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生的尋常一天 · 變節者
現在是早晨八點二十分。一對龍鳳胎孩子正在磨蹭著吃他們的麥片早餐,沃波爾太太一隻眼睛盯著掛鍾,另一隻眼睛看著廚房的窗戶:校車隨時會到。想到孩子們上學要遲到,再想到催促他們常常是對牛彈琴,沃波爾太太就怒從心頭起。
「這樣下去你們非得走路去學校不可,」她警告說,這大概已經是她今天第三回這麼說了,「校車可不等人。」
「我已經吃得很快了。」朱迪說。她示意自己動都沒怎麼動的牛奶,很是得意。「至少我比傑克快!」
傑克把牛奶杯推至桌子中央,雙胞胎仔細地比較著兩杯牛奶的多寡。「沒有,」他說,「你看你的牛奶比我多很多。」
「這不重要,」沃波爾太太說,「這不重要。傑克,吃你的麥片。」
「我的一開始就比她多,」傑克說,「媽媽,她的沒有我多,對不?」
沃波爾太太聽見樓上的淋浴聲,腦袋中迅速做著盤算:七點的時候,鬧鐘沒有響。今早的咖啡比平時耗時長,白煮蛋軟了一點兒。她只夠時間給自己倒杯果汁,但還沒機會喝。這樣下去,肯定有人會遲到——要麼是朱迪,要麼是傑克,再不就是沃波爾先生。
「朱迪,」沃波爾太太機械地喊,「傑克。」
朱迪的辮子還沒有扎整齊,傑克的手帕還沒放進書包里,沃波爾先生現在肯定在生悶氣。
廚房的窗外,紅黃相間的校車已經停在路邊。朱迪和傑克衝出門外,麥片沒吃完,課本很可能忘在家裡。沃波爾太太送他們到廚房門口,喊著:「傑克,別忘了你的牛奶錢,中午一下課就回來。」看著他們登上校車後,她如釋重負,回家收起桌上的餐盤,給沃波爾先生騰出位置。她自己的早飯必須推遲了,要到九點之後才能有喘息的空當。這也意味著她必須推遲晾衣服的時間,如果下午下雨(很有可能),這些衣服今晚就幹不了。沃波爾太太努力地保持喜悅的神情,對走進廚房的丈夫說:「早上好,親愛的。」他頭也沒抬地說:「早安。」沃波爾太太的腦子裡滿是抱怨的句子:「你就不覺得其他人也會有脾氣……」然而,她還是耐心地把早餐擺到他面前:盤子裡有半熟的白煮蛋、烤麵包,另外還有咖啡。沃波爾先生專注地看著報紙,沃波爾太太多麼想對他說:「我猜你都沒有注意到我連吃早飯的時間都沒有……」但她放下餐盤的時候還是儘可能地不發出響聲。
一切都進展平穩,儘管比平日遲了半個小時。之後家裡的電話突然響了。沃波爾家和其他鄰居合用一個總機號碼,所以沃波爾太太總是讓鈴聲至少響兩次才去接,這樣她可以確定電話確實是打給她的。這天早上還不到九點,沃波爾先生剛開始吃早飯,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簡直是不可饒恕的騷擾,沃波爾太太一百個不情願地提起話機。「你好。」她用冷峻的聲音說。
「沃波爾太太。」電話那頭的嗓音說。沃波爾太太回答說:「是我。」對方(是個女人的聲音)說:「抱歉打擾你,但我是……」沃波爾太太沒聽過這個名字,她問:「有事嗎?」她可以聽到沃波爾先生正把灶頭上的咖啡壺提起,給自己倒第二杯咖啡。
「你是不是有條狗?棕色和黑色相間的獵犬?」對方繼續說。一聽到「狗」這個詞,沃波爾太太就想起在鄉下養狗的複雜意味(結紮要六美元,晚上叫會被認為無禮,這個深色的傢伙睡在雙胞胎房間裡雙層床旁的地毯上,可以給人安全感。家家戶戶都少不了狗,就好比每家都必須有爐灶,有門廊,或者訂當地報紙一樣。更重要的是,這條名叫「沃波爾伯爵夫人」的母狗和傑克及朱迪同等重要,它安靜,能幹,脾氣也特別好)。她回答說她確實有條狗,但不覺得有任何理由會讓一個聽起來和她一樣煩躁的人一大清早打來電話。
「對,」沃波爾太太簡短地說,「我是有一條狗,怎麼了?」
「棕黑相間的大獵犬?」
「伯爵夫人」有著漂亮的斑紋和一張與眾不同的小臉蛋。「對,」沃波爾太太說,聲音顯得更不耐煩了,「對,那是我的狗,怎麼了?」
「它殺了很多我家養的雞。」說出這話後,對方聽起來很滿意。沃波爾太太覺得自己被逼到死角了。
有好幾秒鐘,沃波爾太太都無言以對,對方在問:「你還在嗎?」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沃波爾太太說。
「就在今天早上,」對方很帶勁兒地說,「你的狗還在追逐我家的雞。大概八點鐘左右,我們聽到雞叫,我丈夫去看是怎麼回事,就看到兩隻雞死了。他還看到一隻棕黑相間的大獵犬在追其他的雞,然後我丈夫拿起一根木棍,把狗趕走,趕走之後發現了更多死雞。他說,」電話那頭繼續說,「幸運的是,他沒想過把家裡的霰彈槍帶上,不然你的狗就沒命了。你肯定不曾見過那麼可怕的一幕,」對方說,「到處是血,滿地雞毛。」
「你怎麼能肯定是我的狗?」沃波爾太太用微弱的語氣問。
「你們家的一個鄰居,喬·懷特當時正好經過,看到我丈夫在追那條狗。他說是你的狗。」
老懷特的房子和沃波爾家隔著一棟屋子。沃波爾太太此前一直儘可能地禮貌待他,路過他家時,總是向站在門廊上的他友善地問候健康,她還看過他在奧爾巴尼的孫兒們的照片並表示了敬意。
「我明白了,」沃波爾太太說,她突然改變了態度,「好吧,如果你百分百確信。我只是無法相信『伯爵夫人』真的會幹出這樣的事來。它特別溫馴。」
聽見沃波爾太太憂慮的語氣,對方的態度也緩和下來。「這很丟人,」電話那頭的女人說,「發生這樣的事情,你不知道我有多麼難受。但是……」她的聲音一下子減弱了。
「我們當然會賠償損失。」沃波爾太太趕緊說。
「不,不,」這女人說,幾乎帶著歉意,「不用考慮這些。」
「不,我們當然……」沃波太太再次說,她感到很奇怪。
「這條狗,」對方說,「你必須處置這條狗。」
沃波爾太太感到大難臨頭。她的早晨已經夠糟了,連喝咖啡的時間都沒有,就置身於未曾知曉的罪惡局面中。此刻,這個聲音,這個語氣,還有這裡面的潛台詞,使得「處置」這個再尋常不過的詞都嚇掉了沃波爾太太半條命。
「怎麼處置?」半晌,沃波爾太太終於問道,「我的意思是,你想要我做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這個嗓音輕快地響起。「太太,我並不知道。我總是聽別人說對喜歡殺雞的狗什麼法子都不管用。就像我說過的,沒有造成什麼損失。事實上,這條狗殺死的雞已經被拔了毛,放在烤箱裡烤了。」
沃波爾太太感到喉嚨口一陣阻塞,她閉上眼睛想冷靜一下,但對方還是不依不饒。「除了希望你管好你的狗之外,我們什麼要求都沒有。按道理,你也明白我們不能容許一條狗一直來殺我們的雞。」
沃波爾太太意識到對方希望她表態,她說:「這是當然。」
「所以說……」對方說。
透過電話機上方,沃波爾太太看到丈夫正經過她身旁去門口。他草草地跟她揮手作別,她向他點點頭。他已經遲到了,她本來還打算讓他在城裡的圖書館幫她借兩本書,現在她必須遲些再給他打電話。沃波爾太太氣急敗壞地對電話那端說:「首先,我當然必須確定這是我的狗。如果是我的狗,我可以打包票說,你以後都不會有類似的煩惱。」
「是你的狗沒錯。」對方重又操起單調的鄉下口音,這聲音意味著,要是沃波爾太太想找人吵架,對方奉陪到底。
「再見。」沃波爾太太說。她知道這麼氣呼呼地跟這個女人告別是個錯誤,她也知道她應當在電話中反覆道歉,求這個一門心思掛念她愚蠢的雞的傻女人饒過她家的狗。
沃波爾太太放下電話,回到廚房。她給自己倒了杯咖啡,還烤了幾片麵包。
我不會讓這件事毀了我的咖啡時光,沃波爾太太堅定地對自己說。她給麵包抹上更多的黃油,靠著椅背,鬆弛肩膀,試圖放鬆心情。早上九點半就五雷轟頂,她心想,這應該是晚上十一點鐘才有的心情。外面的明媚陽光也不像平日那樣振奮人心,沃波爾太太決定明天再洗衣服。他們在這座鄉下小鎮住的時間還不夠久,所以她沒有覺得周二洗衣服有什麼丟人現眼的地方。沃波爾夫婦仍舊是城裡人,而且很可能以後也改不了城裡人的本性:他們有條喜歡殺雞的狗,他們在星期二洗衣服,他們沒法像其他鄉下人一樣利用有限的土地、食物和天氣來自謀生路。碰到今天這種情況,沃波爾太太就像遭遇其他問題(怎麼處理垃圾、怎麼做擋風雨的板條、怎麼烤天使蛋糕)一樣,不得不尋求他人的建議。在鄉下,要「找人」幫你處理事情幾乎不可能,但沃波爾夫婦早就養成了向鄰居諮詢意見的習慣,而這些意見在城市裡往往得問大樓管理員、門衛或者煤氣公司職工。當沃波爾太太的目光無意中落到水槽下「伯爵夫人」的水盆時,她意識到自己現在陷入了無盡的抑鬱中。她起身,披上夾克,用圍巾裹住腦袋,然後去敲鄰居家的門。
她的隔壁鄰居納什太太正在炸甜甜圈。門開著,廚房裡的納什太太向沃波爾太太揮舞著叉子。「快進來,我現在走不開。」她喊著。沃波爾太太走進納什太太的廚房,想起自家的水槽里還堆著很多碗碟沒洗就難受得要命。納什太太穿著一塵不染的家居服,她的廚房剛剛打掃過。納什太太炸這麼多甜甜圈也不會把廚房弄亂。
「男人們喜歡午飯有剛出爐的甜甜圈吃,」納什太太除了點頭和叫沃波爾太太進屋之外,沒有其他寒暄,「我總是想提前做好足夠的量,但老是不夠吃。」
「真希望我也會做甜甜圈。」沃波爾太太說。納什太太豪氣地用叉子指了指餐桌上一堆仍在冒熱氣的甜甜圈。沃波爾太太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心裡卻想:這會讓我消化不良的。
「每次我前腳做完,他們後腳就吃光了。」納什太太說。她檢查著正在油鍋里的甜甜圈,然後終於覺得自己可以騰出一點兒間隙,她也拿起一個甜甜圈,站在灶頭旁吃起來。「你怎麼了?」她問,「你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好。」
「老實跟你說,」沃波爾太太說,「是我們家的狗。今天早上有人給我打電話,說我的狗殺了很多雞。」
納什太太點頭。「哈里斯家的雞,」她說,「我知道。」
她當然已經聽說了,沃波爾太太心想。
「你知道,」納什太太說著,回到炸鍋旁,「他們確實說你拿一條喜歡殺雞的狗什麼辦法也沒有。我哥哥有一條喜歡殺羊的狗,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試過,但那條狗就是死性不改。狗哦,一旦嘗過了血的滋味……」納什太太夾起一個金黃香脆的甜甜圈,把它涼在一張棕色的廚房用紙上,「感覺比起吃,它們更喜歡殺。」
「那我要怎麼辦?」沃波爾太太問,「有什麼辦法嗎?」
「你當然可以試試,」納什太太說,「最好的辦法是先把它綁起來,一直綁著,用一根結實的鏈條。這樣它至少有一段日子追不了雞,好歹不會因為溜出去而被別人殺掉。」
沃波爾太太很不情願地起身,把圍巾重新裹上。「我想我必須到雜貨店買一根鏈條。」她說。
「你現在去雜貨店?」
「我想在孩子們回家吃午飯之前把東西買好。」
「不要買店裡的甜甜圈,」納什太太說,「待會兒我給你家送一盤。你去給那條狗買根結實的鏈條。」
「謝謝你。」沃波爾太太說。納什太太的廚房滿盛著明亮的陽光,她結實的餐桌上擺滿了甜甜圈,鍋子裡散發出陣陣香氣,這些都象徵著納什太太的安全感。她對她的生活方式充滿自信,她無憂無慮,跟殺雞的麻煩沾不上邊,也沒有城裡人才有的焦慮。她的生活這麼秩序井然,甚至可以把多餘的額度贈給沃波爾家,給他們捎上甜甜圈,無視沃波爾太太的髒亂廚房。「謝謝你。」沃波爾太太又說了一次,感到自慚形穢。
「你跟湯姆·基特里奇說,今天中午前我會去買豬肉,」納什太太說,「讓他給我留一塊。」
「我會跟他說的。」沃波爾太太在門口遲疑了片刻,納什太太又跟她揮了揮叉子。
「待會兒見。」納什太太說。
老懷特坐在自家門廊上曬太陽。看到沃波爾太太時,他咧嘴一笑,之後大聲叫喚她:「我想你以後不想再養狗了。」
我必須對他和氣,沃波爾太太心想,按照鄉下的標準,他不算是個告密者,也不算壞人,任何人都會告發一條喜歡殺雞的狗。但是他犯不著這麼得意,沃波爾太太想著,她很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愉悅:「早上好,懷特先生。」
「打算給他吃一槍?」懷特先生問,「你男人有槍嗎?」
「我真的很擔心這件事。」沃波爾太太說。她站在懷特先生家門廊下方的人行道上,望向他的時候,她竭力隱藏著內心的憎恨。
「有一條那樣的狗真是太糟了。」懷特先生說。
至少他沒在責怪我,沃波爾太太心想。「我應該怎麼辦?」她問。
懷特先生琢磨了一會兒。「如果你相信你可以治好一條喜歡殺雞的狗,」他說,「那就買一隻死雞,系在狗脖子上,繫緊,讓它不能把雞甩下來,明白嗎?」
「綁在它脖子上?」沃波爾太太問。懷特先生不住地點頭,然後忍不住咧嘴笑,露出掉光了牙的牙床。
「是這樣,等它沒法甩掉雞的時候,它會先試著和這隻死雞玩耍,然後死雞會讓它心有不甘。它會先試著打滾,想把雞甩下來,但雞還是纏著它,再往後,它會試著把雞咬下來,但還是弄不下來,然後它就會發現甩不掉這隻雞,它就以為永遠也甩不掉它了。就是這樣,這下它害怕了。這時候,你就會看到它夾著尾巴亂跑,死雞還是拴在它脖子上,然後事情越來越糟。」
沃波爾太太禁不住撐了一把門廊的欄杆來扶住自己。「接下來怎麼做?」她問。
「喔,」懷特先生說,「聽人說,這隻雞的味道會越來越臭,然後這條狗會看到,感覺到,並且聞到。就是這樣,雞的味道越臭,它就越恨雞。而且它永遠也甩不掉,明白了吧?」
「但是這條狗,」沃波爾太太說,「我是指『伯爵夫人』,我們要把雞在它脖子上拴多久?」
「喔,」懷特先生熱情洋溢地說,「我猜你得拴到雞肉爛到自己掉下來。是這樣,雞頭……」
「明白了,」沃波爾太太說,「這辦法管用嗎?」
「說不準,」懷特先生說,「我自己沒試過。」他的潛台詞是,他可從來沒有養過喜歡殺雞的狗。
沃波爾太太沒打一聲招呼就離開了,她沒法應對這種情緒:要不是懷特先生,「伯爵夫人」絕對不會被所有人視作喜歡殺雞的狗。有一秒鐘,她在懷疑懷特先生對「伯爵夫人」懷有如此的惡意大概是因為他們是城裡人,然後她又甩掉這個念頭:不,這兒沒有人會污衊一條狗。
她進雜貨店的時候,店裡沒什麼人。就五金櫃檯旁有個男人,還有個男人靠在肉櫃檯邊跟店主基特里奇先生說話。看到沃波爾太太進來,基特里奇先生大聲招呼說:「早安,沃波爾太太。今天天氣真好。」
「是很好。」沃波爾太太說。
店主說:「真糟糕,狗出了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拿這事怎麼辦。」沃波爾太太說。那個在和店主說話的男人下意識地瞅了瞅她,然後馬上又看回店主。
「今天早上殺了哈里斯家的三隻雞。」店主跟這個男人說。男人嚴肅地點點頭,說:「我聽說了。」
沃波爾太太走到肉櫃檯邊說:「納什太太請你幫她留一塊豬肉。她待會兒過來取。」
「我正好要去那兒,」店主身旁的男人說,「我可以送過去。」
「好。」店主說。
這個男人看著沃波爾太太說:「我猜你得給它吃一槍?」
「我希望不會到這個地步,」沃波爾太太坦誠地說,「我們都很喜歡這條狗。」
這個男人和店主交換了一下眼神,接著,店主用講道理的語氣說:「沃波爾太太,讓一條狗到處跑去殺別人家的雞可不行。」
「你得知道的第一件事是,」這個男人說,「一定會有人用鉛彈把它打得像篩子似的,你不可能再見到它。」他和店主都笑了。
「就沒有辦法治好這條狗嗎?」沃波爾太太問。
「有啊,」男人說,「斃了它。」
「給它的脖子上系一隻死雞,」店主建議說,「可能有用。」
「聽說有人這麼做過。」那個男人說。
「真的有用嗎?」沃波爾太太急切地問。
男人鄭重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知道,」店主說,他把胳膊支在肉櫃檯上,他很健談,「你知道,」他又說了一次,「我父親以前有條狗常偷雞蛋。它會溜進雞籠,把蛋殼弄碎,然後舔掉蛋液。家裡一半的雞蛋大概都是它吃的。」
「麻煩事,」旁邊的男人說,「狗吃雞蛋。」
「是啊,麻煩事。」店主肯定地說。沃波爾太太發現自己也在點頭。「最後,我父親實在受不了了。家裡一半的雞蛋總是被吃掉,」店主說,「所以他就拿了一個雞蛋,把它放在灶頭上,放了兩三天,一直到雞蛋熟了,熟透了,再到雞蛋腐爛。那時候,我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他把狗叫來,狗就急急地跑過來。我抓著狗,我父親把狗嘴撬開,把雞蛋放進去,是滾燙的,而且臭氣熏天,然後他再把狗嘴合上,這樣狗就不得不把蛋咽下去。」想起往事,店主笑了,搖了搖頭。
「我猜,那條狗之後再也不碰雞蛋了。」旁邊的男人說。
「再沒碰過一個雞蛋,」店主的語氣很確鑿,「你在那狗面前放一個雞蛋,它撒腿就跑,就像撒旦在後面追似的。」
「但是那之後它對你們的態度怎麼樣?」沃波爾太太問,「它敢不敢再接近你們?」
店主和男人同時望向她。「這是什麼意思?」店主問。
「它之後還喜不喜歡你們?」
「喔,」店主想了想,「不喜歡。」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道:「我覺得也不能說它喜歡過我們。它也不算一條很幫得上忙的狗。」
「有個法子你應該試試,」身旁的男人突然對沃波爾太太說,「如果你真想治好那條狗,有個法子你應該試試。」
「什麼法子?」沃波爾太太問。
「你應該把那條狗,」男人說著,湊近了她,用手比畫著,「把它和要保護小雞的母雞關在一隻籠子裡。等母雞讓它嘗到苦頭,它就再也不敢追其他雞了。」
店主笑了起來,沃波爾太太一臉困惑地看看店主,又看看這個男人。男人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而且眼白很黃,像貓的眼睛。
「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雞會把它的眼珠子啄出來,」店主言簡意賅,「它就再也沒辦法看見雞了。」
沃波爾太太雖然感到頭暈目眩,卻還努力保持著微笑。為了不讓自己失禮,她匆匆離開肉櫃檯,走到雜貨店的另一頭。店主繼續在肉櫃檯後面跟這個男人聊天,過了一分鐘,沃波爾太太走出店鋪,呼吸到新鮮空氣。她決定一回家就躺下,一直睡到午飯時分,等下午再去買菜。
回家之後,她發現,廚房的餐桌不收拾乾淨,水槽里的碗碟不洗好,她就沒辦法躺下。等她把這些忙完,已經將近午飯時分。她站在碗架邊,內心焦灼。當門口出現了一個擋住陽光的大黑影時,她知道是「伯爵夫人」回來了。有一分鐘的光景,她呆呆地站著,望著「伯爵夫人」。狗安靜地走進屋子,毫無惡意,就像它整個早上都在草坪上和朋友們嬉戲一樣,但它的腿上有著斑斑血痕,而且它這麼急切地喝水。沃波爾太太的第一反應是去責備它,去按住它,打它,因為它使她遭受了這麼多惡意和痛苦,因為像「伯爵夫人」這樣漂亮的狗竟然一直在家裡掩飾著它的獸行和殺戮本性。接著,沃波爾太太眼見著「伯爵夫人」安靜地走到灶台邊自己的位子上趴下,突然感到很無助。她轉身取下碗架上她瞥見的頭幾個罐頭,把它們放在廚房的餐桌上。
「伯爵夫人」靜靜地坐在灶台邊,直到回家吃午飯的孩子們發出鬧哄哄的聲音。「伯爵夫人」一躍而起,往他們身上撲,它迎接他們的姿態就好像它才是這家的主人,而他們是客人。朱迪拉扯著「伯爵夫人」的耳朵。「媽媽,你知道『伯爵夫人』做了什麼嗎?你是一條壞狗,壞狗,」她對「伯爵夫人」說,「你要挨槍子了。」
沃波爾太太再次感到頭暈目眩,她趕緊把盤子擺到餐桌上。「朱迪·沃波爾。」她說。
「就是這樣的,媽媽,」朱迪說,「它真的要挨槍子了。」
孩子們不懂,沃波爾太太對自己說,他們離死亡太遠,所以不懂。她告誡自己:試著保持理智。「坐下吃飯,孩子們。」她輕聲說。
「但是,媽媽。」朱迪說。之後傑克也說:「它會挨槍子的,媽媽。」
他們鬧哄哄地坐下,鋪開餐巾,看也不看,抓起食物就吃,急著說話。
「你知道謝潑德先生說什麼嗎,媽媽?」傑克滿嘴的食物還未咀嚼就說。
「聽我說,」朱迪說,「讓我們告訴你他說了什麼。」
謝潑德先生是住在沃波爾家不遠處的一個和善的男人,他經常給孩子們五美分硬幣,還帶男孩們去釣魚。「他說『伯爵夫人』會挨槍子。」傑克說。
「還有尖釘,」朱迪說,「說說尖釘的事。」
「尖釘,」傑克說,「聽我說,媽媽。他說你應該給『伯爵夫人』弄一個項圈……」
「結實的項圈。」朱迪說。
「然後你還要有又大又粗的釘子,就像柵欄上的那種尖釘,你把它們敲到項圈上去。」
「整個項圈都要敲滿,」朱迪說,「讓我來說,傑克。你把那些釘子敲滿項圈,這樣項圈內側也都是尖釘。」
「但現在是松的,」傑克說,「這裡讓我來說。現在項圈還是松的,你可以把它套到『伯爵夫人』的脖子上……」
「接著……」朱迪把手放到喉嚨上,發出了一種被勒死的聲音。
「還沒到這一步,」傑克說,「還沒到呢,傻瓜。首先你要有一條很長很長很長的繩子。」
「一條真的很長的繩子。」朱迪強調說。
「然後你把繩子拴到項圈上,然後我們把項圈套到『伯爵夫人』脖子上。」傑克說。此時的「伯爵夫人」正坐在傑克的身旁,傑克湊近它說:「接著我們把這個鑲滿真尖釘的項圈套到你的脖子上。」說著,傑克親了親它的頭,「伯爵夫人」依偎著他。
「然後我們把它帶到有雞的地方,」朱迪說,「我們讓它看到雞,讓它去追雞。」
「我們讓它追雞,」傑克說,「就在那時,就在那時,等它離雞很近很近的時候,我們拉緊繩子……」
「接著……」朱迪再次發出那種被勒死的聲音。
「尖釘會把它的頭割下來。」傑克結束了這戲劇性的一幕。
他倆同時放聲大笑,「伯爵夫人」看了看朱迪,又看了看傑克,喘著粗氣,就好像它也在跟著笑。
沃波爾太太看著他們,看著她的兩個說話殘忍的孩子,看著兩張被太陽曬黑的臉蛋湊在一起笑,看著自家狗的腿上還殘存著的血跡,也跟著一起笑。她走進廚房,看了看窗外幽幽的青山,看了看被午後微風吹拂的蘋果樹。
「把你的頭割下來。」傑克還在說。
陽光下的一切都是靜而美的:寧靜的天空,柔和的山影。沃波爾太太閉上眼睛,忽然感覺一雙強有力的手把她按倒,尖釘正勒緊她的脖子。