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 第三章
可見現象的無可避免的形態:這是最低限度,即使沒有其他。通過眼睛進行的思維。我在這裡辨認的,是一切事物的標誌:海物、海藻、正在漲過來的潮水、那隻鐵鏽色的靴子。鼻涕青、銀灰色、鐵鏽色:顏色的標記。透明性的限度。但是他又加上:在物體中。[1]那麼,他對事物的認識,是先知其為物體,後知其顏色的。通過什麼途徑?用腦袋撞的,肯定。別忙。他是禿頂,又是一個百萬富翁,這位maestro di color che sanno[2].透明性在其中的限度。為什麼是其中?透明性,不透明性。可以伸進你的五個指頭去的是豁口,伸不進去的是門。閉上你的眼睛試一試。
斯蒂汾閉上眼,聽著自己的靴子踩在海藻和貝殼上的喀嚓喀嚓聲。你這麼對付著也走過去了。是的,一次跨一步。用短促的時間,跨越短小的空間,一段又一段。五、六:這就是Nacheinander.[3]一點也不錯,這也就是有聲現象的無可避免的形態。睜開眼吧。不,耶穌!如果我從一個臨空探出的山崖上摔下去,那就是無可避免地摔過nebeneinander[4]去了。我現在在黑暗中進行得很順利。佩帶著我的白蠟佩劍。用它敲擊著吧:他們的辦法。我的兩隻腳上穿著他的靴子,靴子上面是他的褲子,nebeneinander聽來是實的:是造物者捶打出來的。我這樣在沙丘的海灘上走,是否將會走入永恆?喀、嚓、喀、嚓。海上的野生錢幣。戴汐夫子全認識。
你願來沙丘嗎
牝馬瑪德琳?
韻律就來了,你瞧。我聽得出。節奏整齊,抑揚頓挫。不對,牝馬瑪德琳跑快了。
現在睜開你的眼睛吧。行。等一下。會不會一切已經消失?如果我睜開,發現自己已經永遠地陷入那黑色的不透明之中了呢。Basta[5]!究竟是否看得見,馬上就看見了。
看見了。沒有你,始終照樣存在:永將如此,無窮無盡。
Frauenzimmer[6]:她們小心翼翼地從萊希高台街走下來了,下完台階又挪著八字腳下坡,一腳腳地陷在帶淤泥的沙中。她們和我、和阿爾傑一樣,來看我們的強大的母親來了。第一位沉甸甸地晃著她的收生婆提包,另一位用一把粗大的雨傘捅著沙灘。自由區[7]來的,出來干她們一天的營生來了。弗洛倫絲·麥凱布太太,布萊德街深受悼念的已故派特克·麥凱布的未亡人。正是她那幫子中的一個把我拽了出來,哇哇地叫著開始了生命。從無到有的創造。她的提包里是什麼東西?流產兒,拖著臍帶,悶在紅色的毛絨裡頭。人的臍帶全都是連著上代的,天下眾生一條肉纜。正是因此,才有一些神秘教派的僧侶。你願學神仙嗎?那就凝視自己的昂發樓斯吧。喂!我是啃奇。請接伊甸園。甲子零零一號。
原人亞當的配偶和伴侶:希娃,赤裸裸的夏娃。她沒有肚臍眼[8]。凝視吧。光潔無瑕的肚皮,漲大了,像一塊繃著精製皮面的圓盾。不對,是潔白成堆的糧食,[9]光彩奪目的不朽莊稼,從永恆長到永恆[10]。孕育罪孽的子宮。
在罪孽的黑暗中孕育,我也是。是製成而不是生成的。[11]由他們倆,一個是嗓音與眼睛和我相同的男人,另一個是呼吸中帶有灰燼氣味的女鬼。他們互相擁抱,一合一分,完成了主宰配對者的意願。這主宰在人世開始之前已經有了要我存在的意願,現在不會要我不存在,永遠不會。他的法則是永恆的。那麼,這就是聖父聖子一體性所在的神聖實體了?可憐的好阿里烏,他能到什麼地方去驗證他的結論呢?不幸的異端創導者,畢其一生都在為這個同體變體宏偉猶太人大新聞問題鬥爭。背時的異端創始人!他是在一個希臘廁所里斷氣的:無疾而終。頭戴鑲珠的主教冠冕,手扶主教權杖,端坐在寶座上不再動彈,一個失去了主教的主教區的原主教,主教飾帶已經僵硬翻起,下身已經凝塊。[12]
風在他四周歡跳,涼絲絲、活潑潑地撲在身上。來了,海浪。大群大群抖著白色鬃毛的海馬,嚼著亮晶晶的風馭馬勒,曼納南[13]的戰馬群。
我不能忘了他給報界的信。那以後呢?船艦酒店。對了,這錢得悠著花,得像個聽話的小傻瓜那樣。對,非那樣不行。
他的腳步放慢了。到了。我去不去賽拉舅媽家呢?我那同體父親的聲音。你們最近見到你們那個藝術家大哥斯蒂汾的影兒了嗎?沒有?不至於上斯特拉斯堡高台街他賽麗[14]舅媽家去了吧?怎麼他就不能飛高一點兒呢,嗯?你你你你你說說,斯蒂汾,賽門姑夫好嗎?唉,天主也得掉眼淚,我就結了這麼一門親!孩雞們在乾乾乾草閣閣閣樓上玩兒呢。開賬單的小個子酒鬼和他那個吹短號的兄弟。體面的遊艇船夫![15]還有斜眼的沃爾特,對他老子說話還「您哪、您哪」的,一點兒也不假。您哪。是,您哪。不,您哪。耶穌都掉眼淚了:誰擋得住呢,基督哪!
我在他們那門窗緊閉的小平房外,拉了一下好像生了哮喘病的門鈴,等著。他們以為是要債的,先從暗處窺看一下。
——是斯蒂汾,您哪。
——讓他進來。讓斯蒂汾進來。
門栓抽開,沃爾特歡迎我。
——我們還以為是別人呢。
里奇舅舅墊著枕頭、蓋著毯子坐在大床上,兩腿屈膝形成一個小山包,他在這小山包上伸出了一隻健壯的前臂。胸膛是乾淨的。他的上半身洗過了。
——早,外甥。坐下來散散步。
他把腿上的寫字板推在一邊。他就是在這塊板上起草他的成本賬供高富大爺和沙普蘭·坦底大爺過目的,也是在這裡整理許可證、搜查證、通知攜物出庭的傳票。在他的禿腦袋上方,掛著一個泥沼橡木框,鑲的是王爾德的詩《讓她安息吧》。他嗓子裡發出的噓噓聲很容易使人誤會,沃爾特聽見又回來了。
——有事嗎,您哪?
——告訴媽,給里奇和斯蒂汾來兩杯麥芽。她在哪兒?
——在給克麗西洗澡呢,您哪。
爸爸帶著睡覺的寶貝疙瘩。
——不用了,里奇舅舅……
——喊我里奇就行。讓你的礦泉水見鬼去吧。丟人。外士忌!
——里奇舅舅,真的……
——快坐下,要不我憑著老鬼頭的名義把你揍下去了。
沃爾特歪斜著眼睛找椅子,白找。
——他沒有東西坐,您哪。
——他是沒有地方放,你這個笨蛋。把咱們的奇彭代爾椅子搬進來。你想吃點什麼嗎?這兒可用不著你們那些倒霉的滿不在乎的架子。美美的來一盤肉片煎鯡魚,怎麼樣?真的嗎?更好。我們家裡除了腰疼片以外什麼都沒有。
All』erta[16]!
他哼了幾小節費朗多的aria de sortita.斯蒂汾,這是整個歌劇中最精彩的一曲。聽。
他又發出了樂調悠揚的噓噓聲,中間夾著細細的吸氣聲,兩手還捏成拳頭把蒙著毯子的膝蓋當大鼓敲。
這裡的風舒服些。
門庭衰敗,我家,他家,各家。你對克朗高士那幫子紳士們說,你的一個舅父是法官,另一個舅父是陸軍將官。出來吧,斯蒂汾。美不在那裡頭。也不在馬什圖書館[17]那空氣沉滯的閱覽室里,你在那裡閱讀了約阿基姆長老的日漸褪色的預言。[18]為誰?總教堂大院的百首群體。從群體中,曾有一個憎恨人類的人跑出來進了瘋狂林,他已經成了「咴嗯姆」[19],馬鼻子噴著氣,兩個眼球像星星,鬃毛在月光下噴著沫。長圓的馬臉,坦普爾、壯鹿馬利根、老狐狸坎貝爾、燈籠臉。長老神父,憤怒的教長,他們是出了什麼問題,弄的頭腦里著火?唉!Descende,calve,ut ne nimium decalveris[20]在他的受到威脅的腦袋上,只有一圈灰白的頭髮,看他我[21]從祭壇上爬下(descende!),捧著一個聖體匣,睜著蛇怪眼睛的。下來吧,禿光頭!在祭壇兩側的獸角周圍,唱詩班在幫著重複這威脅,在唱和那些哼著拉丁文的掛名教士們,他們挺著塞飽了精美白面的大肚皮,穿著法衣,雄赳赳地走動著,都是剃光了頭頂抹著油的,都是閹割了的。
在這同一時刻,鄰街也許正有另一個教士在把它舉起來。玎玲玎玲!隔著兩條街的地方,又一個教士正在把它鎖進聖體箱裡。玎玲玎玲!在一個聖母小教堂里,還有一個教士把聖體整個兒地貼在自己的臉上。玎玲玎玲!放低、舉高、挪前、退後。奧卡姆大師[22]想到了這一點,淵博無比的大學者。在一個典型的霧濛濛的英國早晨,基督聖體的完整性問題像一個精靈似的觸癢了他的腦筋。他捧著聖體下跪時,聽到耳堂里的第一次鈴聲(他在舉起他的聖體)和他的第二次鈴聲交鳴,而在他起立的時候,他(我現在是在舉起了)又聽到他們的兩個鈴子(他在下跪了)在雙音交鳴。
斯蒂汾老弟,你是永遠成不了聖徒的。聖徒之島[23]。你曾經是聖潔得了不得的,是吧?你曾經向神聖童貞女祈禱,求自己不長紅鼻頭。你在盤陀道上曾經向魔鬼祈禱,要前面怕路濕弄髒衣服的矮胖寡婦把她的裙子撩得更高些。O si,certo![24]你為了那個出賣靈魂吧,出賣吧,一個婆娘圍腰掛著的染色布條。還有呢,說吧,不止那一些呢!在豪斯電車頂層上,獨自對著雨水叫喊:裸體女人!裸體女人!那是怎麼一回事,嗯?
有什麼怎麼的?她們的作用不正在於此嗎?
每天晚上看七本書,每本看兩頁,嗯?那時我年輕。你對著鏡子向你自己鞠躬,煞有介事似的跨上一步接受歡呼,眉飛色舞的。太妙了,這個倒霉白痴!太妙了!沒有人看見:誰也不能告訴。你曾經打算寫一批書,用字母當書名。你讀了他的F嗎?讀了讀了,可是我更喜歡Q.不錯,可是W才妙呢。對,對,W.你還記得你那些《顯形篇》嗎[25]?寫在長圓形綠紙上,深刻而又深刻,要人家在你萬一去世時印送全世界各大圖書館,包括亞歷山大城[26],記得嗎?幾千年,一大紀之後會有人上圖書館去研究它們的。米蘭多拉的皮柯[27]的派頭。不錯,很像鯨魚[28]。這些篇章出自一位久已不在人世者之手,讀來令人深感驚訝,人與人之間竟能如此通氣,而此人……
他腳下已經不是顆粒狀的沙子了。他的靴子又踩到一根潮濕的桅杆,咔嚓一聲開裂了,還有蟶子,有礫石在格吱格吱叫,不計其數的礫石受著浪潮的拍打,被船蛆蛀透了的木頭,覆滅了的無敵艦隊[29]。一汪汪渾濁的泥沙地,只等他的腳踏上去就往下陷,那裡散發出污水的腐臭,是悶在人灰糞堆底下的海火中的爛海草。他小心翼翼地繞了過去。在凝結成塊的泥沙中插著一個啤酒瓶,一半陷在泥里。奇渴島的哨兵。岸邊有一些破爛的桶箍,沿著陸地是黑壓壓一大片迷魂陣似的網子;再遠處是一些塗寫著粉筆的後門,海灘高處繃著一根曬衣繩,上面掛著兩件上了十字架似的襯衫。陵森德[30];一些棚屋,一些棕色皮膚的舵手和老水手。人的甲殼。
他站住了。我已經走過了去賽拉舅媽家的路口。我是不去了吧?看樣子是不去了。周圍沒有人。他轉向東北,跨上比較瓷實的沙地,朝鴿子樓[31]的方向走去。
——Qui vous a mis dans cette fichue position?
——C』est le pigeon,Joseph.[32]
休假在家的派特里斯,和我坐在麥克馬洪飲料店,他用舌頭舐著熱牛奶。他是巴黎的大雁[33]凱文·伊根的兒子。我爸是只鳥;胖嘟嘟的兔子臉,伸出鮮紅的嫩舌,舐著甜甜的熱牛奶。兔子式的舐法。他希望買彩票中頭獎。他談女人的天性是從米歇萊書中看來的。他還一定要寄給我列奧·塔克西先生的《耶穌傳》。他借給一個朋友了。
——C』est tordant,vous savez.Moi je suis socialiste.Je ne crois pas en l』existence de Dieu.Faut pas le dire à mon père.
——Il croit?
——Mon Père,oui.[34]
唏嚕絲。他舐著牛奶。
我的拉丁區帽子。天主呵,是什麼角色就得有什麼打扮。我要戴紫褐色的手套。你那時是大學生,是吧?那麼你對付的是哪一科呢?理化生[35],知道嗎?物理、化學、生物。對啦。你和一些打著飽嗝的馬車夫擠在一起,吃著最廉價的燉牛肺,埃及的肉鍋[36]。說話得用最漫不經心的口氣。我在巴黎那陣呀,米歇道[37]嘛,常去。對,口袋裡還常帶著用過的入場券,以防萬一什麼地方殺了人你被捕時證明你不在場。依法辦理。一九○四年二月十七日夜晚,曾有兩名見證人見到該犯。是另一人幹的:另一個我、帽子、領帶、外衣、鼻子。Lui,c』est moi[38],你仿佛還挺美。
大搖大擺,高視闊步。你是在學誰走路?忘了,一個被剝奪者。手裡拿著母親的匯票,八先令,面對郵局的門,守門的對著你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餓,牙疼。Encore deux minutes,[39]看鐘。非取不可。Fermé[40].看家狗!拿一枝大筒子霰彈槍,一槍把他打個血肉模糊、粉身碎骨,人濺滿牆全是銅鈕扣。滿牆碎片切里卡拉又都歸還原處。沒有打傷?嗨,沒什麼。握手。明白我的意思嗎,明白了嗎?嗨,沒什麼。握一握。嗨,就那麼回事兒沒什麼。
你打算創造奇蹟,對吧?追隨烈性子的高隆班,到歐洲傳道。菲亞克爾和司各脫[41]坐在天堂里的三腳凳上哈哈大笑,手裡大缸子裡的啤酒都灑出來了,笑聲中夾的是拉丁文:Euge!
Euge![42]你在紐黑文的泥濘的碼頭上拖著自己的旅行包,叫腳夫得花三便士,假裝自己說不好英語。Comment?[43]你帶回來的收穫多豐盛:Le Tutu,五期翻爛了的Pantalon Blanc et Culotte Rouge[44],還有一份藍色的法國電報,奇文共賞:
——毋病危速歸父。
姑媽認為你母親是你害死的。所以她不許。
馬利根的姑媽我要祝她酒,
請聽我敘一敘其中根由;
她一家大小事靠她操持,
里外里出不了一點差池。[45]
在大石塊壘成的南堤岸前,他踏在波紋狀沙灘上的腳步忽然發出了驕傲的節奏。他對岸邊壘的那些巨人腦袋般的石頭投以睥睨的目光。海上,沙上,石岸上,到處是金光。有太陽,有苗條的樹,有檸檬色的房屋。
巴黎乍醒,檸檬色的街道上鋪著毛糙的陽光。空氣中飄著她祭獻的晨香,青蛙綠的苦艾酒,麵包圈的濕潤的蕊兒。小白臉兒剛從他老婆的情人的老婆的床上起來,裹著頭巾的主婦已經開始活動,手裡拿著一小碗醋酸。在羅荳,伊馮娜和馬德蘭在重造她們的滾壞揉亂了的美容,金牙咬著酥皮點心,嘴巴染上了乳蛋羹的黃汁。走在她們身旁的,是歡樂的討她們歡心的巴黎面孔男仕,頭髮鬈曲的情場老手。
午間的沉睡。凱文·伊根一面用油墨染黑了的手指卷他的炸藥菸捲,一面啜他的綠仙[46],和派特里斯啜白的一個樣。在我們周圍,人們正在狼吞虎咽地用叉子把作料濃厚的豆子往喉嚨里送。Un demi setier![47]亮鋥鋥的大壺裡冒出一股熱氣騰騰的咖啡蒸氣。她是按他的吩咐為我服務。Il est irlandais.Hollandais?Non fromage.Deux irlandais,nous,Irlande,vous sa vez?Ah,oui![48]他以為你是要荷蘭乾酪。你的餐後用品。你知道這個詞兒嗎?餐後用品。我從前在巴塞羅那認識一個人,一個古怪傢伙,他就把它叫做餐後用品。好吧,slainte![49]在那些石桌面之間,帶酒味的呼吸和嘟嘟噥噥吞食東西的聲音纏成一團。我們那些殘留著調料的盤子上空,凝聚著他的酒氣,從他的嘴唇之間出來的綠仙尖牙。談愛爾蘭,談達爾卡西亞人[50],談希望,談陰謀,又談現在的阿瑟·格里菲斯[51]、A.E[52]、天書、好的引路人。想把我也套上軛,和他共駕一套,共同的罪行成為共同的基礎。你和你父親是一個模子脫的。嗓音一模一樣。他那紅花粗斜紋襯衫上的西班牙流蘇,在為他的秘密簌簌顫動。德流蒙先生,名記者德流蒙,你知道他把維多利亞女王叫做什麼嗎?黃牙老婆子。長dents jaunes的Vieille ogresse.[53]美女茉德·戈恩[54]、la Patrie[55]、米耶優耶先生、費利克斯·福爾,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56]一些放蕩的人。烏普薩拉[57]澡堂里的froeken[58],bonne à tout faire,[59]給裸體男人搓澡。她說:Moi faire,tous les messieurs[60].我說:這一個monsieur就是不要。風俗太不像話。洗澡是最不公開的事。我連我的兄弟,我的親兄弟,也不允許,最輕狂的事兒了。綠眼睛,我見到你了。尖牙,我感到了。輕狂的人們。
藍色的導火索在兩手之間發出致命的火光,燒得很旺。散菸絲著火了,火焰冒著辛辣的煙,照亮了我們這個角落。他戴著破曉出擊帽,[61]帽下一張顴骨突出的粗獷的臉。總會長[62]脫身的真實情況。化裝成一位年輕的新娘,老弟,披著紗,捧著橙花,坐馬車從馬拉海德路出去的。真是這樣,確實的。談一些損失了的領導人、一些被出賣的人、驚險逃脫的。化裝,急中生智,消失了,不在這兒了。
被愛人拋棄的人。想當年,我還是個棒小伙子呢,告訴你。哪天我給你看我的照片。真是的,不說假話。他愛著她,為了她的愛,和他的部族繼承人理查·伯克上校[63]一起在克拉肯威爾[64]的牆腳下來回徘徊,貓著腰看到復仇的火焰把他們拋在霧中。玻璃稀里嘩啦地砸掉,磚瓦紛紛倒塌。他躲在歡樂的巴黎,成了巴黎的伊根,沒有人找他,除了我以外。他每日的歷程:那間陰暗的排字房、他的三家酒店、晚上他在蒙瑪特爾睡幾個小時的窩兒,黃湯路,鑲著一些已經消失了的人的相片,沾滿蒼蠅屎的。沒有愛,沒有祖國,沒有妻子。她呢,男人流亡在外,倒也輕鬆自在,葬心路的女太太,金絲雀,兩個男房客。桃紅的臉,橫條兒的花裙,小姑娘似的活潑。被人拋棄的,並非絕望的。你告訴派特你見到了我,好嗎?我原來是想給可憐的派特找一份工作的。Mon fils,[65]法蘭西的軍人。我教他唱基爾肯尼的小伙子們都健壯愛熱鬧。你知道那支老曲子嗎?我教了派特里斯。古老的基爾肯尼:聖肯尼斯,「硬弓子」建在諾爾河畔的城堡[66]。曲子是這樣的。哎呀,哎呀。他呀,納珀·坦迪他拉著我的手呀。[67]
哎呀,哎呀,基爾肯尼呀,
小伙子們……
瘦弱的手,摸著我的手。是人們忘了凱文·伊根,而不是他忘了他們。錫安啊,我們思念你。[68]
他已經走近水邊,濕沙拍打著他的靴子。清新的空氣迎面吹來,發出狂歡的豎琴聲,狂野的氣流帶著光明的種子。唷,我並不打算一直走到基什燈船那兒,是不是?他突然站住,這時兩隻腳已經開始慢慢地陷入顫動的土壤。回身吧。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南邊的海岸,而同時兩腳在新的腳窩中又已經開始慢慢下陷。碉樓里,冷森森的穹頂房間在等待著。從槍眼裡射進來的光柱在不斷地移動,正和我的雙腳慢慢地、不斷地下陷相同,在日晷盤似的地面上爬向黃昏。藍色的黃昏,夜幕降落,深藍色的夜晚。他們在黑暗的穹室內等待著,一桌子沒人管的盤子,周圍是他們的推向後面的椅子和我的方尖塔形的旅行包。誰來收拾?他拿著鑰匙。今天的夜晚來臨時,我就不在那裡睡了。沉寂的碉樓,關閉的門,封住了他們的失去視覺的軀體,黑豹大人和他的獵犬。喊一聲:沒有回答。他把腳從吸住它的沙中拔出,沿著大石塊堆成的防波堤往回走。全占著吧,全歸你吧。我的靈魂跟我一起走,形態的形態。我就是這樣,深更半夜在月光下,在山岩頂的小路上踽踽獨行,銀貂在身,耳邊是誘惑人的艾爾西諾漲潮聲。[69]
海潮在跟著我呢。我可以在這裡看它涌過。然後走普爾貝格路到那邊的岸灘。他爬過苔草和鰻魚似的海草,找一塊凳子似的石頭坐下,把白蠟手杖插進了一條石縫裡。
一具腫脹的狗屍,四肢耷拉著臥在泡葉藻上。它前頭是一艘陷入沙中的船的舷邊。Un coche ensablé,[70]路易·菲約對高基埃散文的評語。這些沉重的沙子,就是被潮汐和風滯積在這裡的語言。而這一些呢,死去的建設者所壘的石堆,成了鼬鼠繁殖的場地。可以埋藏金銀。試一試吧。你不是有一些嗎。沙子和石頭。沉積著歲月的重量。拙蠻公的玩物。你小心點兒,砸在腦瓜子上可受不了。我是實打實的大巨人,滾來這些實打實的大頑石,墊高了我好走。非否分,我聞到愛伊蘭人的血腥。[71]
遠處一個黑點,逐漸看得清了,是一條活狗,從沙灘那邊跑過來了。主啊,是不是要來咬我?尊重它的自由。你不能主宰別人,也不能當別人的奴隸。我有手杖。坐好。更遠一些的地方有人影,兩個,正背著頭頂白花的潮水走向岸灘。那兩位瑪利。她們已經把它塞到蒲草叢中去了。眯兒逮!看見你們了。不對,那條狗。它跑回去找他們了。是什麼人?
湖上人[72]的炮船來找戰利品,就是開到這裡登上海灘的,船頭像血盆大口,在熔化了的錫鑞似的拍岸浪花中半隱半現。丹麥海盜胸前掛著亮晶晶的戰斧項鍊,而瑪拉基則戴上了金脖套[73]。一大群厚皮鯨魚,在炎熱的中午時分困在淺灘上噴水掙扎。[74]於是,從飢餓的樊籠似的城池中,一大片穿馬甲的矮人蜂擁而出,我的祖輩,手執剝皮刀奔跑著,往上爬著,砍著脂肪豐富的青綠色鯨魚肉。饑荒、瘟疫、殺戮。我身上有他們的血液,我的衝動來自他們的慾念。利菲河凍冰[75],我就在他們中間活動,我,被妖精偷換留下的替身,在那些嗶嗶剝剝噴濺著火星的松脂火堆之間。我不理人,人也不理我。
狗吠聲衝著他過來了,停住了,又跑回去了。敵人的狗。我只能站住,臉色蒼白,默不作聲地守著。Terribilia meditans.[76]淺黃色的坎肩,時運的寵兒,看著我的恐懼發笑。你渴望的是什麼,是他們犬吠般的喝彩聲嗎?騙子們:自有其過程。布魯斯的兄弟[77],綢服騎士托馬斯·費茨傑拉德[78];約克的假嗣子珀金·沃貝克[79],穿一條繡白玫瑰的象牙色綢褲,紅極一時的人物;還有蘭伯特·西姆內爾[80],一個下人,在一群奴婢和供應商的簇擁下戴上了王冠。全是國王的子孫。騙子的天堂,自古至今。他曾經搶救溺水的人,而你卻遇上一條狗叫都要發抖。可是,在聖米歇爾大教堂譏諷圭朵的貴人們,實際上是在自己家裡。什麼樣的家。[81]我們不願聽你那些深奧的老古董。他辦的事你辦得到嗎?近旁就有一隻船,有救生圈。Natürlich[82],是為你準備的。你辦得到還是辦不到?九天前在姑娘岩下溺死的人。他們現在正在等他。真心話咳出來吧。我倒是想的。我願意試試。我游泳不太行。水冷而軟。在克朗高士,我把臉伸進臉盆里,泡在水裡。看不見了!我後面是誰?快出去,快!看見了嗎,潮水從四面八方漲上來了,漲得很快,沙灘低洼處很快就淹沒了,椰子殼的顏色。腳下踩到實地就好了。我希望他的命還是歸他,我的命歸我。快溺死的人。死亡的恐怖,使他的人性的眼睛對我尖聲叫喚。我……和他一起下沉……我沒能救她。水:痛苦的死亡:完了。
一個女人,一個男人。我看到她的裙子了。用別針別起來的,肯定是。
他們的狗繞著一個逐漸縮小的沙堆緩步小跑,東嗅西嗅的。是在尋找什麼前世丟失的東西。突然,像一隻善於蹦跳的野兔似的,它放倒耳朵疾馳而去,原來是追逐一隻低空掠過的海鷗的影子。那男人吹一聲尖銳的口哨,傳到它那低垂的耳朵里,它立刻轉身往回蹦,蹦到近處,才又閃動著四條小腿顛跑。桔黃底子上一頭壯鹿,走態,天然色,無角。它跑到花邊似的潮水邊緣站住,兩隻前蹄固定不動,耳朵指向海面。它抬起嘴鼻,對著嘩嘩的浪潮汪汪大叫。成群結隊的海象,衝著狗腳蜿蜒而來,旋轉著,綻出許多冠頂,九個中有一個,冠頂又嘩嘩地裂開,四散灑下,從遠而近,從更遠處,波浪推波浪。
拾烏蛤的。他們往海水裡走幾步,彎腰浸一浸他們的口袋,又提起口袋走回海灘。狗嗚嗚地叫著奔向他們,抬起前腳站直,用腳掌拍拍主人,又四腳落地,又抬起前腳站直,做出啞巴狗熊獻媚的姿態。他們不理睬它,一直往沙乾的地方走,它就跟在他們身邊,嘴裡伸出一條狼舌頭,紅紅的喘著氣。它的花斑點的身子慢慢地走在他們前面,然後又小牛犢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開去。死狗躺在它跑的路上。它站住了,嗅著,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圈,兄弟,湊近些又嗅一嗅,又繞一圈,又用迅速的狗動作把死狗全身又濕又髒的皮子嗅了一遍。狗頭顱,狗氣味,兩眼低垂,走向一個大目標。啊,可憐的小狗子!這就是可憐的小狗子的身子。
——叫花子!滾開,狗雜種!
狗聽到這喊聲,垂頭喪氣地回到主人身邊,主人抬起沒穿靴子的腳,狠狠地踢了他一腳,把它踢得翻到了沙埂的另一邊,倒是沒有受傷,垂頭喪氣地跑了。接著它又繞了回來。沒有看見我。它沒精打采地順著堤邊溜了一回,晃蕩了一回,湊近一塊石頭聞一聞,對著它抬起一隻後腳撒了一泡尿。接著它向前小跑一段,又對另一塊石頭蹺起一條後腿,沒有聞,就迅速、短促地滋了一泡。窮人的簡單樂趣。然後它先用兩隻後腳扒開沙子,又用前腳撥弄著,挖著。找它埋在那兒的什麼吧,它的奶奶吧。它在沙子裡生了根,撥弄一陣,挖一陣,又停下來對著空中聽一陣,然後又用爪子急急忙忙刨一陣,可是很快又停止了,一隻豹,一隻黑豹,野合的產物,掠食死物的。
昨夜被他吵醒之後,是接著做原來的夢吧,是不是呢?等一等。敞著的門廳。娼妓的馬路。記起來了。哈侖·阿爾·拉希德[83]。記的不離兒了。那人領著我,說著話。我不感到害怕。他拿著一個瓜,湊在我臉上。笑著:奶油水果香。這是規矩,他說。進。來。紅地毯已經鋪開。你來看看是誰。
他們背著口袋,費力地走著,這兩個紅埃及人。[84]他的褲腳捲起,兩隻發青的腳拍打著濕漉漉的沙子,他的毛茸茸的脖子上勒著一條暗磚色的圍巾。她邁著女人步子跟在後面:流浪漢和跟他流浪的女人。[85]她背著戰利品。她的光腳面上有一層沙子和貝殼渣結成的硬殼。被風吹得皮膚開裂的臉上飄著頭髮。尾隨著夫君當內助,遠行去京城[86]。等黑夜遮掩了她身體上的缺陷,她蒙著她的棕色披肩,在一條常有狗拉屎的拱頂道上招呼人。她養的漢子正在黑坑的奧勞克林酒館款待兩個皇家都柏林火槍團的。親一親,照著流浪漢的好話操,啊唷,我的俏娘們兒[87]!她的衣服襤褸發臭,裡面卻是妖女般的白皮膚。芬伯萊巷那一夜:製革場的氣味。
白白的小手紅紅的嘴,
你那個身子真叫美。
躺下和我睡一覺,
黑夜裡又摟又親嘴。[88]
陰沉的取樂方式,按特大肚皮阿奎那的說法。Frate porcospino[89].未墮落時的亞當,騎著不發情。讓他嚷他的:你那個身子真叫美。這語言比他的語言絲毫不次。修道士的詞兒,穿在線上的瑪利亞念珠切切嚓嚓;流浪漢的詞兒,口袋裡的粗糙金塊嗒啦嗒啦。
現在正走過去。
斜眼看了我的哈姆雷特帽一眼。要是我突然是光著身子坐在這兒呢?我並不是。走過全世界的沙灘向西跋涉,背後有太陽的噴火劍追著,走向黃昏的國土[90]。她背負重載,一腳又一腳,一步又一步,趔趔趄趄,蹣跚而行。由月亮拽起來的潮汐隨在她的身後向西移動。她身上也有潮汐,分成千萬股的,血,不是我的,oinopa ponton,葡萄酒般幽暗的海。瞧這聽從月亮差遣的婢女。在睡夢中,濕淋淋的標誌喚醒了她,叫她起來。新婚床、產床、終老之床,點著幽靈蠟燭。Omnis caro ad te veniet.[91]他來了,蒼白的吸血鬼,他的眼睛穿過暴風雨,他的蝙蝠飛過海洋,血染海洋,嘴對著她的嘴接吻。
這兒。釘住那個傢伙,怎麼樣?我的本子。用嘴吻她。不行,必須是兩張嘴。粘得牢牢的。嘴對著她的嘴接吻。
他的嘴唇翕動著,接納著無血肉的空氣嘴唇:嘴對著她的口宮。宮,孕育一切的子宮,葬送。他的嘴做出發音的口型,然而送出來的是未成詞句的氣流:喔依哈:瀑布般轟鳴的行星,球形的,烈火熊熊,轟啊轟啊轟啊轟啊轟啊。紙。是鈔票,可恨。老戴汐的信。這裡。承蒙慷慨謹致謝意最後一點空白我撕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太陽,俯身就著遠處一塊石頭當桌子,歪歪斜斜地寫起來。這是第二次忘記拿圖書館櫃檯上的紙片了。
他彎腰的身影落在石塊中間,有個邊緣。為什麼不是無邊無際,直達最遠處的星星?它們隱藏在這個光源的後面,在明亮之中閃光的深沉,仙后座中的小星,許多個世界。我坐在那兒,手中拿著他的白蠟占卜杖,腳上穿著借來的草鞋,白天傍著蒼白的海水,無人看見,而在紫色的夜晚,在一穹神秘的星辰之下徘徊。我扔出這個有邊緣的身影,無可避免的人形,又召它回來。如無邊無際,它還算是我的嗎,我的形態的形態?在這裡,有誰在觀察我?有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會讀我寫的這點文字嗎?白紙上留下的標記。用你的最悠揚的歌喉,唱給某地的某人聽。克勞因的好主教[92],從他的鏟形帽子下取出了聖殿的紗幕:空間的紗幕,幕上描繪著彩色的圖像。拿穩了。平面而有色彩的:對,就是這樣。我見到的是平面,然後想距離,近、遠,平面是我見到的,東面、反面。啊,現在見到了!通過體視鏡,突然後退凝成立體了。咔嗒一聲,解決問題。你認為我的話深沉。我們的靈魂里有深沉處,你不覺得嗎?悅耳一些吧。我們的靈魂由我們的罪孽受到了羞恥的創傷,因而更緊密地依偎我們,女人依偎自己的愛人,越偎越緊。
她信任我,她的手是溫柔的,眼睛上長長的睫毛。我太無聊,非要把她從紗幕里弄出來,弄到哪兒去?進入無可避免的可見現象中的無可避免的形態。她,她,她。什麼樣的她?霍奇斯菲克斯書店櫥窗前的處女,星期一進去打聽你計劃寫的字母書之一。你對她投以銳敏的眼光。手腕上套著遮陽傘的提手帶子。她住在利森公園,憂愁而生活精緻,是個才女。你這些話去說給別人聽吧,斯蒂維[93]:那種一拍即合的。敢說她身上穿的是那種天主詛咒的緊身內衣,腳上是用疙疙瘩瘩的毛線織補的黃色長襪子。談談蘋果點心吧,piuttosto[94].你的頭腦哪裡去了?
撫摸我吧。溫柔的眼睛。柔軟的柔軟的柔軟的手。我在這兒很寂寞。啊,快撫摸我吧,現在。什麼字是人人都認識的字?我獨自在這裡,靜靜的。也很悲哀。撫摸,撫摸我吧。
他把塗寫了一些字的紙片和鉛筆都塞進一個口袋,把帽子拉下來蒙住眼睛,仰身在有尖棱的石頭上躺了下去。我這個動作像凱文·伊根,他點頭打瞌睡,安息日的睡眠。Et vidit Deus.Et erant valde hona.[95]阿囉!Bonjour![96]歡迎你,如迎五月的鮮花。他在帽蔭下,透過孔雀般顫動著的睫毛望著南行的太陽。我遇上了這個熱烘烘的場面。潘的時刻,農牧神的中午[97]。在膠汁濃厚的蛇根木、滲著乳液的果實中間,在黃褐色的水面上浮著闊葉的地方。痛苦是遙遠的。
別再悶悶不樂,苦憶著
他的目光苦苦地盯著自己的寬頭皮靴。一頭壯鹿的破爛兒,nebeneinander.他數著皺皮面上的皺紋。這裡頭原來是另一個人的溫暖的腳窩。一隻踩著三拍子節奏敲擊地面的腳,我不愛的腳。可是,那回愛絲特·奧斯華爾特的鞋穿到你腳上,你卻喜歡得很。我在巴黎認識的女郎。Tiens,quel petit pied![98]忠實可靠的朋友,情同手足:王爾德的不敢直呼其名的愛情。[99]他的胳膊,克蘭利的胳膊。現在他要離開我了。該怪誰?我就是我。我就是我。要就全要,不要就全不要。
公雞湖水滿了,一大汪一大汪地往外溢,把沙灘上的水塘都蓋上了一層金綠色,還在不斷地漲,不斷地流。我的白蠟手杖會漂走的。我要等一等。不,會通過的,沖刷著低處的石頭通過,打著漩渦通過。這事最好快一點結束。聽:四個詞組的波浪語言:西蘇、赫爾斯、爾西依斯、烏烏斯。水在海蛇群、騰立的馬群、岩石群之間激奮地訴說著。到了岩石杯子裡,水稀里胡嚕、絲里胡嚕地翻騰著,滾入大桶才有了界域。勢能耗盡了,它的言語才告一段落。它潺潺地流過去,寬闊地流過去,水面上漂著成片的泡沫,綻開了花朵。
在上漲的潮水下面,他看到扭曲盤繞的海草懶洋洋地抬起頭來,不情不願地擺動著胳膊,撩起了自己的襯裙,在低聲耳語的水中搖晃著展開了羞答答的銀色葉面。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抬起身來,被水漫過,又落下去。主啊,她們可疲乏了,在聽到耳語的時候,她們嘆息了。聖安布羅斯[100]聽到了,這種由草葉和波浪在等候中發出的嘆息聲,等候著自己的時機完全成熟,diebus ac noctibus iniurias patiens ingemiscit.[101]無端地聚集起來,又白白地放出來,流出去,還原:月亮的遠影。她也已倦於見到情人們,一些好色的男人,她,一個一絲不掛地在她的庭院內放射光輝的女人,招來了水的勞役。
那外邊就是五英尋。你父親臥在足有五英尋的深處。[102]一點鐘的時候,他說的。發現時已淹死。都柏林沙洲,高潮時分。潮前頭推過來散散的一溜雜物、扇形的魚群、無聊的貝殼。一具鹽白色的屍體從裂流中浮起,一步一冒頭,一步一冒頭,海豚似的向陸地泅來。在那兒吶。快鉤住。拉。儘管他已經沉到了水面底下。鉤住了。現在好辦了。
一袋死屍氣,泡在腐臭的鹽水中。從他那扣著的褲門襟縫隙里,飛快地鑽出一串吃飽了海綿狀珍饈的小魚。天主變人變魚變北極黑雁變羽床山。我活著,呼吸的是死的氣體,踩的是死的塵埃,吞食的是從一切死物取來的帶尿味的下水。他被僵直地拽上船來的時候,在舷邊仰天呼出他從綠色墳墓中帶來的穢氣,麻風鼻孔對著太陽哼哼。
這是海中蛻變,棕色的眼睛成了鹽綠。海死,這是人所知道的死亡方式中最溫和的一種。海洋老爹。Prix de Paris[103]:謹防假冒。一試便知。我等親身經歷,愜意萬分。
行了。我渴了。起雲了。沒有什麼烏雲吧,有嗎?雷暴。他周身通明地降落下來,驕傲的智力閃電,Lucifer,dico,qui nescit occasum.[104]沒有。我的蛤蜊帽、我的拐杖、還有我的他草鞋。[105]走向何方?走向黃昏的國土。黃昏自有其下落。
他抓住白蠟手杖的把兒,順手戲耍著輕輕地掄了兩下。是的,黃昏自會在我身上找到自己的下落,沒有我也行。所有的日子都有一個頭。對了,下星期哪一天星期二吧是最長的一天。在新的歡樂的一年中呀,媽媽,侖—吞—鐵得爾地—吞。丁尼生老爺,紳士風度十足的詩人[106]。Già.[107]給黃牙老婆子的。還有德流蒙先生,紳士風度的記者[108]。Già.我的牙很糟。不知道為什麼。摸一摸。那一顆也快掉了。空殼。我想這筆錢是不是該用來找個牙醫生?那一顆。沒牙的啃奇,超人。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有什麼意義吧?
我的手帕。他扔給我了。我記得。我拾起來了嗎?
他伸手在口袋裡掏了一陣找不到。沒有,我沒有拾。買一條吧。
他把自己從鼻孔里摳出來的鼻涕干,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石棱兒上。就這樣,誰願意看就看吧。
後邊。也許有人。
他轉過臉,回首後顧狀。一艘三桅船的桅杆桁架正在半空通過,帆都是卷在橫木上的,返航溯流而上,無聲地移動著,一艘無聲的船舶。
* * *
[1] 「他」指亞里士多德。斯蒂汾在思索亞里士多德的論述(認識與形狀、色彩、聲音等特徵的關係)。
[2] 義大利文:「哲人的大師」。這是但丁在《神曲》中對亞里士多德的頌詞。
[3] 德文:「先後關係」。德國戲劇家萊辛(G.F.Lessing,1729—1781)論美學時曾指出,詩所處理的事物之間是先後關係,雕刻與繪畫中的事物則是相鄰關係,這也是聽覺與視覺印象的區別。
[4] 德文:「相鄰關係」,參見61頁注③。
[5] 義大利文:夠了!
[6] 德文:原指上流社會婦女,現常有「邋遢女人」等貶義。
[7] 「自由區」是都柏林南部一個貧民窟的別名。
[8] 希娃是希伯來語,即夏娃;她不應有肚臍眼,因為她並不由娘肚出生。
[9] 《聖經·舊約·雅歌》第七章中曾讚美女人的腰如「一堆麥子,周圍有百合花」。
[10] 英國詩人特拉赫恩(Thomas Traherne,1637—1674)遺著《沉思的篇章》中描繪童年時期心目中的樂園時說:「莊稼是光彩奪目的不朽的小麥,不用收割也不用播種。我認為是從永恆長到永恆的。」
[11] 四世紀基督教宗教會議論證三位一體時,說耶穌與萬物不同,「是生成而不是製成的」。
[12] 阿里烏(見32頁注②)實際上並未擔任主教,但其他在三位一體問題上持異說者有任主教的。阿里烏在廁所內突然死亡一事(估計由於腸癌)曾被渲染為上帝對他的懲罰。
[13] 曼納南(Mananaan)是愛爾蘭神話中的海神,和希臘神話中的普洛透斯一樣善變。
[14] 賽麗為賽拉的暱稱。
[15] 「體面的遊艇船夫」是十九世紀末年一出音樂喜劇中的人物。
[16] 義大利語:「警惕!」即下文「費朗多的aria di sortita(出場歌)」開始的歌詞。歌劇內容涉及一分崩離析的家族,因此引起斯蒂汾下文「門庭衰敗」的感嘆。
[17] 馬什圖書館是都柏林最古老的公共圖書館,在下文提到的總教堂大院內(因此斯蒂汾聯想到斯威夫特),存有珍貴的宗教書籍。
[18] 義大利神學家約阿基姆(Joachim of Floris,1145?—1202)曾預言世界末日即將到來。
[19] 「咴嗯姆」是《格利佛遊記》中擁有超過人類智慧的馬類,該遊記作者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藉此表示他對人類已經絕望。按斯威夫特為都柏林聖派特里克總教堂的教長(因此下文稱「憤怒的教長」)。
[20] 拉丁文:「下去吧,禿頭的,要不把你弄得更禿了。」這是喬伊斯對約阿基姆著作中文字略加修改而形成的戲言。按天主教某些修士會要求剃頂。
[21] 斯蒂汾自己在教會學校內學習時,學校曾希望培養他擔任聖職(事載《寫照》)。
[22] 奧卡姆(Occam,1300?—1349?)英國哲學家、神學家,曾論證世界各地教堂內的許多聖體何以都能代表耶穌的身體。
[23] 愛爾蘭曾出現許多著名布道人,因此在中世紀曾獲此名稱。
[24] 義大利文:啊,真的,確實如此!
[25] 《顯形篇》是喬伊斯本人青年時期寫的特寫性的片斷小品,均以三言兩語的素描表現某種情趣或心理狀態。
[26] 古希臘亞歷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在埃及所建,後成為古希臘文化中心。
[27] 皮柯(Pico della Mirandolla,1463—1494),義大利哲學家,以年輕博學而自命不凡,於二十三歲時發表論文《論天下一切可知事物》。
[28] 這是《哈姆雷特》中波洛涅斯應付哈姆雷特說的話。不論哈說天上的雲是什麼形狀,波都同意。
[29] 十六世紀西班牙「無敵艦隊」被英國擊敗後又遭風暴,許多船艦沉沒在愛爾蘭沿海一帶。
[30] 陵森德是利菲河出海口南岸附近的漁民聚居區。
[31] 鴿子樓原是一個碉樓,現為電站,在利菲河南岸東端伸入海灣中的防波堤上。
[32] 法語:「是誰把你弄得這麼狼狽的?」「鴿子弄的,約瑟夫。」這是下文提到的《耶穌傳》中耶穌母親的未婚夫約瑟夫發現她懷孕時的對話。
[33] 「大雁」是十七世紀以來愛爾蘭政治流亡者的通稱。
[34] 法語:「你知道嗎,逗樂極了。我自己是社會主義者。我不信上帝的存在。可別和我父親說。」
「他信嗎?」
「我父親嗎,信。」
[35] 巴黎醫學院醫預簡稱。
[36] 據《舊約·出埃及記》,以色列人在摩西率領下出埃及後,在曠野中挨餓時埋怨摩西,說不如在埃及還能見到肉鍋。
[37] 巴黎塞因河左岸一條大街,全名「聖米歇爾大道」,當時有許多大學生與文化人光顧的飲食店。
[38] 法語:他,即我。
[39] 法語:還有兩分鐘呢。
[40] 法語:關門了。
[41] 高隆班(見44頁注②),菲亞克爾和司各脫斯都是中古時期愛爾蘭傳道人。
[42] 拉丁文:幹得好!幹得好!
[43] 法語:怎麼?
[44] 法文雜誌《芭蕾短裙》、《白褲子和紅馬褲》。
[45] 這是當時一首愛爾蘭嘲諷歌曲,斯蒂汾改換了其中名字。
[46] 即綠色苦艾酒,該酒因性烈被稱為下文提到的「綠仙尖牙」,一九一五年後巴黎已禁用。
[47] 法語(巴黎土語):來一小杯濃咖啡!
[48] 法語:他是愛爾蘭的。荷蘭的?又不是要乾酪。兩個愛爾蘭人,我們,愛爾蘭,明白嗎?哎,對了!
[49] 愛爾蘭祝酒辭:祝你健康!
[50] 達爾卡西亞人是古愛爾蘭一個王族。
[51] 格里菲斯(Arthur Griffith,1872—1922),愛爾蘭民族運動領導人,「新芬」運動的創始人。後為愛爾蘭獨立後第一任總統。
[52] A.E即George William Russell(1867—1935),愛爾蘭著名詩人、作家和經濟學家。
[53] 句中兩個法文詞組即「黃牙」與「老婆子」。據說吃人的牙齒髮黃。
[54] 戈恩(Maud Gonne,1866—1953)是著名的愛爾蘭美女,後成為革命家,在巴黎流亡。
[55] 法國政治刊物《祖國》,其十九世紀末年主編米耶伏耶(Lucien Millevoye)曾與戈恩同居。
[56] 福爾(Félix Faure,1841—1899)在任法國總統期間猝亡,據說死於性生活無度。
[57] 瑞典西南部城市。
[58] 瑞典語:姑娘。
[59] 法語:干雜活的女工。
[60] 法語:我給所有的先生都搓。
[61] 破曉出擊派是奧倫治協會(參見51頁注②)前身之一,因經常在清晨向天主教住戶發動進攻而得名。
[62] 指詹姆斯·史蒂芬斯(James Stephens,1824—1901),愛爾蘭芬尼亞協會創始人,於一八六六年在都柏林被捕後越獄,一八六七年逃亡美國。
[63] 伯克是美國軍官,同時也是愛爾蘭芬尼亞協會成員,曾於一八六七年劫獄救出芬尼亞領導人,後本人被捕在倫敦入獄。
[64] 克拉肯威爾是倫敦禁衛最森嚴的監獄,一八六七年十二月伊根的原型(約瑟夫·凱西)被監於此,芬尼亞協會曾用炸藥爆破獄牆營救他和伯克。
[65] 法語:我的兒子。
[66] 基爾肯尼是愛爾蘭東南部的一個城市,由六世紀著名傳教士聖肯尼斯在此建修道院而得名,「硬弓子」是十二世紀在此稱王的彭布羅克伯爵的外號。
[67] 納珀·坦迪(Napper Tandy,1740—1803)是愛爾蘭革命家,「哎呀……拉著我的手呀」出自一首反抗英國殖民統治的歌曲。
[68] 錫安(Sion或Zion)為耶路撒冷猶太聖殿所在,象徵猶太祖國、天堂,因而為《聖經》詩歌中猶太人在流亡中歌頌的對象。
[69] 在《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父親被謀殺篡位後,陰魂在艾爾西諾海邊山上出現,見到的人說他的鬍子如銀貂,山岩下是危險的海潮。
[70] 法文:「一輛陷在沙中的馬車」。菲約是十九世紀法國政論家,反對浪漫主義,而高基埃是十九世紀法國浪漫主義作家,詞藻華麗,為菲約所不齒。
[71] 愛爾蘭童謠云:非、發、否、分,/我聞到英國人的血腥,/管他是死人還是活人,/我要磨他的骨頭做我的餅。
[72] 湖上人指公元八世紀入侵愛爾蘭的挪威人。
[73] 丹麥海盜繼上述挪威人之後入侵愛爾蘭,而瑪拉基(Malachi,948—1022)是堅持抵抗的愛爾蘭國王,曾獲丹麥酋長作盔甲用的金脖套為戰利品。
[74] 一三三一年都柏林海邊曾有大群鯨魚困在沙灘,被饑民捕殺數百條。
[75] 利菲河曾在十四和十八世紀兩度凍厚冰,人們能在冰上遊戲。
[76] 拉丁文:想著恐怖的事。
[77] 布魯斯指十四世紀初蘇格蘭王羅伯特·布魯斯,其弟愛德華入侵愛爾蘭後稱北愛爾蘭王,被愛爾蘭人斥為「假冒者」而殺死。
[78] 托馬斯即第十代基爾代爾伯爵(1513—1537),於代理愛爾蘭總督期間起兵反英失敗而被英王亨利八世處決。
[79] 沃貝克(1474?—1499)冒充約克公爵,在愛爾蘭貴族支持下爭奪英國王位失敗而死。
[80] 西姆內爾也是十五世紀冒充貴族覬覦王位的人,一四八七年在愛爾蘭貴族支持下自立為王,後進攻英國被俘。
[81] 據義大利薄伽丘的《十日談》,曾有人在教堂墓地中譏諷詩人圭朵不願和他們來往,圭朵說:「先生們,你們在自己家裡,可以隨意對待我。」圭朵走後人們方醒悟圭朵把他們比作死人。
[82] 德文:自然,當然。
[83] 拉希德(763—805)是巴格達著名伊斯蘭國王,常喜歡微服出訪,他的統治時期是巴格達的一個鼎盛時代,《天方夜譚》中許多故事都出於這一時期。
[84] 即吉卜賽人(有人認為吉卜賽人來自埃及)。
[85] 均出自十七世紀黑社會歌曲《流浪漢夸流浪女》。
[86] 均出自十七世紀黑社會歌曲《流浪漢夸流浪女》。
[87] 均出自十七世紀黑社會歌曲《流浪漢夸流浪女》。
[88] 均出自十七世紀黑社會歌曲《流浪漢夸流浪女》。
[89] 義大利文:「豪豬修士」,因為阿奎那的話有時尖銳刺人。「陰沉的取樂方式」是他對沉湎邪念者的評語。
[90] 據《聖經·創世記》,上帝將亞當、夏娃逐出樂園之後,在樂園外置一旋轉噴火的劍防守樂園。
[91] 拉丁祈禱文(安靈彌撒的一部分):一切肉體都歸向您。
[92] 愛爾蘭克勞因主教喬治·伯克利(George Berkeley,1685—1753)論述:人僅看見事物的平面形象,深度距離等須憑主觀思維判斷。
[93] 斯蒂維是斯蒂汾的暱稱,斯蒂汾大學時一同學喜用此稱呼稱他,該同學曾敘述一農村婦女主動邀他同睡的經歷,事見《寫照》第五章。
[94] 義大利文:還不如。
[95] 拉丁文:「天主看到了。一切都非常好。」此典出於《聖經·創世記》,表示上帝對自己創造的世界十分滿意,此後即是完全休息的安息日。
[96] 法語:「日安」。前面的「阿囉」是法國式的「哈囉」(你好)。
[97] 潘(Pan)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山羊的神,司農牧,性活潑,中午喜睡眠。
[98] 法語:唷,多小的腳!
[99] 「不敢直呼其名的愛情」是王爾德朋友詩中描繪二人之間感情的詞句,王爾德因此被控犯同性戀,但王爾德辯說這是真摯友誼。
[100] 聖安布羅斯(340?—397)系米蘭主教,擅長作曲,善於在音樂中闡發宗教情緒。
[101] 拉丁文(聖安布羅斯語):日夜為其冤屈呻吟。
[102] 此句系莎劇《暴風雨》中台詞。
[103] 法文:巴黎大獎。
[104] 拉丁文:「我說,永不隕落的晨星。」按「永不隕落的晨星」是天主教贊復活節蠟燭的頌詞,實指耶穌,但在《聖經》中,亦曾將因驕傲而被打出天堂降入地獄的魔鬼比作晨星(Lucifer),將其隕落比作閃電。
[105] 「蛤蜊帽、拐杖、草鞋」是中古時期朝聖信徒常用的服裝,《哈姆雷特》中奧菲利婭發瘋後歌唱時以此象徵堅貞的愛情。
[106] 丁尼生(1809—1892)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桂冠詩人,但部分詩作講究技巧而題材瑣小。其詩《五月王后》描繪一姑娘被選為五月王后後的興奮心情,此詩曾被譜成樂曲,其中反覆唱道:「在新的歡樂的一年中,媽媽,明天是最瘋狂最快樂的一天。」
[107] 義大利文:「已經」,在此或作「夠了」講。
[108] 即把維多利亞女王叫做「黃牙老婆子」的法國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