生。 無影無蹤了。走了。怎麼回事? 他沿著多塞特街往回走,一邊認真地閱讀。Agendath Netaim[10]:移民墾殖公司。向土耳其政府購買荒沙地,栽種桉樹。綠蔭、燃料、建材均為上乘。雅法以北,桔樹林、大片瓜田。你付八十馬克,公司為你植樹一杜南[11],橄欖樹、桔子樹、杏樹、或是香櫞樹。橄欖樹較便宜,桔子樹需用人工灌溉。你每年可獲一批產品寄到你處。你的姓名作為終身業主登入會冊。可預付十馬克,餘額按年分期付清。柏林西15區真誠街34號。 不行。可是這中間的主意倒是有點名堂的。 他望著銀白色的熱空氣中形影模糊的牛群。蒙著銀粉的橄欖樹。寧靜而漫長的日子:修剪、成熟。橄欖是裝瓶的,是吧?我從安德魯斯公司買的還剩著一些呢。莫莉吐掉了。現在知道味道了。桔子是用薄棉紙裹上裝筐的。香櫞也是。不知道可憐的項緣是不是還活著,還住在聖凱文廣場。還有馬司田斯基,彈著那把老齊特爾琴。我們那時候的夜晚過得夠愉快的。莫莉坐著項緣的藤椅。握在手中很舒服,涼絲絲、光溜溜的水果,握在手中,送到鼻子邊,聞聞它的香味。就那樣,芬芳濃郁、野性的香味。總是如此,年復一年。也賣得起價錢,莫依塞爾告訴我的。阿巴托斯小街:愉悅路:愉快的往事。必須是沒有一點毛病的才行,他說。老遠運來的:西班牙、直布羅陀、地中海、黎凡特[12]。大筐在雅法的碼頭邊排成了行,核對的人拿著小本打鉤,搬運的壯工們穿著骯髒的粗藍布工作服。那位姓什麼的出來了。您好?沒看見。剛有一點認識,不打招呼又不合適,彆扭。他的背影像那個挪威船長。不知道今天會不會遇見他。灑水車。引雨。地上如天上。 一大片雲緩緩地移來,漸漸將太陽完全遮住了。灰濛濛的。遙遠的。 不,不是那樣的。一片荒地,光禿禿的不毛之地。火山湖,死的海:沒有魚類,沒有水草,深深地陷入地內。沒有風能掀起這裡的波浪,灰色的金屬,霧濛濛的毒水。人們說是天上落下來的琉璜雨:平原上的城市:所多瑪、蛾摩拉、以東[13]。全是死的名字。死的海,在一方古老的灰色的死的土地上。現在已成古老。那一方土地生育了最古老的民族,第一個民族。最古老的人民。一個傴僂的老婦人從卡西迪酒店出來橫過馬路,手裡抓著一個小酒瓶的瓶頸。最古老的人民。在世界各地流浪,天涯海角,從被俘到被俘,在各處繁殖、死亡、出生。現在它橫在那裡,再也不能生育了。死了:衰老的女性生殖器,大地的灰不溜秋的沉穴。 荒無人煙。 灰色的恐懼感燒灼著他的肉體。他把傳單疊起塞進口袋,轉身進了埃克爾斯街,快步走向家裡。冷油流進了他的血管,使他的血液發涼:衰老使他僵硬,全身罩了一件鹽外套。唉,反正我現在是在這兒呢。早起嘴臭,形象惡劣。起床的時候下錯了邊兒。桑多健身操還是得做,從頭再來。從雙手向下開始。斑斑駁駁的褐色磚房。八十號仍沒有租出去。這是為什麼?估價僅二十八鎊。托爾斯、巴特斯比、諾思、麥克阿瑟[14];客廳窗戶上全是招貼。眼痛貼的膏藥。熱茶的清香多美,黃油在鍋里嗞嗞響著發出的氣味多好聞!挨近她在床上睡得暖烘烘的豐滿肉體,多舒服。對。對。 迅疾、溫暖的陽光從巴克萊街跑來了,穿著小巧的涼鞋,沿著明亮起來的人行道,輕捷地奔過來了。奔跑著,她奔跑著來迎接我了,一位金髮迎風飄揚的女郎。 門內地板上有兩封信和一張明信片。他彎腰拾了起來。瑪莉恩·布盧姆太太。[15]他的原已加快的心跳立即放慢了。粗壯的筆跡。瑪莉恩太太。 ——波爾迪! 他進臥室時半閉眼睛,在暖和的黃色幽光中向她那頭髮蓬鬆處走去。 ——信是給誰的? 他掃了一眼信件。馬林加。米莉。 ——一封信是米莉給我的,他細心地說。另一張明信片是給你的。還有一封你的信。 他把她的明信片和信放在斜紋布床罩上靠近她腿彎處。 ——你要我把窗簾拉起來嗎? 他輕輕拉動窗簾,使它半捲起來,同時眼睛的餘光見她對信封掃了一眼,把它塞在枕頭底下了。 ——這樣行了吧?他轉身問她。 這時她正支著胳膊肘看明信片。 ——她收到東西了,她說。 他等著,她把明信片放在一邊,又慢慢地蜷縮進被窩,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茶快點吧,她說。我渴壞了。 ——水壺開了,他說。 但是他還停留了一下,清理椅子上的東西:她的條子布襯裙、穿過的內衣,他都抱了起來放在床腳頭。 在他下樓梯去廚房的時候,她又叫了: ——波爾迪! ——怎麼? ——把茶壺燙一燙。 可不開了:壺嘴一股蒸汽筆直地上升。他把茶壺用開水燙過涮過,放進四滿匙的茶葉,然後傾側著水壺將開水注入。他把沏好茶的壺放在一邊待它出味,同時將開水壺從火上取下,把平底鍋壓在燒紅的煤塊上坐平,看著鍋上那塊黃油滑動、化開。在他打開包腰子紙的時候,貓蹭著他的腿咪咪叫著表示飢餓。給它太多的肉,它就不逮老鼠了。說是它們不吃豬肉。猶太教規。給你吧。他把沾血的紙扔給貓,把腰子放進嗞嗞發響的黃油鍋中。胡椒。他從缺口雞蛋杯里取了一些胡椒,繞著圈子從指縫間抖了下去。 然後他拆開信,先對信箋末尾瞅了一眼,才從頭瀏覽。感謝:新絨帽:科格倫先生:奧威爾湖野餐:青年學生:一把火鮑伊嵐的海濱女郎。 茶沏開了。他往自己的護須杯里斟茶,露出了笑容:冒牌的德比王冠磁器,小傻瓜米莉送的生日禮物。她那時才五歲。不對,等一下,四歲。我給她的那串仿琥珀項鍊,她弄散了。將一張張包貨紙折起來放在信箱裡當作她的信。他一面斟茶,一面微微地笑著。 米莉·布盧姆呀你是我的心肝, 你是我的鏡子我日夜地看。 我寧願要你沒有一分錢, 不願要凱蒂的毛驢加花園。 可憐的古德溫教授。糟老頭兒。不過老傢伙還是個挺有禮貌的人。他總是按老派的規矩,鞠著躬送莫莉下台。他的大禮帽里還藏著一面小鏡子呢。那天晚上米莉把它拿到客廳里來了。唷,你們看我在古德溫教授的帽子裡找到了什麼呀!我們那個笑呀。性的特徵,那麼早就出現了。調皮的小鬼,這妮子。 他用叉子插進腰子,把它翻了一個個兒,然後把茶壺放在托盤上。在他端起盤子來的時候,盤子中間隆背處嘭的一聲凹了下去。東西全了嗎,黃油麵包四片、糖、茶匙、她的奶油。全了。他把大拇指鉤進茶壺把,端著盤子上了樓梯。 他用膝蓋頂開房門,將盤子端進去放在床頭的椅子上。 ——你怎麼這么半天,她說。 她把一隻胳膊肘支在枕頭上,一骨碌翻起身來,床上的銅活叮零冬隆響成一片。他鎮靜地俯視著她的豐滿的身子,眼光落在兩團柔軟的大乳房之間,像母山羊奶頭似的斜頂在睡衣內。她那半臥的身子上升起一股熱氣,在空氣中和她斟茶的香味混在一起。 一個拆過的信封,從帶窩兒的枕頭底下露出了一點頭,他在轉身往外走的時候,稍停了一下拉挺床罩。 ——誰來的信?他問。 粗壯的筆跡。瑪莉恩。 ——噯,鮑伊嵐,她說。他要送節目單來。 ——你唱什麼? ——和J.C.多伊爾合唱Là ci darem,[16]她說,還有《愛情的古老頌歌》。 她的正在喝茶的豐滿嘴唇一抿,笑了。薰過那種香,第二天有一點陳腐的氣味。像壞了的香精水。 ——你要我把窗子打開一點兒嗎? 她正疊起一片麵包往嘴裡送,先問道: ——葬禮是幾點鐘? ——十一點吧,我想,他回答說。我沒有看到報紙。 他順著她手指指著的方向,從床上拎起了一隻褲腿,是她穿過的內褲。不對?又拎起一根曲曲彎彎的灰色吊襪帶,帶上還纏著一隻長襪,襪底發亮,皺皺巴巴的。 ——不是的:那本書。 另一隻長襪。她的襯裙。 ——一定是掉下去了,她說。 他到處摸著。Voglio e non vorrei[17].不知道她那個詞的發音對不對:Voglio.床上沒有。一定是滑到地上去了。他彎腰掀起床邊的檔頭。果然是掉在那兒了,那書攤開著倚在桔黃色圖案的便盆凸起處。 ——給我看,她說。我做了一個記號的。有一個詞兒要問你。 她不用把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麻利地在毯子上擦擦手指,用頭髮卡子順著一行行的文字找那個詞兒。 ——轉回什麼?他問。 ——在這兒吶,她說。這是什麼意思? 他俯身下去,看著靠近她那光潔發亮的大拇指指甲的地方。 ——輪迴轉世? ——對。別故弄玄虛,究竟是什麼? ——輪迴轉世,他皺著眉頭說。希臘說法。從希臘來的。說的是靈魂轉移。 ——噯,去你的!她說。給咱來點兒明白話! 他斜睨著她眼睛裡那分嘲諷神氣,不禁莞爾一笑。眼睛仍是這麼年輕。第一天的晚上,猜字遊戲之後。海豚倉[18]。他翻了幾頁髒兮兮的書頁。《馬戲明星紅寶》。好呵。插圖。兇惡的義大利人,手裡拿著馬鞭。地上光著身子的,想必是明星紅寶了。還算有點善心,給了她一條單子。惡魔馬菲置之不理,一聲咒罵,把受害者推倒在地。這一切,全都是殘忍心理的表現。用了藥的動物。亨格勒馬戲團的高空吊槓。只能轉頭望別處。人群都張大嘴巴看著。你把脖子摔斷,我們把腸子笑斷。往往全家幹這一行。從小去骨,就能轉世。就是說我們死後仍活著。我們的靈魂。是說一個人死後的靈魂,狄格南的靈魂…… ——你看完了嗎?他問道。 ——看完了,她說。裡面沒有什麼色情的東西。那個女的是不是一直都愛著第一個男的? ——沒有看過。你要換一本嗎? ——要。再借一本保羅·德·科克的。他這個名字好聽。 她又斟茶,看著茶水從壺嘴注入杯子。 卡佩爾大街圖書館那本書該續借,不然他們要通知我的保證人卡尼了。投胎:這個說法行。 ——有的人相信,他說,我們死了之後又用另一個肉體接著活下去,生前也有生命。他們把這叫做投胎。說是我們都是千萬年以前就已經在地球上或是別的星球上生活了。說是我們自己忘掉了。有的人還說自己記得前世的情形。 在她的茶水中,沉滯的奶油像凝固起來的螺旋體似的打著轉。最好再給她提一下那個詞兒:輪迴轉世。最好能舉個例子。例子嗎? 床頭牆上掛著《仙女出浴圖》。復活節那一期《攝影集錦》附送的贈品:精彩的彩色藝術傑作。加奶以前的茶水。有一點像她散著頭髮的樣子:苗條一些。我花三先令六配的框子。她說掛在床頭好看。裸體的仙女:希臘:比方說,那時候活在世界上的所有的人。 他合攏了書。 ——輪迴轉世嘛,他說,是古代希臘人的說法。他們認為,比方說吧,人可以變成動物或樹木。譬如說,他們叫作仙女的。 她攪糖的茶匙停住了,眼睛盯著前方,縮起了鼻子吸氣。 ——有煳味,她說。你是不是在火上坐著什麼? ——腰子!他突然叫了起來。 他急忙把書往裡邊口袋一塞,腳尖還在破便盆架上絆了一下,慌慌張張地衝著有煳味的方向跑去,下樓梯的腿活像一隻受驚的鸛。一股刺鼻的煙從平底鍋的一側猛衝上來。他把叉子尖插到腰子底下,把它鏟起來翻了一個身。只燒煳了一點兒。他把它從鍋上顛到一個盤子上,然後把所剩不多的醬色湯汁澆在腰子上。 可以喝茶了。他坐下來,切下一塊麵包,抹上黃油。他把燒煳的那點肉切下扔給貓,然後叉了一塊放進嘴裡,細嚼著品嘗那軟嫩的肉味。火候恰到好處。喝一口茶。然後他切下一些小方塊的麵包,拿一塊蘸了湯汁送進嘴裡。提到一個青年學生和一次野餐,是怎麼一回事?他把信鋪在旁邊抹平,又拿一小塊麵包蘸了湯汁送進嘴裡,一邊吃一邊慢慢地看信。 最親愛的阿爸: 非常感謝您的可愛的生日禮物。我戴上正合適。人人都說我戴上這頂新絨帽,把誰都比下去了。媽的那盒可愛的夾心巧克力也收到了,我也給她寫。可愛得很。我現在在照相店可順利了。科格倫先生給我和太太照了一張。洗出來就寄。昨天生意好極了。天氣好,那些肉長到腳後跟的都出來了。我們星期一要和幾個朋友到奧威爾湖舉行剩菜野餐。請把我的愛給媽,還要給您一個大吻和感謝。我聽見他們在樓下彈鋼琴了。星期六格雷維爾紋章飯店要開音樂會。有一個青年學生晚上有時來玩,姓班農的他叔伯家還是什麼的是了不起的人家,他喜歡唱鮑伊嵐(我差點兒寫成一把火鮑伊嵐)那首海濱女郎的歌。請對他說傻閨女米莉向他致敬。現在我必須結束了。給你最真心的愛。 你的真心女兒米莉 又:請原諒寫得亂太匆忙。再見。——米 昨天滿十五。巧,正好是十五號。她離家後的第一個生日。離別。還記得她出生的那天,夏天的早晨,急忙跑到登齊爾街去敲桑頓太太家的門,把她從床上喊起來。一個快活的老太太。她接生的孩子可少不了。她一開頭就知道可憐的小茹迪活不成。唉,天主是善良的,先生。她馬上就知道了。他要是活著,現在該十一歲了。 他神情茫然,惋惜地盯著那句附言。請原諒寫得亂。匆忙。樓下鋼琴。出殼了。在XL咖啡館,為手鐲的事吵了一架。不吃蛋糕,不說話,不看人。作料盒子。他把另外幾小方麵包泡在湯汁里,吃著一塊接一塊的腰子。每星期十二先令六。不算多。不過也不算是最差的了。雜耍場舞台。青年學生。茶已經涼了一些,他喝一口送下吃的東西。然後他再看信:兩遍。 這事兒嘛,她自己能照顧自己的。可是萬一不行呢?不,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可能性當然是有的。不管怎麼說,等有了事情再講。難馴的野性。抬著她的細腿跑上樓梯。命運。正在成熟。有虛榮心:很嚴重。 他帶著疼愛而憂慮的笑容,盯著廚房的窗戶。那天我在街上,偶然看到她正在擰自己的臉,要把臉蛋擰紅了。有一點兒貧血。吃奶的時間太長。乘坐愛琳之王號[19]游基什那天。老掉牙的舊船,顛得厲害。一點兒也不膽怯。她的淡藍色的頭巾,隨著頭髮一起在風中飄揚。 帶酒窩的臉蛋兒, 頭髮都是一卷捲兒, 你的腦袋直打旋兒。[20] 海濱女郎。撕開了口的信封。手插在褲袋裡,今天車夫休息,唱著歌。一家人的朋友。打旋旋兒,他說。燈光綽約的碼頭,夏天的夜晚,樂隊。 那些女郎們,女郎們, 那些可愛的海濱女郎們。 米莉也唱。年輕的唇觸:初吻。現已成為遙遠的過去。瑪莉恩太太。看信,這時斜倚著了,數數自己的頭髮有幾股,面帶笑容編辮子。 一種煩躁不安和遺憾的感覺輕輕地沿著他的脊梁骨往下爬,越爬越顯沉重。會發生的,會的。阻止。沒有用的:無法可想。姑娘的輕柔甜蜜的嘴唇。也會發生的。他感到背上那爬動的煩躁不安擴大了。現在採取什麼行動都是沒有用的。嘴唇被吻,吻人,被吻。豐滿的發黏的女人嘴唇。 她在外地倒好:不在近旁。忙著自己的事。想養一條狗消遣。也許去旅行一趟。八月銀行假期,來回僅兩先令六。可是還有六個星期。也許可以弄一張新聞界乘車證。要不,通過麥考伊。 貓舔乾淨了全身的皮毛,又轉過來找那張沾肉的紙,嗅了一會兒之後,大模大樣地向門邊走去。回過頭來,看著他叫了一聲。要出去,遇到門就等一等,遲早會開的。讓它等一會兒吧。躁動了。有電。空中有雷電。而且它剛才背著爐火搓洗耳朵來著。 他感到有些沉重,飽滿,然後肚腸有些鬆動。他站起身,鬆開了褲帶。貓向他叫。 ——喵!他回答它。等我拿好東西。 沉重感:今天天氣會熱。爬這一段樓梯太麻煩了。 報紙。他大便時喜歡閱讀。希望我正那個的時候沒有什麼蠢傢伙來敲門。 他從桌子抽屜里找到一份舊《文萃》,摺疊起來夾在腋窩下,走到門邊,打開了門。貓輕巧地連縱幾下,上了樓。哦,原來是想上樓去,蜷成一團臥在床上。 他聽一下,有她的聲音: ——來吧,來吧,貓咪。來吧。 他從後門進了園子,站住了聽一聽隔壁園子裡的動靜。沒有響聲。也許正在晾衣服。婢女在園子裡。晴朗的早晨。 他彎下腰去察看細細的一溜長在牆邊的留蘭香。在這裡修一個涼亭。紅花菜豆。爬山虎。這塊地,要整個兒施它一次肥,癩癩疤疤的。蒙著一層硫肝。沒有糞肥的土壤全是如此。家庭肥料。混合土壤,那是什麼呢?隔壁園子裡養雞:雞糞倒是上好的追肥。不過最好的還是牛,特別是餵油餅的牛。牛糞覆蓋。女用羊羔皮手套用它最妙。以髒除髒。灰也是如此。改良整塊地的土質。那邊的角落裡種豌豆。生菜。那時就老有新鮮蔬菜吃了。不過園子也有毛病。聖靈降臨節剛過那天,這裡就出現了那隻蜜蜂或是綠頭蒼蠅。 他繼續往前走。咦,我的帽子在哪裡?一定是掛回木栓上了。要不,在落地衣帽架上。怪,我怎麼就沒有印象呢。衣帽架太滿。四把雨傘,她的雨衣。拾起信件。德拉戈理髮店裡的門鈴響了。巧得很,那時我正想到。他的衣領上邊是擦了髮蠟的棕色頭髮。剛洗過,梳理過。不知道我今天上午是不是還來得及洗個澡。塔拉街。詹姆斯·史蒂芬斯[21]就是浴室售票處的人弄走的,據說。奧布賴恩。 德魯咖茲那傢伙的嗓音倒是夠洪亮的。移民什麼來著?齊了,我的小姐。積極分子。 他踢開茅房的破門。小心一點兒,別把參加葬禮穿的褲子弄髒了。他低頭躲開門上的低矮過梁,跨了進去。茅房裡一股發霉的灰漿氣味。他把門留一點縫,在陳舊的蜘蛛網中間解開了吊帶。在坐下以前,他先仰頭從一條板縫裡對鄰居的窗戶窺看了一眼。國王在賬房裡[22]。沒有人。 他坐上凳架,把報紙攤在褪下了褲子的膝頭,一頁頁地翻看。要一篇新鮮的,不費事的。不用著急。再停留一忽兒。本報獲獎小品:《馬察姆的妙舉》。作者菲利普·波福依先生,倫敦觀劇俱樂部。稿酬每欄一畿尼已付作者。三欄半。三鎊三。三鎊十三先令六。 他安靜地看著報,同時約束著自己,看完第一欄,又在開始放鬆而仍有抗拒的情況下接看第二欄。看到中間,他的抗拒全部停止,聽任自己的大腸舒展開來,靜靜地卸下了負擔,同時他仍在看報,耐心地看著,昨天的輕微便秘今天已經沒有了。希望它不是太大,又引起痔瘡。沒有,正合適。好。嘿!大便乾燥。神仙樹皮,一丸即通。生活有可能是那樣的。並不使他覺得感動或是同情,但是倒還乾脆利索。這時節有什麼都登。清淡季節。他在從下面升上來的自己的氣味中靜靜地坐著,繼續看他的報。寫得利索,確實的。馬察姆常常想起自己把愛笑的妖女弄到手的那一著妙棋,她現在……開端和結尾都很正經。手拉著手。夠意思。他把已經看完的內容又掃了一眼,在感到自己下面在靜靜地流水的同時,對於寫了這篇東西並且收入了三鎊十三先令六的波福依先生產生一種善良的羨慕心情。 也許也能湊一篇小品文哩。利·莫·布盧姆夫婦合著。找一條諺語,編上一則故事。哪一條呢?有一個時期我常把她在梳妝的時候說的話記在我的袖口上。不喜歡同時梳妝。刮臉刮破了皮。咬著下嘴唇扣她裙子上的掛鉤。給她記時間。915。羅伯茨付你錢了嗎?920。格瑞妲·康羅伊穿什麼?923。我中了什麼邪,怎麼會買這把梳子的?924。我吃了包心菜肚子發脹。她的漆皮靴子上有一點灰塵:麻利地換著腳往穿長襪的腿肚子上蹭鞋口。在義售市場跳舞會上,梅氏樂隊演奏了龐奇埃利的時辰舞,舞會之後早上。你說說是怎麼一回事:晨時、午時、接著來的是暮時,然後是夜晚。她刷著牙。那是第一晚。她腦子裡仍在跳舞。她的扇子骨兒還在喀噠喀噠響。那個鮑伊嵐是個闊佬吧。他有錢。怎麼啦?我注意到他跳舞的時候,呼吸中有一種濃郁好聞的味道。哼曲子沒有用了。直接提吧。昨晚那音樂有點特別。鏡子在陰影中。她拿她的帶柄手鏡頂著豐滿晃動的乳房,在毛坎肩上使勁蹭。仔仔細細地照著鏡子。眼邊有紋。總弄不好。 暮時,穿灰色紗服的姑娘們。然後是夜晚,穿黑色,帶匕首,蒙著只露眼睛的假面具。富有詩意的構思:粉紅,然後金黃,然後灰色,然後黑色。可是也符合生活。白晝:然後是黑夜。他毫不猶豫地把獲獎作品撕下一半,擦了屁股;接著拉上褲子,吊好吊帶,扣上扣子。他拉開搖搖晃晃的茅房門,跨出陰暗,到了開闊處。 他感到肢體已經輕鬆涼快,仗著明亮的日光仔細審視自己的黑褲子:褲腳、膝頭、膝後片。葬禮是幾點鐘?最好查一查報紙。 半空中有一聲吱嘎,一聲深沉的嗡嗡。喬治教堂的鐘。黑黝黝的鐵鐘,響亮地報告時辰了。 嘿嗬!嘿嗬! 嘿嗬!嘿嗬! 嘿嗬!嘿嗬! 差一刻。又來了:空中迴蕩著後隨的泛音。三度和音。 可憐,狄格南! * * * [1] 《自由人報》是都柏林一家日報,主張愛爾蘭自治,但立場溫和保守,其社論花飾為愛爾蘭銀行大樓後一個太陽;該樓在一八○○年英愛議會合併前為愛爾蘭議會大廈,背向西北。 [2] 店主名字「拉里」亦為喜劇性歌曲中的人名。 [3] 日俄戰爭(1904—1905)當時正在進行。 [4] 芬勒特和塔隆都是都柏林著名的食品酒類商人、政客。 [5] 都是愛爾蘭地名。 [6] 都是愛爾蘭地名。 [7] 太巴列湖即加利利海,在今以色列境內,當時以色列尚未建國,一些猶太事業家在此籌建猶太人聚居地。 [8] 蒙蒂菲奧里(1784—1885)為英國著名事業家,曾為猶太人爭取社會權利及殖民巴勒斯坦出力。 [9] 「警察先生」和「樹林迷路」分別出自流行歌曲和兒童故事。 [10] 希伯來文:「移民墾殖公司」。這是二十世紀初期幫助猶太人在巴勒斯坦(當時屬土耳其帝國)定居的一個企業。 [11] 「杜南」為以色列土地單位,合一千平方米。 [12] 即地中海東部地區,包括中、近東。 [13] 據《聖經·舊約·創世記》,所多瑪、蛾摩拉等城市有罪,因而上帝降琉璜雨將其毀滅。「以東」系《創世記》中人名。 [14] 這是四家房產公司的名字。 [15] 「莫莉」是「瑪莉恩」的暱稱,親友間適用。莫莉婚前的正式姓名是「瑪莉恩·忒迪」,這也是她現在的藝名。按當時西方社會習慣,婚後社交場合的正式名稱應完全從丈夫姓名,即應稱「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太太」。 [16] 義大利語歌詞,全句為Là ci darem la mano(咱們那時將攜手同行),為莫扎特歌劇《唐·喬凡尼》中一段二人對唱。「攜手同行」等句為唐·喬凡尼勾引村姑時的唱詞。 [17] Vorrei e non vorrei(義大利語:我願意又不願意)是莫莉將表演的莫扎特歌劇女角唱詞,表現了她受誘惑時的矛盾心理。這裡第一個詞錯為Voglio,把虛擬的「我願意」變成了直截了當的「我要」。 [18] 海豚倉是都柏林西南城郊的一個地區,莫莉婚前住家在此。 [19] 愛琳即愛爾蘭,為愛爾蘭詩歌中常用的名稱。愛琳之王號是都柏林海灣中一艘遊艇。 [20] 這幾行與下邊兩行都出自《海濱女郎》,即米莉信中所謂「鮑伊嵐那首」,實際上是當時一首流行歌曲。 [21] 參見73頁注⑨。 [22] 此句與前面「婢女在園子裡」均出自童謠:國王在賬房裡,數他的金錢。/王后在客廳里,吃她的蜜餞。/婢女在園子裡,晾她的衣服。/飛來一隻黑鳥,咬掉了她的鼻子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